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的药水味,浓得化不开。
段鹏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沈越彬的笔杆,浑浊的眼珠突然瞪圆了,喉咙里像拉着一架破风箱:“不是报仇……是灭口……”
沈越彬愣住了。
这位躺在病床上的老英雄,方才还在讲当年独立团血洗黑云寨的往事,讲述李云龙如何为了警卫员魏和尚之死怒发冲冠,炮轰匪巢。
怎么突然就冒出这么一句?
段鹏的胸膛剧烈起伏,手指几乎要掐进沈越彬的皮肉里去:“和尚发现了……发现了他……老李……”话没说完,一阵剧烈的咳嗽淹没了后半句。
然后,他重重地倒回枕头,没了声息。只有那半张枯黄的字条,从枕头底下露出一角,上面模模糊糊写着三个字:关帝庙。
01
沈越彬是军分区宣传科派来的干事,任务是记录整理段鹏的回忆录。
老英雄七十好几了,早年跟着李云龙南征北战,后来转到地方武装部,一直干到离休。
这些年身体越来越差,心脏、肺、肝都出了问题,医生说时日不多了,于是上级安排人来记录他口述的战争经历,留一份珍贵的史料。
段鹏起初讲得很好。
讲平型关,讲百团大战,讲李云龙怎么用一锅地雷炸掉鬼子的战地观摩团。
讲到黑云寨一役时,他格外激动,说李云龙看到魏和尚的人头挂在那寨门上的那一刻,眼圈都红了,拔出枪就要往里冲,谁也拦不住。
“老李跟和尚,那是过命的交情。和尚跟着他多少年了,从当警卫员那天起就没分开过。”段鹏靠在床头,眼眶微红,“老李说,寨里的人,一个不留。”
沈越彬记录得很仔细。他从小读《亮剑》,对李云龙的故事如数家珍,黑云寨一役更是烂熟于心。可是今天段鹏说的这最后一句话,跟史料对不上。
“灭口?”
这两个字在沈越彬的脑海里盘旋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坐在病房走廊的长椅上,翻开手里的笔记本,一页一页地往前翻。
前面记录的那些战斗故事,段鹏讲得有声有色,可每一段结尾,他都会叹气,说一句“有些事,不能写进去”。
沈越彬当时没多想,以为那只是老英雄对死去的战友有所避讳。可今日这句“灭口”加上那句话说到一半就咽了气,分明是在回避什么。
傍晚,段鹏醒了过来。他的精神比下午好了一些,靠在床头喝了一碗粥,看见沈越彬进来,愣了愣,说:“小沈啊,我下午是不是说了什么怪话?”
沈越彬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下午那四个字原封不动地说了出来。
段鹏的筷子“啪”地掉在被子上。
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路灯亮了起来。段鹏缓缓从枕头底下抽出一张枯黄的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关帝庙。
“我年纪大了,脑子不清楚了。要是说了什么不着调的话,你别当真。”段鹏把纸条重新塞回枕头底下,“这张纸,你替我收着,等我死了,烧给我。”
沈越彬接过纸条时,手指触到段鹏冰凉发颤的指尖。
他注意到段鹏的嘴唇在不停地哆嗦,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像是恐惧,又像是愧疚。
“段叔叔,关帝庙是什么地方?”
段鹏没有回答,闭上眼睛,摆了摆手。沈越彬只好退出病房。
走廊里,一个白发老人正站在窗户边抽烟。
他是段鹏的老战友曹根生,当年独立团的辎重兵,听说段鹏病重,特地从老家赶来照顾的。
曹根生看见沈越彬手里的纸条,脸色一下子就变了,烟头烫了手都没察觉。
“这纸条,段鹏给你的?”曹根生的声音压得很低。
沈越彬点头。
曹根生伸手把纸条拿过去看了一遍,又还给他,沉默半晌才说:“小同志,有些事,你别碰。”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越彬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那张黄纸条,心口涌上一种说不出的凉意。
关帝庙,到底藏着什么?
