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人在少年时,总以为分别是件惊天动地的事。要站在站台挥手,要红着眼说再见,要把 “常联系” 喊得响彻整条街。
可真到了跟前才发现,多数分别都静悄悄的。你收拾好行李箱,他锁上寝室门,大家在宿舍楼下挥挥手,转身就扎进了各自的盛夏里。
那些没说出口的心事,没来得及摊开的困境,没敢承认的心动,全被我们悄悄打包进了行李,跟着各自的归途,落回了原生的土壤里。
好在大一时候的分别算不上走散,只是每个人退回自己的来路,把根往泥土里再扎深一点。
等秋天再见面时,彼此都多了几分底气。
02
考完最后一科的第二天,韩旭敲定了散伙饭。
阿坤本来打算坐当天下午的长途汽车,被他按住书包硬留了一晚:“不差这一宿,吃饱了再走,路上有力气。”
火锅店还是巷口那家铁皮棚子店,吊扇转得嗡嗡响,红汤锅底一烧开,白汽裹着辣椒香就漫了半条街。
我们几个男生到的时候,女生们已经坐了半桌。吴佳佳正趴在柜台边跟老板磨嘴皮子,说 “都是熟客了,多送一份酥肉”;尹雪坐在靠里的位置,手里攥着米白色的笔记本,指尖无意识点着封面,在想稿子的事;张淼凑在林薇薇旁边看手机,俩人时不时把头埋在一起笑。
许可欣到得最晚,背着双肩包,额角带着点薄汗,坐下先跟我递了张打印纸:“这是暑期建模培训的安排表,周教授让我给你一份,八月中旬集训,你要是有空可以来旁听。”
“你暑假不回家?” 我问。
“回两周,然后去理工大参加统计夏令营,” 她拉开椅子坐下,拿起杯子倒了杯大麦茶,“总待着也没意思,多学点东西踏实。”
正说着,韩旭抱着一摞冰啤酒从门口进来,“咚” 地放在桌上,瓶盖撬得噼里啪啦响:“今天不醉不归!考完了就别想题了,敞开了喝!”
他说着就往吴佳佳面前递了一瓶,对方挑眉接过来,瓶盖往桌沿一磕就开了,动作比他还利落:“谁怕谁,输的人明天去车站帮大家拎行李。”
满桌哄笑,锅底的气泡咕嘟咕嘟往上冒,把一整个大一的细碎日子,都煮进了翻滚的红汤里。
只有阿坤坐在最里头的位置,话比平时少了许多。他低头涮了片毛肚,中途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掏出来看了一眼,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蹙,很快按灭屏幕塞回兜里,继续低头吃东西,只是嚼得慢了些。
我问了句 “怎么了”,他摇摇头:“没事。”
便没再多问。
没人刻意提起 “分别” 两个字,可酒杯碰在一起的时候,大家都心照不宣,这顿饭吃完,就要奔赴各自的夏天了。
那些藏在热闹底下的小心思,也会在热气蒸腾里,悄悄露出一点边角。
03
酒过三巡,桌上的话题从暑期安排扯回了校园里的闲事。
张淼吵着要去超市打暑假工,林薇薇说要回家学驾照,吴佳佳要去市广播台帮小姑值班。顾一鸣闷头啃鸭掌,半天插不上一句话。
我旁边的尹雪也没怎么插话,安安静静地涮豌豆尖,偶尔被吴佳佳的话逗笑,弯一下眼睛。吃到一半,她侧过头,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
“陈燃,” 她声音放得很轻,“我想投秋季刊的稿子,现在方便跟你请教两句思路吗?”
