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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老家是信阳商城的,一座藏在大别山深处的中部偏远县城,依山傍水,有茶旅资源、有本土农产,看着安稳规整,内里却藏着小县城独有的滞后与固化。前阵子家里一个在县电视台干了多年的亲戚,突然递交了离职申请。消息传到家里,我妈特别震惊,反复念叨好好的体制内稳定工作,怎么说丢就丢。我听完却一点都不意外,甚至觉得这是迟早的事。

外人眼里,县域电视台是安稳体面的铁饭碗,背靠体制、旱涝保收。但身在其中的人都清楚,这份工作早就没了生机,只剩熬日子的消耗。亲戚离职这件小事,看着是个人职业选择,实则把中西部、中部县域电视台普遍的生存困局,赤裸裸摆到了台面上。

借着这件事,我聊聊当下县域电视台的真实现状,不止商城一地,整个中西部绝大多数县城,基本都是同一个模样。

这座县城常住人口三十多万,放在中西部县域里,规模不算小。当地融媒体中心占据一栋五层大楼,外观规整,看着挺体面,完全符合基层官方媒体的标配。可真正走进去,才发现内里的荒凉,和光鲜的硬件完全脱节。

最直观的一个细节,我至今印象很深。整栋五层大楼,居然没有一部电梯。我们一行人硬生生爬完五层楼,全程气喘吁吁。这倒不是最离谱的,最让人费解的是楼里的配置。

机房里超大高清显示屏、全套服务器、采编设备一应俱全,硬件配置甚至不输一些市区媒体。机器全部正常通电、随时可以运转,看起来设施齐全、功能完备。可整栋大楼夏天不开空调

为什么?答案很直白,也很扎心——付不起高额电费

我当时站在闷热的机房里,满头大汗,心里特别荒诞。重金配齐的专业硬件,不是坏了、淘汰了,而是因为承担不起日常能耗,只能在高温环境里闲置空转。这种浪费,不是技术问题,也不是人员问题,是实打实的经费窘迫。

很多人不清楚,现在的县域电视台,早就换了一层外壳。从前的县电视台、县报社、县广播台,现在全部整合打包,统一叫融媒体中心。

外人听着“融媒体”,会觉得是媒体升级、与时俱进,是传统媒体转型的新突破。但在中西部绝大多数县城,融媒体改革本质上就是一次被动缩编和资源压缩

整合不是为了集中优势、做大做强,而是财政承压之下,不得不做的精简:裁撤冗余岗位、合并重复部门、缩减经费预算,把几家半死的官方媒体捆在一起,降低整体运营成本,勉强维持基层宣传的基本阵地。

转型之后,它们名义上打通了传统电视、报纸和新媒体渠道,开通了官方公众号、抖音号、视频号,看似全媒体布局样样齐全。可真实传播数据,惨到没人敢公开。

我看过这个三十多万人口县城的官方公众号数据,日常推文点击量寥寥无几,甚至远不如很多普通个人自媒体账号。至于电视台的收视率,内部人根本不愿提及,我私下了解,基本可以直接判定为忽略不计。

谁还会守着县域电视台看电视?

现在的年轻人,刷短视频、看网络直播、追流媒体剧集,压根不会打开电视。中年人、老年人,要么看省级卫视、央视,要么刷手机消磨时间。县域电视台播出的内容,对普通老百姓来说,几乎没有任何吸引力。

那它们每天到底在播什么?

答案很单一,也很无奈:无休止的会议新闻、领导调研、政务活动、政策播报。日复一日,循环往复。

我其实一直在想,地方电视台存在的核心意义到底是什么?按理说,基层媒体离群众最近,最该扎根本土,记录县城的烟火日常、乡村的真实变化、百姓的喜怒哀乐。聚焦本地人、讲述本地事、传递本地声音,这本该是县域媒体独一无二、不可替代的价值。

可在中西部多数县城,这套逻辑根本走不通。

一线采编人员不是不想做接地气的内容,是根本做不了。你辛辛苦苦跑遍乡镇、深入村落,采写一条真实反映民生、贴近群众的新闻,很可能因为触及局部问题、不符合宣传口径,被轻易叫停、撤稿。

地方的人情关系、固有圈层、隐性规则,牢牢捆住了县域媒体的手脚。基层媒体没有内容自主权,只剩下宣传配合权

久而久之,所有人都摸清了规律:踏实做本土民生内容,风险高、变数大、容易出错;老老实实播报政务新闻、跟进领导行程,安全稳妥、不会出错,还能稳定拿到基础经费。

于是县域电视台彻底陷入循环:只做安全内容,不做有效内容;只完成宣传任务,不产出群众想看的内容。

没人看,是必然结果。

没人看,就没有传播影响力,没有影响力就吸引不到广告投放。商业广告、本地商家宣传,全都流向了流量更大、受众更广的短视频平台和本地自媒体。

县域融媒体中心彻底丧失自我造血能力,全程依赖财政拨款续命。更尴尬的是,地方财政本身就紧张,能给到媒体的经费一年比一年少,仅仅够维持最基础的人员基本工资和设备待机运转。

比经费短缺更致命的,是人才断层。

我在当地了解到一个很扎心的数据,这家融媒体中心在职员工平均年龄接近五十岁。

这个年龄结构,意味着什么?很多员工从业几十年,熟悉传统采编、电视播出的老流程,但对新媒体运营、短视频剪辑、线上流量运营一窍不通。不少人连基础的电脑精细化操作都十分生疏,更别说策划爆款内容、搭建新媒体传播矩阵。

那为什么不招年轻人、引进新鲜血液?

