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旗盖棺,十人扶灵。
二〇〇六年十一月七日上午,北角香港殡仪馆里,霍英东的灵柩被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旗覆盖着,缓缓移出灵堂。
走在前面的,是霍家长孙霍启刚。
他手里捧着爷爷的遗像,黑色西装,脚步很慢。灵柩旁边,董建华、高祀仁、郑万通、何鸿燊、李兆基等人扶灵送别。
这一天,李嘉诚也来到灵堂吊唁。
后来很多人把这一幕讲成“何鸿燊、李嘉诚扶灵”,其实当日扶灵名单里,与何鸿燊并列的是李兆基;李嘉诚到场送别。可这处误记,反倒说明了另一件事:在香港人的记忆里,那场葬礼已经超出了普通富豪的身后哀荣。
这不是钱堆出来的场面。
霍英东生前不是没有钱。
可香港有钱人很多,能让灵柩覆盖国旗、以国家领导人规格举殡的香港企业家,并不多。
这才是反常处。
一九二三年五月,霍英东生在香港一个水上人家。家里靠船吃饭,住在舢板上,风浪一来,饭碗和性命都悬在水面上。
他七岁那年,一场台风卷过香港水域。
两个哥哥遇难,父亲后来也离世。家里就剩母亲刘三,带着几个孩子往前熬。
他没有太多可退的地方。
十二岁时,霍英东考进皇仁书院。那是香港有名的学校,能进去,靠的不是家底,是成绩。
可书还没读完,战争来了。
一九四一年,日军占领香港,学校停课。十八岁的霍英东离开课堂,去做烧煤工、糖厂学徒,也做过修机场的苦力。
手上沾煤灰,脚下踩泥水。
后来他做生意,常被人只记住“地产大亨”四个字。可他最早的本事,不在写字楼里练出来,而是在码头、仓库、旧货堆里摸出来的。
战后香港百废待兴,旧机器、剩余物资被拿出来拍卖。
霍英东盯着报纸,跑现场,看货,估价。别人看见一堆破铜烂铁,他能看出哪台机器修一修还能转,哪批材料换个地方就有人要。
他开始翻身。
五十年代,香港人口猛涨,住房紧缺。霍英东看准地产,办起霍兴业堂置业有限公司。
他把整栋楼拆成一层一层、一户一户来卖,又推出分期付款。
香港后来熟悉的“卖楼花”,就这样搅动了市场。
楼还没建好,房子先卖出去了。
这一步让他成了富豪,也让他背上争议。有人说他胆子大,有人说他手法新,有人只看见他在地产里赚到第一桶大钱。
可真正改变他一生命运的,不是楼花。
是一条船。
一九五〇年后,西方国家对新中国实施封锁,香港也执行严格禁运。霍英东组织船队,把内地急需的物资运过去。
药品、橡胶、铁皮、燃油,这些东西在账本上是货物,在那几年却是缺口。
船一开出去,风险就跟着来。
港英当局缉私,船可能被扣,人也可能出事。霍英东没有把这段经历说成传奇,他后来的人生也很少靠这件事卖惨。
但国家记得。
他不是只在安全的时候讲爱国。
改革开放初期,许多人还在观望。内地要建现代化酒店,缺资金,缺经验,也缺敢第一个下场的人。
霍英东来了。
一九七九年起,他参与兴建广州白天鹅宾馆。那时候,宾馆里有些新做法还会招来议论:服务员穿丝袜,门口迎宾穿旗袍,日式餐厅有和服。
争议声不小。
一九八三年二月六日,白天鹅宾馆开业。它后来成了改革开放后中国第一家自己设计、建造、管理的五星级酒店。
宾馆开门后,广州人涌进去看新鲜。
有人挤掉鞋,有人拿走牙签和卫生纸。员工心疼,霍英东却说:“不要计较,让他们慢慢习惯。”
这句话不重。
可放在当时,很重。
他知道,开放不是把门开一条缝给少数人看,而是让普通人也看见,生活可以变成另一个样子。
白天鹅之外,还有中山温泉宾馆、北京贵宾楼、暨南大学、体育基金、南沙开发。
南沙这件事,更像一场孤注一掷。
上世纪八十年代末,南沙还没有后来那样的轮廓。霍英东一趟趟去看,投钱修路、填海、建码头。很多项目短期看不到回报,钱却一笔一笔砸进去。
他对家乡有一句话:“我是一个中国人,我爱我的祖国,爱我的家乡。”
这不是酒席上的漂亮话。
从改革开放初期开始,他把大量资金投向内地建设、教育、体育、医疗和公益。体育方面,他帮助中国恢复在国际体育组织的合法地位,又捐资设立霍英东体育基金,奖励运动员,扶持项目发展。
富豪做慈善,不稀奇。
稀奇的是,他把很多事做在别人还不敢动、看不清、算不明白的时候。
二〇〇六年十月二十八日十九时三十分,霍英东在北京逝世,享年八十四岁。
三天后,他覆盖国旗的灵柩由北京运返香港。
十一月六日,香港殡仪馆开放公众吊唁。花圈从灵堂摆到外面,政商界人士、普通市民、旧友晚辈,一批一批进去鞠躬。
十一月七日,公祭和举殡举行。
灵堂正上方挂着“沉痛悼念霍英东先生”的横幅。灵柩上盖着国旗。霍启刚捧着遗像走在前头,十人扶灵送出殡仪馆。
何鸿燊在队列中。
李兆基在队列中。
李嘉诚来到现场吊唁。
这场告别之所以被人说“堪比国葬”,不只是因为来了多少名流,也不只是因为葬礼规格高。
更因为盖在灵柩上的那面国旗,把霍英东一生最重要的线索都收住了。
他从舢板上走出来,在香港商海里翻身,又在国家困难、开放、建设、体育重返世界的几个关键节点上,把自己放了进去。
十一月十日,霍英东安葬在香港柴湾佛教坟场。
仪式上,覆盖灵柩的国旗被郑重收起,交给霍家人。霍启刚仍手持遗照,跟着家人走在墓地旁。
风从柴湾山边吹过来。
棺木落下,国旗收好,那个从水上人家走出来的老人,终于回到香港长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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