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尽头,一个佝偻的老人靠在塑料椅子上,手一直按着肚子。
护士站的人换了两班,他还是那个姿势坐着。
宋雨晴第三天上班时忍不住走过去,发现老人面前摆着半个冷馒头,没动过。
她想扶他起来,老人睁开眼看了看她,又闭上。
走廊里的日光灯嗡嗡响,消毒水味混着别的什么味道。
老人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没人来,一个都没来。”宋雨晴蹲下来,看见他眼角有东西在反光。
01
老人是三天前自己打的120。
急救车把他拉到市人民医院,他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医保卡。
急诊医生问了半天,他只说肚子疼。
拍完片子后医生说情况不简单,得住院,得家属签字。
老人报了一个号码,护士打过去,响了很久没人接。
又报一个,通了,那边说“在路上”,然后就挂了。
第三个号码接通后,那边说了句“我马上到”,可到了第二天也没见人影。
护士长没办法,只能把老人安排在走廊加床。
宋雨晴是神经内科的实习护士,今年刚来。
每天经过走廊,她都能看到老人靠在床头,眼睛盯着天花板发呆。
医院的饭他几乎不吃,护士长说他饭卡里没钱,他也不肯说。
宋雨晴第三天的夜班,十一点多她路过走廊,发现老人还坐着。病床摇成了半躺的姿势,老人睁着眼,手捂着肚子,额头上全是汗。
“大爷,您疼得厉害吗?”她走过去,声音放得很轻。
老人摇摇头,又点了点头。
宋雨晴转身去值班室拿了个体温计,又倒了杯温水。
老人接过水杯时手抖得厉害,杯里的水洒了一半。
宋雨晴帮他托着杯底,老人看了她一眼,眼神里说不上是感激还是别的什么。
“打电话了吗?”老人突然问。
“什么?”
“护士,打电话给他们了吗?”
宋雨晴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翻了翻值班记录,上面记着三个号码,备注里写着“大儿子”
“二儿子”
“三儿子”。她试着拨了第一个,通了,响了七八声,那边接了。
“喂,哪位?”声音很大,背景里还有音乐声。
“请问是曾德福大爷的家属吗?这里是市人民医院,老人需要家属来签字住院,您看……”
“知道了知道了,我这边有应酬,明天去。”
电话挂了。宋雨晴看看老人,老人好像猜到了结果,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侧过身躺下了。
宋雨晴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二天早上交班时,她专门去找了护士长。“那个老人……”她开口,护士长摆了摆手。
“我知道。你甭管了,这事医院也没办法。他不肯说自己住哪,儿女们又联系不上,我们总不能把他扔出去。”
“那他这病……”
“拍片结果出来,医生说可能是胰腺的问题,得进一步检查。没人签字,谁也不敢动。”护士长叹了口气,“咱们医院这种事多着呢。”
宋雨晴回到走廊,老人已经醒了。他慢慢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馒头。他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得很慢。
“大爷,这馒头都硬了,不能吃了。”
“没事,还能吃。”
宋雨晴转身去食堂买了份粥,端回来放在老人床头柜上。老人没动,神色有些奇怪。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宋雨晴。”
“雨晴,好名字。”老人把粥碗端起来,喝了一口,“你一个月挣多少钱?”
宋雨晴愣了愣,没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
“实习没工资,就发点补助。”她老实回答。
老人没说话,慢慢把粥喝完了。他放下碗的时候,手抖得比刚才更厉害。
“姑娘,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您说。”
“去帮我看看,外面是不是下雨了。”
宋雨晴走到窗边,外面大太阳晒着,哪有雨。她回头跟老人说了。老人点点头,靠在枕头上,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
后来宋雨晴才知道,老人姓曾,叫曾德福。以前在建筑队干过,后来自己包了点小活,挣了点钱。他有三个儿子。
02
第四天,曾德福的情况突然变差了。
上午查房时,刘主任看到他脸色发黄,按了按他的肚子,眉头皱得死紧。
刘主任是神经内科的主任,五十多岁,说话做事都很有分寸。
他走出病房,把宋雨晴叫到一边。
“这老头到底是什么情况?”
