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又闻到了那股味。
腐臭里混着发酵的酸,一阵一阵往鼻子里钻。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那味道是从儿子房间飘出来的。
爬起来推开门,屋里黑漆漆的,吴昊侧身躺着,呼吸均匀。
我凑近他闻了闻,头发、脖子、校服外套,都带着那股味。
这已经是第三个多月了。
洗过澡有味,换过衣服有味,连带着被子都熏得发酸。
我带他跑了两家医院,抽血、拍片、查消化科,医生都说正常。
邻居们劝我别太敏感,说男孩子到了这个年纪,脏点臭点正常。
可我总觉得不对劲。
那味道不像汗臭,不像脏臭。它像是从什么东西上长出来的,黏糊糊的,怎么也洗不掉。
我又站在原地听了半天,确认他睡熟了,才轻手轻脚地拉开书桌最底层的抽屉。
等我看清楚里面的东西,整个人像被泼了一盆冰水。
01
我叫吴秀云,在城南超市收银,今年四十三岁。
离婚那年,吴昊才七岁。
前夫去了杭州再婚,每个月往卡里打八百块钱抚养费,一年见不了几回面。
我愣是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到现在,上个月刚过了十三岁生日。
其实我也想再找,但带着个儿子的女人,不好找。
邻居丁涛倒是对我挺照顾的,隔三差五帮忙修个水管换个灯泡。但我心里清楚,我和他之间隔着什么,谁也没捅破那层窗户纸。
日子就这么过着,不咸不淡。
直到三个月前,我闻到了那股味。
那天是周三,我下班回家,吴昊已经放学了。他坐在客厅写作业,我走过去想看看他作业多不多,刚靠近,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就飘过来。
我问他:“昊昊,你身上什么味?”
他抬起头,愣了几秒,然后摇头:“没有啊。”
我凑近他闻了闻,那股味道更浓了。不是汗臭,汗臭我认得,这味道更刺鼻,像是馊了的饭混着什么东西。
“你今天洗澡了吗?”
“洗了。”
“洗了还有味?”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手里的笔在纸上画来画去,就是没写字。
我当下没说什么,转身去厨房做饭。但心里那根弦,已经绷起来了。
第二天,我特意请了半天假,带他去了社区医院。
医生姓沈,叫沈松,四十多岁,是我老乡。他让吴昊做了几项常规检查,抽了血,量了体温,听了心肺。等了半小时,结果出来了,一切正常。
沈松把我拉到一边说:“孩子身体没毛病,可能就是青春期,荷尔蒙变化导致的体味。”
我问:“那要不要开点药?”
他摇头:“不用。多洗澡,勤换衣服,过段时间就好了。”
我勉强信了。
回家后我逼着吴昊一天洗两遍澡,晒新的被套,买了两瓶止汗露,连校服都换成新的。可那股味道还是没散,反而越来越重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那股味从儿子房间飘出来,钻进我的鼻子。我关上门睡觉都没用,那味道就像长在空气里了。
我开始失眠了。
02
有一天晚上,我实在睡不着,凌晨两点多起来倒水喝。
经过吴昊房间时,听见里面有动静。
我贴着门听,窸窸窣窣的,像是塑料袋在响。我轻轻推开门,屋里没开灯,借着走廊的光,看见吴昊蹲在床边,正弯着腰往床底塞什么东西。
“昊昊,你干什么呢?”
他被我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没……没干什么。”
“那你塞什么呢?”
“没什么,就是……找东西。”
他的眼神躲躲闪闪的,手背在身后。我走过去,看见他手里捏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角落里鼓鼓囊囊的。
“给我看看。”
“妈,真没什么。”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他低着头,不说话。
最后还是我妥协了:“行了,早点睡吧,明天还得上学。”
他点点头,把塑料袋塞回床底,爬到床上拉上被子。
我替他关了灯,带上门,站在门口停了几秒钟,还是没忍住又推开门看了一眼。
他侧睡着,背对着门,不知道是真睡还是装睡。
那一晚我没睡着。
第二天一早,趁他去上学,我把他房间翻了个遍。
床底确实有个黑塑料袋,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个塑料饭盒,揭开盖子,一股恶臭直接冲进鼻腔。
我差点吐出来。
里面是半盒发臭的剩饭,米粒已经发黄发黑,黏糊糊的一坨,上面还沾着几条透明的不明物体。
我忍着恶心把饭盒盖好,继续翻。枕头底下,压着一张揉皱的纸条,上面是圆珠笔写的几行字。
“明天带10块。”
“星期三带20。”
“敢告状,你知道后果。”
字迹歪歪扭扭的,但用力很深,纸都戳破了。
我的手开始发抖。
作为母亲,这事我听说过。校园霸凌,勒索,威胁,电视上放过多少回。可我从来没想过这种事会落到自己儿子头上。
我坐在床边,大脑一片空白。
过了好久,才想起把那几张纸条拍下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吴昊的班主任姓郑,叫郑红霞,三十五岁,教数学。我在家长群里见过她几次,印象中是个挺厉害的女人。
我翻出手机找到她的电话,犹豫了半天,还是没打。
下午吴昊放学回来,我把饭盒和纸条摆在他面前。
他看了一眼,脸色一下子白了。
“哪来的?”
