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一菲Lens ,作者:一菲lens,原文标题:《教育观察 | 美式精英教育中的体育培养:是品格试炼,还是弯道超车?》
有熟悉的朋友一直好奇:你家孩子每天下午3点放学,那时间怎么安排?
实话说,这对于负责接孩子的母亲来说,苦到心里——
这意味着,我的active life每天3点的结束,工作、约饭、洽谈,不能超过3点结束。
从孩子的G1纠结到G2,我内心上演了无数次「母职义务与自我发展」的大辩论,到了G3,我开始选择顺势而为:
认真计划IB学校3点放学后的活动。
一开始,本着大户外的想法,我给孩子报了各种体育活动,抱着什么都试试的想法,我选择的金标准就是:
教练带走孩子的时间越久越好。
所以,当学校的滑雪校队开始招募时,我立刻报上了——孩子6岁在法国有滑雪基础,拿到了ESF(法国滑雪等级)2星;再送去校队一周一次保持热身,3点滑雪队大巴接走,晚上6点半再去接,完美!
过了几周,孩子反馈:「每次都要等同伴穿脱好雪服一起行动,好麻烦!」「动作都练过好几次啦,没意思!」
而我接送了半个学期,来回路上要一个半小时,也开始考虑滑雪的晚上没时间写作业等问题……
「也许……每年寒假在法国滑雪两周也很足够了吧?」
结果,这想法完全外行。
孩子爸说:「你知道,从6岁开始培养滑雪作为专业爱好,每年至少要滑60天吗?」
而滑雪教练说:他带的其他队里有不少差不多大的孩子,每年雪季会直接跟学校请长假,飞去新疆专属雪场训练,跟着教练去参加各项分站赛,一走就是好几周。
落下的功课怎么办?家里请一对一的家庭教师,等着孩子每天在冰天雪地里的高强度训练结束后,回到酒店开始上课。
第二天继续训练,再上课,再比赛。
「太拼了!」我叹道,也不敢提想退出了。
但我内心总有一点点怀疑,也许是出于自身成长路径的惯性思维:
体育运动这么拼,至于吗?
美国教育中的体育偏好
鸡体育,首先是拼家长的时间与金钱。
在美式教育中,富豪们对孩子的体育运动投资不遗余力:
比尔盖茨女儿Jennifer Gates 6岁开始骑马,老父亲盖茨斥资3,700万美元在Wellington全球马术中心购买多处房产,建起完整的马术训练设施,紧邻Laurene Powell Jobs的庄园。
而Laurene Powell Jobs是谁呢,Steve Jobs的遗孀,用1,500万美元同样在佛罗里Wellington购买马术庄园,配有可容纳20匹马的谷仓和大型训练场,为小女儿Eve Jobs提供日常训练。
而「Soccer mom」则是中产阶级家庭的标配——表示这个家庭有全职太太,且孩子经常有体育比赛由母亲接送和候场支持。
能让中产到顶豪家庭全力投入,体育成绩对升学当然有撬动。
但并不是所有的体育活动都适用。美国精英教育的体育强项,绝大多数属于所谓贵族运动,这个逻辑叫做「Pay to Play」;
比如水上运动(赛艇、帆船)、冰上运动(冰球、花滑)、击剑、马术、滑雪。
Duke大学经济学家Arcidiacono主持过一项被广泛引用的研究,其结论是:
在藤校招生中,被招募的运动员相对普通申请者的录取优势,可以达到数千倍量级。
早在2005年,《纽约时报》就曾在一篇报道中,引用下图学术著作的成果,点透了这个规则。
报道指出,长曲棍球这项运动在大学录取中的分量,“差不多相当于SAT考试中的200分”。[1]
这200分的加持,不分配给篮球、足球或乒乓球。它高度集中在上述的贵族运动中。
原因很直接。这些运动的参与成本,天然完成了一道阶层筛选。这个规则从来都不公平,也在不断地被法律诉讼挑战和公共舆论批评,但至今尚未改变。
一支长曲棍球俱乐部队的年费高达数万美元。赛艇需要专属水域和昂贵器材。滑雪需要请长假、跨国比赛、高昂的私教费,以及落下功课后的高价补习费。
这里的门槛不在于天赋,而在于家庭资产与长期的系统性支持,而对于目标明确的家族来说,体育从来不是简历上的兴趣班。
它是美国精英教育评价体系里,与学业GPA平行的另一条主赛道。
难怪,美式学校要下午三点放学——因为3点之后,是另一个赛道开始即时奔跑。
和平年代的combat skills
看到这里,中式教育的胜出者,可能会想:哦,这不就是通过体育加分儿,弯道超车吗?我不服。
我也会惯性地这样想。有一个画面我至今记得,高三的我们在教室里挥汗如雨地做题练题,后排的艺术生体育生却可以走出教室,甚至去异地培训——在高二下学期以前,他们都和我们一样,并没有艺术或者体育特长。
此种「学术鄙视链式」的认知,在中式教育背景下成立,但在美式教育中却不适用。
体育在美国教育中是不可替代的,因为其对个体非认知能力的残酷重塑。
哈佛大学曾做过一项历时漫长的追踪研究,样本覆盖了40万名藤校毕业生。[2]
数据揭示了一个惊人的现象:大学运动员在沟通能力、领导力、团队合作、抗压能力上的得分,显著优于非运动员。
更关键的是,即便那些原生家庭背景普通的运动员,其长期的职业发展和终身收入,依然优于那些家境优渥但没有体育背景的同学。
因为,他们在毕业后的起跑线上就赢了:能获得比非运动员更高的被好公司录取的几率(194%)(图源Forbes文章标题)
而根据华尔街投行高盛的招聘数据显示,高盛每年特招的应届生中,有三分之一是大学运动员。
为什么招这么多运动员?难道是为了组建企业篮球队吗?不怕运动员「头脑简单四肢发达」搞砸业务吗?