“说是自己打120来的,没人送。”
刘主任翻着病历,脸色变了。“他之前在外院做过检查,你看这个。”他把一张片子举起来,“肝脏上有肿块,而且已经转移了。”
宋雨晴看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
“没人签字,我们不敢动。但这情况等不了了。”刘主任把病历合上,“你再给他儿子们打个电话,就说人命关天,让他们赶紧过来。”
宋雨晴拨了第一个号码,通了,响了很久才接。
“喂?”
“请问是曾建国先生吗?我是人民医院的护士,您父亲的情况不太好,您能不能……”
“我知道我知道,我这两天实在走不开,等我忙完这阵。”
“可是……”
“我这单生意谈不下来,全家都喝西北风去!你先照顾着,回头我谢你。”
那边挂断了。宋雨晴咬着嘴唇,又拨了第二个号码。这次没响几声就接了,但那边声音很嘈杂。
“喂,谁?”
“请问是曾祥瑞先生吗?我是人民医院的护士,您父亲住院了,您能不能……”
“我知道了,我出差呢,在外地。你们先治,回头我给我哥打电话,让他去。”
“您哥哥说他走不开……”
“那就找我弟,让他去。我这真有事。”
又挂了。宋雨晴深吸一口气,拨了第三个。响了很久,没人接。又拨一遍,还是没人接。
她在吧台前站了一会儿,把话筒放下。护士长路过,问了一句:“怎么,没人来?”
“都说不来。”
护士长皱着眉,想了半天,说:“那咱们也没办法,该通知的都通知了。他自己又不说别的联系方式,总不能去报警抓人吧。”
宋雨晴回到走廊,发现老人正往外走。
“大爷,您要去哪?”
“回家。”
“您这情况怎么回家?医生说了得住院。”
“不住。”老人往前走,脚步很慢,一只手撑在墙上。
宋雨晴追过去,扶住他的胳膊。老人的身子很轻,皮包骨头,她一只手就能拉住。
“大爷,您别犟了。这病……
“我自己心里有数。”老人回头看她,眼睛浑浊,但目光很硬,“我那三个儿子,一个都不会来。我等了四天了,够本了。”
“您别这么说,他们可能真有事……”
“有事?”老人冷笑了一下,“你去问问他们,哪个的婚事不是我张罗的?哪个买房我没出钱?大儿子开公司,我给了二十万;二儿子跑生意,我给了十万;三儿子没出息,我直接把老房子给了他住。现在倒好,三个儿子,一个大忙人,一个外地人,一个……”他没说完,摆摆手要走。
宋雨晴拉着他不放。
“大爷,您先回床上躺着,我帮您想办法。”
“你能有什么办法?”
宋雨晴想了想,说:“我帮您垫上。”
老人愣住了。
03
宋雨晴那天晚上回宿舍,翻出了藏在床底下的银行卡。
卡里有两千块,是她攒了大半年的。她本来想拿这些钱去报个培训班,考个证,将来好找份好工作。可一想到老人蜡黄的脸,她怎么也睡不踏实。
第二天一早,她去医院的缴费窗口,把卡递了进去。
“交什么费?”
“走廊三床的老人,曾德福,帮他续住院费。”窗口里的小姑娘看了她一眼,眼神很复杂。
“你跟他什么关系?”
“没关系。”
“那你帮他交什么钱?”
宋雨晴咬着嘴唇说:“他没人交,我帮他。”
那边盯着她看了半天,最后还是把钱收了。两千块,全进了住院费。
交完钱,宋雨晴感觉心里空落落的。她走到走廊,老人正在输液,脸色比昨天好了点。看到她走过来,老人问:“你帮我交钱了?”
“嗯。”
“多少?”
“不贵。”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看着自己的手,说:“姑娘,你知道我为什么等儿子们吗?”
