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城中村纪实》第一章第四节泥鞋与星光
那一刻,所有人的明星梦碎了一地。
刚才还信誓旦旦说“跟我走准没错”的张叔,此刻像个受惊的穿山甲,顺着坡面慢慢往下挪。一步三滑,嘴里嘟囔着“完了完了”,背影写满了“我也没想到会这样”的尴尬。
付星河站在那儿,泥巴糊了半条腿,帽子歪到一边,手里还拎着那只糊满黑泥的鞋。他仰着头看那道手电光,脸上是一种说不出的表情——像是不甘心,又像是终于认了命。
苏晚站在他旁边,没说话。她安静地站着,手自然垂在身侧,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了一些,落在肩膀上。
“走吧。”她说。
付星河没动。
“听说最后一首歌最好听,”苏晚又说,“站远点,也能听见。”
付星河沉默了两秒,终于动了。他把帽子摘下来攥在手里,转身跟着张叔往下滑。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道手电筒的光柱还竖在河堤上,像一柄立着的剑。
苏晚跟在他身后往下走,步子稳当,不急不慢。
他们站在河堤下面的阴影里,听着远处体育馆传来的隐约歌声。旋律依旧动人,但此刻听起来格外遥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声。
那是首老歌,讲的是离别和忘记。付星河靠在堤坝的墙上,仰头看天。天上没有星星,只有被城市灯光映成暗橘色的云层,像一块巨大的旧棉被盖在头顶。
但他盯着那片云层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了什么。
很小的时候,爷爷带他在老家的院子里乘凉。夏夜的天空很干净,星星密密麻麻的,像一把碎银子洒在黑布上。
爷爷指着天上的一颗星说:“人这辈子,总要抬头看几次天。低着头走一辈子,就白活了。”他当时觉得爷爷说话老土,只顾着追萤火虫。
现在他站在河堤底下,满腿泥巴,手里拎着一只糊满泥的鞋,远处是歌坛天王模糊的歌声,头顶是一片被城市灯光映得浑浊的夜空。
他想起爷爷那句话,忽然觉得,爷爷说得对。
苏晚站在他旁边,什么也没说。
她手里还捏着那张纸巾,已经揉成了一个很小的白团子,攥在掌心里没有扔。
“走吧,回去吧。”她开口,“明天还要面试呢。”
付星河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慢慢直起身。他站起来的动作很慢,像是膝盖还有点疼。他没穿鞋的那只脚踩在地面上,脚趾头蜷了一下,又放开。
“苏晚。”
“嗯?”
“你今天说的……前面那段路不对。”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我该听你的。”
苏晚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从远处照过来,在她眼睛里映成一小片亮光。
她没说话,嘴角轻轻弯了一下,然后先转过身,朝着城中村的方向走去。步子不大,但走得稳。
付星河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她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催他:“走啊。”
他拎着那只泥鞋,单脚穿着袜子,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
夜班车上,苏晚靠着车窗睡着了。她的呼吸很轻,胸口均匀地起伏着。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划过她的脸,明暗交替,像一帧一帧的慢镜头。
付星河坐在旁边,手里捏着那张已经皱成一团的门票。他把票展开,又折起来,反复了几次,最后揣进了兜里。
他没有叫醒苏晚。
车穿过凌晨的街道,朝着城中村的方向慢慢开去。窗外的霓虹灯一片一片往后退,红的绿的蓝的,连成一条模糊的彩带。
付星河靠在椅背上,头微微仰着,看着车窗外那片浑浊的夜空。他还是没看见星星,但他觉得爷爷那句话,好像比小时候听起来重了一些。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糊满泥的鞋,拎在手里晃了晃,泥壳干了一些,开始往下掉渣。
“明天刷鞋。”他对自己说。
苏晚在睡梦中动了一下,头歪向了他那一侧,但没有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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