如果我们把华尔街雇主的职场重压(著名的SLEEP MONEY LIFE不可能三角)看做战场,那么答案显而易见,雇主看重的是极端压力下的决策能力。
金融市场经常会出现剧烈动荡的熔断时刻。在这个瞬间,对极端承压时刻经历较少的人,可能会因为恐慌而死机。
但在几万人的注视下罚过关键球的人,在冰天雪地里摔断过骨头又重新站上雪道的人,在落后十分的绝境中组织过团体反击的人,他们的神经系统已经被改造过了。
在市场动荡时,他们能在混乱中保持冷静,快速做出有效决策。
在这个层面上,体育在美国精英教育中,本质上是一场「和平年代的战争演练」。
商界和人生的竞争是残酷的,而竞技体育提供了试炼场:在这里有明确的规则,有对抗,有流血,有伤痛,有毫无退路的突然死亡法的加时赛。
它训练的是一个人如何在竞争中与人合作,如何在极度疲惫时保持纪律,如何在彻底失败后迅速反弹。
建立社交网络:深连接与弱连接的博弈
体育的另一重核心功能,是它作为社交资本生成器的价值。
要理解这一点,得厘清中美社交文化的底层差异。
当下流行的社交方式,往往体现为社交媒体上的狂欢:参加高规格活动(通常指逼格高好出片),拍照,打卡,发朋友圈,收获陌生人的点赞与关注。
这本质上是在积累弱连接,通过积累粉丝,发展商业机会,但这类连接缺乏的是深度信任——我们可能从博主那里买几十块到上百块的商品,但我们不会仅凭线上的联系,就博主一起合作项目,签合同。
所以,弱连接的社交资本依靠单向的「被看见」来维系。
而对于资源互换的精英社群,看重的是另一种逻辑:Human Connection(人际连接),其目标明确:在某一个特定的圈层里,被真正了解,被深度信任。[3]
美国文化里有一种典型的社交场景,几乎是内敛型东亚人的梦魇:
端着一杯酒,站在派对里,和陌生人聊天。吃的是凉的,喝的是凉的,聊得热火朝天,话题天南地北,表面风淡云轻内里拼命展现自己的风趣、深度、与轻松……
我每次参加这样的聚会都似被抽干脑细胞,因为,面对每一个在社交场合上的陌生人,每一次的对话都在完成一件事:
确认「你是谁,你做什么,你关心什么」——本质是在识别彼此,是不是属于同一圈层,是否有共同愿景。
在这样的场合,最好的话题是什么?聊体育。「你喜欢什么运动,你爬过什么山,你支持什么球队,你获得多少伤疤和奖牌……」
而在真实场景的球场边,更衣室,赛后聚餐时发生的对话,因卸下了西装革履的防御,比正式场合更容易拉近关系,促成合作。
此外,在竞技状态下,人的真实品格完全藏不住:
你能不能输得起?落后的时候会不会抱怨队友?会不会把球传给位置更好的人,而不是为了个人出风头?
一个人和你一起打了三年球,ta对你性格底色的了解,超过十次次精心包装的商务饭局。
比如阿里巴巴合伙人蔡崇信(加拿大华裔在美国生活)的三个孩子,全部投入长曲棍球和篮球,就是最好的例子。
蔡崇信本人,作为加拿大公民进入耶鲁大学,就是这条路径的受益者。从耶鲁大学长曲棍球队,到华尔街投行,再到对冲基金。他早期的每一次职业跃升,都建立在长曲棍球所连接的那个精英社交网络里。
同一批学校,同一类家庭,遵守同一套游戏规则。
中国的社交资本,是“被人看见并点赞”(有的社恐的人点赞都不愿);
美国精英的社交资本靠被深度了解(FELT OUT)。
体育,是让人被深度了解最快、最真实的途径。
参与者与攒局人
那没有体育天赋的人怎么办?这个游戏就不能玩了吗?
