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刺眼。我站在监狱大门外,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才认出那辆黑色奔驰。

车门打开,沈家康走下来。

他老了许多,头发全白了,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老板,如今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他红着眼眶,把一张银行卡塞进我手里,声音沙哑:“建国,里面有五百万,哥欠你的。”

我捏着那张卡,说不出话。十五年了,我把青春和自由都扔在了那扇铁门后面。我替他顶了罪,他没亏待我。可钱能买回十五年吗?

我揣着卡,坐上了回城的大巴。到了车站,刚走出出站口,迎面撞上一个女人。

徐玉霞。

我前妻。

她手里牵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看见我,脸色刷地白了,像见了鬼一样,拽着孩子转身就走,连头都没回。

我愣在原地,看着她匆匆消失在人群里,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我深吸一口气,攥紧了卡。本打算找个旅馆住一晚,明天就回乡下。可当晚,一个年轻女人敲响了我的房门。

她穿着黑风衣,脸色苍白,眼圈泛红,直直地盯着我:“沈建国?我叫沈诗琪,我爸走了,三小时前。”

我愣住了。

她递过来一份文件:“这是他的遗嘱,沈氏集团51%的股份,指定由你继承。三十个亿。”

我手里的烟掉在地上,烟灰撒了一裤腿。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志强已经知道了。”她看着我,声音很冷,“他正在赶来。你要是怕了,现在就走吧。他真带人来了,我不敢保证你还能全须全尾地离开这座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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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沈建国,今年四十五岁,坐了十五年牢。

十五年前,我是沈家康的司机。

说是司机,其实什么都干,替他挡过酒,替他挨过打,替他办过不少见不得光的事。

我老家在农村,没读过什么书,初中毕业就出来混社会,后来学了开车,辗转跟了沈家康。

那时候沈家康还只是做建材生意的小老板,我是他手底下第一个“正式员工”。

一路跟着他跑前跑后,看着他从小老板做到集团董事长,我也从司机升成了车队队长,手底下管着十来号人。

那时候公司里的人都叫我一声“沈哥”,我听着心里挺舒坦。我这个人,没什么大出息,就觉得跟着一个靠谱的老板,安安稳稳过日子,挺好。

我再婚那年,沈家康送了一套房子当贺礼。

徐玉霞当时感动得直抹眼泪,说跟对了人。

我们结婚不到三年,那场车祸就来了。

那天夜里,沈家康打电话叫我去城郊的一家会所接他。

我开车赶到时,他正站在车旁,脸色很不好看,地上躺着一个人,一动也不动。

车头保险杠凹了一块,挡风玻璃碎成了蛛网。

我一眼就认出来,躺在地上的那个人是张洋,张璐的弟弟。

沈家康的裤腿上沾满了血。

那天夜里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树哗啦啦响,像鬼哭一样。

沈家康盯着地上的张洋,抽了整整半包烟,才开口:“建国,你替我把这事扛了。”我愣了一下,问他什么意思。

他蹲下来,声音嘶哑:“我不能坐牢。我进去了,公司就完了,几百号员工都得失业。”

我也想拒绝。

可沈家康又说:“你父母那儿,我给你养老送终。你出来以后,我给你五百万,让你这辈子衣食无忧。”那个年代,五百万是天文数字。

我盯着地上张洋的尸体,看了很久。

风把落叶吹起来,打在车轮上,发出啪啪的声响。

最后我叹了口气,说:“行,我扛。”当天晚上,我在看守所里把认罪书签了。

判了十五年,我数着日子熬,熬到头发白了,熬到徐玉霞跟我离了婚嫁了人,熬到父母相继去世,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我出狱那天,才知道沈家康没有食言。

我父母的墓地,是他花钱修的,修得很气派。

他给我的卡里,确实有五百万。

可我看着那张卡,心里难受得很。

沈诗琪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旅馆里,盯着那份遗嘱看了半夜。

上面写着清清楚楚:沈家康名下沈氏集团51%的股份,全部由我继承。

我找遍了整份文件,也没弄明白他为什么要把这么大一份家业,交给一个给他当了十五年替死鬼的司机。

我拨通了沈诗琪的电话:“你爸留这东西,条件是什么?”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她声音很轻:“条件有两个。第一,罢免张璐母子在董事会的全部席位。第二,保住集团核心资产不被拆分。完成不了,股份自动冻结。”我挂了电话,坐在床边,窗外的霓虹灯一闪一闪地照进来,照在遗嘱上,那上面的字仿佛活过来了一样。

我忽然觉得,沈家康临死之前,把我扔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坑里。

02

第二天一早,沈志强就带着人闯进了我的旅馆房间。

他一脚踹开门,身后跟了三个黑衣壮汉,进门就朝我砸了一个花瓶,碎玻璃崩了一地。

我坐在床沿,没有动。

沈志强指着我鼻子骂:“沈建国,我爸喝多了糊涂写的东西你也敢要?信不信我让你再进去蹲十五年?”

