“阿姨,您说什么?”

我手里的筷子顿住了,夹着的红烧排骨掉回盘子里,溅出几滴油。

程春芳笑得一脸慈祥,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梦婷啊,反正你一个女孩子,住那么大的房子也是空着。不如把这房子卖了,280万,正好够给晓雪在城西付套首付。”

程浩坐在我旁边,低着头,筷子戳着碗里的菜,把那块排骨戳得全是窟窿,一句话不敢说。

程晓雪坐在对面,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她身边的未婚夫也看着我,那眼神,像是在等我说“行”。

包厢里的空气一下子变了味。

我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慢慢笑了。

“阿姨,您说得对。我确实不该一个人占着那么好的房子。”

程春芳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往上翘。

“那这样吧,我这就和您儿子分手。”

满桌人的筷子全停了。

程浩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震惊。

“房子的事,您就不用操心了。”

程春芳脸上的笑僵住了,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奇怪的声音,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我站起来,拿起包,朝门口走去。

“梦婷你等一下!”

程春芳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又尖又急。

我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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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事情得从两个半月前说起。

那天程浩给我打电话,声音里带着点兴奋,说他妈终于松口了,要请我吃饭。

我和程浩谈了两年又三个月,他一直没带我回家见过家长。

每次我问起来,他都支支吾吾的,说等时机成熟了再说,说他妈性格强,怕我受委屈。

程浩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听他妈的。

他在设计院上班,画图纸的,一个月挣一万二左右,工资不算低。

但他每个月的工资卡都交给他妈保管,说是他妈帮着攒钱娶媳妇。

我劝过他好几回,让他自己存着点,他都笑笑说没事。

“我妈也是为我好,你别多想。”

我拎着两盒燕窝,一条软中华,还有一盒进口巧克力,跟着程浩去了他家。

程家住城北的老小区,九十年代的房子,外墙皮都掉了不少。

楼道里堆着杂物,拐角处放着一辆生锈的自行车。

房子在三楼,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倒还算干净。

程春芳在厨房忙活,油烟机轰轰作响。

程晓雪窝在沙发上看手机,看见我进来,抬了一下眼皮,叫了声“姐”,又低下头去了。

程浩的爸爸坐在阳台的小马扎上抽烟,看见我进来,点了点头,又转回去了。

阿姨好。

程春芳从厨房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我一遍,目光从我的脸扫到脚,又从脚扫回脸上,最后停在拎着的东西上面。

“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

话是这么说,她接过东西的时候,嘴角倒是翘了一下。

菜很快上桌了。

程春芳做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油焖大虾、蒜蓉生蚝,看着挺丰盛。她招呼我坐下,然后就开始问话了。

“梦婷,你在哪上班来着?”

“私企,做项目经理。”

“私企?”她皱了皱眉头,“不是铁饭碗啊,稳定吗?”

“还行,干了好几年了。”

“一个月挣多少?”

“没多少,够自己花的。”我没说实话。其实我月薪一万五,在本地不算低了,但我不喜欢一见面就谈钱。

程春芳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放下筷子:“一万五不算少了,但你一个女孩子,挣那么多钱花哪去?也不知道存着点。”

我愣了一下,还没想好怎么接话,她又继续问:“听说你在市中心买了套房?”

“嗯,前两年买的,贷款还没还清。”

“多大面积?”

“三室两厅,135平。”

程春芳的眼睛亮了一下,筷子在空中顿了一下。

“多少钱买的?”

“280万。”

“全款?”

“贷款,首付付了八十万。”

“八十万?”她眯起眼睛,“你哪来这么多钱?”

“我自己攒的,加上我爸走的时候留了一点。”

“你爸走了?”

“嗯,好几年了。”

她点了点头,没再继续问,但我注意到她的目光一直在我身上转,像是在算一笔账。

那顿饭吃得不咸不淡的。

02

回家路上,我问程浩:“你妈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

程浩赶紧摇头,脸上的笑有点勉强:“没有没有,我妈就是那性格,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

“那她打听我房子干什么?”

