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我刚进高校那时候,大学老师这个职业还是个体面的职业。

那时候当大学老师舒坦,第一个就是没升学压力,学生修够学分就能毕业,挂科太多也不至于把人卡死。再就是这身份管用,社会上对高校教师挺敬重,出门办事常被人叫专家;走进教室,一堂课怎么上、上什么,基本自己就能定,能把个人想法和教材揉到一块儿讲,那种掌控场子的感觉确实挺过瘾。另外出路也多:想奔仕途的,系主任、院长、学校中层、校级领导,再往上到地方任职,台阶一个接一个,好些地方主官就是高校出去的,现在这渠道还有,只是玩法不太一样了;想挣钱的,接横向课题、当企业顾问、做评审专家,有本事的自己办公司的也不少;想做学问的,埋头几年憋个大招,发顶刊上,学术名气自然就来了;哪怕什么也不想折腾,把课对付过去,拿份工资过个中产日子,剩下的时间全是自己的,想干点什么就干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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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过去,整个社会天翻地覆,高校也回不到从前了。大学老师这身份没那么金贵了,身边喊累喊穷的同行越来越多。琢磨下来,大概是这几个原因。
头一个,高校的位置变了。九十年代我上大学那会儿,大专以上录取率才三成,之前初中升高中就刷掉一大批,录取率不到四成。层层筛下来,能进大学的确实称得上天之骄子,大学老师自然跟着沾光。可现在几十年过去,高等教育从精英阶段滑进大众阶段,又滑进普及阶段,照这个势头,上大学早晚跟以前上中学一样稀松平常。学生不稀罕了,老师的身价自然也就不那么高了。
再一个,不少大学老师把自己名声做塌了。隔三差五就能听到某某知名教授、甚至顶尖名校的,讲了些不着调的话,时间一长,“专家”就成了“砖家”,教授身上那层光就这么一点点剥掉了。更要紧的是,有的教授过分压榨学生,严重到闹出人命的案子也不鲜见;还有些人白天当教授晚上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败类一曝光,整个行当的形象都跟着蒙灰。
第三,知识再也没法被少数人攥在手里了。互联网让获取知识变得特别容易,人工智能又把思考、逻辑推演这些以前高级知识分子独有的本事,变得人人都能低成本用起来。想想古登堡印刷机出来之前,欧洲的抄写员就是知识的守门人,做一本羊皮书得抄一整年,成本抵得上一辆豪车,抄写员收入高、地位也高。可印刷术一普及,短短几十年,这个行当就基本没了。每次知识传播技术大升级,都会淘汰一批守门人,但也会让更多人变成知识的主人。
第四,高校内部行政化越来越重,办学自主的空间不断被压缩。
那大学和大学老师以后会怎样?照我看,人口减少和AI普及这两股趋势挡不住,大概会有这么几个走向。
一个走向是,一部分大学会回归教学本位,真正用心教书的老师在评价体系里会得到更多承认。前些年几乎所有学校都重科研轻教学,反正生源充足,课讲得再差也不愁没人来;科研能帮教授评职称,能给学校冲排名,名利双收的事当然人人抢着干。可等以后人人都能上大学了,学位不稀奇了,学生就会用脚投票,往那些真重视培养人的学校跑。现在有些新型研究型大学特别看重本科教学,录取分数已经超过一些老牌985,这就是个信号。
再一个,学校经费来源必须多样化。光靠财政拨款和学费撑不住了,校企合作、企业捐赠、校友捐赠、投资理财这些渠道都得用起来,才能扛住风险。相应地,老师也得提升自己从市场挣钱的本事。2020年到2025年底,美国有一百七十六所高校消失或经历重大并购,其中一百二十八所直接关门,这些学校共同特点就是规模小、基金少、完全靠学费撑着,之前还举债盖宿舍、体育馆、学生活动中心,想靠硬件抢生源,结果人口一变,生源萎缩,债务就压垮了它们。
还有一个,老师之间的收入差距会越拉越大。能力强的超级教师收入还会往上走,水平一般的可能只够维持基本生活,甚至比外卖员挣得还少。生源减少后,不少高校要关停并转,岗位大幅缩水,可这些年高学历的人越来越多,学校用低工资也一样能招到人。但要是你本事过硬,借助高校平台和AI工具,反而能收获更多。
当然,要是你真想做学问,耐得住寂寞,花几十年坐冷板凳,最后拿出真东西来一鸣惊人,也完全有可能。越来越多的高校会给这类人留出安静的角落,至于他是真在混日子还是闷头搞研究,外人没必要深究。
其实用不着为高校教师那个黄金时代一去不返而叹气。每个时代都有自己的黄金标准,而标准从来不是固定的。

知识垄断被打破,不意味着知识消亡,而是知识换了种方式重生。褪去神秘光环之后,大学老师少了些虚头巴脑的尊贵,却换来了更实在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