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问一个西安人,上一次吃到5元肉夹馍是什么时候,他大概率要愣一下,然后想起七八年前某个炎热的夏天。
但今年夏天,它回来了。
卖它的是3个00后,这个年纪,他们本该在写字楼、直播间或自习室里,此刻却站在路边摊前,剁肉、夹馍、找零。
好奇低价之余,我们更想知道:为什么这么年轻的面孔会出现在地摊上?带着疑问,我们进行了走访。
01
打拼8年后回家创业
下午4点半,西安市雁塔区双桥二巷的十字街头,小李和2个弟弟准时架起4平方米大小的流动摊位。
3人分工明确:1人揉面烤饼,1人捞肉剁碎,1人装袋收钱。
摊位上方挂着醒目的招牌“5元肉夹馍”,旁边缀着2个小字“仨娃”——这是小摊的品牌名。
适逢下班高峰,人流渐密,本就不宽阔的街道显得愈发拥挤。“仨娃肉夹馍”也迎来了一天中最忙的时段,摊位没摆出多久,队伍却已然很长。
有人是熟客,掏出手机扫完码站着等,有人是第一次来,再三确认价格后默默站到队尾。
小李没有学过营销,真正把顾客带过来的是“5元”本身。在西安,10元左右的肉夹馍遍地都是,5元的却近乎绝迹。
这个价格在西安并不常见,能把它卖下去的年轻人更不常见,我们找他聊了一番。
3人是亲兄弟,主要负责人小李是老大,2000年出生。二弟20岁,没考上理想的大学索性跟着哥哥一起干。三弟16岁,刚初中毕业过来帮忙打打下手。
小李不是一开始就卖肉夹馍的。
17岁高中毕业后,他没再念书,选择出门闯荡。作为家中长子,他想早点出来分担家庭压力。这个年纪的年轻人大多对自己有某种天然的自信,小李也一样。他辗转广州、郑州、江苏等地,站过工厂流水线,蹲过餐厅后厨,也在超市里给顾客装过袋。这些工作没有什么技术含量,唯一的作用就是磨人。
漂泊的最后4年,他在郑州一家连锁超市落了脚。从最基层的服务员做起,搬货、理货、打扫卫生,给老员工打下手,什么都干。那家店从筹备到运营稳定,他全程跟了下来。熬了3年多,终于升到管理层,月薪也从三四千涨到1万多。“其实是熬上去的,”小李没有自矜,“这个店从一开业我就在,后面选拔管理的时候,肯定往老员工身上多放些机会”。
做到管理层后,小李接触的人群变了。以前身边全是20出头的年轻人,聊的大多是下班去哪玩、游戏氪多少金、工资还剩多少。做了管理,每天打交道的变成了30-50岁的中年人,这些人已经在社会里摸爬滚打了很多年,说话做事的方式和年轻人完全不一样。他听他们讲怎么处理客诉、怎么协调团队、怎么在复杂的内部关系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这些东西在学校里学不到,只能在社会上碰。
可惜的是,2025年,小李所在团队在内部竞争中落败了。有人跳槽,有人降级,有人离开,小李属于最后一种。“我不喜欢心眼子太多的事”,再加上疫情刚过,整个环境不太乐观,他回到了西安,从父母手里接手了肉夹馍生意。
卤肉的方子源自父亲,打饼的手艺则传自大伯。小李从小耳濡目染,基础扎实。但等他真正上手后才发现,最难的是卤肉配方。首先他要了解每一种香料的作用,知道它和其他香料混合之后会发生什么,怎样才能达到最佳效果,全靠自己反复试。这一锅料放多了肉发苦,下一锅少放两克看看效果,再下一锅换一种配比。
从2025年年初摆摊至今,“仨娃”卤肉配方已经更迭到了4.0版本。过程很慢,每次调整都需要一个月以上——先用小锅试,卤够一家人吃的量,自己尝,再请邻居、环卫工人尝,味道有偏差就重新配比。“不可能说对配方很陌生,味道很陌生的情况下就投入市场去使用,这是对顾客的不负责,也是对自己的不负责。”小李说。
在与小李攀谈的1个多小时中,我们发现,来买肉夹馍的男士大多2个起步。一位大叔告诉我们:“2个肉夹馍就一顿晚饭钱,吃的饱得很”。
02
价格最多涨1块
小李算过一笔账:每月成本在3-4万,利润率大约30%。按日销四五百个计算,月营收6-7万,利润2万左右。这比他做超市管理层的时候赚得多一些,但工时几乎翻了一倍。
利润能撑住,除了走量,还有几个硬前提:没有房租、猪肉批发价比市场价低、人力全来自家庭内部。
任何一个条件变化,账就会变。
猪肉价格是最大的变量。小李拿肉的批发价是6元一斤,300多斤肉卤出来,算上调料和人工,1斤成品肉的成本在20元以上。如果猪肉批发价涨到10元以上,小李的小摊陷入亏损毋庸置疑。
我们问他,万一猪肉价格涨得太离谱,他会跟着涨吗?小李回得果断:“到那时候,价格最多只能上调1块,因为如果涨到7、8块,和门店一个价,就没意义了”。
而我们拿到肉夹馍的第一感触是——肉量竟和有些门店相当,甚至还要“饱满”。对于这一点,小李的言辞颇令人动容:“我们没有摊位费,又有专门合作的肉铺,就尽量给老百姓行些方便,而且我多加一点肉也赔不了钱,少加一点肉也发不了大财。与其这样,为了让生意做得更好,那咱就往更好的方向去做。”
