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早晨7:30,湖南省新晃县第一完全小学家长杨海滨牵着读二年级的儿子杨子煜的小手走向学校,一路上有说有笑。走到学校门口,看着由公安、交通等部门志愿者组成的护学岗秩序井然、疏导有方,杨海滨内心涌出稳稳的幸福感;另一边,家住距离方家屯中学8公里外的家长姚京叶,在“教联体”推进会上看到政府、关工委等部门对教育发展各显神通,知道那么多人关心孩子,心里踏实又感动。
新晃县位于湖南省最西部,位居湖南“人头形”版图的“鼻尖”上,南、西、北三面与贵州省接壤。作为老少边贫地区,教育发展面临留守儿童多、年轻教师多,优质资源少、社会支持少的困境。为打破困境,新晃县委教育工作领导小组印发《家校社协同育人“教联体”建设工作方案》(简称“‘教联体’工作方案”),出台“教联体”联席会议制度、建立学校“教联体”工作站、实施“免费书吧”共建行动等,打破各部门、各学校的壁垒,打开了县域教育发展的一个新“窗口”。
揭开多部门联动面纱
提起3年级学生小林,新晃县第一完全小学校长杨芳玲曾“头疼不已”。
虎头虎脑的小林很招人喜欢,可一听到上课铃声就满校园跑,对给予帮助的教师又打又闹。而家长又很“护短”,总觉得“孩子有问题是老师的问题”。现在回想起来,杨芳玲仍觉得可气又无奈。
教育不能有区别心,杨芳玲带着教师一起尝试帮助小林,效果甚微。改变发生在“‘教联体’工作方案”出台后,“之前的零散尝试迎来了多部门的支持。”杨芳玲说,“当学校遇到‘久治不愈’的问题就可以启动‘吹哨’机制,借助其他部门的力量一起解决。”
杨芳玲提到的“吹哨”机制,是新晃县在全县学校建立的“教联体”工作站。工作站由分管教育领导、教育行政部门负责人和志愿者联合担任召集人,明确公安、司法等部门一名领导作为联系人,并公示姓名、职务、联系电话、核心职责。如今,全县39所中小学(幼儿园)已建成34个“教联体”工作站。
就这样,中医院、司法部门、社会团体开始给予小林和其父母更多帮助。原来的“小霸王”如今变成了爱看书、愿意参与活动的“小天使”。“在没有形成系统的‘教联体’机制之前,各部门进校园是负担,如今却成了有力帮手。共同的育人目标开始带动家长、社会发生改变。”杨芳玲说。
为了顺利推进工作,新晃县要求工作站实行“每周一天”挂牌上岗制度和“每季度一次”议事制度,协助学校管理相关事务,对重点事、重点人落实工作措施。同时,设定每年3月11日至17日为“学校对外开放日”、9月11日至15日为“进校活动日”,引导工作站人员和家长入校开展管理工作或体验活动。
凉伞镇中心小学三年(2)班学生润婷自幼与母亲失联,父亲身陷牢狱,日常依靠失语、行动不便的奶奶照料。学校得知情况后,迅速吹响了“常规哨”,这是针对有辍学风险和需要帮助的学生采取的吹哨等级。
“常规哨”吹响后,凉伞镇为润婷落实了事实无人抚养儿童生活补助,又帮其奶奶办理了低保;县民政局协调临时救助金,添置被褥、冬衣和学习用品;镇、村两级联合学校每半个月至少上门一次;企业常年进行定点助学。
通过各部门一棒一棒的接力,润婷便有了与同龄人一样的学习机会。
曾经,学校“孤掌难鸣”的窘境被打破。除了“常规哨”,针对人身安全、心理危机的“紧急哨”,大型活动支援学校的“协同哨”一一建立起来,每个哨级判定后面都有相对应的时间要求,并形成了“风险识别—吹哨操作—部门响应—督办问责—办结反馈”的闭环机制。
“如今做起工作特别顺畅,各部门不再‘独扫门前雪’,而是‘群策群力’。学校有需要,背后总会有一群人在默默支持。”县教育局“教联体”专班主任舒阳秀看着良好的态势难掩喜色。
在乡镇中学,吹哨机制让教师看到了协同育人的“魔力”。波洲镇中学169班学生小驿性格比较冲动,多次与教师、门卫发生冲突。一次,他竟带着香烟入校,拒不配合检查。学校没有单独应对,而是联合镇关工委、社区力量共同处理,还请心理教师多次进行心理疏导,慢慢小驿打开了心结。
“面对‘刺头’学生,身上的那种无力感像重担压在身上。当那些无解的纠纷、难点在多方协同下一一化解,身心一下舒畅起来。”波洲镇中学教师钱行说,“通过‘教联体’建设看到家校关系的更多可能,也看到乡村学校的希望。”
通往更广阔的世界
“奶奶,我的作品印在书上了!”中寨小学六年级学生吴坛兴奋地举着《龙溪艺苑》杂志,小脸涨得通红。
像吴坛一样,中寨小学学生书法作品屡见报端。