她就是随口问问,你别多想。

我没再说什么,但心里犯起了嘀咕。

之后,程春芳隔三差五就要我过去吃饭。

每次去,她都变着法子打听我家底细。

我爸妈离异多年,我妈在老家县城开了个小卖部,勉强糊口。

我爸在我上大学那年查出的肺癌,拖了两年就走了,走的时候没留下什么钱。

我把这些事都如实说了,程春芳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看。

有一次吃完饭,我去阳台上透口气,听见程春芳在厨房里跟程浩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

“她家那条件你也不是不知道,就一个妈,还离婚的。以后结了婚,她妈指不定要来咱们家住,那算什么事?”

“妈,你别这么说人家。”

“我说错了?她那个房子,我打听过了,二手房,不值那么多钱。她一个外地姑娘,在这边没根没底的,嫁过来我们程家算是高攀了。”

“妈……”

“行了行了,你自己好好想想。”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窗外的夜色,心里头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冷了下去。楼下有个小孩在哭,哭声尖尖的,传了好远。

回去的路上程浩想牵我的手,我没让他牵。

“你怎么了?”

“没事,有点累。”我什么也没说。

又过了一个星期,程晓雪带着未婚夫回来了。

那小伙子叫孙俊名,在城西开了家小五金店,听说生意还行。

程春芳又喊我过去吃饭,饭桌上,孙俊名说起他们想在城西买套房,看中了一套三居室,首付要180万。

“晓雪命好,找了个好人家。”程春芳说这话的时候,一直看着我,“不像有的人,攒那点钱都买房子了,以后结婚嫁妆什么都没有。”

我筷子顿了一下,但没吭声。

程晓雪小声说:“妈,你别这么说。”

“我说错了?你姐那个房子,人家说了,首付差了80万。要是谁能帮衬一把……”

“妈!”程晓雪脸都红了,偷偷看了我一眼。

我端着碗,慢慢往嘴里扒了一口饭。

程浩在旁边闷头吃,像什么也没听见。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我可能从来就没真正认识过。

回到家,我给妈打了个电话。

“妈,你说婆媳关系,是不是都这样?”

妈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婆婆那人,我看不简单。”

“为什么这么说?”

“听你说那些话,不像是个善茬。但你记住,不管什么时候,自己的房子保住,那是你爸留给你最后的退路。”

我愣住:“我爸给我留了什么?”

妈顿了顿:“以后你就知道了。”

挂掉电话,我心里头堵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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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程浩这个人吧,说他对我不上心也不对。

我俩刚认识那会儿,他在路边摊给我买了个发卡,不贵,十几块钱,但他记得我说过喜欢那个款式。

我加班的时候他来接我,不管多晚都等。

我去医院做体检,他请了假陪我,挂号拿药跑前跑后的。

可他妈一出现,他就变了个样。

像什么来着?像被人掐住脖子的猫,连爪子都不敢伸。

第二天上班,我跟我闺蜜顾姐说了这事。

顾姐在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嘴毒心软,看人特别准。她听完就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幸灾乐祸。

“你这是遇上好戏了。”

“什么意思?”

“人家那是拿你当提款机呢。”顾姐戳了一下我的脑门,“你在市中心有套房,她闺女缺钱买房,这不就盯上你了嘛。你想想,她从一开始就问你的房子,那是随便问问吗?”

“那我把房子卖了不就行了?也不是不能商量。”

“你傻啊?”顾姐翻了个白眼,“她让你卖房,你卖了,那钱是给她闺女的,又不是给你的。你图什么?图她一句‘好儿媳’?”

我沉默了。

“再说了,你想想,程浩在这件事上什么态度?”