我低头看了眼地上的碎玻璃,心里倒是出奇地平静,抬起头看着他:“那是你爸写的东西,有公证,有律师签字。要真算起来,该慌的人不是我。”沈志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回头朝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

其中一个壮汉走上前,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甩在我面前。

我拿起来一看,脑袋嗡了一声。

那是十五年前我签的认罪书复印件,上面白纸黑字,写着“本人自愿认罪,与沈家康无关”,落款是我自己的名字,红指印也清清楚楚。

沈志强阴笑着说:“沈建国,这是什么?要不要我把它送到检察院,让张检察官看看,你这个坐过牢的人,现在正拿着赃款想继承人家产?你猜他们会怎么想?”

我攥着那页纸,指尖发白。

他说得对,这纸认罪书一旦送到检察院,就算我手里有遗嘱,他们也有理由怀疑我是“共犯”,是在分赃。

到时候别说是股份,就连那五百万都可能被冻结。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沈志强的三个打手堵在门口,像三道墙。窗外传来楼下早市嘈杂的人声,和屋里死一般的寂静形成了鲜明对比。

我抬起头:“你想怎么样?

沈志强拍了拍我的脸:“签一份放弃继承承诺书,滚回乡下去,那五百万我留着给你烧纸。”

我看着他那张志得意满的脸,忽然想起一件旧事。

那是车祸发生三天前,沈志强刚从国外回来,在饭桌上跟沈家康大吵了一架,拍着桌子说,集团有他没我。

当时我站在门外,隔着门缝看到张璐坐在沈家康旁边,张洋也在。

张洋指着一份文件,正在骂张璐骗他签了什么协议。

那场车祸发生得那么巧,死的人偏偏是张洋,撞人的偏偏是沈家康,而沈志强和他妈刚好都有不在场证明。

我忽然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我把认罪书放进口袋,拿起床上的外套,穿上,平静地说:“我不签。”

沈志强脸色一沉:“你说什么?”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说,我不签。”

那三个壮汉往前逼近一步,我已经侧身闪开,顺手抄起桌上那半壶凉茶,泼在了沈志强脸上。

他一愣,刚张嘴要骂,我已经推开窗子,朝楼下喊了一声——昨晚,沈诗琪给了我一个号码,说遇到麻烦就打电话。

电话那头的人提前到了,正坐在楼下。

我喊完,只听见楼下传来车门声,一辆黑色轿车里下来两个人,穿着西装,径直往楼上走。

沈志强还没反应过来,那两个人已经上楼,出示了证件:律师和公证员。

沈诗琪派来的。

沈志强的脸色变了。

“哥,你要真把我送进去,这遗嘱的事就捅出去了,媒体一报道,沈氏集团股价崩了,你妈手里的那些股份,也值不了几个钱了。”我看着他,“我们都是坐在一条船上的人,船沉了,谁也别想好过。”

沈志强嘴角抽搐着,狠狠瞪了我半天,最终一挥手,带着人走了。

门关上那一刻,我的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说实话,从进去到现在,我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

可我更清楚,从这一刻起,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沈家的这趟浑水,我躲不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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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沈家康的追悼会设在殡仪馆最大的灵堂。

那天风很大,吹得园子里的松树摇晃不停,灵堂门口立着沈家康的黑白照片,照片里的他还是壮年时的模样,西装笔挺,笑容温和。

我穿了一套临时买来的黑西装,站在人群最后一排。

来吊唁的人很多,有商界的,也有政界的,还有集团的高管和员工代表。

沈志强站在灵堂门口迎宾,一脸职业化的悲痛。

张璐坐在灵堂内,一身黑衣,戴着墨镜,看不清表情。

沈诗琪站在另一侧,也是一身黑,眼眶红肿,却始终没有流一滴泪。

我没打算上前。

我就是来上炷香,磕个头,算是送他一场。

可我刚走到灵前,弯腰点香时,沈志强忽然开口了:“沈建国,你算什么东西?你敢来我爸的灵堂?”