宋雨晴摇摇头。
“我想看看,这三个儿子,到头来谁能来。我给他们留了四天时间。”老人闭上眼睛,停了一会儿,“一个都没来。”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静,但手指在微微发抖。
“您别多想,可能他们真忙……”
“忙?”老人睁开眼,笑了一下,“我年轻时更忙,一天干十六个小时,可我爸生病那会儿,我没让他一个人待过一天。你说,这是不是报应?”
宋雨晴不知道怎么接话。
“我年轻时爱玩,对他妈也不怎么好。”老人看着天花板,声音很轻,“那时候觉得,挣钱才是正经事。儿子们得读书,得管,得给他们铺好路。可等你路铺完了,他们也走了。”
走廊里一阵安静。护士站那边传来电话铃声,有人喊护士拿药,一片嘈杂。
“姑娘,你这一下午忙什么呢?”
“没事,您输着液,我看着就行。”
“你不要钱吗?帮我看针,不收费啊?”
宋雨晴被逗乐了,老人也跟着笑了一下。他的笑很浅,像水面上荡开的涟漪,眨眼就散了。
“我有个闺女就好了。”老人突然说,“闺女心细,知道疼人。”
“您三个儿子,也挺好。”
“好是好,个个有出息,可没有一个是我一个人的。”老人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老大姓了别人的姓,老二跟着媳妇去了外地,老三……”他没说下去。
宋雨晴看着老人,心里酸酸的。
输液袋快滴完时,刘主任过来了。他听说宋雨晴垫了钱,表情很微妙。
“雨晴,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知道。”
“你一个月补助多少钱?家里等着你寄钱吧?”
“那你还……”
“他一个人躺在走廊上,没有家属签字,连饭都没人送。刘主任,换您您能不管吗?”
刘主任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行吧,你管了,我也不能当看不见。我跟院领导说说,把他转到普通病房去,走廊上太冷。”
那天下午,曾德福从走廊挪到了病房。
04
病房里除了曾德福,还住着另一个老太太,姓梁,七十来岁,是个高血压的老病号。梁老太嘴碎,爱说话,一看到新病友就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老曾,你几个孩子?”
“三个。”
“好福气,三个儿子。”
曾德福没接话。
梁老太没察觉气氛不对,接着说:“我四个闺女,一个比一个孝顺,天天轮流来,我都嫌烦。”说着指了指床头柜上的水果,“你看看,刚买的火龙果,说是降血压的。”
曾德福看了一眼,又闭上眼。
梁老太这才发现不对,小声问宋雨晴:“这老爷子怎么不说话?”
“他儿子们还没来。”
“啥?都住院了还没来?干啥吃的!”
宋雨晴赶紧让她小声点。可这话还是被曾德福听到了,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她们。
梁老太拍了拍嘴巴,不再说了。
晚上八点多,曾德福的老伴赵秀兰来了。
赵秀兰六十多岁,头发花白,一看就是农村妇女。
她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瓶罐头和一兜子橘子。
进门的时候有些局促,看看老头又看看老太太,半天才问了一句:“你怎么住院了?”
曾德福睁开眼看她一眼,又闭上。
“我问你话呢!”赵秀兰声音有点大。
“他妈的管你啥事?”
“你……”赵秀兰气得不轻,把罐头往床头柜上一摔,“你儿子不来看你,是我该你的!”
梁老太在旁边捂嘴笑。
宋雨晴赶紧给赵秀兰倒了杯水。赵秀兰接过去,眼圈却红了。
“姑娘,他进来几天了?”
“四天了。”
“他儿子来了吗?”
“……还没。”
赵秀兰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她用力擦了擦,说:“我就知道。他这三个儿子,跟他一个德性。”
“大妈,您也别难过……”
“我不难过,我是替他难过。”赵秀兰看着病床上闭着眼的曾德福,声音有些哽咽,“年轻那会儿,他多风光啊,走到哪都有人敬着。现在倒好,躺医院里几天,连个签字的人都没有。”
“您怎么知道的?”
