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建设路的深夜，一盏昏黄的小灯底下。
九十二岁的薛婆婆坐在塑料矮凳上。
面前摆着那口用了不知多少年的蛋烘糕锅。
锅底滋滋响，蛋液慢慢凝固，边缘煎得焦脆。
这本该是一个普通老人靠手艺谋生的安静画面。
但此刻，十几部手机从四面八方伸过来。
镜头几乎贴到她脸上，强光直射着她布满皱纹的眼睛。
没有人排队，没有人点单，更没有人掏钱买一个蛋烘糕。
这群人围着她，像围着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稀有动物，等着她发火。
时间倒回二零一九年，薛婆婆的故事第一次被大规模报道。
那时她的标签是励志。丈夫早逝，儿子重病离世。
治病欠下的债务压得她喘不过气。
这个瘦小的老太太腿里至今还留着钢板，却坚持每天中午十一点出摊。
凌晨两点收摊，靠卖蛋烘糕一点点把债还清。
人民网点赞转发，网友专程跑去打卡，把她当成不屈不挠的榜样。
那时候的评论区全是温暖和敬意，大家说这就是生活该有的样子。
不拖累任何人，靠自己的双手把日子一寸一寸撑起来。
走红带来的不只是善意。她的摊位定价开始引发争议。
成都街头普通的蛋烘糕三到八块钱一个。
薛婆婆的基础款卖十二块起步，招牌牛肉口味卖到二十块。
网上开始出现两极分化的声音。一部分人说明码标价买卖自愿。
老人凭本事赚钱无可厚非。另一部分人觉得她借着网红热度抬高价格。
本地老顾客越来越少，光顾的全是刷短视频慕名而来的外地游客。
卫生问题也被推上风口浪尖，有人拍到她用抹布擦完台面接着拿食材。
徒手接触熟食，操作台上的工具让人看了皱眉。
面对这些议论，婆婆说自己一直在改。
去年十一月面对镜头她还轻声说天天都在改尽量改完。
九十二岁的年纪，被流量和舆论反复拉扯，她确实在试着做出改变。
但有些博主不给她改过的机会。他们专门挑深夜出摊的时间到访。
手机怼到老人脸上不停追问价格，反复问最便宜的品类就是不下单。
有人甚至故意把信用卡丢过去说要开发票。
更损的是，有人把婆婆以前生气的录音存下来。
到现场循环播放，就为了刺激她情绪。
等老人被激怒，嗓门拔高浑身发抖。拍摄者就在镜头后面暗自憋笑。
随后把老人失控的片段单独剪辑，配上探店避雷、网红婆婆真面目这类猎奇标题，博取流量。
潇湘晨报、钱江晚报、红辣椒评论等多家官媒集体发声。
直接把这种行为定性为镜头霸凌。这些博主不买不吃不买单。
举着手机等着老人发火，这哪里是探店打卡，分明是恃强凌弱。
这种套路在短视频时代早已屡见不鲜。
家门口被全国各地网红二十四小时蹲守直播。
有人翻墙有人深夜窥探，单日围观人数可达两三万人。
他不得不把木门换成三厘米加厚铁门，家门口院墙村道入口装了六个监控。
日常必须查看监控确认门外无人，才敢出门下地干活。
一个五十七岁的男人，要看监控屏幕判断自己能不能出门，这日子过得有多憋屈。
评论区点赞最高的留言道出了最朴素的分寸。
就算她脾气差价格高卫生差，大家不要去买就好了。
故意激怒她用手机凑到她面前拍，真的让人很不适。
薛婆婆在摊位贴出一张手写告示。
拍视频每条收费一千元，否则追究法律责任。
九十二岁的她不懂复杂的肖像权法条，也不会争辩维权。
只能用这种笨拙的方式筑起一道屏障，隔绝无孔不入的镜头。
成华区相关部门其实早就关注到了这位老人。民政部门多次上门探访。
联合综合行政执法局帮她划定安全合规的摆摊点位。
市场监管局对她进行食品安全培训，街道把她划入每日重点巡查对象名单。
正规帮扶一直在做，可这些博主不通过正规渠道反馈问题。
不理性评价产品价格，只是一味挑衅激怒欺凌年迈老人。
把老人的痛苦和窘迫变成自己的流量密码。
从法律角度看，未经本人同意大量拍摄公开传播可识别的肖像用于网络引流。
已经触碰肖像权相关法律边界。当众持续挑衅羞辱围堵高龄老人。
一旦诱发心脑血管等突发疾病。
所有参与挑衅拍摄起哄的人都要承担相应的民事赔偿责任。
情节严重的还可能违反治安管理处罚法甚至承担刑事责任。
为了一点流量赌上一位老人的健康与安危，这笔账怎么算都荒唐得离谱。
买卖本就是自由。觉得价格贵可以不买。
担心卫生可以绕道，不喜欢服务态度可以再也不来。
但有些人偏偏选择另一种方式。老人一辈子靠手艺谋生。
没有招惹任何人，仅仅因为年纪大不懂网络不会应对镜头。
就被当成免费流量密码。围堵挑逗断章取义，把她推到网络暴力的风口浪尖。
这哪里是监督，这是现代版的南村群童欺我老无力。
镜头可以记录市井烟火，可以监督不公乱象。可以传递温暖善意。
但它永远不该成为践踏他人尊严的工具。
流量也永远不该以侵犯弱者的尊严为代价。
那些博主拍完视频转身去追下一个热点，薛婆婆还守在建设路街边。
守着那口旧锅，面对镜头留下的烂摊子。
一个九十二岁的老人，起早贪黑连续几年在镜头和围观里过活。
她没有回答为什么不停下来，只是还在出摊。
那些举着手机的人，还有没有一个人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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