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柳氏坐在主位旁边,眼眶瞬间红了。
她看了一眼二姐,又看向角落里灰头土脸的我。
“玄度,杳杳毕竟是你的未婚妻。”
母亲的声音微微发颤。
“她只是......只是不爱说话,心眼是极好的。”
“柳伯母,心眼好,管不了谢家庞大的产业。”
谢玄度微笑着打断了母亲的话。
他迈开修长的腿,一步步走到我面前。
皮鞋踩在地毯上,悄无声息。
他在我面前蹲下,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欣赏一幅画。
只是画里的人,是个他不屑一顾的废物。
“杳杳。”
他唤我的名字,声音里仿佛淬了蜜。
我没有抬头,继续用改锥拧下一颗微小的螺丝。
螺丝掉在手心,冰凉。
他伸出那双戴着白手套的手,轻轻按住了我的手腕。
“把这些脏东西放下。”
他的语气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稚童。
我不动。
他微微加重了力道,强行从我手里抽走了改锥。
然后,他拿出一块崭新的真丝手帕。
一点一点,极其耐心地擦拭着我指尖的机油。
“你看看你,弄得像个小花猫一样。”
他轻笑着摇了摇头。
“这台德国产的收音机,可不是你用来发泄情绪的玩具。”
“我知道你心里有委屈。”
“但人要认清自己的位置,对不对?”
我终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那是一张挑不出瑕疵的脸,每一寸表情都经过了精密的计算。
他不骂我。
他不打我。
他只是用最温柔的刀,一点点剔除我作为人的尊严。
“杳杳,婉儿比你更适合我。”
他把擦完机油的手帕,轻飘飘地扔在地毯上。
“你乖一些,去后院玩你的旧闹钟可好?”
“改天,我让洋行给你送几箱子废旧机械过来,让你拆个痛快。”
我看着地上的手帕。
又看了一眼他那双纤尘不染的皮鞋。
我半天崩不出一个字。
不是我不会说话,而是我觉得恶心。
上一世,我作为顶尖军工专家,在实验室里待了二十年。
我听惯了金属撞击的轰鸣,也看惯了数据演算的冰冷。
这一世,我只想安安静静地做点手工活。
可眼前这个男人,却非要把他的自私包装成大义凛然。
父亲背地里摇头叹气。
“罢了。”
晏崇光的声音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小四怕是个呆的,见了人连声好都不问,确实配不上谢家。”
“这婚事,就依你吧。”
谢玄度站起身,满意地理了理西装的下摆。
“多谢世伯成全。”
他转过头,对着二姐晏婉露出一个深情的微笑。
二姐羞怯地低下了头。
我捡起地上的螺丝,重新装回了收音机里。
没有人知道。
这台被他们视为西洋奇物的收音机。
已经被我改造成了能够拦截商会内部电报的监听器。
谢玄度。
你今天踩碎的,是我仅剩的一点耐心。
退婚的风波,在督军府里只掀起了一层极小的涟漪。
因为没有人觉得我受到了伤害。
在他们眼里,一个傻子懂得什么叫难堪呢?
天气渐渐转凉。
母亲柳氏看着我成天蹲在后院,叹气的次数越来越多。
那天午后,她把我叫到了偏厅。
桌上摆着几张泛黄的照片,还有几份生辰八字。
“杳杳,过来。”
母亲朝我招了招手,眼角还带着未干的泪痕。
我放下手里正在打磨的齿轮,慢吞吞地走了过去。
“你父亲说得对,谢家那样的门第,你应付不来。”
她拉过我的手,粗糙的指腹摩挲着我手上的薄茧。
“母亲托人给你相看了几户人家。”
她指着其中一张照片,上面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
“这是南街米铺的许老板,许万财。”
“虽然年纪比你大了些,前头还留下个女儿,但他家底殷实。”
母亲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奈。
“这孩子爱拆家,不如早些许个这样的。”
“只要有钱,随你怎么折腾,她都不会嫌弃你呆笨。”
我不吭声。
只是静静地看着照片上那个笑得满脸褶子的男人。
许万财。
督军府的四小姐,最后要嫁给一个满身铜臭、甚至有些粗鄙的鳏夫。
这是何等的讽刺。
可母亲是真的在为我打算。
她怕我这个“傻子”将来老无所依,只能用金钱来买我一生的安稳。
“柳伯母,这许老板倒是看着面善。”
一道温润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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