一所偏远侗乡的乡镇小学,为何能在书法教育上办出特色?答案藏在“教联体”密码里。近年来,中寨镇党委、政府从改善办学条件到引入优质资源、从支持特色课程到推动文化进校园,一步一个脚印。先后对接怀化市硬笔书法家协会和湖南省硬笔书法家协会,促成名师进校园等活动的开展;中寨社区每逢“义写春联活动”,社区干部总是提前摆好桌椅、拉好横幅,社区活动中心成了学校书法作品巡展的“第二展厅”;县教育局不仅将中寨小学列为“一校一特色”重点培育学校,更在教师培训、赛事组织上给予倾斜。
优质资源占有率低是新晃县教育发展的先天不足,怎样把现有资源的效益最大化考验着教育人的智慧。2024年上任新晃县教育局局长的吴祥正面对复杂的教育生态,“仅仅依靠学校和校长的力量及个人魅力是支撑不起整个学校发展的,需要把各部门的教育情感激发出来、聚拢起来,在顶层设计上做好谋划”。推动“教联体”建设就成为他的重要抓手。
新晃县教育局立足山区教育实际,以“教联体”建设为总牵引,统筹教育、卫健、文旅、政法等力量,系统打造医教健康、心理护航、体教融合、馆校思政四大专项育人共同体,让优质教育资源下沉到侗乡每个校园。
跨过新晃县舞水河上的龙溪大桥,就能看见龙溪古镇的青石板路。每天早晨,晃州镇第二完全小学500余名师生踏着青石板走进校门。
这是一所位于县城一隅的学校,生源有四分之三来自周边乡镇。几年前,教师和学生对脚下的土地近乎“无感”——语文课写家乡写不出来,道德与法治课讲爱国学生觉得太远。家庭背景多元、留守儿童居多、行为习惯参差不齐……这些难题一度困扰着学校。
怎么办?学校把目光投向了脚下的土地——龙溪古镇。学校联动县图书馆、烈士陵园、古镇文旅中心构建“馆校思政共同体”,把街巷、老宅、红色旧址变成实景课堂。
六年级学生刘宥林每个周末都去古镇义务讲解。从结结巴巴到能与游客聊上几句、从不敢看人到主动问“您从哪儿来”,不仅胆子大了,他还把这些经历写成文章,《我是家乡小小推荐官》在刊物上发表了,后来还当上了学校升旗仪式的主持人。
围绕四大专项育人共同体,每所学校都将自己的历史传承、资源禀赋、师资条件进行了“一校一特”“一校一品”的大胆尝试。“每所学校和每个乡镇的做法不同、亮点不一,但万变不离其宗——借助‘教联体’把散落的资源串起来、用起来、活起来。”县教育局副局长陈军平如是说。
在新晃,不论城乡学校都以“教联体”为撬动教育发展的支点,教育生态越发清朗。
华灯初上,白天热闹了一天的山城逐渐安静下来。但在兴隆小学的操场上,一场家长、社工、政府部门人员参与的校园足球赛刚刚开始。山风徐来,呐喊声、助威声回荡在操场的上空。
足球是兴隆小学的传统优势项目。学校没有将足球仅看作一项体育运动,而是将其作为落实“健康第一”理念的重要载体,并通过“教联体”建设将这一特色做大做强。学校与县文旅广体局、县足协、家长委员会共建了“健康教育联合体”:县足协指导校队训练和校园足球联赛,医疗机构为学生提供定期的体质监测和运动损伤防护指导,家长协助做好志愿工作。“小足球、大教育,小学校、大社区,小学校、大教育。”兴隆小学校长吴文俊兴奋地介绍着每年举办“健康杯”体育联赛、连续5年举办中小学校园足球联赛和湘黔边界联赛的盛况。
当一所学校在推进“教联体”中产生了成果,新晃县再进行成果辐射,从城市到乡村、从乡村到村寨,让更多有需要的人参与进来。为此,新晃县在全县划分7个片区,每个片区围绕中医进校园、人工智能进校园、留守儿童家校守护、行走的思政课等主题让资源相近、需求相同、地域相邻的学校“卷”进来。
“当大家不再抱怨地处山区、资源有限,而是想办法让资源如何为我所用、怎样扩大阵营、如何推进工作,观念变了,渴望得到的东西自然就出现了。”新晃县心理教师联盟召集人杨长炳说。
教育没有局外人
每周五晚上7点,新晃县第一完全小学的“家长夜校”如期开展,自2025年2月春季学期起,雷打不动,如今已举办37期。从初期家长“不敢参与”到如今“争相授课、排队等候”,基本实现家校关系从“单向告状”到“双向奔赴”的转变。
从最初的教师领衔到开放家长授课通道,再到联动公安局、派出所、武装部等单位,邀请行业专家、工作人员走进直播间,授课成为教师和家长心中的“荣誉认可”。
“当有一个平台,在把各部门力量用起来的同时能给家长提供一个解决亲子关系、科学育儿、情绪管理等问题的出口,家长慢慢就会向学校靠拢。”杨芳玲介绍这样做的初衷。
这样的探索确实起到了引领作用。杨海滨到外地出差,看到对学校发展有帮助的好做法、好资源,就会主动介绍给学校。之前可做可不做的事如今“一呼百应”。
