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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夏天 来源:狗尾巴草

1

离婚那天,我三十三岁。

秋天正午的太阳晒在后脖子上,有点发烫。可我顾不上这么多,烫就烫。

刘亮跟在我后面,也是一脸阴沉。

真心来办离婚的人,没心情好的。

我们谁也没说话。

走到最下面一级,他忽然快走两步拦住我,伸手想替我理被风吹乱的衣领。

我往旁边让了半步。

他的手停住"萌萌,"他说,声音很低,"以后有事你就找我,不管什么事。"他顿了一下,又补了句,"子轩那边……我每周都会去看他。"

我点点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公交车来了,我跨上去,找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开了,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刘亮还站在原地。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拐过街角彻底消失。

我把额头靠在冰凉的玻璃窗上,听见旁边座位一个老太太逗怀里的小孙女:"看,外面有好多好多树。"

我也跟着看着一排往后倒的树。

眼泪流了下来。我没有擦,一动不动,任它肆意流淌。

搬回娘家那天,我妈什么都没问。

她把我的旧房间收拾出来,换了新床单,窗台上摆了一盆绿萝。

她说:"房间小,委屈你和子轩了。"

我说谢谢妈妈,挺好的。

五岁的子轩抱着他的变形金刚满地跑,一会儿钻到床底下,一会儿爬上衣柜,兴奋得不行。

我妈追着喊:"小祖宗,别碰倒了花瓶。"

整个屋子都是小孩子的笑声,阳光从纱窗帘里照进来,稀稀碎碎的,如同我此时的心境。

晚上子轩终于闹累了,趴在我腿上睡着了。

我轻轻把他放平,盖好被子。他睡着时很可爱,这张脸有七分像刘亮,尤其是眉毛和下巴。我伸手在他脸颊上碰了碰,皮肤又软又暖。

我妈推门进来,端了杯热牛奶放在床头柜上。她在床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萌萌,你要是想哭就哭出来。"

我摇头:"妈,我没事。"

"你从小就这脾气,"我妈叹了口气,"什么事都自己扛。你爸走那年你才十二岁,一滴眼泪没在人前掉过,半夜我起来上厕所,听见你蒙在被子里哭得喘不上气。"

我忽然就绷不住了。

我妈把我搂进怀里,她身上有洗衣粉和厨房油烟混在一起的味道,熟悉得要命。

我趴在她肩膀上,眼泪一股脑往外涌。子轩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叫了声"妈妈",我赶紧捂住嘴,把哭声咽回去,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

2

那天夜里我妈走后,我一个人坐在飘窗上,看着对面楼里亮着的每一扇窗户。

八年前我和刘亮刚结婚的时候,我们也住在这样一栋楼里,从窗户望出去也能看见别人家的灯。

那时候我总跟他说,你看那户人家窗帘是碎花的,真好看,我们以后也换那样的。他说好好好,你说了算。

后来我们搬了更大的房子,换了更贵的窗帘,可每天晚上他在客厅看球赛,我在卧室哄子轩睡觉,中间隔着一条走廊,走廊里的灯总是忘了关,亮着一整夜。

离婚后第三周,周静来找我。

她是我大学室友,睡我上铺,毕业以后一直有来往。她离婚比我还早两年,现在一个人带着女儿过,在一家留学中介做文案主管,工资不算高但够用,周末还去学油画。

她来的时候拎了一袋子水果,进门先抱着子轩亲了两口,然后拉着我坐到沙发上,正色道:"萌萌,你不能总这么闷在家里。今天晚上跟我出去。"

"去哪儿?"

"一个好地方。"

她说的地方叫"栖",城南一条小巷子里的清吧,门面很小,招牌是块旧木头,刻着字刷了清漆,门口挂了一串风铃,推门进去叮叮当当响。里面灯光暖黄,墙上挂满了梵高《向日葵》的复制品,大大小小十几幅,从吧台一直延伸到最里面的卡座。

周静跟吧台后面一个短发女人打了个招呼,那女人笑起来眉眼弯弯的,正在擦杯子,冲我们点点头。

"老板也是一个人过,"周静压低声音说,"这店每周三晚上都是离异女性专场,来的都是自己人。"

我坐在角落的高脚凳上,面前摆了一杯莫吉托,薄荷叶浮在冰块上面,碧绿碧绿的。

周静被人拉去聊天了,我一个人慢慢喝,听着旁边几桌女人的谈话。

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嗓门最大:"我前夫上周结婚,新娘比我小十一岁。我随了二百块钱份子,礼金簿上写'祝白头偕老,早生贵子'。"

满桌人笑得杯子都快端不稳。可笑着笑着,红裙子女人忽然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抖了两下,很快又抬起头来,抹了把脸说:"操,睫毛膏晕了。"

另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递过去纸巾,轻声说:"琳姐,没事的。"

红裙子女人接过纸巾按了按眼角,声音哑了半截:"我跟他从大一到离婚,十二年。我十八岁认识他,三十岁他跟我提离婚,十二年,他说没感情了就没感情了。我女儿今年八岁,问我爸爸是不是不要我们了,我说不是,爸爸只是去出差了。我到现在都不敢说实话。"

