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档访谈节目里的观点,最近搅动了整个公共舆论场。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副院长张丹丹在财经节目《聊一波》当中,面对主持人关于灵活就业群体社会保障的提问,抛出了一句引发巨大争议的论断:从劳动经济学角度来看,灵活本身就是一种福利。
按照她的逻辑,朝九晚五的正规岗位虽然手握五险一金,却要牺牲个人自由;灵活就业虽然社会保障薄弱,但是劳动者换来了时间自主、自我管理的自由。所以灵活本身就是一份可以用来交换保障的福利,既然选择了这份自由,自然就不该苛求单位为其承担社保成本。
完整看完访谈文本,我们能够理解,这段话脱胎于劳动经济学的补偿性差异理论。在理想模型之下,当劳动者拥有充分选择权的时候,一部分人确实可以主动放弃稳定保障,换取时间支配的自由。可理论模型有一个绝对不能省略的前提:这一切必须建立在真正自愿选择的基础之上。一旦抽掉“自愿”这个前置条件,这套漂亮的经济学推演,就变成悬浮于现实之上的纸上逻辑。
我国灵活就业群体规模已经超过3.2亿人,这是数以亿计活生生的普通人,不是教科书上的抽象参数。当演播室里的学者把“灵活”定义成福利的时候,我们不妨把目光投向街头巷尾:顶着酷暑暴雨奔波抢单的外卖骑手,十几个小时久坐熬坏腰颈的网约车司机,今天有活、明天就可能失业的零工散工,集市上起早贪黑摆摊谋生的小商贩。对他们当中绝大多数人而言,这份所谓的“时间自由”,从来不是主动挑选的礼物,而是求职市场留给他们的唯一出路。
很多人不是向往灵活,而是进不去正规就业体系。如果能够进体制内当公务员,或者进烟草,电力,石油这些收入可观的国企央企,谁愿意去灵活就业?看看每年海量的大学生考公考编,就知道工作不好找,都不愿意去灵活就业。很多人年龄超限、学历受限、产业岗位收缩,种种现实壁垒横亘在面前,稳定缴纳五险一金的岗位门槛太高,他们退而求其次落入灵活就业。这不是自由选择,是生存层面的别无选择。把生存困境美化成一种福利,就如同告诉溺水之人,没有救生圈是为了给你游泳的自由。
这一幕,在我们的社会记忆里似曾相识。上世纪九十年代国企改革浪潮席卷全国,大批产业工人离开熟悉的工厂岗位。改革解放了市场活力,为后续数十年经济腾飞打下基础,宏观层面的历史进步毋庸置疑。但是落到每一个普通家庭身上,却是沉重的现实阵痛。四五十岁的产业工人,一辈子习得单一的工厂技术,上有年迈双亲,下有读书的孩子,突然失去稳定收入来源,站在工厂大门之外茫然无措。
那个年代,大街小巷循环播放刘欢演唱的《从头再来》。“心若在,梦就在,只不过是从头再来”,歌词昂扬豪迈,充满不屈奋斗的力量。可对于一夜失去饭碗、生计无着落的下岗工人来说,宏大的励志口号无法解决柴米油盐的现实难题。拿什么从头再来?家庭开销如何维系?社保接续何处着落?当个体的生存困境,被一句豪情万丈的歌词轻轻覆盖,将制度保障缺失的难题全部抛给个人承担,这便是宏大叙事与个体苦难之间的割裂。
后来互联网时代,“996是福报”的论调也曾喧嚣一时。把超长加班、透支身体的劳动,包装成劳动者难得的机遇与恩赐,同样是相似的逻辑:把结构性的现实困境,重新包装成个人的收获与馈赠。今天“灵活本身就是福利”之所以刺痛大众,正是因为历史反复上演同样的叙事套路:身处优越环境的人,站在岸上,替在水里挣扎求生的人定义幸福与福利。
很多人会辩驳,经济学语境下的“福利”和老百姓口中的福利词义并不相同。在学术范畴,福利指代效用、收益,时间自主权确实具备一定效用价值;大众认知当中,福利是带薪休假、年终奖、各项兜底保障,是社会给予的优待。词义的错位客观存在,但这并不能消解言论带来的不适感。公众愤怒的根源不在于名词释义,而在于这套论述将被动生存处境完全归因于个人选择。
张丹丹教授提出一个观点:灵活就业者自己管自己,为什么还需要单位为他们支付这么多社保成本。这句话暗含一个预设前提:所有灵活就业者,都是权衡利弊之后,主动拒绝单位雇用,自愿拥抱灵活。可现实恰恰颠覆这个预设。
真正的自由是什么?真正的时间自由,是劳动者可以自主决定什么时候开工、什么时候休息,可以拒绝超负荷的工作量,可以从容陪伴家人。而大量平台零工的“灵活”,是算法说了算。饭点、深夜,普通人阖家吃饭休息的时候,骑手、司机还在大街小巷奔波接单。不是他们想要昼夜颠倒,而是订单分布、平台派单算法、收入压力倒逼他们必须出门干活。表面看不需要打卡上班,时间归自己支配,但是什么时候有收入,不由自己意志决定,由市场订单、平台规则所掌控。这种被生存压力裹挟的被动时间弹性,不能等同于真正的自由。
