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盘石碾还在吗?我闭上眼睛,还能听见它吱吱呀呀的响,一圈一圈,碾着时光,把谷子碾成米,把麦子碾成面,把日子碾成碎末,飘飘扬扬,落在谁的记忆里。石碾旁的老屋早塌了,墙根的青苔一层压一层,像苏老奶奶额头上的皱纹,数也数不清。唯有那棵老槐树还在,春天照旧开满白花,香得人心里发慌,花落在碾盘上,白的,像一场小小的雪。

苏老奶奶就坐在槐树底下缠脚。那是我记得最清楚的画面了,清早的日光斜斜地照过来,她的小脚搁在矮凳上,白布条一圈一圈地绕,慢得像是要把一辈子的光阴都缠进去。她的手指粗糙,布条却缠得极匀,每绕一圈,都要用掌心抚平,生怕生出褶子来。我问她疼不疼,她笑了,方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说早不疼了,骨头都断了,还有什么可疼的。她说这话的时候,还在笑,好像断掉的不是自己的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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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后来想,她这辈子大约就是那双小脚的样子。被什么东西紧紧裹着,裹了一生,习惯之后,竟也不觉得疼了。丈夫死得早,四个孩子挤在炕上,像四只没长毛的雏鸟,张着嘴等食。她给地主家纺线,手指头磨出血泡,血泡破了结成痂,痂再磨破,最后指腹上全是硬茧。

她的大儿子要上学,她硬是从牙缝里挤出铜板来,把那孩子送进私塾。村里人都说她傻,寡妇家的孩子读什么书。她不争辩,只是笑。后来那孩子成了村里少有的文化人,过年时写对联,给不识字的乡邻念信,苏老奶奶看见了,也不说什么,仍旧笑,笑得眼角的皱纹像菊花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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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信命,又不全信。她说人这一辈子该遭的罪是有定数的,遭完了就享福了。可她遭的罪似乎总也遭不完,她却说是在享福。孩子们都活下来了,没饿死一个,这就是天大的福。她经常从怀里摸出块糖来给我,糖块用油纸包着,已经有些化了,粘在纸上。那甜味淡淡的,像是隔了许多年才传过来的。

她死后,人们给她穿寿衣,白布盖住脸,停在堂屋的门板上。我挤在大人腿缝里看,以为她睡着了,还等着她醒过来给我讲故事呢。出殡那天,棺材刚抬起来,两只鸟忽然飞来了,落在棺材上,羽毛好看得很,我从没见过那样的鸟。它们叽叽喳喳叫了一会儿,便朝天上飞去了。看事儿的老人说,那是领路鸟,带奶奶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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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以后我忽然明白,那两只鸟大约就是她自己。一生被裹着,被束缚着,到死的那一刻,终于挣脱了,飞了。她活着的时候,把苦都嚼碎了咽下去,变成糖块给我们吃。如今我也到了她当年的年纪,坐在城市高楼的窗前,忽然听见石碾转动的声响,吱吱呀呀,碾过山村的日头,碾过她的小脚,碾过那两只鸟飞去的方向。

槐花又开了,白的,落在记忆的碾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