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银簪,不能把普通人从明末刀兵里摘出去。
二〇一七年春,四川眉山彭山江口,岷江河道里清出一批东西:金册、银册、银锭、钱币、戒指、耳环、发簪,还有铁刀、铁剑、铁矛、箭镞。
这些东西埋在水下三百多年。
它们不是一只箱子里的传说,而是一片明末战场留下的残片。
张献忠的大西军在这里与杨展交战,船沉了,财货沉了,兵器也沉了。江口沉银遗址后来出水文物数以万计,连“蜀世子宝”这样的金印也出来了。
可争论也跟着出来了。
有人盯着那些金银首饰说:明末穷人哪买得起这些?既然江口出土了首饰,说明张献忠抢的、杀的,多半只是富人。
这话听着像有道理。
但它卡在一个地方:明代的银首饰,并不是富人专属。
二〇一一年,江西星子县泽泉乡柏叶洪村发现一座明代中晚期墓葬。棺内有女性遗体,也有胭脂盒、木梳、银簪、筷子一类随葬物。
东西不夸张。
不是王府金册,不是贵族冠服,就是日用气息很重的梳妆物件。
二〇一五年,上海奉贤发现两处明代古墓,一处墓旁散落着明青花残片、木匣残片、一把残损木梳和一根银簪。报道里对这类墓葬的判断很清楚:普通明朝墓葬,抢救性发现。
一根银簪躺在木梳旁边。
这就够说明问题了。
银簪可以是陪葬物,也可以是妇人头上的装饰,还可以是一个家庭藏财的办法。它未必代表巨富,更不能自动划进“豪强大户”。
明代中叶以后,白银已经深深卷进民间生活。
税收要银,交易要银,存财也要银。银锭、碎银、银器、银首饰,在不同人家里有不同形态。富贵人家有精工细作的金饰,普通人家也可能有一根银簪、一只银镯,攒着、戴着,急用时还能折成钱。
这不是“穿金戴银”的奢侈画面。
这是白银货币化之后,民间财产的普通形态之一。
真正的差别,反倒藏在工艺里。
江口出水的金册、金印、赏功金币,是权力和军政赏赐的东西;精致金饰往往指向更高等级的财富。可银簪、银耳环、银戒指,材质虽贵,形制却可以很朴素。
同样是“银”,一根粗银簪和一套精工金饰,不是一个世界。
把它们统统叫作“富人首饰”,等于把明代民间生活切掉了一半。
更要紧的是,江口沉银不是一座富人墓。
它是战败沉船和大规模财货转移留下的遗址。这里出土的不只是金银首饰,还有银锭、钱币、册封用金银册,以及大量兵器。
财货从哪里来?
张献忠入川之前,长期转战多地。入川之后,大西政权要军饷,要粮,要控制地方,也要搜括金银。江口沉银里的金银器物,显示的是明末战乱中财富被集中、被搬运、又在战场上沉入江底的过程。
它能证明“财富被搜括”。
却不能证明“只针对富人”。
这一步,不能偷换。
如果说江口出土金册、金印,说明曾有藩王、官府、贵族层面的财物进入大西军手中,这没问题。
如果说江口出土银簪、耳环、戒指,说明其中也有民间生活用品,这也没问题。
可要说“民间首饰都是富人东西”,再推出“张献忠只杀富人”,中间断了一截。
那一截,正是明代普通人的家当。
一个家里没有金山银山,也可能有一件银器。一个妇人不是豪门妻妾,也可能有一根银簪。一个小户人家平日用铜钱,遇到嫁娶、储蓄、典当,也会碰到白银。
这就是明代中后期的社会底色。
银子不只在官库里。
它也在市镇、牙行、田赋、婚嫁、首饰匣和墙脚窖藏里。
再看四川。
明末清初四川人口锐减,是一场长时间、多势力卷入的灾难。张献忠大西军的杀掠是一部分,南明军、清军、地方武装、盗匪、饥荒、疫病和逃亡,也一层一层压上来。
把四川之祸全压在张献忠一个人身上,不稳。
但反过来,把江口的银簪当成替他开脱的证据,也不稳。
这不是非黑即白的案子。
张献忠确曾在四川造成严重杀掠和社会破坏;四川后来的人口崩塌,也不能只算在他一支军队头上。江口沉银最有力的地方,不是替谁洗清,也不是替谁定成唯一元凶。
它把一个事实摊开了:明末战争不是只在官府和豪门之间转动,普通人的财物也被卷进去了。
一根银簪,可能从妇人的发髻上来,可能从妆奁里来,可能从临时藏财里来。
它沉到岷江里时,旁边还有刀剑和箭镞。
这幅画面,比“只杀富人”四个字冷得多。
三百多年后,江水退去,考古人员从泥沙里取出银簪、戒指、耳环。金册还在,银锭还在,兵器也在。
那根银簪没有替张献忠辩解。
它只把明末普通人的家当,重新摆回了江口的泥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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