我愣了一下:“谈不上请教,你说。”
她把笔记本翻开,推到我面前,指尖点在写满字的那一页。字迹清秀,标题写着 “老巷的夏”。
“这期主题不是‘故乡与盛夏’吗,” 她语速慢了下来,“我想写朗水老城的那条青石板巷,小时候暑假在外婆家,每天傍晚都蹲在巷口买冰粉,卖冰粉的婆婆总多给我一勺山楂碎。还有巷尾的旧书店,五毛钱能借一本童话书,我小时候能在那儿坐一下午。”
她说起这些的时候,眼睛里亮闪闪的,像盛着巷口傍晚的夕阳。我低头看着她写的大纲,细节很满,连冰粉碗上缺了个口、书店老板总爱趴在柜台上打瞌睡都写了,很扎实,是叶知秋会喜欢的路子。
“这个角度很好,” 我拿起桌上的一次性筷子,蘸了点茶水,在桌面上轻轻划,“不用刻意煽情,把那些具体的东西写透了,故乡的感觉就出来了。叶知秋之前说,好的散文是落地的,你这个底子够实。”
“落地……” 她重复了一遍,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懂了,之前总想着要写得美一点,反而飘了。”
“你之前书评写得就很稳,散文照着那个路子来,没问题的。” 我把笔记本往她那边推了推,“写完直接发我 QQ 就行,我先看一遍,没问题再给叶知秋。”
“好,” 她笑得眉眼弯弯,把笔记本收回去,“那就麻烦你啦。”
火锅的白汽裹着辣椒香漫上来,模糊了她的发梢。周围闹哄哄的,划拳声、碰杯声、吊扇的嗡嗡声混在一起,我们凑在一角聊稿子,从选题结构聊到细节取舍,连锅里的土豆煮烂了都没察觉。
那是我们第一次,安安静静地,为同一篇稿子聊这么久。
从遥遥相望的同乡、球场边的观众,变成了能凑在一起聊文字的同路人。
这种感觉很轻,却很踏实,像夏天傍晚的风,吹得人心里发软。
04
我余光瞥见斜对面的许可欣,手里翻着夏令营的资料,半天没动一页。
她向来是能在闹市沉下心的人,火锅店的喧闹从来干扰不了她做题的节奏,可今天显然有些走神。
“可欣,你发什么呆呢?” 吴佳佳举着杯子冲她喊,“来碰一个!考完了还想题呢?”
她回过神,赶紧拿起杯子碰了一下,仰头喝了一大口。啤酒的气泡涌进喉咙,她皱了下眉,呛了一下。
“没有,” 她放下杯子,语气尽量平常,“在想夏令营的日程。”
“得了吧,” 吴佳佳撇撇嘴,凑过去小声打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到我这边,“我看你盯着陈燃看半天了。怎么,舍不得开学才能见着?”
我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没抬头,继续涮碗里的毛肚,却下意识竖起了耳朵。
“别胡说。” 许可欣的声音带着点急,紧接着就是筷子碰碗的轻响,“快吃你的吧,毛肚都老了。”
吴佳佳笑得更欢了,拍了拍她的肩膀,后面的话压得很低,混在锅底的咕嘟声里听不清了。
我抬眼往那边扫了一下,刚好撞上许可欣看过来的目光。她愣了愣,很快移开视线,低头去夹盘子里的青菜,耳尖的红色更明显了点。
我心里轻轻动了一下,像有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漾开一圈细碎的涟漪。
其实我不是没察觉。从她总找我对题、拉我进建模社、在我卡壳的时候恰到好处地递过来思路开始,就隐隐有感觉。
只是之前心思大半在别处,又总觉得她在意的只是我的数学天赋,便没往深处想。
可刚才那一下,我猛地有点不确定了。
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滚,热气往上飘,模糊了满桌人的脸。我收回目光,把涮好的肉放进碟子里,却没什么胃口。
少年人的心意总像隔层雾,你看不清对面的,也摸不准自己的。只能任由它在盛夏的热气里,慢慢发酵,慢慢沉底。
05
吃到下半场,桌上的啤酒空了一半。韩旭喝得脸通红,话比平时更多了,黏在吴佳佳旁边,人家去哪他跟到哪,人家夹菜他递纸巾,殷勤得过分。
吴佳佳烦得不行,怼了他好几回,他也不生气,嘿嘿笑着往旁边挪两步,过不了两分钟又凑过去。
大家都看出来点不对劲,张淼捂着嘴偷偷笑,林薇薇也跟着抿嘴乐,顾一鸣抬头扫了一眼,又低下头剥花生。只有韩旭自己,借着酒劲,胆子比平时大了好几圈。
后来吴佳佳起身去接水,他也晃晃悠悠地跟了出去。火锅店的接水区在门口,隔着一道布帘,里面的说话声隐隐约约能传进来。
我本来没在意,直到听见韩旭的声音突然沉了点,带着点酒后的沙哑:“吴佳佳,我跟你说个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放下筷子。
韩旭这人,平时看着油嘴滑舌,其实在感情上怂得很。要是今天借着酒劲把话说了,以吴佳佳的脾气,要么当场答应,要么当场怼得他下不来台,看这架势,后者概率更大。