“他堂弟打电话告诉我的。说看到他在医院,没人管。我心里过不去,才赶来看看。”
赵秀兰在病床边坐了一会儿。曾德福始终没睁眼,但他蜷着的腿慢慢伸直了。
“我知道他醒着。”赵秀兰说,“你这老头子,脾气拧了一辈子,到头来连个报应都拉不下脸承认。”
曾德福没吭声。
赵秀兰坐了一会儿就走了,临走前把罐头和橘子放在床头柜上。她出了病房门,宋雨晴追了出去。
“大妈,您……”
“姑娘,麻烦你多照看一下。”赵秀兰从口袋里掏出三百块钱,“这钱你拿着,不够我再想办法。”
“不用不用,我已经帮他垫了住院费。”
“你垫了?”赵秀兰瞪大眼,“姑娘,你一个月挣多少?”
“没事,不多。”
赵秀兰看着她,眼泪又要掉下来。“你比他那三个儿子强多了。”她用力握了握宋雨晴的手,“姑娘,你是个好人,好心会有好报的。”
05
第五天早上,曾德福的情况突然恶化。
他突然咳血了,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刘主任紧急安排了检查,结果显示癌细胞已经扩散到肺部。刘主任把宋雨晴叫到办公室,表情很严肃。
“必须马上手术,不然撑不了几天。”
“那签字呢?”
“不能再等了。我给院办打了报告,特批一下。”刘主任停了一下,“你知道他为什么一直不肯告诉我他还有别的家属吗?”
“他不想让老伴知道。”刘主任叹了口气,“他跟他老婆分居十几年了,嫌丢人。可这病,他自己应该早就知道。”
宋雨晴心里一紧。
手术安排在下午。宋雨晴去病房做准备时,曾德福醒了。他看着天花板,说:“姑娘,我梦见我爷爷了。”
“您爷爷?”
“嗯,我小时候他背着我翻山去镇上看病。那时候路不好,他走了一整天。”老人嘴角弯了一下,“你要是生在那个年代,肯定也是个好人。”
宋雨晴帮他整理病号服,没说话。
“姑娘,我的事你甭管了。我看得出来,你也不宽裕。”
“没事的,大爷,您安心手术。”
“我要是醒不过来……”老人看着她,目光很复杂,“你就把床头柜里的东西交给他们。”
“什么东西?”
老人没回答,闭上了眼。
手术进行了三个小时。宋雨晴守在手术室外面,两腿发软。赵秀兰也来了,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两只手攥得紧紧的。
“姑娘,你说他会不会……”
“不会的,大爷身体底子好。”
赵秀兰点点头,眼泪却在眼眶里打转。
手术灯灭了。刘主任走出来,摘了口罩:“手术还算顺利,但能不能醒过来,还得看他自己的造化。”
宋雨晴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全是汗。
术后第五天,曾德福终于醒了。
他睁开眼的第一句话是:“把床头柜里的东西拿出来。”
宋雨晴打开床头柜,发现里面有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鼓鼓囊囊的,像是装着什么文件。
“念给他们听。”
“念给谁?”
老人的目光扫过病房。赵秀兰,宋雨晴,还有门口探头进来的护士。他慢慢开口:“去把我那三个儿子叫来。”
“您要见他们?”
“不是见,是让他们听听,我要说的事。”
赵秀兰打了电话。曾建国说他“马上到”,可过了两个小时才来。曾祥瑞说是坐晚上的飞机,第二天一早到。曾志强没接电话。
病房里的人越来越多。护士长、刘主任,还有几个值班医生都围了过来。曾德福让宋雨晴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信封拆开。
宋雨晴拆开信封,里面掉出来几份文件。她一张张翻着,脸色一点点变了。
“念啊。”老人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宋雨晴深吸一口气,念了出来。那几份文件是房产证和一份公证遗嘱——曾德福名下三套房产,一个铺面,全部遗赠给宋雨晴。
病房里鸦雀无声。
06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曾建国。
“什么?!”他一把抢过那几张纸,“这不可能!我爸脑子糊涂了!”
“我没糊涂。”曾德福的声音很平静,“这遗嘱是我住院前就公证好的。”
“凭什么给她?她一个外人!”
“你们呢?你们不是外人?”曾德福坐起来,目光扫过三个儿子,“我住院五天,你们谁来签字了?谁来看我了?她一个不认识的小姑娘,帮我垫了两千块住院费,你们呢?”