说直白点,没钱,也没吸引力

基层融媒体岗位,薪资待遇普通、上升空间狭窄、工作束缚极多。稍微有能力、有想法的年轻人,要么考公上岸、跳出媒体行业,要么奔赴大城市、投身市场化新媒体。

县城本身留不住青年人才,更留不住需要创意、活力、网感的媒体从业者。编制空着没人愿意来,在岗的老员工守着旧流程、无力创新,人才断层彻底固化。

我听过一个特别真实的老媒体人吐槽。早些年有个县级电视台设备故障,电视信号突然中断,画面黑屏。整个台里的人瞬间慌了神,连夜抢修两天,才终于恢复播出。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可事后查看收视率数据,全场沉默。整场故障期间,实时收视人数只有个位数

还有个更讽刺的对比,隔壁县城台常年循环播放京剧片段,自认为内容稳定、受众固定,每天能有上百人观看,在同行眼里居然已经算是“流量佼佼者”。

你看,这就是县域媒体的真实处境。它们最怕停播,可即便正常播出,也基本无人问津。所有人都在坚守岗位、应付流程,却没人愿意承认,这份工作的社会价值、传播价值,早已近乎归零。

看到这里,很多人会问,既然这么惨,干脆直接关停不就行了?为什么还要硬撑着浪费资源?

这就是很多人看不透的关键点:县域电视台、融媒体中心,从来不是单纯的内容机构,它是基层官方宣传的固定阵地

地方领导调研、政务会议、政策宣讲、基层动态,必须有一个官方渠道记录、留存、播报。这个阵地,不可能交给自媒体、私人账号运营。哪怕没有观众、没有流量、没有收益,这个口子也必须保留。

它存在的核心意义,早已不是服务群众、传播内容,而是完成基层宣传工作的硬性流程闭环

也正因为如此,县级融媒体彻底陷入两难绝境。

做大众内容,束手束脚、风险极高,根本做不出来;只做政务内容,无人观看、毫无价值,慢慢彻底边缘化。想赚钱创收,没有渠道、没有人才、没有思路;想纯粹做内容,没有空间、没有权限、没有流量。

中西部绝大多数县域电视台,就这么卡在中间,不上不下、不生不死。

我也见过活得很好的地方电视台,是某地级市的经济频道。同样是体制内媒体,同样受宣传规则约束,却完全走出了不一样的路子。

他们放弃了无脑追时政新闻的内卷赛道,依托本地资源,转型做本土企业家访谈、县域经济宣传、本地文旅推广。免费为企业做专访、做品牌曝光,积累口碑和人气后,再适度收取企业宣传赞助。

联动商务局、工商联、宣传部,举办年度经济人物评选,联动文旅部门打造本土宣传内容,既完成了官方宣传任务,又实现了市场化创收。

节目有人看、账号有流量、团队有收益、单位有活力,社会效益和经济效益双向兼顾,日子远比死守时政新闻的频道滋润。

但我很清楚,这种成功案例,绝大多数中西部县城根本复制不了。

地级市有充足的本土企业资源、成熟的商业圈层、专业的运营团队、灵活的决策空间。而中西部县域,产业薄弱、企业稀少、财政拮据、人才匮乏,没有足够的市场底盘支撑媒体转型。

别人是主动创新、顺势破局,县域融媒体只能被动坚守、勉强续命。

我有时候会替在岗的基层媒体人觉得可惜。

一群快要退休的老员工,守着全新的设备,熬着闷热的办公室,拿着微薄的固定薪资,日复一日重复着无人观看的工作。想创新,没权限、没思路;想躺平,又要守住宣传底线、保证零差错。

年轻人千万别轻易入局县域融媒体。没有成长空间,没有创新土壤,只有无尽的内耗和消磨。看似稳定的体制岗位,实则是慢慢消耗青春的温水煮青蛙,随时面临缩编、调岗、裁员的风险,性价比极低。

至于县域电视台的未来,我并不看好短期逆转。

它们不会快速消亡,因为基层宣传阵地的需求永远存在。但它们也不会复苏回暖,只会持续边缘化、空心化、工具化

硬件设备会一直更新,单位牌子会一直挂着,工作流程会一直走着,新闻稿件会一直发着。只是再也没人愿意认真看、认真听、认真关注。

一座县城,最贴近群众的官方发声渠道,最终变成了最沉默、最透明、最无关紧要的存在。这大概就是中西部县域媒体,最无奈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