真搞砸了了,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大家都尴尬。
我赶紧起身,随手抓起桌上两瓶没开的啤酒,掀开布帘就走了出去。
接水区的灯光昏黄,吴佳佳背对着我站着,肩膀有点僵。韩旭站在她对面,身子微微前倾,话已经到了嘴边,眼看着就要说出口。
“哎,你们俩躲这儿干嘛呢!” 我嗓门提得老高,大步走过去,把一瓶啤酒塞进韩旭手里,“找你们半天,里面都开始碰杯了,就差你们俩。”
韩旭被我打断,愣了一下,眼神还有点懵,显然没从刚才的情绪里抽出来。
吴佳佳也转过头,看见我,明显松了口气,又立刻板起脸,瞪了韩旭一眼:“谁要跟他碰杯。”
说完她端着水杯,快步走回了包间。
等人走了,我才拍了拍韩旭的肩膀。他喝晕了,皱着眉看我:“你干嘛呢,我正要说正事……”
“说什么正事,” 我把瓶盖给他起开,递到他嘴边,“你现在说,跟耍酒疯有什么区别?人家能当真吗?真想说,等你醒了酒,认认真真跟人说。”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慢慢低下头,嘟囔了句:“…… 也是。”
“行了,进去吧,” 我推着他往回走,“别让人等急了。”
掀帘子进去的时候,满桌人都抬头看我们,眼神里带着点探究。我笑着打哈哈:“这家伙刚才差点摔着,扶了他一把。”
没人拆穿。吴佳佳低头夹菜,耳朵尖有点红;韩旭坐回位置,端起杯子猛灌了一口,没再往吴佳佳那边凑。
桌上的气氛依旧热闹,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我知道,刚才那几秒,替韩旭保住了一份没说出口的心意。
少年人的喜欢总是这样,莽撞又胆怯,借着酒劲才敢往前迈半步,又总在临门一脚时,被自己的心跳吓退。
火锅还在咕嘟咕嘟地煮着,热气往上飘,模糊了每个人的脸。
就让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先沉在汤底里,等哪天时机到了,再捞出来也不迟。
06
回到学校已经十点半,巷口的路灯昏黄,把大家的影子拉长。
女生们住的楼栋跟我们不顺路,在宿舍区分道口道别。吴佳佳走在最前面,没回头,只挥了挥手。
尹雪走在后面,回头冲我笑了笑,说 “稿子我改完发你”,我点点头,说 “好”。
许可欣落在后头,路过我身边时,脚步顿了顿,轻声说:“暑期培训的事,你再想想。要是来的话,提前跟我说。”
“行。” 我应着。
看着她们的身影拐进女生宿舍楼,我们四个才慢悠悠地往宿舍楼走。
韩旭酒劲上来了,走路晃悠悠的,搭着我和顾一鸣的肩膀,嘴里哼着跑调的歌。阿坤走在最边上,手里攥着手机,眉头微微皱着,有心事。
推开 502 寝室门,一股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是洗衣粉混着自来水拖地的腥味。住了一学年,这间三十平米的屋子,早就成了另一个家。
明天就要各奔东西了。
韩旭倒在床上就不想动了,被我拽起来擦了把脸;顾一鸣收拾着他的键盘和 U 盘,暑假他要留校,公会有线下赛,顺便补上学期挂科的高代;阿坤蹲在地上打包行李,动作很慢,把书一本一本码进行李箱。
熄灯后,大家都睡了。
韩旭的鼾声很快就响了起来,顾一鸣对着电脑敲了会儿键盘,也躺下了。我失眠了,能听见阿坤翻来覆去的声音,一直到后半夜,才慢慢安静下来。
窗外的蝉鸣停了又起,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树影。
我蓦地想起刚开学的时候,四个人拖着行李走进这间屋子,彼此都还生分,说话都客客气气。
才一年而已,经历了好多事,从陌生到熟稔,时间快得像风吹过梧桐叶,唰的一下,就翻了一页。
07
我坐了三个小时长途汽车到朗水的时候,正是下午最热的时候。
拖着行李箱沿着老街走,路面被晒得发烫。
老姐开的小超市在老街中段,两间门面,玻璃门擦得透亮,我推开门的时候,她正蹲在货架底下盘货。她学了四年会计,这点事向来做得精细。
听见动静她抬头,看见是我,愣了一下才直起腰,手上还沾着点标签胶:“到了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我好去接你。”
“几步路就到了,不用麻烦。” 我把箱子靠在门边,扫了一眼店里,货架摆得满满当当,零食、日用品、柴米油盐样样齐整,账台收拾得干干净净。
我回来的第一天,她就把收银台的钥匙拍给我:“正好,你帮我看半个月店,我腾出手把下半年的货盘一遍。别给我算错账啊,差一毛钱都从你生活费里扣。”
她说得凶,转头却搬了个小风扇放在我旁边,又抱来半个冰镇西瓜,放在收银台后面的小桌子上:“渴了就吃。”
看店的日子很平淡。
早上七点开门,晚上十点关门,来往的都是老街坊,买包盐、打瓶醋,都会跟老姐唠两句家常。
“陈岚啊,酱油还是上回那个牌子的不?”
