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有些绵密,打在省委招待所小餐厅的玻璃窗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屋里的灯光偏暖,桌上没有山珍海味,只有两碗热气腾腾的清汤面,一碟拍黄瓜,一盘切好的卤牛肉。
坐在我对面的是李正国,省纪委书记。他穿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藏青色夹克,头发比上次见面时又灰白了几分。十五年前,他还是省委党校的教授,我是他带的基层干部培训班里最不起眼的学生。这些年,他一路调任,从市委到省里,但我俩之间那点师生情分一直没断。他常说,听我讲基层的泥腿子事,能让他接接地气,不至于坐在办公室里瞎指挥。
他这次来我所在的市里暗访,没惊动地方领导,只在工作结束后,把我叫到招待所吃碗面。
我们正聊着镇上秋收后的秸秆处理问题,我的手机突然在桌面上剧烈地震动起来。屏幕上闪烁着“林夏”两个字。林夏是我的妻子,她在平时在工作时间很少给我打电话的。
我心里隐隐掠过一丝不安,向李正国投去一个歉意的眼神。他温和地摆摆手,示意我接。我转过身,用手捂住话筒压低声音:“夏夏,怎么了?”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传来声音,只有略显急促的呼吸声,接着是一声极力压抑却依然漏出悲腔的吸气声。我的心瞬间悬了起来。林夏是个性格坚韧的女人,当年生孩子疼了十几个小时都没掉一滴眼泪,此刻这种微弱的抽泣,像针一样扎进我心里。
“陈平……”她的声音抖得厉害,“我被免职了。”
我愣住了,脑子嗡地响了一声。林夏在城建局干了八年,从普通科员熬到工程科科长,靠的是没日没夜地加班和对业务的死磕。上个月她刚被评为市里的“城建标兵”,怎么可能毫无征兆地被免职?
“出什么事了?你先别哭,慢慢说。”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手却不自觉地攥紧了桌角。
“是南城防涝排水改造那个项目。”林夏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极力平复情绪,“王局长今天下午把我叫到办公室,让我在一批管材的验收单上签字。那批管材我前天去现场抽检过,抗压强度根本达不到招标文件里的标准,壁厚也薄了整整两毫米。南城地势低,要是用这种管子,明年汛期一到,整个南城的地下管网都会崩溃,那是会淹死人的!”
我咬紧了牙,我已经猜到后面发生了什么。
“我拒绝签字,把抽检报告放到了他桌上。王局长当时脸色就变了,说我死脑筋,不懂得变通,还说这批管材是按规定走的流程,让我不要多管闲事。我告诉他,流程再合规,东西不合格就是不行,我不负这个历史责任。”
林夏的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疲惫和委屈,“就在下班前,局里突然召开会议,宣布科室调整。说我‘缺乏沟通协调能力’,直接把我调去了地下室的档案室,工程科长由王局长从外单位调来的一个亲戚接任。”
听着妻子在电话那头的无助,我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和愤怒。我知道那个王局长,叫王德发,调来市城建局不到一年,行事霸道,坊间关于他插手工程的传闻一直没断过。但我没想到,他居然嚣张到在光天化日之下,为了掩盖不合格工程,直接免掉一个坚持原则的业务骨干。
我强压住心头的火气,轻声安抚她,“没事的,大不了不当这个科长了,咱们起码晚上能睡得着觉。等我回去再说,好吗?”
挂断电话,我深吸了两口气,揉了揉僵硬的脸颊,转过身重新面对饭桌。
“家里有点急事?”李正国看着我,眼神虽然平和,却透着一种洞悉一切的锐利。
“没事,李老师,一点家里的琐事,孩子闹脾气呢。咱们接着说秸秆的事……”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拿起筷子准备挑面条。
李正国没有动筷子。他静静地看了我几秒钟,那目光仿佛能穿透我的伪装,包厢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陈平,你当年在党校写毕业论文,因为一个数据核实不到位,被我当着全班的面骂了半个小时,你当时梗着脖子跟我争的样子,我到现在都记得。”李正国缓缓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你不是一个会因为孩子闹脾气就手抖的人。刚才你接电话的时候,手背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
我愣在原地,拿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他轻轻叹了口气,把面前的面碗往前推了推,彻底放下了筷子,身子微微前倾:“到底怎么了?说实话。”
看着老领导那双深邃且严肃的眼睛,我心里的防线突然决堤了。我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带任何情绪上的煽动,只是平静地,把林夏刚才在电话里说的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从南城防涝项目的管材问题,到她拒绝签字,再到下班前突如其来的免职和人事调整。
我说得很慢,李正国听得很专注。随着我的讲述,他原本平和的面容逐渐变得冷峻。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习惯性地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那是他在思考极度严肃问题时特有的动作。
“南城地势低洼,每年夏天都内涝,这是市里的重点民生工程。”我苦笑了一下,眼眶忍不住有些发热,“林夏为了这个项目,连续两个月没休过周末,天天泡在工地上。她总说,地下工程是城市的良心,良心坏了,城市也就烂了。可现在,良心值几个钱呢?”
李正国依然沉默着,但敲击桌面的手指突然停住了。他的眼神变得异常冷冽,像是一把出鞘的剑。
他没有对我的感慨发表任何长篇大论的评价,也没有说半句安慰的话。他只是定定地看着我,语气平静得让人心悸,问了一句:
“哪个局?”
“市城乡建设局。”我轻声回答。
李正国点了点头,伸手拿过放在一旁的黑色公文包,从里面掏出手机。他没有回避我,直接拨通了一个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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