他的嘴唇哆嗦着,不说话。
“我问你,哪来的?”
“我……我买的。”
“你买剩饭干什么?”
他又不说话了,眼泪开始往下掉。
我深吸一口气,压住火,把他拉到沙发上坐着:“昊昊,你告诉妈,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他摇头。
“那是怎么回事?这些东西从哪来的?”
他还是摇头,眼泪止不住地流。
我心疼得不行,但更多的是着急。
“你说话啊,妈在这呢,你怕什么?”
他突然喊了一声:“你别管了行不行!”
然后跑回房间,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我愣在原地。
03
第二天,我去学校找了郑红霞。
她把我带到办公室,倒了杯水,问什么事。我把纸条的照片给她看,又把饭盒的事说了一遍。
她看了看照片,沉默了一会儿,拧着眉头说:“这事我了解了解。”
“郑老师,我儿子这事肯定不是一天两天了,你们老师就没发现吗?”
她说:“吴昊这孩子平时挺老实的,上课也不捣乱,我们也不可能每个孩子都盯得那么紧。”
“那他现在被人欺负成这样,你们管不管?”
“管,肯定管。你先别激动,让我了解一下情况。”
她的态度倒是不差,就是那话说得让人心里不踏实。我看得出来,她不想多管。
回家路上我越想越气,又掏出手机给前夫打了个电话。
响了七八声才接通,那头传来一个不耐烦的声音:“什么事?”
我说了吴昊被欺负的事。
他沉默了两秒:“那你找学校啊,找我干嘛?”
“你是他爸爸,你就不该管管?”
“我在杭州,你让我怎么管?你要觉得不行,就给他转学,费用我出。”
说完就把电话撂了。
我站在路边,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结束,鼻子一酸。
这些年我一个人带孩子,什么苦没吃过。他每次打电话回来最多问几句成绩,从来没问过孩子开不开心,在学校过得好不好。
现在出事了,他还是这副态度。
可我现在没时间难过。我得先解决问题。
晚上回到家,吴昊已经回来了。他坐在客厅写作业,看见我进来,低下头假装没看见。
我把菜放厨房,拖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
“昊昊,今天在学校发生什么了?”
“没什么。”
“郑老师有没有找你?”
他愣了一下:“没有。”
我更着急了。郑红霞说她“了解了解”,结果一天过去了,什么动静都没有。
“那你告诉妈,那个剩饭到底是谁让你带的?”
他低着头,握着笔的手越攥越紧。
“是你们班上的人,还是别的年级的?”
“求你了,妈,别问了。”他的声音发颤,“你要是再问,明天更惨。”
我的心一沉。
“什么叫更惨?她们还能怎么你?”
他低着头不说话,一滴眼泪啪嗒掉在本子上。
那一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早上起来发现吴昊的旧校服上有几道脏印子,像是被人在地上拖过。膝盖的地方破了两个洞,隐隐能看到淤青。
我拽住他的胳膊问:“这怎么弄的?”
他别过脸说:“摔了一跤。”
“摔跤能摔成这样?”
“就是摔的。”
我蹲下来,拉开他的裤腿。除了膝盖上的淤青,小腿上还有几道抓痕,已经不红了,但结了痂,看着像是被人用指甲划的。
他抽回腿:“妈,你别看。”
“谁干的?”
“是不是那天在学校楼下拉着你说话的那个女孩子?”
他猛地抬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恐。
“你认识她?”
“她……她不是我们班的。”
“那她是哪个班的?叫什么?”
他闭着嘴,再也不肯说了。
04
我想来想去,只有丁涛能帮我拿个主意。
丁涛在小区门口开了家便利店,人挺实在,离异好几年了,也是一个人过。
我跟他认识好多年了,他平时对我有点那个意思,我装糊涂不接茬就是了。
傍晚我去了他店里,把纸条和饭盒的事说了一遍。他听完拧着眉头,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凑到灯底下看。
“你家昊昊最近零花钱问你要得多吗?”
我想了想:“还行,以前一个月给他五十,这几个月是多了点,但他说是学校要买资料。”
“你问过老师吗?”
“问了,班主任说了解了解,到现在也没个动静。”
“那你知道是谁干的吗?”
我把那天在楼下看见何静怡的画面说了一遍。丁涛听完,脸色变了变:“何静怡?”
“你认识?”
“听说过。那丫头在小区里挺有名,听说是个混的,经常带着人在楼下晃荡。上回我店里丢东西,监控查出来是她和几个小孩干的,我也没追究。”
“那她是不是在学校也这样?”
“这我哪知道。不过你要真查到是她,得小心点。那丫头不好惹,她爸也不是善茬。”
我越听心里越没底。
丁涛又说:“这样,我帮你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人知道这事。”
第二天,他就给我带来了消息。
他在小区里有一个送货的哥们,儿子也在吴昊那所学校读书。
那哥们说,何静怡在学校里确实是一霸,手下还有两个跟班,一个叫莉莉,一个叫胖丫。
专挑低年级的下手,要钱,要零食,还敢动手。
我听完,心都凉了半截。
“那学校不管吗?”
