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河北岸十余里阵地，一九三六年十二月，东北军一一一师把国民党中央军挡住了。
这支部队不是南京眼里的“精锐”。
他们是离开东北五年的兵，很多人的家在奉天、海城、辽阳、吉林。九一八以后，家回不去，仗却总被派去打内战。
枪声一响，怨气就有了去处。
常恩多站在这支队伍前面。
他是辽宁海城人，早年进东北陆军讲武堂，后来在东北军里一路当到团长、师长。九一八以后，他最听不得的一句话，就是叫东北兵安心打内战。
家没了。
兵还在。
一九三六年十二月七日，常恩多接到张学良电令，从合水赶往西安。两天后，西安学生纪念一二·九运动一周年，走上街头，请愿抗日，军警开枪打伤学生。
张学良赶到人群前，向学生表示抗日的要求也是他的要求，并说会用事实作答复。
这句话不是空话。
十二月十二日清晨，临潼华清池枪声骤起。张学良、杨虎城扣留蒋介石，实行兵谏，通电全国，提出改组南京政府、停止内战、释放爱国领袖和政治犯、召开救国会议等八项主张。
西安城里，门岗换了，电话线忙了，指挥部里的地图摊在桌上。
真正要命的，不是扣住一个人。
是南京会不会立刻打过来。
国民党方面很快组织“讨逆”军事行动，何应钦任总司令，中央军向西安方向压来。潼关、渭南一线成了咽喉，谁守不住这里，西安就会被刀锋顶住。
张学良把常恩多叫到面前。
一一一师要从合水赶赴渭南、潼关方向，拦住东来的中央军。
这是硬仗。
常恩多没有推。
对一个东北军师长来说，这一仗的意思很明白：不是为了争地盘，也不是为了替谁抢权位，而是要给“停止内战、一致抗日”争出时间。
十二月中旬，一一一师赶到渭河北岸。
三个团摆开阵地，工兵铲挖进冻土，机枪口压低，步兵伏在堑壕里。对面来的，是桂永清教导总队等中央军部队，装备、名声、底气都不弱。
可这一回，他们碰见的不是散了心的东北兵。
拂晓前后，枪声先从河岸一线炸开。
中央军向阵地推进，一一一师把火力压住，等到距离逼近，才集中射击。前沿阵地反复争夺，渭河北岸十余里战场上，东北军官兵来回冲杀。
一天里，中央军多次冲锋，都被压了回去。
常恩多的部队没有后退。
这一仗让人意外的地方，恰恰在这里：很多人记住西安事变，只记住张学良、杨虎城扣蒋，却忘了事变能撑到谈判桌前，背后还要有人顶住枪口。
一一一师顶住了。
桂永清部在渭南、潼关一带的进攻受挫，东线局势由紧转稳。西安城里的谈判，才没有在炮声逼近中立刻崩盘。
枪声给谈判争了时间。
十二月十七日，中共中央派周恩来到西安，同张学良、杨虎城及国民党方面代表斡旋。十二月二十四日，蒋介石接受停止内战、联共抗日等条件。十二月二十五日，张学良亲自送蒋介石离开西安。
常恩多在前线听到这个消息，心里不会轻松。
他知道少帅这一去，未必还能回来。
果然，张学良被长期扣留，东北军失去统帅，随后遭到分化、整编。曾经拧成一股绳的队伍，很快被拆散到不同战场和系统里。
一一一师也被卷进新的命运。
可常恩多没有把那场渭河北岸的枪声忘掉。往后几年，他率部参加抗战，在鲁苏战场继续同日伪作战。一九三九年，他成为中国共产党特别党员，仍留在原来的师长位置上。
身份藏起来。
枪口不改向。
到一九四二年，常恩多病重。国民党顽固派和日伪势力都盯着一一一师，这支东北军老部队随时可能被吞掉、拆散，甚至被拉向错误方向。
八月三日，常恩多在病中参与部署，郭维城等人率一一一师一部举行“八三”起义，脱离国民党控制，走向抗日根据地。
几天后，常恩多病逝。
病床边，军装还在，部队已经交出去。六年前渭河北岸那支挡住中央军的东北军，终于没有倒在内战的泥里。
它把枪，重新交给了抗日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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