整个灵堂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扭头看向我。

我捏着手里的香,没有回头。

沈志强走到我面前,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所有人都听得见:“我爸生前是可怜你,才给了你几个钱。你倒好,真把自己当沈家人了?”我手里的香灰落了一手,指尖微微发抖。

我抬起头,正要说话,宋诗琪却忽然从旁边走过来,扶住了我的胳膊。

她扭头看向沈志强,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哥,你搞错了。沈建国先生是父亲遗嘱指定的第一继承人,也是我请来的贵客。”

灵堂里哗然了。小声的议论像潮水一样涌起。

沈志强的脸涨得通红,像是被扇了一巴掌。他死死盯着沈诗琪:“你疯了?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沈诗琪没有理他,拉着我走到了张璐面前,弯腰鞠了一躬:“妈,这位就是父亲遗嘱里指定的继承人,沈建国先生。他依法拥有集团51%的股份投票权。”

张璐慢慢摘下墨镜。

她的眼眶很红,眼下的皱纹比上次见面深了许多,盯着我,像要把我看穿:“沈建国,是你啊。”张璐轻声说,“好久不见了。”我点了点头,嗓子干得说不出话。

张璐重新戴上墨镜,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出了灵堂,我的后背衣服全湿透了。

沈诗琪走在我旁边,忽然小声说了一句:“其实,我爸的遗嘱里有一条补充条款,你没细看。”我停下脚步:“什么条款?”沈诗琪转头看着我:“如果继承人出于自身意愿,主动将股份转让给沈家直系后代,转让协议在签署后四十八小时内生效。”我愣住了,心里像被人猛然撕开了一道口子。

原来如此,沈家康还是给他的亲骨肉留了后路。

“你告诉我这个,是什么意思?”我问她。沈诗琪摇了摇头:“我希望你留着那些股份。我不想让我哥和我妈,再糟蹋我爸打下来的江山了。”

风卷着落叶,从我们之间吹过去。

她没再说下去了,转身走进灵堂里。

我站在门口,看着沈家康的遗像,心里翻江倒海。

沈建国啊沈建国,你这辈子,真是欠了沈家的吗?

04

沈志强果然说到做到。

追悼会第三天,他的律师就向法院递交了起诉状,理由是“沈建国利用不正当手段骗取老人信任,伪造遗嘱”。

同时向市检察院递交了举报信,附上我当年签的那份认罪书,要求彻查“十五年前那起交通肇事案的幕后真凶”。

当天下午,检察院的人就找上了门。

两个穿制服的年轻人,约谈了半个小时,问的无非是当年的细节:那天晚上谁开的车?

为什么你主动认罪?

沈家康有没有给你承诺过什么?

我坐在硬邦邦的椅子上,答得滴水不漏:“是我开的车,没人指使,没人劝我,我自愿认罪。”他们走了以后,我浑身像散了架,靠在墙上,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晚上,沈诗琪约我见面。她给我看了一份资料,是沈志强近五年来的财务流水。

我翻了翻,血压就上来了。

沈志强从集团账上转走了大量资金,多半流向了境外一个离岸账户,每一笔都做成了“咨询服务费”的名目。

单去年一年,累计就有七千多万。

更让我惊讶的是,这些转账的审批人签字,笔迹模仿得很像沈家康,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破绽。

沈家康签名的习惯是收笔带钩,但签字的人收笔是直的。

“这些流水,是财务部一个老会计偷偷给我的。”沈诗琪压低声音,“我妈和我哥不知道,这个老会计是当年跟我爸一起打天下的老伙计,姓赵。”

“赵叔?”我愣了一下,记忆里浮现出一张沧桑的脸,当年沈家康创业时,赵叔就是他的账房先生。

沈诗琪点点头:“赵叔说,我爸去世前三天,曾经单独找过他,交代了一句话。”我问她:“什么话?”沈诗琪看着我,眼神有些复杂:“他说,如果建国找不到答案,就让赵叔把保险柜第三层的账本交给他。

我深吸一口气:“保险柜在哪?”