当然,每个人的运动天赋有上限。绝大多数在雪道上、球场上拼搏的孩子,最终也无法站上顶级赛场。
但这并不妨碍他们从体育中获取高回报的红利。
因为体育的价值链,远不止于赢下比赛,它还包括运营、管理、资源整合,以及通过体育议程设置公共影响力。
蔡崇信的前妻吴明华提供了一个巧妙示范:她并非职业运动员,却有很强的社会议程运作的家庭传承。作为台湾裔移民,她的祖父是台北首任民选市长,父亲是经济学教授,很早对政治议题的运作耳濡目染。
青年时代,她走的是标准的学术与商业精英路线:斯坦福大学本科与硕士,哈佛商学院MBA,毕业后做到美国运通亚洲区副总裁。
但当她和蔡崇信共同买下纽约自由人队后,她把对体育赛事的参与,转化为一个巨大的运作支点。
她斥资约8000万美元,为女球员打造了与NBA男球员同等级别的顶级训练基地。这不仅是硬件升级,更是在传递平权的价值观。
她带队拿下WNBA总冠军,把球队从单一的竞技队伍,升级为融合时尚、社区文化和女性赋权的品牌符号。
通过购买球队,并积极参与体育赛事,吴明华得以推动一项重要的议程:她推动向斯坦福捐赠建立“吴蔡神经科学研究院”,出资2.2亿美元成立“吴蔡人类表现联盟”,联合六所顶级大学推动运动科学研究。同时,她成立社会正义基金,投入约5000万美元推动布鲁克林社区的种族平等,并在斯坦福大学担任校董、任林肯中心董事。
把这些动作连起来看,交集全部是体育——体育是科学研究的样本,是社区动员的旗帜,是女性平权的舞台。
一个不打职业比赛的人,用体育撬动了科学、教育、公共政策的版图。
作为专业体育团队的幕后老板,她一个登场的平台,从而参与规则制定,增加自己作为华裔社区代表,在美国政治版图中的影响力(并非直接竞选的影响力,这个留到后续文章来说)
所以,非运动员的身份,也可以通过购买并运作球队,用美国社会中对体育赛事的热衷和社区凝聚力,来撬动社会影响力。
玩好体育这个游戏
回看开头那些雪季请长假的孩子,逻辑就彻底闭环了。在中式教育体制中,我们极易用「走捷径」思维来理解国际教育中的体育。认为体育好,就可以绕过高难度的学术考核,降分进名校。
这种思维的底层假设依然是:教育是一场考试,分高者得天下,体育只是加分项。
但美国精英教育,并非如此简单运作。
在这个体系里,体育是一条需要耗费同等甚至更多时间、金钱与精力的平行赛道——而金钱,只是入场券。在赛场上,平时精心训练过的肌肉和技艺,在特定规则下近身搏杀。
那些给孩子请长假、请私教、飞全球比赛的家庭,在用真金白银和巨大的时间成本,向大学和未来的社会网络证明一件事:这个孩子在经历高强度的、近战演练。
这说明,他具备长期的承诺精神(commitment),拥有在极端疲劳下依然能保持纪律的生存算法。
对于滑雪运动,其核心体验是与恐惧共处。从站在坡顶的那一刻起,滑雪者必须面对速度、高度和失控的可能性。
研究指出:"skiing is essentially an activity that constantly faces challenges...teenagers must learn to assess risks,manage their fears and make appropriate decisions" Clausius Press。
在滑雪运动中培养的恐惧管理能力,其实是一种可迁移的核心能力。
滑雪教会年轻人的不是抹除害怕的情绪,而是,即使害怕,也能行动。
当有的家长在群里讨论“练什么体育项目好拿分”时,也有人在思考:“这项运动
能把孩子改造成什么样的人”。
在中式升学逻辑里,考试是主路,体育是辅路。
而在美式教育赛道中,学业、体育、社区参与并重,每一条路都在回答:
“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你在危机中能做什么?”
”你关心什么议程?你如何推动你的议程?“
也许,当积累了一定的家庭经济资本时,作为家长我们该问的是:
「怎样让孩子玩好这个游戏?」
小记:
这个暑假,孩子升上了G4,我又给他报上了滑雪校队。
在内心深处,我仍对自己的来时路感到骄傲,且作为体育弱鸡,也有一些对未亲身体验的事物的一丝丝疑虑,担心「万一受伤怎么办」。
但养育孩子这件事,是挑战也是机遇,且踮起脚来,和孩子一起看外面的世界吧。
[1]Rimer,Sara."For Scholar-Athletes,the Ivy League is the New Goal." The New York Times,December 23,2005.
[2]Arcidiacono,Peter,Josh Kinsler,and Tyler Ransom."Legacy and Athlete Preferences at Harvard." Journal of Labor Economics 40,no.1(2022):133-156.
[3]Heckman,James J.,et al."The Long-Term Effects of Childhood Sports Participation on Non-Cognitive Skills." Becker Friedman Institute for Economics Working Paper,University of Chicago(forthcoming,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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