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社北京8月26日电 题：使命的接力 青春的远航——走进舷号81的郑和舰
贾淑宜
东部某海域，海风裹着浪拍打郑和舰的舰舷，水雾阵阵涌上甲板。
身着迷彩作训服的海军学员在甲板上分列而立。有人稳稳托住六分仪，目光穿过晃动的海平面，紧盯着海天交界线；有人攥紧记录本，把经纬度、风向、流速一一记下。
39年风雨远航，郑和舰16次远渡重洋、走出国门，航迹横跨太平洋、大西洋、印度洋，走遍六大洲29个国家和地区，累计航行超60余万海里，相当于环绕地球28圈。这期间，5万余名海军学员在舰上完成了实习训练。
今年八一，又一批学员即将离开这艘舷号为81的训练舰，奔向战位。
舰艏前方是大洋，层层叠叠的浪涛向远方无限延展。
“有一种钢，不在船坞里淬火，在人心里成型”
“有一种钢，不在船坞里淬火，在人心里成型。冯教练那一代人，就是在太平洋的浪里淬炼出来的。今天轮到你们了。”
39岁的一级上士刘承伟，与郑和舰同龄。他将初上舰时听来的故事，讲给台下一张张青涩的面孔听。
初上郑和舰的学员，都要上这一堂课。
1989年春，珍珠港26号码头。
由于泊位狭小、水流湍急，外籍军舰到访，都要依靠美方拖船顶推协助靠岸。
但那天，服役不到两年、第一次跨越太平洋的郑和舰，说了“不”。
“拖船走开，我们自己靠岸。”一道平静的声音从指挥室传出。
美军将官、执勤水兵，华侨华人、各国记者，千百双眼睛锁定了自海面缓缓驶来的中国军舰。
指挥室里，58岁的首任教练舰长冯缵枢身姿挺拔、目光沉稳。这位24岁便执掌海军主力战舰的老舰长，半生与海为伴，深知这次靠泊不止是一次简单的操舰作业，更是年轻的人民海军在世界舞台上的一次自主亮相。
132米的舰体，仅留140米的停靠空间，两侧紧临庞大的美军主力战舰，稍有失误便是剐蹭碰撞。
全舰屏息，全员凝神。冯缵枢沉着下达车舵口令。在密集高大的外军舰艇夹缝中，郑和舰一寸寸平稳滑移、精准对位。
“砰——”舰舷稳稳贴合码头。
一片寂静。接着，欢呼声从人群中炸开。礼炮响起，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歌响彻珍珠港上空。
美国媒体专门刊文评价：首访美国的中国军舰，以高超娴熟的航海技术，给爱挑剔的美国海军留下了深刻而美好的第一印象。
“好——！”
荣誉室里，掌声炸开。年轻的海军学员们激动不已。
刘承伟也笑了。这段故事他讲了十几年，每次讲到“拖船走开”的时候，都心潮澎湃。
“过子午线那天，冯教练对全舰官兵说，如今我们有能力驾舰横渡大洋，要把中国人的底气扬在太平洋上。”
一旁的投影幕布上，是冯缵枢倾尽一生的誓言：“舰听我的话，我听党的话。”
荣誉室内鸦雀无声，学员们静静伫立。百年海殇的警钟，时时叩问着每一名舰员的胜战之思。
39载，郑和舰始终笃信：海军的成长，先立风骨，再学本领。
初上舰的学员马泽斌，一遍遍追问老兵：怎样才能成为一名合格的海军舰员？
老兵们都给出了相同的答案：“做到和我一样就行。”
为了让后来人少走弯路，密密麻麻的管路图纸，舱段区队长张铁成手绘到凌晨；高温轰鸣的机舱里，动力区队长黎慧一遍遍手把手教学、一遍遍重复示范。
不知经历了多少日日夜夜，马泽斌终于读懂，所谓“和我一样”，是把责任扛在肩头，把严谨刻进日常，让老一辈的忠诚与坚守，成为新一代官兵的立身之本。
人有风骨，钢有“型”。郑和舰上代代官兵以身示范，看着前人作榜样，后来者便不“走样”，于是钢越炼越纯、铁越打越硬，栋梁之材日增。
“将来在海上，风浪不会跟你们讲情面”
风浪面前，郑和舰只是大海里无比渺小的一个点。
但不适感会在每个人的身上无限放大。当舰体在数米高的波峰浪谷间颠簸摇晃，剧烈的眩晕、恶心会席卷全身。
2025年出访越南途中，多名学员体力透支，卧床输液休整。可当战斗警报响起时，他们仍强忍不适，踉跄起身迅速就位。
“那天我吐了7次，全程眩晕乏力。熬过这场风浪我才明白，我远比自己想象中更坚韧、更能扛。”一名学员在日记本里写下。
这是每名郑和舰学员必经的蜕变。成长从来都不是一帆风顺的，而是在狂风巨浪中突破自我的精神重生。
在一次综合性损管演练前，学员们熟记预案、反复推演流程，自认为能够做到万无一失。