02
接下来两天,段鹏的精神时好时坏,清醒时继续讲独立团的战斗故事,但再也没提过“灭口”二字。
沈越彬几次试着把话题往关帝庙方向引,段鹏要么闭眼装睡,要么岔开话题。
沈越彬心知他有顾虑,也不好强逼,只能自己想办法查。
他先去了军分区档案室,调出独立团在黑云寨一役前后的作战记录。
档案记载得很清楚:李云龙部于某年某月某日对盘踞黑云寨的匪部发起围剿,击毙匪首谢崇宝及以下数十人,缴获武器弹药一批,为牺牲的警卫员魏大勇同志复仇。
文字干巴巴的,看不出任何异常。
沈越彬又翻到战前敌情通报,里面提到黑云寨“勾结日伪,劫杀抗日武装人员”,这大概是剿匪的理由。
可段鹏说过,黑云寨虽然打着土匪的旗号,实际上跟独立团有过合作关系,魏和尚也是被黑云寨的人杀的。
矛盾就在这里。既然黑云寨跟独立团有合作,为什么魏和尚会死在黑云寨的人手里?李云龙又为什么突然翻脸,把整个寨子一锅端了?
沈越彬在档案室待了一整天,没有找到答案。那些战报、通报、总结,写得干净利落,每条线都严丝合缝,像是刻意要堵住所有追问的嘴。
傍晚,他准备离开时,在档案室最角落的一个铁皮柜里,翻到一张泛黄的旧报纸。
这是一份地方小报,日期的位置已经模糊,只能辨认出年份。
报纸第三版有一篇通讯,标题是《谢匪伏法记》,里面提到一个细节:黑云寨匪首谢崇宝被击毙前,曾向身边人喊了一句“李云龙过河拆桥,不得好死”。
这句话被写通讯的记者当作土匪临死前的胡言乱语,一带而过。
沈越彬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过河拆桥”四个字,如果是真的,那就说明谢崇宝跟李云龙之间确实存在某种关系,否则一个匪首临死前为什么要喊出李云龙的名字?
他掏出笔记本,把这则报道抄了下来。
回到医院时,天已经黑透了。段鹏靠在床头,正在喝一碗小米粥。看见沈越彬进来,段鹏只是抬了一下眼皮,没有说话。
沈越彬坐在床边,把旧报纸上的那段话念给段鹏听。
段鹏的手抖了一下,碗里的粥洒了一些在被子上。
“谢崇宝临死前说李云龙过河拆桥?”段鹏的声音低沉嘶哑。
段鹏放下碗,盯着窗户外面的夜幕,沉默了很久。久到沈越彬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段鹏才轻轻叹了口气:“寨子跟团里,是有过来往。”
沈越彬心头一震。
“那时候独立团被鬼子围得紧,弹药补给断了,李云龙托人找了黑云寨,让他们帮忙截击鬼子的运输队,缴获的物资分一半。”段鹏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黑云寨应了,那几年确实给团里弄了不少东西。”
“这事上面知道吗?”
段鹏摇摇头:“老李没说,我也没问。那时候各根据地都缺东西,能弄到就是本事,谁管你怎么弄的。”
他忽然转过头,盯着沈越彬的眼睛:“可是后来,寨子变了味道。谢崇宝开始劫老百姓的村子,抢粮食,连妇女都抢。老李让他们收敛,他们不听。老李没办法,又不能明着翻脸,就一直拖着。”
沈越彬明白了:“所以李云龙血洗黑云寨,不只是为和尚报仇?”
段鹏沉默良久,缓缓点头:“是,也不全是。”
“那灭口是什么意思?”
段鹏闭上眼睛,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和尚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事。”这句话之后,不管沈越彬再怎么问,段鹏都不肯多说一个字了。
03
沈越彬知道,段鹏心里有个拧得很紧的疙瘩,不把这个疙瘩解开,他永远不会说出全部真相。
他开始换一个方向查。
从老报纸上的线索入手,沈越彬找到了当年黑云寨附近几个村庄的知情人。
可惜几十年过去,大多已经作古。
只有一个叫冯依琳的老太太还活着,住在山下一个偏远的村子里,今年七十多岁,身体还算硬朗。
冯依琳年轻时守寡,在黑云寨下开了间小杂货铺,跟寨里的人很熟。沈越彬专程跑了一趟。
老太太耳朵有点背,费了好大劲才弄明白沈越彬的来意。她搬了一张小板凳坐在门口,眯着眼睛晒太阳,半天没说话。
“你是问那个大个子和尚?”