再来看社保这道绕不开的现实难题,这也是访谈原本要回答的核心问题。在标准劳动关系之下,职工养老保险,企业承担大头,个人只需要缴纳小部分比例。企业缴纳16%划入统筹,个人缴纳8%进入个人账户,二者共同构成养老保险的缴费来源。
但是灵活就业人员参与职工养老保险,全部缴费责任压在劳动者个人肩头,合计20%的缴费比例全部自掏腰包,其中只有8%计入个人账户,剩下12%进入统筹基金。也就是说,一个月收入五千元的灵活就业者,如果想要参加职工养老,每个月就要拿出千元左右用于社保缴纳。而他们的收入本身波动极大,有旺季也有无活可干的淡季,除去房租、吃饭、交通等生存刚性开支之后,结余本就寥寥无几。
收入不稳定,开支刚性巨大,社保缴费就成为沉重负担。这就造成一个现实局面:我国超过2亿灵活就业群体当中,参加职工养老保险仅有七千余万人,参保率不足三成,大量群体只能选择居民社保,甚至干脆断缴、不参保。居民社保待遇水平偏低,难以支撑老年之后体面生活。对于灵活就业者而言,社保薄弱四个字,远远不止访谈里说的“相对薄弱”那样轻描淡写。它背后是年老之后养老依靠什么,遭遇工伤事故谁来兜底的生存拷问。
福利和保障,本身有着清晰边界。福利,是基础生存无忧之上的额外优待,年终奖、团建、带薪年假,这些才叫福利。保障,是守住生存底线,解决生病、受伤、衰老之后活下去的基本问题。灵活就业群体当下最迫切渴求的,恰恰是兜底的保障,而不是锦上添花的所谓福利。当底层群体连基础保障都难以获得的时候,跳过生存兜底,大谈处境本身就是福利,逻辑顺序本身就已经颠倒。
当然我们不能全盘否定灵活就业的客观价值。不可否认,确实存在一小部分人群,是主动选择灵活就业。自由职业创作者、部分手工艺从业者,他们拥有足够议价能力,主动放弃朝九晚五,追求时间弹性,并且自身有能力足额承担社保开支。对于这一部分人,灵活可以算作一种收益。但是不能把少数人的主动选择,强行套用到数亿迫于生计的底层劳动者身上,把局部现象当成全部社会现实。
平台经济崛起之后,不完全劳动关系成为一大制度难题。很多平台企业借助劳务合作、外包众包模式,规避传统用人单位的法定责任。法律关系模糊的灰色地带,让平台享受劳动者带来的经营收益,却绕开雇佣者本该承担的社保、工伤义务,把社会保障成本大规模转移到劳动者个人身上。
值得欣慰的是,社会层面已经看见这一块巨大的制度短板,改革也在持续推进。全国人大代表多次提出建议,呼吁下调灵活就业人员社保统筹费率,建立缴费动态调整机制,适配收入时高时低的现实情况,降低参保门槛,让更多人缴得起社保。职业伤害保障试点已经在全国三十一个省份全面推开,针对外卖、网约车、同城货运行业,推行按单计费,平台承担缴费,劳动者个人不用出钱,补齐工伤这一块最急迫的短板。京东、美团等头部平台,也陆续推出针对全职骑手缴纳五险一金、参保补贴等探索尝试。
制度补短板已经上路,但客观现实是,覆盖广度、落地力度距离亿万劳动者真实诉求,仍然还有不小差距。很多补贴设置收入门槛,大量收入微薄的从业者难以达标;职业伤害保障只覆盖特定行业;跨地区社保转移接续依旧存在繁琐堵点;失业保障的缺失,依旧是悬在灵活就业群体头顶的利剑。
社会真正该做的,不是美化苦难,把无奈包装成馈赠,而是直面制度缺口,实实在在补齐短板。我们需要的,不是演播室里告诉劳动者“你们已经拥有福利”,而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制度改进:更低门槛、更低负担的参保通道;推动平台合理分担社会保障成本;完善职业伤害保障的全面覆盖;打通异地社保转移接续;完善零工群体失业相关保障探索。
学术研究有它的价值,张丹丹教授长期研究劳动就业,也做过不少关于劳动者权益的调研工作,这一点应当客观承认。但学术模型永远不能脱离真实人间烟火。经济学理论可以推演理想状态下的得失取舍,但是社会评论必须看见普通人身上沉甸甸的生存重量。
历史反复告诉我们:当一种社会现象,是大量普通人别无选择的结果时,不应当把现实困境美化为一种恩赐。90年代下岗潮,真正要解决的是再就业帮扶、社保接续;前些年反思996,真正要解决的是劳动时间监管;面对今天庞大的灵活就业大军,真正要解决的,是社会保障的制度缺口。
社会进步的标志,从来不是告诉苦难之中的人“你其实很幸福”,而是看见苦难,并且着手消除苦难。灵活就业可以是就业渠道,可以是谋生路径,但它绝对不是什么福利。劳动者值得拥有的福利,不来源于生存处境本身,而来源于整个社会体系给予每一个人的兜底与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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