“陈岚,帮我捎条烟。”
我坐在收银台后面,扫货上的条码、收钱、找零,闲下来就改稿子,或者看尹雪发过来的初稿。
老街的夏天很安静,蝉鸣混着远处的车声,风扇转得慢悠悠的,连时间都跟着慢了下来。
收到省文学期刊用稿通知的那天,是个傍晚。
我正趴在收银台上改尹雪的稿子,QQ 邮箱弹出一封新邮件,标题是 “稿件采用通知”,落款是《林城文学》编辑部。
我愣了三秒,才点开看。
是我上个月投的一篇短篇散文,三千字出头,写的是高中校门口的银杏树,还有高三那年刷题的日子。编辑说写得有生活气,拟刊发在八月期,稿费三百元,样刊随后寄到。
我盯着屏幕,手有点抖。
这是我第一次拿到正经的稿费,不同于校报十块二十块的稿酬,这是省级期刊的正式用稿。
“发什么呆呢?” 老姐从后面仓库出来,手里拎着两袋洗衣粉,“有人买东西?”
“姐,” 我抬起头,声音有点发紧,“我稿子被省里的杂志录用了,稿费三百块。”
她愣了一下,赶紧走过来,低头盯着电脑屏幕看,眼睛睁得大大的。那封邮件她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真的啊?”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出息了!”
那天晚上,她早早关了店门,特意去卤菜店切了半只烤鸭,又炒了两个菜,说是要庆祝。
吃饭的时候,她一个劲往我碗里夹肉,说 “写东西费脑子,多吃点”,三百块的事念叨了一晚上。
两周后,样刊寄到了。老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找了个燕尾夹,挂在收银台正对面的墙上,最显眼的位置。
我看着墙上那本杂志,又看了看老姐忙前忙后的背影,心里又暖又酸。
老姐一直在准备考编,收银台最底下那格抽屉里压着一本《公共基础知识》,翻得已经很旧了。白天开着店没工夫翻,夜里盘完货,她就着台灯看几页,笔尖划在纸上的声音很轻。
她报过几次名,最好的一次,笔试差2分。她天天守着这间小超市,起早贪黑。我写的那些文字,在旁人看来可能有点不务正业,可只要是我写的,她就觉得是最好的。
那天深夜,我坐在收银台后面,就着台灯光改稿子。老姐在后面盘点货物,计算器响个不停。
窗外的老街很静,只有偶尔路过的自行车铃声。
我觉得,所谓的故乡,不只是某条巷子、某间屋子。
更是有个人在的地方,她会把你的一点点成绩,都当成天大的骄傲,挂在最显眼的地方,逢人就说。
她白天守着店,夜里偶尔翻一下书,已经快要放弃考编了,封了口的货箱一年比一年沉。
08
我回家后的第三天,阿坤找韩旭问起暑假工的事。
几天前韩旭就在 QQ 空间发了条动态,说他表哥的火锅店缺个传菜的,工资按天结,有意的同学私下找他。
我守着超市的电脑挂着 QQ,那天中午,502 寝室群的头像陡然跳个不停。
顾一鸣先甩了张游戏副本通关的截图过来,配了个得意的表情;我在群里打了句 “投稿过了的”,立刻被韩旭调侃 “当上作家指日可待”。
三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扯了十来分钟,群里忽地跳出来一行字:“韩旭,你表哥店里招满了吗?我想来。”
是阿坤。
我们三个都愣了一下。他平时放假在家,都是用那台二手诺基亚登 3GQQ,网页版的,发一条消息要刷新半天,流量贵,往常他几乎不在群里说话。
韩旭当时就回了个问号:“你不是才回到家吗?大老远跑回来打工?”