可演练启动后，“舱室进水”“电路起火”“人员被困”多重特情同步爆发，脱离真实海况的纸面预案瞬间漏洞百出。慌乱中，学员们处置失序，整体演练效果不达标。
全程观摩的顾彬满心焦急。这位平日里温和耐心的机电部门长，第一次在全体学员面前疾言厉色：“我希望你们记住，我们现在犯的每一个错，都是将来战场上要拿命去填的坑。”
“平静的海面，永远练不出优秀的水手。我今天批评你们，是因为将来在海上，风浪不会跟你们讲情面。”
这之后，顾彬全程跟班，带着学员重构处置逻辑、反复叠加险情演练。教室里灯火彻夜通明，没人叫苦，也没人再提“预案已经背熟了”。
老舰不老，贵在创新不止、思维常新。
温感报警、智能巡查逐步落地，人脸识别、操纵模拟系统稳步研发，郑和舰多年来持续迭代育人模式、升级教学装备，用科技赋能精细化教学。
“装备可以老旧，思维永远不能老旧。”这是舰领导对全体舰员的要求。
两次登舰实习的学员林秋明，对老舰如何育新人有了更深的理解。
第一次登舰，他是青涩学员，高风险课目只能旁观。多年后，他以副舰长班学员身份重返老舰，全新的模拟操纵系统、智能化推演平台，让所有高风险课目可随时模拟、复盘。
“当年那些‘只能看、不能练’的日子，教会我们敬畏大海、敬畏战场；如今的实战化训练，是时代赋予我们的底气与力量。”林秋明说。
百炼成钢。每一次风浪中远航，每一次实战中淬炼，郑和舰上代代青年褪去青涩、扛起担当，成长为敢闯深蓝、能打胜仗的海军骨干。
“深蓝征途，从这艘老舰开始”
海面难得无风无浪，澄澈如镜。
郑和舰在大洋上平稳航行，学员们开展常态化瞭望训练。
“左舷，山东舰！”甲板上瞬间一片寂静，所有学员齐齐望去——海天之间，庞大的钢铁巨舰缓缓浮现。
这是很多学员第一次看见国产航母纵横大洋的磅礴身姿。有人踮起脚尖、尽力远眺，有人久久凝望、舍不得移开目光。
驾驶室外，舰长静静伫立。他想起数十年前的自己，也是这般在深蓝之上憧憬远方。当年，也有一位老舰长，静静地看着年少的他们向往梦想。
时光荏苒，战舰迭代，这份托举与期许从未改变。良久，舰长厚重的声音响起：“同学们，你们脚下的郑和舰，是中国自行设计建造的第一艘远洋航海训练舰。39年来，它托举5万余名海军官兵，奔赴万里海疆、各型战舰。”
他抬手指向远方的山东舰：“未来某一天，你们之中的很多人，会站上更先进战舰的指挥岗位，驰骋更辽阔的大洋。希望你们永远记得，深蓝征途，从这艘老舰开始。”
海天之间的一幕幕眺望，是使命的接力，亦是青春的远航。
上世纪80年代初，人民海军尚无远洋航海训练舰，海军学员只能陆地练航海、租船搞实习。
↑2025年，郑和舰访问越南、马来西亚、印度尼西亚执行远海综合实习任务。孟飞达 摄
1987年，郑和舰正式入列，彻底终结人民海军无专业远洋实训平台的历史。1996年邓世昌舰入列、2016年戚继光舰入列，新老战舰接力传承、赓续初心。
如今，航母列阵深蓝、万吨大驱驰骋大洋，人民海军阔步迈向世界一流。而今天这一批驰骋海天的中坚力量、指挥骨干，他们之中绝大多数的第一次远航、第一次值更、第一次直面风浪、第一次树立深蓝理想，都始于这艘朴素无言的老舰。两栖攻击舰舰长、驱护舰指挥员……郑和舰上走出了一群人民海军现役水面舰艇指挥军官。
“舰舷边闪耀着八一的辉煌，心灵中延伸着郑和的向往……我们在云水间刻苦训练，我们在大海上万里远航……奉献、团结、严格、顽强，年轻的郑和舰，乘风破浪。”
晚风习习，广播里的舰歌悠扬。刘承伟走在甲板上，听着无比熟悉的旋律，这是每一届郑和舰人刻在心底的乡音。
与舰同龄、与舰共生，刘承伟的半生青春、半生坚守，全部留在了这艘战舰上。
他想起了学员宋启铭。外机抵近侦察那次，宋启铭紧张得双手发抖，却分毫不差完成了操作。他不知道宋启铭如今在哪片海域、哪条舰上，但他知道，那个曾经双手发抖的年轻人，一定也在教更年轻的水兵怎么稳住自己的手。
从这艘老舰走出去的海军官兵们，很多正驾驭着更先进的战舰，巡弋在郑和舰曾驶过的海域上，共同守护辽阔深蓝。远航，不再仅仅是让世界看见中国海军，更是让世界正视中国海军。
老舰无言。
它倾尽半生，托举少年逐梦深蓝。
它归于平凡，却让信仰与荣光，永续海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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