沈越彬点头:“您认识他?”
冯依琳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稀疏的牙齿:“认得。他总来我这儿买酒,说他们李团长爱喝这山里的苞谷酒,买回去孝敬首长。”她顿了顿,“后来他死的那天晚上,还来过我这儿一趟。”
“他来说什么了?”
冯依琳沉默了许久,好像在心里翻捡那些几十年前的记忆碎片:“他那天晚上不太对劲,进门也不说话,坐在那儿发了半天愣。我问他怎么了,他说他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事,得去找他们李团长问个明白。”
沈越彬心里咯噔一下。
“那晚上他到底发现了什么?”
冯依琳摇头:“他没说。只说他要是回不来,让我把一样东西交给他李团长。”老太太站起来,蹒跚地走进屋里,翻了一会儿,捧出一个铁锈斑斑的小盒子。
沈越彬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枚弹壳,还有半截烧焦的皮带扣。
“这弹壳是?”沈越彬问。
“他说是他在寨子后山的关帝庙里捡的。”冯依琳说,“他说那地方有问题,要他李团长去亲眼看看才信。”
沈越彬拿起那枚弹壳,发现弹壳的底部刻着一串数字。他虽然不是军械专家,也认得出那刻痕的一头,隐隐约约能看出“独”字的痕迹。
独立团的编制编号。
他记得段鹏说过,独立团在黑云寨事件之前,曾经申报过一批弹药的损耗。
这批弹药的数量,在黑云寨一役的战利品清单里,恰好出现了同样的数字。
沈越彬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黑云寨的人使用的弹药,跟独立团申报损耗的那批弹药,编号是对得上的。
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独立团的那批弹药,根本没有什么损耗,而是被转移到了黑云寨手上。
“这枚弹壳,和尚是从哪儿拿到的?”沈越彬问。
冯依琳想了想,说:“他说是在关帝庙里挖出来的,好像是一箱炸药里面混着的。”
沈越彬的心越跳越快。
也就是说,和尚当时已经发现了一批用独立团弹药箱装着的军火,出现在了黑云寨的关帝庙里。
那是独立团的弹药,却落在了土匪的手里。
这中间要是没人牵线,谁也说不通。
他想起魏和尚那张永远带着笑的脸,那个每次出现都风风火火的大个子兵,为了给李云龙买酒跑几十里山路的人,怎么也不会想到,他最后会发现这样一个秘密。
沈越彬把弹壳和皮带扣郑重收起,告别冯依琳,赶回医院。
段鹏的状态很不好,脸色蜡黄,说话有气无力。沈越彬把弹壳放在他面前,段鹏的瞳孔猛然收缩了一下。
“这是和尚留下的,”沈越彬说,“从黑云寨后山的关帝庙里取出来的。”
段鹏盯着那枚弹壳看了很久,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他伸手去够床头柜上那个水杯,手抖得厉害,玻璃杯一下子落在地上,碎了。
04
沈越彬没有逼段鹏开口。
他知道,这枚弹壳已经动摇了段鹏心里那堵墙。有些话,得让段鹏自己说出来,逼出来的话,不是全部的真相。
那晚,沈越彬留在医院守着。
半夜里,段鹏开始发烧,打针吃药,折腾了大半宿,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沈越彬坐在床边,翻着冯依琳给他的那半截皮带扣。
皮带扣应该是挂军刀用的那种宽牛皮扣,被火燎过,焦黑变形,只有内侧一小块皮面上,隐约刻着两个小字。
沈越彬凑到灯下细看,是“大勇”二字。
魏和尚,魏大勇。
这皮带扣是和尚随身带的,跟他一起被烧过。
如果是死在黑云寨的,烧他尸身的是黑云寨的人,那么这皮带扣就是黑云寨的人烧的。
可在冯依琳的描述里,和尚明明是死在关帝庙的,死在黑云寨的,怎么会在关帝庙?
沈越彬忽然想到一个更可怕的可能:和尚根本没死在黑云寨,而是死在关帝庙。
黑云寨的人杀了和尚之后,把尸体运回寨子,挂在寨门口示众,让人以为是他们动的手。
可如果和尚的皮带扣留在了关帝庙,就说明关帝庙才是第一现场。
住在关帝庙里的人,才是真正的凶手。
那住在关帝庙的是谁?
