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五月初三到的。
四十里街的雨细密,落在茅草屋顶上沙沙响,像有人在檐上筛米。
灶间的地上洇着一层潮气,湛氏坐在门槛内侧,手里缝着一件旧衣的袖口。
针从布面底下穿上来,她用指甲把线尾压进布纹里,再扎下一针。针脚沿着袖口边缘走,一行一行,密而齐。
院墙外有脚步声。踩在泥水里,啪嗒,啪嗒。到院门口停了。
"陶家夫人在么?"
湛氏把针插在袖口上,起身走到院门口。
’一个浑身湿透的人站在外面,从怀里掏出一只竹筒递过来。
筒身刻着"陶"字,封蜡。说完话他转身就走,步子急,泥水溅到小腿上。
湛氏握着竹筒站在院门里。
雨水顺着竹筒的弧面淌下来,流过她指缝。她走回灶台边坐下,用指甲沿蜡封边沿挑。蜡脆,撬开时碎成几片落在桌面上,发出细碎的响声。
信纸折了三折。
陶侃的字。比走之前端正了,不是字形变了,是笔画之间的那种稳变了。走之前他写字是"在追着笔画走",现在笔画在跟着他的手走。三个月,手已经习惯了握笔。
她一个字一个字往下看。
"母亲在上:儿到武昌已三月,所任仓曹,职掌如前。俸米勉强够吃。租得小屋一间,有灶、有窗、有榻。
屋后有一小块空地。儿衣裳够穿,但袖口易破,母亲若有闲暇可带针线来。若肯来同住,儿当于城中东门相候。"
末了添了一行小字:"惜阴二字常在案头。"
她读到"袖口易破"那一句,手停了。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件旧衣——袖口上正插着针。她把针拔下来,放在灶台上,没有再看那件衣。
她把信纸平放在桌面上,两只手搭在桌沿上。
窗外的雨还在下,从茅草檐上滴下来,一滴,一滴,落在灶台外侧的石槽里。她看着那些水珠落下来,看了很久。
她想起他走那天早上,包袱里那件换洗的衣裳,也是她缝的袖口,她当时还特意多缝了一道。
她想他穿那件衣的时候,袖口磨破了,他会不会自己补。他不会。他在郡学读书的时候袖口磨毛了,就用牙齿咬掉线头,从来不自己拿针。
现在他说袖口易破,是在告诉她:他需要她。不是直接说"我想你",是说"我袖口破了"。
和他小时候一样,他不说"我饿了",他说"锅里还有饭吗"。
她把信折好,塞回竹筒。蜡封已经碎了,她把碎蜡拢在掌心,盖子合上。封不住了,但盖上了。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院子里积了一洼一洼的水,老樟树的叶子被洗得发黑,水珠从叶尖往下滴。
湛氏从木箱底层翻出一块布。白麻,经纬细密,是去年秋天她用最好的麻线织的。
那段时间他刚进郡学,她每晚织完当天的活计,就着油灯再织几寸这块布,她想等他考了功名,给他做一件像样的里衣。
后来他去仓曹做了小吏,她没再提这件事,把布叠好压回了箱底。
她把布铺在灶台上。
布面平整,光透过来能看见均匀的纹路。她用手掌在布面上抚了一遍,然后裁成四方的一块,锁边。针脚细密,藏在布面里,翻过来也看不出线头。
她锁完最后一针,咬断线尾,把布翻过来对着光看——边沿齐整,布面没有一处起皱。
她摸了摸那块布。这块布原本是要做里衣的。现在拿来给他补袖口。
她把布叠好,放进一只旧包袱。
又放了:几件换洗衣裳、一双新纳的鞋底、一小包干粮。每放一样,她停一下,手在包袱面上按一按,像在确认这些东西都确实在。扎好口,放在灶台边。
她推开门走到院子里。
院门外那条土路被雨水泡得发黑,软塌塌的,踩上去会陷半寸。她站在院门口看那条路,从老樟树底下伸出去,拐过一片竹林,然后看不见了。
她不知道那条路通到哪,但她知道它通到武昌。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
此后几天又下了两场雨。她照常织布、做饭、喂鸡。包袱一直在灶台边。竹筒一直在灶台里侧。
织布的时候她手会偶尔停一下。
梭子停在中间,她看着筘齿上的布面——不是在看布织得好不好,是在想武昌那间屋子。有灶、有窗、有榻。
她想象那扇窗朝哪边开。如果朝东,早上能看见太阳。如果朝西,傍晚有光落在灶台上。
她不知道朝哪边,但每次想到"灶台上有光"这个画面,她手就会重新动起来。
路干得很慢。第一场雨后第三天,表面结了一层薄壳,踩上去不陷了,但颜色还是深褐色的,没泛白。第二场雨又来了,把薄壳重新泡软。
她站在院门口看雨打在土路上,溅起细小的泥浆。她没有说话,回屋继续织布。
第二场雨过后又等了两天。路终于干了。表面泛出浅灰白色,踩上去发出轻微的"沙"声。
她那天早上起来,把织机上的布下了,不是织完了,是停下来了。梭子搁在机架上,筘齿上还沾着几根断掉的麻线。
她把灶台擦了一遍,把那只旧包袱拎起来,搭在肩上。
她走到院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台织机。空了。筘齿上的断线在晨风里轻轻晃。
她转身,沿着土路往老樟树那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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