“‘教联体’应该成为一种推进工作的思维,而不是为了工作而工作”。这是采访中记者听到最多的话。随着了解的深入,也印证了这样的思路,那些零散的资源都已成为教育发展的宝贵财富。
面对资源相对匮乏、校园艺术活动单一的实际,方家屯中学通过将闹年锣鼓元素融入校园,构建“艺术+体育+家庭教育”的“教联体”推进机制。在推进中县文化馆整合凉伞、中寨、天堂、林冲等乡镇的闹年锣鼓形式,借鉴山西大鼓的地方锣鼓特点,创作出属于学校独特的锣鼓演奏技法。遇到重大节日,如县庆、侗年节,师生的侗乡锣鼓成了保留节目。
看到台上女儿的表演,姚京叶眼里闪烁着激动的泪水。“乡村的孩子也可以站在大的舞台上闪闪发光”。
为了让资源利用最大化,新晃县第一完全小学系统梳理37期“家长夜校”课程内容,装订成册形成校本课程资源,实现优质课程的沉淀,以“小切口、大实效”解决家长育儿难题。
2017年秋天,兴隆小学的校园里,一个只有4名学生的机器人社团悄然成立。没有隆重的仪式、没有专业的设备,甚至学校内部都有不少质疑声——“机器人是什么、学了有什么用?”
彼时,人工智能对于这所侗乡小学的师生和家长来说,还是一个遥远而陌生的词汇,但教师杨祖敏不这么想。虽然是英语专业出身,但他凭着一腔热血一头扎进了人工智能这片陌生的海域。上网查资料、看视频教程、泡技术论坛,研究机器人步态算法,调试传感器参数,甚至自己动手搭建了一个算法编程平台供学生使用。如今机器人社团从最初的4人发展到覆盖全校的30余名学生,成功孵化出第一个AI教育团队。
谈起过往,杨祖敏最感谢的是裘愉峙名师工作室。“虽然有很多困难,但是因为有了一个团队,做起事来就不那么孤独了”。
作为新晃县第一中学信息技术教师,裘愉峙很早带领学生在网上“冲浪”,也成立了新晃县第一个机器人实验室。作为工作室主持人,他让一个成员带一个项目,打破学校、学段壁垒,小初高教师一起研究,还把航模、机器人带到乡村学校。“看见孩子眼里迸发的光,一切都是值得的”。
如今的裘愉峙被县科协破格聘为副主席,人工智能的研究成果也由他的工作室通过送教下乡、科学大篷车等输送到更偏远、更薄弱的学校。
在“双减”“健康第一”等政策背景下,新晃县把“教联体”建设融入国家政策,不增加额外负担,成为推进国家政策落地的重要杠杆。
由于许多家长陷入只要分数的单一思维中,对心理健康、科技教育等概念厘不清、不重视。如何既能学习成绩好又不缺少兴趣的激发、习惯的培养,这就需要教育的引导。
为此,新晃县在心理健康人才使用上,借助2023年成为湖南省中小学生心理健康教育平台试点县的契机,组建心理教师联盟,联合开发心育课程、主题班会、心理微课等,从最初的6人如今发展到33人,建立“学校—教联体—心理机构—医疗机构—家庭”五级心理预警与干预绿色通道,每年开展全员心理健康普查;在专业力量引入上,政府通过购买服务,划拨专项资金与社工服务中心合作,在芙蓉学校、兴隆小学等学校派驻4名专职社工,开展主题教育、心理咨询等,促进资源赋能学校发展。
“走进社区、走进村社、走进家庭,借助这样的行走让更多学生被看见。”方家屯中学副校长魏晓玲是心理教师联盟成员,经常参与县妇联开展的“向阳花”行动,向家长讲解儿童心理健康、防性侵、防校园欺凌等内容。
“教育不是立竿见影,而是久久为功。”吴祥正说,“要让更多人看到我们在努力,通过‘教联体’建设营造教育生态,从自己开始、从此刻开始。”
乡镇是推进“教联体”工作的短板,如何补上盘活资源、找到突破点这一课?在新晃县14个乡镇中,“五老”的力量不可或缺。
扶罗镇紧扣县关工委“立足校园主阵地、用好五老资源、构建三位一体育人体系”工作要求,一手深挖本土“五老”银发资源,一手外联各地爱心资源,广泛链接商会、公益组织、爱心企业、个人志愿者,构建起“五老本土深耕+社会外援赋能”双轮驱动的助学格局。波洲镇做好红色研学品牌,让“五老”与学生“重走长征路”,用本土故事滋养学生成长。
看着一老一小的身影,一讲一听、有说有笑,这样生动的场景才是教育该有的样子,也是这个侗乡小城“教联体”建设的生动缩影。
《中国教师报》2026年08月26日第4版
作者:本报记者 孙和保 杨国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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