“他……他就是不说话。”

“不说话就对了。”顾姐喝了一口水,“他要是真站你这边,当场就该表态,替你挡回去。你男朋友不说话,那说明他心里也打鼓,想让你同意。这种人,靠不住的。”

我低着头,没吭声。

“梦婷,姐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顾姐看着我,“这人啊,可以穷,但不能没骨气。你那男朋友,什么都好,就是太没种。你好好考虑考虑,这段感情还值不值得。”

我想了一整天。

下班的时候,程浩在楼下等我,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你最爱吃的,我刚买的。”

我看着他那张脸,心里头一阵酸。

程浩,我问你一句话。

“你问。”

“你妈要是让我卖房子给晓雪买房,你怎么说?”

程浩的脸僵住了。

他低着头看着地面,半天没说话。路灯照着他的侧脸,投下一片阴影。

“你说话啊。”

“那个……梦婷,我妈也不容易。她一个人把我和晓雪拉扯大,吃了不少苦,她就是心直口快了点,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问的不是她,我问的是你。你自己的态度,是什么?”

程浩又沉默了。

我转身走了。

他在后面喊我,喊了好几声,我没回头。

那袋橘子,我到底没吃。

在冰箱里放了一个星期,全蔫了,有的地方都发了霉。我拿出来扔掉的时候,闻着那股腐烂的味道,心里头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04

那一个星期,我和程浩谁也没找谁。

我心里头乱得很,说分手吧,两年的感情多少有点舍不得。说不分吧,一想到他那个态度,我心里就凉了半截。

有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家整理柜子。

那套房子是我两年前买的,那时候我攒了六十万,加上我爸留下的二十万,刚好够首付。

房子不大,但朝向好,朝南的阳台阳光特别好。

搬进来那天,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哭了很久。

我把柜子里的旧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有几本旧书,大学时候的笔记本,还有几个信封。

其中一个信封,已经泛了黄,边角都磨破了。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存折,还有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迹是我爸的,歪歪扭扭的,但每个字都写得用力,像是费了好大劲才写上去的。

“给梦婷。爸没本事,没能给你留下什么。这二十万是我从牙缝里攒的,存了好多年。别让你妈知道,这是留给你的退路。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自己得有一块立足的地方。”

我看完眼眶就红了。

我爸走的时候我还在上大三,他查出来肺癌的时候已经是中晚期了。

那一年我放假回家,看到他瘦了一大圈,脸色蜡黄蜡黄的,我还以为他是工作太累了。

他说没事,就是老毛病又犯了。

在医院躺了三个月,他瘦得皮包骨,胳膊上全是针眼。

我去看他,他笑着说不疼。

走的那天晚上,我赶回医院的时候,他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看着我,眼睛里有泪。

原来他给我留了这笔钱。

我抱着那信封,哭了很久。

第二天,我给程浩发了一条消息:我们谈谈吧。

他很快就回了:好,老地方。

我们在常去的那家面馆见了面。他看起来也瘦了,胡子拉碴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程浩,我就问你最后一句。你妈要是让我卖房,你怎么说?”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然后低下了头。

“梦婷,你知道的,我妈她……”

“行了,你别说了。”

我站起来要走,他一把拉住我的手腕,力气很大。

“梦婷,你给我点时间,我跟她说。”

“多久?”

“一个月,不,一个星期就行。”

我看着他那张脸,想起他以前的好,心里头一下子软了。

“好,一个星期。”

但一个星期还没到,程春芳就出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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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周五下班,天快黑了,路灯都亮了。

我刚出公司大门,就看见门口停着一辆灰色的面包车,车门哗啦一声拉开,程春芳带着七八个人从车上跳下来,把我堵在台阶上。

“冯梦婷!”

我都懵了:“阿姨,您怎么来了?”

程春芳没理我,回头冲后面喊:“都过来都过来!”