曾建国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爸,我那几天真有应酬,我不知道你这么严重……”
“不知道?”曾德福盯着他,“你弟打电话跟你说的时候,你怎么说的?‘先等等,等我这单生意谈完’?你知不知道,你那个‘等一等’,差点等死你老子?”
曾建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老二,你呢?”曾德福看向站在门口的曾祥瑞,“你说你出差,你在哪?”
“爸,我真在外地……”
“你在哪?你媳妇说你去了三亚,是去玩还是出差?”
曾祥瑞的脸也白了。
“老三没来,我也不用问了。”曾德福躺回枕头上,“他住着我的房子,连我住院都不知道。你们三个,真是一个比一个孝顺。”
宋雨晴站在旁边,手里攥着那几份文件,手心全是汗。
“大爷,这我不能要……”
“我说给你就给你。”曾德福摆摆手,“我活不了几天了,这点东西留着也没用。给你们,你们也一个都守不住。”
“爸,你不能这样!”曾建国的声音有点发抖,“这房子是我妈留下的,凭啥给一个外人?”
“你妈?你妈现在坐在这儿呢,你来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吗?”
赵秀兰坐在角落里,低着头没说话。
曾建国憋得脸通红,掏出手机开始拍视频:“行,你不认我这个儿子,那我也没啥好说的。我叫记者来评评理,看看哪有把家产给外人的理!”
“你去叫!”曾德福猛拍了一下床,“叫来了更好,我让全城的人看看,我儿子是怎么孝顺老子的!”
气氛紧张得像绷紧的弦。宋雨晴想说话,被刘主任拉住了。
“你们先出去,病人需要休息。”刘主任语气很强硬,“再吵下去我叫保安了。”
曾建国瞪了他爸一眼,摔门走了。曾祥瑞跟出去,只剩下曾志强,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爸……我当时真不知道……我就喝了点酒,睡过头了……”
“睡过头了?”曾德福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失望,“老三,你三十好几的人了,连你老子住院都能睡过去?”
曾志强低着头,不吭声了。
07
宋雨晴拿着那几份文件,整个人都是懵的。
她回到宿舍,把文件摊在床上,一张张翻看。
房产证上的地址她都不认识,估价也得几十万。
对于一个农村来的实习护士来说,这简直就是天文数字。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父亲还在老家等着她寄钱,母亲身体也不好。她做梦都想要钱,可这钱来得太突然了,烫手。
第二天下午,她去病房看曾德福。老人精神好了些,靠在床头喝粥。赵秀兰在旁边坐着,两个人谁也不理谁。
“大爷,我想找您谈谈。”
“坐下说。”
宋雨晴坐下,把那份遗嘱放在床头柜上。
“这我不能要。”
“为什么?”
“我跟您非亲非故的,我帮您是我应该做的。您这钱,我真不能拿。”
曾德福放下碗,看着她说:“姑娘,你知道我这一辈子最后悔什么吗?”
“我年轻那会儿,觉得有钱就是一切。拼命赚钱,把儿子们推出去。等到老了,一个人住着大房子,才发现钱买不来什么。”他停了一下,“你帮我垫钱那天,我就看出来了。你是个心善的姑娘。这东西留给你,我心里踏实。”
宋雨晴咬着嘴唇,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爸当年也是这样。”曾德福的声音变得很低,“他走的时候,我不在身边。后来才知道,他在医院躺了七天。那时候我忙着找个工程,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这辈子欠他的,算是还不上了。你帮我做了我没做到的事,这东西,你就当是替我爸收下了。”
宋雨晴的眼圈一下子红了。
赵秀兰在旁边抹眼泪,她站起来,拉着宋雨晴的手:“姑娘,你就收下吧。这老头子一辈子没做过几件对事,这是头一件。”
可宋雨晴还是觉得心里不安。
她出了病房,在走廊里站了很久。手机响了,是老家打来的。
“雨晴啊,你爸又住院了。”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医生说得做手术,得四五万……”
宋雨晴握着手机,手有点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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