而把价格定到5元,势必引发同行针对。小摊开张后,小李收到过很多举报电话,有时正在给顾客出餐,城管来了他只能收摊走人,第二天换个地方再摆。“其实他们也是正常人该有的反应,我们卖得便宜对他们肯定造成一定的冲击,换我我也会去做。但西安很大,再针对我就换个地方再来嘛。”
这种“和气生财”的心态,得益于小李前些年在外的打拼。刚毕业时他年轻气盛,顾客提的要求多了就会不耐烦,语气不好他就想怼回去。后来他想明白了:做服务行业,脾气发出去爽一时,但生意就没了。“跑出去那几年,磨炼了我的性格,也增加了我的见识,老一辈传下来的和气生财不无道理。”
可以说,5元肉夹馍,走量不走价,挣得全是辛苦钱。
他向我们描述了全家人的一天。每天凌晨4点,大家准时起床备第二天的食材,1个摊位一天要消耗100斤干面粉、70多斤肉,揉面、卤肉都是细致活儿,中间要盯面醒发的程度、卤肉汤汁的火候……等所有准备工作做好,天已经放亮。
还没来得及休息,5点半全家又各自奔赴小寨附近的早市,赶在6点前将摊位支起来。上午卖到9点多收摊,回家稍作休整,又开始卤下午的肉。下午4点半,全家人又辗转到8号线山门口附近,赶下班大潮,一直卖到晚上九点多,再收摊回家。
每天循环往复,只有生病或遇极端天气才会给自己放假。
03
已开第4家“分店”
1年前,“仨娃”摊位在西安街头出现时,几乎没有人相信它能做起来。毕竟西安的肉夹馍市场早已形成一种默契的定价秩序:路边小店8-10元,品牌连锁12元以上,景区15元起步。
5元在这个体系里显得格格不入,甚至带着某种挑衅意味。但1年后,这个摊位每天能卖出400-500个肉夹馍,还开到了第4家“分店”,小李和弟弟运营的是“第2家分店”,其余3家分别由他父母、弟弟、堂弟们运营。
也就是说,目前“仨娃肉夹馍”的4个摊位全部由家族成员运营。
能做到分店模式,离不开客群的积累。小李建立了4个专门的群聊,每个群150人左右,用来通知每天的出摊地点——流动摊位位置不固定,害怕老顾客找不到。“有时候很多顾客会直接在群里定或者打电话订餐,一次订四五十个的也有。”遇到这种大单,小李会额外送几瓶饮料。“这说明顾客们信任我,我也得有所回馈。”
而模仿者也很快出现了。据小李所知,仅西安就有3个摊位用了同样的门头和车架结构。他去尝过那些模仿者的肉夹馍,评价很直接:“不太行,按正常人对肉夹馍的接受程度去看,他们做得还是没有我们好。”
我们追问他,年纪轻轻就在街边摆摊,不介意旁人的眼光吗?他很平静地回道:“我很自豪,我赚的钱全是我一滴一滴汗积累出来的,所有的成就都是我自己努力去做的,没有什么可羞耻的。”他说这话时,手上的动作没停过——利索地将面揪成团,再在案板上打揉成饼状,一一放置烤炉烤制出来,最后撂进饼筐。
至于为什么定价“5元”,小李讲起了和爷爷的故事。小时候在河南许昌农村,他跟着爷爷生活,爷爷出去务工,他就和弟弟们吃百家饭长大——今天在这家吃,明天在那家吃,村里有谁看见了就会把他们喊过去。“那时候村里房子挨着房子,谁家有点困难周边邻居都会搭把手,我这也算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小李的远期打算是开店。很多顾客说流动摊位不好找,希望有个固定门面。他自己也清楚,流动摊位永远无法积累品牌。但开店意味着房租成本,意味着5元定价可能需要重新考虑,也意味着他必须从“流动摊主”变成“餐饮门店经营者”,对此他没有给出明确的答案,只说“看后续行情”。
他还设想,如果店开得顺利,他还会接受一些外来人员的加盟,设想的加盟费最多只有5000元,比起业内动辄上万乃至十几万的加盟费,堪称白菜价。颇令人震惊的是,小李愿意把卤肉配方教给加盟者。
我们问他,配方教出去,别人开在旁边抢生意怎么办。他想了想说:“各凭本事,我把配方教给你,你竞争过我,说明我做的不如你;竞争不过我,说明你没学到位。而且我也不会要求他们从我这里拿原材料,做那些限制没必要。”
对于“5元肉夹馍”,小李不知自己还会做多久。肉价涨到一定程度,可能不得不提价;举报太频繁,可能不得不换地方;模仿者追上来了,可能不得不面对真正的竞争。但在小李看来,这些不确定性,再平常不过。
在西安,一个肉夹馍到底该卖多少钱,没有标准答案。但依然有人愿意卖5元,或许他们只是觉得“5块钱我还能赚,那就卖5块”。这种朴素的逻辑,在复杂的商业社会里显得简单,甚至有些格格不入。但也是这种简单,让小李的摊位在双桥二巷的队伍排到了今天。
(注:应受访者要求,文中“小李”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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