我在旁边听着。突然想起发现刘亮出轨的那天。其实不是"发现",更准确地说,是那些痕迹自己长出了眼睛,一件一件盯着我看,让我再也假装不了看不见。

比如他那段时间回家越来越晚,洗澡时间越来越长,手机从不在我面前放着,睡觉也压在枕头底下。

比如他偶尔会发呆,嘴角带着一种我很久没见过的笑,那种笑让我想起我们刚恋爱的时候他看我的眼神。再比如有天半夜我起来喝水,他手机屏幕亮了,一条微信跳出来,备注名是一个小太阳的符号,内容只有三个字:"想你了。"

我端着水杯站在床边,水是凉的,我喝了一口,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我把杯子放回床头柜,躺下来,面朝墙壁。后背对着他,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均匀,睡得正沉。我睁着眼睛到天亮。

第二天我照常起床,煎蛋、烤面包、热牛奶。

刘亮坐在餐桌对面看手机,偶尔抬头问我周末要不要带子轩去动物园。我说好啊。他嗯了一声继续低头看屏幕。

我把煎蛋翻了个面,油花溅到手背上,疼了一下,我没出声。

后来事情就很清楚了。

一个叫甜甜的女孩,二十四岁,在他们公司做行政,短头发,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我见过她的照片,是从刘亮手机里翻到的,他洗澡的时候我做的,手一直抖,输错两次密码才打开。相册里存了几十张她的照片,吃饭的、看电影的、站在樱花树下的,还有一张是在某个酒店房间里拍的,她裹着浴巾歪着头对他笑,玻璃窗外面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

我把那些照片看完,删掉了浏览记录,把手机放回枕头底下。

在卫生间洗手的时候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眼皮有点肿,嘴角往下垮着,整个人灰扑扑的。

我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扑了扑脸。水珠顺着下巴滴进衣领,冰凉。

第二天我约了律师。

3

从"栖"回家已经快十二点了。

周静开车送我,车里有淡淡的栀子花香薰味。她一边开车一边说:"萌萌,离婚这件事最可怕的不是失去一个人,是你要重新学怎么和自己相处。我以前跟你一样,觉得天塌了,后来发现天其实没塌,塌的是你自己脑子里搭的那座房子。房子塌了可以重盖,就是慢一点。"

我说我知道。

车窗外的霓虹灯一帧一帧往后退,红的绿的蓝的,拉成一道道模糊的光带。

我忽然想起林溪——就是那个红裙子女人——她喝多了以后拉着我的手絮絮叨叨说了很多。

她说她现在最怕的是晚上,关了灯躺在床上,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自己的心跳,那种时候所有白天压下去的东西都会浮上来,像水底的淤泥翻到水面。

她试过喝酒、数羊、听助眠音乐,后来发现最好的办法是白天把自己累到散架,回到家倒头就睡,连做梦的力气都没有。

"可是我不能一直这么累下去啊,"她笑着说,"我有女儿要养,我还要活很久。"

到家时我妈和子轩都睡了。我轻手轻脚洗漱完,躺到子轩旁边,小家伙翻了个身,小手搭在我胳膊上,热乎乎的。我侧过脸看他,月光从窗帘缝隙钻进来,在他脸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我凑过去亲了亲他的额头,然后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我出去找房子。

娘家当然可以住,但我妈年纪大了,子轩又皮,我不想给她添更多麻烦。

跑了三天,最后在城南一个老小区租了个两居室,六楼没电梯,但阳台朝南,阳光好得不得了。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大姐,听说我一个人带孩子,主动降了两百块房租,还说厨房的抽油烟机是新换的,冰箱也刚除过霜。

搬家那天刘亮来了,说是来帮忙搬东西,其实是来看子轩。

子轩好几天没见他,从屋子里冲出来直接扑到他腿上,抱着不撒手,嘴里喊着"爸爸爸爸"。

刘亮一把把他捞起来举过头顶,子轩笑得嘎嘎的,两只手在空中乱抓。我在屋里收拾箱子,听见客厅里父子俩玩打仗游戏的动静,乒乒乓乓的,刘亮夸张地"啊"一声惨叫,子轩得意地嚷嚷:"我赢了!我是奥特曼!"

我妈在厨房做饭,油烟机轰轰响。我把衣柜里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好往箱子里放,有条围巾是刘亮去年生日送我的,羊绒的,驼色,我一直没舍得戴。我把围巾拿出来看了会儿,又叠好放了回去。

搬完东西刘亮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欲言又止。子轩拉着他衣角不让走,眼圈都红了。他蹲下来抱着子轩说:"爸爸下周再来接你去游乐场好不好?给你买最大的冰淇淋。"子轩抽着鼻子说那拉钩。两个人小拇指勾在一起,大拇指对了对。我在旁边看着,手插在卫衣口袋里。

他站起来看我:"萌萌,我……"

(后面的内容在次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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