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二十二年暮春,江南烟雨初歇,暖风裹着湿润的草木香气,漫过运河两岸的青瓦白墙。乾隆二次南巡,一路阅尽江南春色,见市井富庶、百姓安乐,心中自是舒畅。连日舟车劳顿,朝堂公务的繁杂、沿途仪仗的喧嚣,终究让人身心疲乏,于是行至镇江府时,乾隆特意传令,暂缓行程,摒弃盛大仪仗,只带贴身侍卫与几位近臣,停靠江畔别院静养两日。

随行臣子众多,唯独刘墉伴驾左右,得以日日随侍闲谈。彼时的刘墉尚未至晚年佝偻模样,一身素色官袍,身姿挺拔,性情沉稳通透,不似和珅那般刻意逢迎,也不似一众老臣拘谨刻板,平日朝堂之上秉公直言,私下相处却温润谦和,极合乾隆心意。

别院依山傍水,清幽雅致,没有行宫的威严肃穆,也无市井的嘈杂纷扰。院中几株老茶树郁郁葱葱,阶前青草萋萋,雨后的空气干净清透,连风都带着温柔的暖意。一日午后,日头微斜,褪去了正午的燥热,光影透过枝叶的缝隙,斑驳洒落于青石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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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处理完随身带来的少量公务,放下朱笔,舒展腰身,连日巡游的疲惫悄然消散,只觉心境安宁闲适。闲来无事,便命小太监烹煮新采的江南雨前茶。

炭火温炉,清泉沸响,袅袅水汽裹挟着淡淡的茶香,缓缓升腾,弥漫整座厅堂。新茶汤色清透,黄绿澄澈,入口鲜爽回甘,毫无涩苦之气。乾隆端着白瓷茶盏,慢啜一口,暖意顺着喉咙落至胸腹,通体舒畅。连日来宴饮不断,美酒佳肴虽极尽奢华,酣畅过后只剩空虚倦怠,反倒不如这一盏清茶,平淡纯粹,洗去尘烦,让人心神清明。

刘墉立在一旁,静静侍立,不多言、不打扰,眉眼温润,举止得体。君臣相伴多年,他深知乾隆性情,盛世帝王,坐拥万里江山,阅尽世间繁华,寻常的珍馐美酒、奇珍异宝,早已难入其心,唯独这份远离朝堂喧嚣的清净,最是难得可贵。此刻厅堂之内,唯有茶水沸鸣、微风穿庭的轻响,岁月静好,安然闲适。

乾隆抬眼望向窗外,院中花木葱茏,晚风轻柔,茶香萦绕不绝。他握着温热的茶盏,忽然心生感慨。世人皆道美酒醉人,一生追逐酣畅淋漓的欢愉,可细细想来,烈酒入喉,不过是一时虚妄的沉醉,酒醒之后,依旧是满心浮躁、满身疲惫。

而眼前这盏清茶,清淡无味,却能涤荡心胸,抚平心绪,让人沉下心来,看清本心。这般恬淡的沉醉,远比烈酒的狂热更为绵长动人。

心念至此,乾隆嘴角微扬,随口吟出一句上联,声音平缓悠然,带着几分通透的感悟:“茶亦醉人何必酒。”

此句一出,厅堂内瞬间安静下来。随侍的太监宫女皆屏息凝神,无人敢出声。这句上联看似浅显直白,没有半点雕琢堆砌的辞藻,细细品味却藏着极深的心境与格局。它道破了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境界,世人沉迷酒色浮华,追逐热烈虚妄的快乐,却不知平淡清净的美好,早已藏在寻常烟火、一盏清茶之中。

乾隆并未转头看人,依旧望着庭前景致,语气淡然:“朕偶得一句,诸位可对之。”

在场几名随行臣子面面相觑,纷纷低头思索。有人心中暗自斟酌几句,却都悄悄压了下去。这句上联看似通俗,实则意境高远,看似写茶,实则写心,写透了盛世帝王阅尽繁华后的淡泊通透。

若是对得太过华丽,便落了俗套,衬不出这份清雅恬淡;若是对得太过平淡,又显得苍白无力,配不上帝王的胸襟格局。稍有不慎,便会显得才疏学浅,更怕曲解了圣上的心境,弄巧成拙。一时间,众人皆缄口不言,无人敢轻易应答。

其实朝堂之上,从不缺饱读诗书的文人墨客,可大多人读书只为仕途功名,笔下文字皆是官场浮华、逢迎之词,早已少了这份返璞归真的通透心境。众人思索良久,终究无人应声,厅堂之内只剩茶香袅袅,气氛略显沉静。

乾隆心中了然,却并未动怒,依旧神色平和。他本也无意为难众人,这句上联是心境所至、随口而发,不求工整对仗的巧思,只求意境相通的通透。他缓缓转头,目光落于始终静默侍立的刘墉身上,眼底带着几分期许:“刘卿素来通透,不妨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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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墉闻言,从容上前一步,微微躬身行礼,神色坦荡淡然,没有半分局促惶恐。他抬头望向厅堂中缭绕的茶香,又看向案头堆叠的几卷古籍,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他沉吟片刻,声音清朗沉稳,不高不低,字字清晰传入众人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