“管啥呀,那丫头家里有关系,她爸认识学校领导。之前有人告过状,后来不了了之,被告的孩子还挨了顿打。”
我坐在凳子上,半天说不出话来。
丁涛叹了口气:“秀云,这年头当妈的都不容易。但你家昊昊那事,你得赶紧想办法,拖久了孩子受不了。”
“我知道了。”
可我能想什么办法呢?找学校?学校不管。报警?人家说没造成实质伤害。
我一个女人,带着孩子,能跟谁闹?
晚上回家,吴昊已经睡了。我坐在客厅,闻着那股隐隐约约的怪味,心里翻来覆去不是滋味。
第二天是周五,吴昊放学回来说要参加一个课外活动,晚点回来。我问他去哪,他说“就在学校”,然后背起书包跑了。
我越想越不放心,悄悄跟了出去。
我远远地跟着他,看见他绕过学校,走到了后面一条巷子里。巷子尽头是一栋废弃的老房子,一楼有个地下室,铁门半掩着。
我看见何静怡站在门口,旁边还有两个女生。吴昊走过去,她们说了几句话,然后一起进了地下室。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躲在墙角等了一会儿,终于看见吴昊出来了。他手里拿什么东西,急匆匆地塞进书包。
我压低声音喊他:“吴昊!”
他吓了一跳,转过头看见是我,脸色刷地白了。
“妈……你怎么在这?”
“你在这干什么?”
“没……没干什么。”
“我刚才看见你跟那几个女的进去了。”
他咬着嘴唇,视线到处躲。
“你书包里装的什么?”
他往后退了两步,护着书包。
“你给我看看!”
我一把拽过他的书包,拉开拉链,里面塞着一个塑料袋,里头是几只试管,装着浑浊的液体,一股刺鼻的化学味冲过来。
“这是什么?你们拿这个干什么?”
吴昊的脸白得像纸:“妈,我求你了,你别问了好不好。”
那一刻,我恨不得冲进地下室跟她们拼了。
但吴昊的手在发抖,死死抓住我的胳膊:“妈,你答应我别管了,不然……”
“不然什么?”
他眼眶红了,嘴唇哆嗦了好久,终于说出那句话:“不然她们就要去堵小彤。”
“小彤是谁?”
“我小学同学……六年级的……她们说,我如果不听她们的,她们就找小彤。”
我的手松开了。
05
回到家,我心乱如麻。
小彤这个名字,我听过。吴昊上五年级的时候,有个叫小彤的女孩子,跟他同桌过一段时间。吴昊说过她学习好,人也好。
我没想到,何静怡会用她来威胁吴昊。
那天晚上我坐在吴昊床边,看着他睡着。那股怪味又飘出来了,比之前更浓,我忍不住把脸埋进被子里,心里堵得慌。
他身上那股味,大概率就是那些化学试剂留下的。那些东西黏在衣服上,沾在皮肤上,怎么洗都洗不掉。
而他每天带着这些味道上学、写作业、睡觉,一个人扛着。
我不知道这孩子到底承受了多久。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派出所。
接待我的是一个年轻的民警,我把纸条、饭盒的照片、还有那几只试管的照片给他看。
他说:“这事我们管过不少,但你得告诉我们具体是谁干的。”
“何静怡,初三的。”
“你确定是她?”
“我亲眼看见她和我儿子在一起。”
“那她有没有动手打人?”
“我不知道。”
“你儿子身上有没有明显的伤痕?”
“有淤青,还有抓痕。”
“拍下来了吗?”
我愣了一下。我没拍。
他叹了口气:“大姐,你这证据不够。我们可以去学校调查一下,但不能因为你一句话就把人抓了。”
“那你们什么时候去?”
“尽快。”
他倒是客气,但我听得出那话里的敷衍。
果然,一周过去了,什么动静都没有。
我给学校打电话,郑红霞接了,说“正在处理”。我说我儿子现在每天被人威胁,你们到底什么时候处理?
她沉默了一下:“吴昊妈妈,我跟你说实话,这事我们也头疼。何静怡那边家里有人,不太好办。我们已经在做工作了,你再等等。”
“等到什么时候?等我儿子被打进医院吗?”
“你别激动……”
“我怎么能不激动?你们学校管不了,派出所管不了,我这个当妈的能怎么办?”
我说完挂了电话,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那天下午,吴昊放学回来,我看他嘴唇破了,嘴角还渗着血丝。
“怎么了?”
“摔了一跤。”
他不说话了,走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像被刀搅了一样疼。
晚上我熬了粥,端到他房间。他趴在桌上写作业,台灯的光照着,我能看到他手背上也有红印子。
“昊昊,吃点东西吧。”
他不说话。
我把粥放在桌上,在他旁边坐下:“你跟妈说实话,她们到底怎么你了?”
他握着笔的手没动。
过了好久,他开口了:“妈,你记不记得我上小学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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