一群人围上来,有程浩的大姨,胖胖的,嗓门特别大。

有程浩的小姑,瘦高个,戴着金耳环。

还有程浩的表姐、表姐夫,以及程晓雪的未婚夫孙俊名。

一群人把我围着,七嘴八舌地说开了。

小冯啊,你也太不懂事了,一家人还分什么你的我的?

“都是一家人了,你的不就是程家的?”

“人家程浩对你多好,你就不能体谅体谅长辈的心?”

我被围在人堆里,脑袋嗡嗡响,耳朵里全是他们的声音。

程春芳站在最前面,双手抱胸,像座山一样杵着:“冯梦婷,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你卖也得卖,不卖也得卖。晓雪下个月就结婚了,首付还差80万。你那房子卖了,正好补齐。到时候都是一家人,我们也亏待不了你。

“阿姨,那房子是我的,我不卖。”

“你的?”程春芳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你跟程浩在一起这么久,不就是我们家的人?你家那个破条件,我还没嫌弃你呢!”

“阿姨,请你说话放尊重点。”

“尊重?你要什么尊重?”程春芳的声音越来越大,引来不少路人围观,有人停下来看热闹,“我儿子那么好的条件,找你这个没爹没妈的,我还没说什么呢!你还跟我讲尊重?”

我攥着手机,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我气的。

我掏出手机,给妈发了条信息:“妈,他们要动房子了。”

过了不到一分钟,妈回了:“别怕,你爸留的那笔钱,我已经转到你卡上了。房子不能动,那是你的立身之本。

我抬头看着程春芳,笑了。

“阿姨,您带这么多人堵我公司门口,是要逼我签卖房合同吗?”

“我可没逼你,你自己想明白就行。”

“那您就别费心了。”

我把手机亮给程春芳看。

“我爸走之前给我留了二十万,够我再供一套房子的。房子我不卖,您说什么都没用。”

程春芳的脸色变了。

“你你你……你爸不是早死了吗?他哪来的钱?”

“死了就不能留钱?”

程春芳嘴唇哆嗦着,看了看身边的人,又看了看我,突然往地上一蹲,拍着大腿就哭了起来。

“大家快来看啊!这姑娘良心让狗吃了!我儿子对她那么好,她连套房子都不肯拿出来!我们老程家造了什么孽啊……”

周围的人越围越多,有的掏出手机拍视频。

我就那么站着,看着她在地上撒泼打滚。程浩的大姨小姑在旁边劝她,一边劝一边回头看我,眼神像刀子一样。

我没哭,也没闹。

就那么站着,等人群慢慢散去。

06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久的呆。

窗外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街上的车声忽远忽近。

我妈又打来电话:“梦婷,你别怕,妈明天就过去。”

“妈,你别来了,我一个人能处理好。”

“你一个人怎么处理?那些人不好对付。”

“我能行。”

挂掉电话,我一个人坐在黑暗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事。

第二天我没上班,请了假,直接去了程家。

程春芳开的门,看到我愣了一下。

“你来干什么?”

“阿姨,我来把话说清楚。”

我进了屋,程晓雪和她未婚夫在客厅里看电视,程浩他爸还是坐在阳台上抽烟,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程浩不在家。

“程浩呢?”

“上班去了。”

我点点头,从包里掏出房产证。

程春芳的目光立刻盯住了那个红色的小本子,像是猎人看到了猎物。

“阿姨,这房子是我爸留给我的念想,我不可能卖。您带人去我公司门口闹事,已经违法了。门口有监控,我随时可以报警。”

程春芳的脸色刷地变了。

你……你不就是想多要点钱吗?你说个数,我给!

“我不要钱。”

“那你要什么?”

“我要您明白,我不是您的提款机。”

程春芳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眼神里全是恶狠狠的。

“冯梦婷,你给我听好了。你要是真敢跟程浩分手,我就让他这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我笑了。

“您随意。”

我转身要走,门突然被推开了。

程浩站在门口,眼眶通红,整个人都在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