第二天清晨,段鹏的烧退了。
他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沉默了很久,才哑着嗓子跟沈越彬说:“你查到这个份上了,我不能瞒你了。”他让沈越彬把门关上,窗帘拉好,然后开始说一段埋藏了四十多年的话。
“和尚是发现了,发现了一批从团里流到黑云寨的弹药。”段鹏一字一顿地说,“那时候团的军火库归我管。每隔几个月,账上就会报一批损耗,那些弹药去向,是我跟老李一起签的字。”
沈越彬怔住了:“你签字了?”
“签了。”段鹏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桌面,“老李说这是‘支援友军’的必要手段,走个账面,不会出大问题。我当时信了他。”
沈越彬明白了。段鹏是账面上的参与者。那些弹药,是经过他的手流到黑云寨的,如果他开口,他自己也洗不干净。
“和尚发现这事之后,来找过我,”段鹏说,“他气疯了,说老李这是拿军火喂土匪,是要出大事的。我劝他冷静,等老李回来再说。可和尚不走,非说要去找师部告状。”
“你给李云龙报信了?”
段鹏闭了一下眼睛:“我没主动告诉他,但老李回来那天,我从他脸上的表情就看出来了,他已经知道了。”
“李云龙怎么说的?”
“他说,”段鹏深吸一口气,“‘和尚要告我,我拦不住,但他不能把整个团都拖下水。关帝庙那头,我跟他当面谈。’”沈越彬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关帝庙,又是关帝庙。
“那天晚上,老李让我把和尚叫出来,带他去关帝庙。”段鹏的声音开始颤抖,“我跟和尚说,老李想跟你聊聊。和尚本来不想去,架不住我劝,就跟着我走了。”
“你到了关帝庙,看到什么了?”
段鹏的眼眶红了,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回,才发出声音:“我把他送到庙门口,就转身走了。没走出多远,就听见里面传来打斗声。我跑回去,门被从里面反锁了,等我踹开门进去的时候……”
他的声音断了。
沈越彬等了很久,段鹏才说:“和尚已经倒在地上,胸口全是血。关帝庙的后门开着,人已经跑了。”
“是谁动的手?”
段鹏用力闭上了眼睛:“我不知道。”
这五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只重锤砸在沈越彬心口。
05
沈越彬心里清楚,段鹏说的未必是全部的实话。
如果段鹏真不知道凶手是谁,那这几十年里,他至少可以试着查清楚。他毕竟是侦察连出身,是李云龙麾下最能干的人之一。
唯一的解释是,段鹏知道,甚至猜到了,但不敢说。
沈越彬翻来覆去地想了一整夜,从段鹏的话里,他分明能感觉到一个被反复修饰过的影子:李云龙知道了和尚要告发的消息,让段鹏把和尚引到了关帝庙,然后庙里的人动手杀了和尚。
李云龙所谓的“当面谈”,更像是一场伏杀。
这也能解释后来李云龙为什么血洗黑云寨。
他需要用一个盛大而惨烈的军事行动,来掩盖关帝庙里那场见不得光的谋杀。
他要让所有人都以为,和尚是黑云寨的土匪杀的,这样他的愤怒和屠戮,就成了一个义气深重的团长为兄弟复仇的正义之举。
而真正的凶手,关帝庙里动手的人,则在那场大火中被一并烧成了灰。死人不会说话,不会泄露他们和独立团之间的勾当。
沈越彬被自己这个念头惊得头皮发麻。
他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脑子里像一锅沸水翻腾了很久。
他想找曹根生求证,但曹根生自那天之后就没再出现过,像要刻意躲开他一样。
他决定自己跑一趟关帝庙旧址。
冯依琳说关帝庙就在黑云寨后山,位置偏僻,建在半山腰的一块平地上。
沈越彬坐了四个小时的班车,又爬了两个小时的山路,才找到那个地方。
如今的关帝庙早已倒塌,只剩一片残垣断壁,荒草丛生。
沈越彬在废墟里翻了半天,没有找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正要放弃时,忽然注意到墙角的一堆碎砖。码放得很整齐,像是后来有人翻动过。