“我爸的办公室,书柜后面有个暗格。”沈诗琪说,“钥匙我一直收着,但是我妈和沈志强都在集团里,我拿不到。”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去。”

沈诗琪皱眉:“你怎么进去?集团大厦到处都是监控,你一个刚出狱的人,进了董事长办公室,保安那边全看着呢。”我笑了笑:“你别忘了,我是干什么出身的。我给沈家康开了八年车,他办公室里哪个角落能藏人,哪条路能避开监控,我比保安都熟。”

当晚下了一场大雨,雷声阵阵,街上几乎没人。

十一点半,我从集团大厦后门边的消防梯爬上去,绕过了值夜保安的巡逻路线,撬开了董事长办公室的窗户。

窗台上积了一层灰,我伸手一摸,果然,窗缝里还残留着我当年偷偷塞进去的半块口香糖。

沈家康的办公室还是老样子,紫檀木办公桌,书柜占了整面墙。

我蹲下来,摸到书柜第三层背后的暗格,用钥匙一拧,格子弹开了。

里面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封面上写着一行字:沈建国亲启。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一本薄薄的笔记本。

翻开第一页,我被钉在原地。

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十五年来的每一笔账,每一笔钱的去向,每一份承诺的兑现。

最后一页,沈家康的笔迹有些颤抖,只写了一行字:“建国,那五百万,不是你的。你的那份,在保险柜底下。”

我愣了一下,翻遍了暗格,里面空了。

我不死心,手在格子里摸了一圈,指尖忽然碰到一个凸起,一按,格板弹出的夹层里掉出另一张银行卡。

那张卡旧得发黄,像是被遗忘了很多年。

我捡起来,心里突突直跳,翻过卡面时,背面的签名栏里,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字:沈建国。

原来,他早就为我留好了后路。

我正要把卡收起来,背后忽然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沈建国,你果然在这里。”我猛地转头,张璐站在门口,穿着一身黑色的睡袍,手里拿着一支没点燃的烟,静静地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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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张璐没有进来,就站在门口,隔着整个办公室的距离看着我。

夜色里,她的脸上看不清什么表情,声音倒是平静得反常:“你找什么呢?”我攥着那张银行卡,指节发白,没说话。

张璐走进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一声一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她在办公桌前站定,指尖按着桌沿:“十五年了,你还没活明白吗?”她伸手,缓缓从我的手里拿走了那本笔记本,翻了几页,轻笑一声:“他给过你承诺,他也给过我承诺。到最后,谁都没落着好。”

我看着她,第一次觉得这个女人如此陌生。

以往我只觉得她是个精明的老板娘,有钱、有势、会摆架子,可这一刻,她像是脱了那层皮,露出了底下更深的骨头。

“那场车祸,你到底知道多少?”我问她。

张璐的手停住了。

她抬眼看向我:“你确定你想知道吗?”我说:“我已经跪在坑里了,不差你这一锹土。”张璐沉默了很久,窗外又炸了一声雷,雨声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

她终于在办公桌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把烟点了,吸了一口:“那辆车,当时开车的确实不是沈家康。”我脑子嗡了一声:“你说什么?”张璐吐出一口烟:“开车的是我儿子,沈志强。”

我整个人像被抽了一棍,站都站不住,扶住了书柜:“那他为什么不拦着?”

“他拦了。”张璐的声音低了下去,“他伸手去抢方向盘,结果车撞上了护栏。张洋当场就死了。沈家康为了保住志强,也为了保住集团,把所有事情都按了下去。那时候,沈志强才二十岁,他要是坐了牢,这辈子就完了。”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我盯着她,“你知道我替你们家背了十五年的黑锅。”张璐掐了烟,平静地看着我:“因为沈家康承诺过我,只要我闭嘴,他就把集团百分之十五的股份转让到志强名下。”

我心里翻江倒海,十五年,原来我坐了十五年牢,就为了他们母子俩换一张遗嘱。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银行卡,声音沙哑:“这是沈家康留给我的钱?”张璐看了一眼:“不知道。不过不管里面有多少钱,我希望你明白:你拿着这钱,离开这里。志强已经恨你入骨,你待下去,迟早会出事。”

我收起卡,没有多留,翻窗走了。下楼的时候雨水浇了我一身,湿透了衣服,我打了几个寒颤,可心里那团火却慢慢烧了起来。

沈志强夺了方向盘,张璐为了儿子沉默了十五年,沈家康为了集团把自己的司机推进了牢狱。

现在这三个人,还要抢走沈诗琪的继承权,抢走集团。

而我,坐牢的那个,最干净。

我站在雨里,抬头看着沈氏集团的顶楼。

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张璐的剪影还印在窗帘上。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旧银行卡,捏在手心里,来回摩挲着:“老沈,你这棋下得可真够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