他蹲下来,一块一块地扒开碎砖,露出下面的一个浅坑。
坑里埋着一个小陶罐,罐口用油布塞得严严实实。
沈越彬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卷泛黄的牛皮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歪七扭八,但能认出来。
这是一份弹药交接记录。
日期、数量、编号,一栏一栏,写得工工整整。最后的落款,是一个“谢”字。谢崇宝。这是黑云寨大当家的笔迹。
沈越彬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这份记录里列出的弹药数量和交接日期,跟独立团军火库账面上损耗的那批弹药,分毫不差。
也就是说,这份记录可以直接证明,独立团的弹药流向了黑云寨,而经手人,正是李云龙和段鹏。
和尚发现的就是这份记录。
他拿着这份记录去找李云龙对峙,让李云龙给他一个说法。李云龙说不出口,因为这份记录一旦抖出去,整个独立团都会背上“私通土匪”的黑锅。
但他没想到,和尚的认真劲儿超过了李云龙的预期。和尚非要往上捅,谁劝都没用。李云龙没办法,只好选择了那条路。
下山的时候,沈越彬的腿一直在发软。他觉得自己挖到了一个不该被挖出来的真相,这个真相太大了,大到能颠覆他从小建立的信仰。
他站在半山腰往下看,远远的,黑云寨旧址只剩一片焦黑的废墟,荒凉得连飞鸟都不愿经过。
06
沈越彬回到县城,在医院门口碰见了曹根生。
曹根生像是专门在等他的,手里攥着一把花生,坐在石阶上,看到沈越彬走过来,慢慢站起来:“找到了?”
沈越彬愣了一下:“找什么?”
曹根生没有直接回答,把花生揣进口袋,说:“你去的那个地方,我也去过。”他指了指沈越彬手里的包,“那里面装的东西,我看见过。”
沈越彬心头一紧:“你什么时候去的?”
“几十年前了。”曹根生叹了口气,“和尚出事之后,我偷偷去关帝庙看过。那时候庙还没倒,我看见地上有一摊血,还有半节皮扣。我把皮扣捡了,原本想揣回去留着做个念想,后来想想不对劲,又放回去了。”
“那个皮带扣是你放回去的?”
曹根生点头:“我怕被人看见我拿了那玩意儿,惹麻烦。后来庙倒了,我也不知道那东西去了哪里。”他顿了顿,“你看到过那个皮带扣?”
沈越彬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问他:“你那时候就知道和尚不是死在黑云寨?”
曹根生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变成一声长叹:“我猜的,但没敢说。”
“为什么不敢说?”
“我说了,能怎么着?”曹根生苦着脸,“和尚死了,报告上写着黑云寨土匪干的,老李把整个寨子都端了,上面还表扬了他。我跳出去说和尚不是死在黑云寨,谁信?信了又怎么办?把老李抓了?整个团都得跟着完蛋。”
沈越彬沉默了很久。
曹根生说得对,那个年代,有些话不能挑明。
死人已经死了,活人还得继续活。
如果非要翻出这层盖子,那倒下的不只是李云龙一个人,还有整个独立团的名声,还有那些跟着李云龙出生入死的兄弟们。
“可是,”沈越彬忍不住说,“和尚白死了吗?”
曹根生没有接话,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小同志,你年轻,没见过那个年代的事。那会儿的人,没有一个是白纸。老李也好,段鹏也好,包括和尚,都是在泥水里滚出来的。你不能拿今天的水龙布,去擦昨天的泥衣裳。”
沈越彬站在原地说不出话来。他摸到口袋里那卷牛皮纸,纸的边角已经发脆发黄,摩挲在指尖,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这份记录是怎么藏在关帝庙的陶罐里的?
如果是黑云寨的人藏的,那谢崇宝已经死了,没人知道它的存在。
如果是和尚藏的呢?
和尚发现这份记录之后,先抄了一份?
还是跟谢崇宝对质后,谢崇宝坦白,然后把记录让他保管?
沈越彬想了很久,最终在牛皮纸卷的最底部,发现了一行小字,不是谢崇宝的笔迹,而是魏和尚的:“该给老李看的,放这儿了。”这一行字,暗示和尚已经见过这份记录,并且知道它的分量。
他没有直接去找李云龙,而是先把它藏了起来。
沈越彬能感觉到,和尚当时的心情一定复杂到了极点。
他发现私通土匪的人是他的老团长,发现那些弹药是李云龙亲手签字批出去的,他没法直接捅出去,又不甘心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他把记录藏在关帝庙,大概是打算跟李云龙好好谈一谈,让对方自己做一个选择。
结果,他等来的不是一场谈话。
而是一把刀。
07
沈越彬再次来到医院,段鹏已经下不了床了。
他的脸色灰白,嘴唇干裂,说话的声音像风穿过枯叶。沈越彬坐在他床边,把那卷牛皮纸抄本放在他面前。
段鹏看到牛皮纸卷的瞬间,眼睛猛然睁大,整个人像触电一样颤了一下。他伸出干枯的手,想要去碰那卷纸,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这是和尚藏的吧?”沈越彬问。
段鹏没有回答。他紧紧盯着那卷纸,喉结上下滚了几回,终于颤声说:“你从哪里找到的?”
“关帝庙废墟底下一个陶罐里。”
段鹏的手开始剧烈发抖。
沈越彬把那行小字指给他看:“这行字,是和尚写的。他把记录藏在关帝庙,是想跟你谈的……他在等你给他一个说法。”
段鹏的眼睛湿润了。他张开嘴想说什么,嗓子里却像堵着一团棉花。
沈越彬继续说:“那天晚上,和尚答应去关帝庙,是老李让他在那里等吧?你带和尚去的时候,关帝庙里已经有人等在那里了,对不对?”
段鹏的身体僵硬了一下,然后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弯下腰去,双手抱住了头。病房里安静了很久,只听得见窗外偶尔掠过的鸟叫。
终于,段鹏的声音从双手的缝隙里漏出来,沙哑得不成样子:“那晚……我根本不知道庙里有人。”
沈越彬屏住呼吸。
“老李让我带和尚去,说他要跟和尚当面说清楚那些弹药的事。”段鹏说,“我信他,我真信他。老李平时脾气再大,对和尚也是掏心窝子的,谁能想到他会……”
他抬起头,眼里布满血丝:“和尚进去之后,我在庙外面站着抽了一根烟。没抽完,里面就传来一声闷响。我跑过去一看,和尚胸口插着一把刺刀,倒在地上。后门开着,有个人影往山里跑。”
“你没追?”
“追了。”段鹏说,“追了半里路,没追上。”
“那你后来有没有问过老李,庙里的人是谁?”
段鹏苦笑了一下:“问了。”
“他怎么说的?”
“他说,那晚的事,他不知情。”段鹏一字一顿地重复这句话,“他说他让我带和尚去关帝庙,是想当面劝和尚不要冲动,但他自己还没到,就出了事。”
沈越彬听出了这话里的荒谬:“你们是侦察连出身,他李云龙打仗那么精明,连黑云寨的人会截他道都能算得清清楚楚。他说他不知情,你信了?”
段鹏低下头,过了很久才说:“我信了。因为不信又能怎么办?”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沈越彬心口上。
段鹏不是不知道李云龙在说谎,他只是选择了相信,因为如果连李云龙都不可信,那整个独立团就等于建在一块沙地上,风一吹就塌了。
“可是,”沈越彬缓缓说,“老李血洗黑云寨,你真的看不出那一半是为了灭口?”他的声音很轻,像怕被谁听到似的。
段鹏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许久,他说:“我看出来了。”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跟着老李冲进黑云寨的时候,一边打,一边在想:他带的弹药和情报,本来就是我们给的,他就算不说,寨子也活不了多长时间。老李血洗黑云寨,除了要给和尚报仇,最根本的目的,是让那批弹药的事永远查不出来。”
“弹药的事,寨子里知道的人死了,团里知道的人只剩下你和我。”沈越彬接了一句。
段鹏点头:“老李知道我不会说。”他顿了顿,“所以,那把火,烧的是两条命。和尚,还有一个他养了多年的寨子。”
沈越彬看着这个白发老人,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被愧疚和疲惫熬干了神采的眼睛,忽然说不出一句责备的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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