过了快有十分钟,群里才又跳出一行字,很短:“我爸腰伤复发,住院了。”
群里瞬间彻底安静了。
过了半分钟,韩旭问:“严重吗?住院钱够不够?别硬撑,我们一起想想办法。”
这次等得更久。差不多一个小时后,阿坤的消息才刷出来,依旧是短短的一句:“老毛病了,养养就好,没事。”
这话谁都不信。
我们三人当即私戳着合计了一下:韩旭凑了八百,我和顾一鸣凑了六百。一共两千,钱都转到韩旭的银行卡里,由他转给阿坤。
钱转过去没多久,阿坤就把等额的钱打回了韩旭卡上。
当天晚上,他在群里发消息,一行一行跳得很慢,每一句都像攒了很久的力气,语气却很坚决:“钱我不能要,你们的心意我领了。”
“什么能不能的,” 我回他,“这钱又不是白给你的,算我们借你的,等你以后有钱了,再还我们。”
“不行。” 他回得干脆,只有两个字,却像当面说的一样硬。
我知道他的脾气,不肯轻易欠人情。以前连瓶水都要跟我们算清楚,更何况是两千块。
后来我们三个轮番给他打电话,劝了半天,嘴皮子都快磨破了,还是不肯收。
又绕回群里说,连平时话少的顾一鸣都急了:“刘家坤,咱们好歹是兄弟,暂时欠着,以后再还我们就是了。”
过了很久,久到我们都以为他已经下线了,群里才慢慢刷新出一句话:“一开始总想着暂时欠着,后来就越欠越多,像高利贷,利滚利,然后就还不清了。”
那天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但没有真正读懂这句话的意思。
只知道他总把 “不欠人情” 挂在嘴边,连瓶水都要算得清清楚楚,拼了命也要拿国奖、要靠自己。
少年人的尊严,从来都比钱金贵。我们能做的,是替他保住这份体面,换种方式给他一点支撑,别硬把钱往他手里塞。
后来阿坤还是去了林城,在韩旭表哥的火锅店传菜,每天十个小时,包吃包住,日工资六十。
阿坤到的那天晚上,韩旭给我打了个电话,声音闷闷的:“他今天第一天来,干了一整天,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我表哥让他歇会儿,他说不用。”
电话那头隐约能听见火锅店的嘈杂声,锅铲碰炒勺的动静、客人喊加汤的声音,还有后厨排风扇嗡嗡的轰鸣。
“那两千块,” 韩旭顿了顿,“他还是没要。”
“我知道。”
窗外的老街正下着傍晚的雷阵雨,雨点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地响。
我想起期末周图书馆里,他永远坐得笔直的背影,想起他工整得像印刷体的笔记,想起他连一瓶水都要按价付钱的认真。
有些人的盛夏,没有冰西瓜和空调,只有扛在肩上的担子,和一步一步往前走的韧劲。
09
七月底,朗水的老街像个焖烧罐,中午连个人影都没有,只有蝉鸣一声比一声高。我守着超市,上午帮老姐搬货,下午改尹雪的稿子。
尹雪的《老巷的夏》改到了第二稿,越来越稳。我们聊稿子,也聊冰粉摊和旧书店,聊各自暑假里的日常。
她说外婆家的老巷要拆了,下次回去可能就看不见了,语气里有点遗憾。我安慰她,拆了也没关系,记在心里、写在纸上,就永远都在。
没有暧昧的试探,没有刻意的讨好,就是两个喜欢写字的人,安安静静地聊生活。这种距离,刚刚好。
顾一鸣留校,白天补大一落下的课业,晚上带公会开荒备战线下赛,群里话不多,却总在默默关注消息。韩旭留在林城,白天在家里开的建材店搭手,晚上去火锅店打下手,顺便照应阿坤。
他偶尔和我聊到吴佳佳,我劝他真想追就正经追,别总打打闹闹,他回个 “知道了”,转头又去跟人家斗嘴。
夏天是在一个雷阵雨的夜里,悄悄沉下来的。
老姐早早关了店睡了,我在收银台后面就着台灯改稿。窗外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老街的路灯在雨幕里晕成一圈黄。
电脑右下角的企鹅跳了一下。是许可欣。
她先甩过来一道建模题,我盯着屏幕算了半晌,在对话框里敲下步骤发回去,照例附了句 “这步变换你再看看”。
隔了一会儿,她又发来一行字,没头没尾:“其实你写东西也挺好的,不一定非要做数学。”
我盯着屏幕愣了两秒,台灯的光在屏幕上折了一道。
“数学也挺好的,” 我回,“就是没那么喜欢。”
她沉默了一会儿:“喜欢最重要。”
雨还在下。我退了聊天窗口,抬头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样刊。
三百块稿费,换来了这本挂在最显眼处的杂志;屏幕那头,是个会在深夜发难题过来的姑娘。
盛夏的分别,是各自扎根,各自生长,然后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惦记着彼此,从来算不上走散。
10
少年人的分别,大多没有想象中那样惊天动地。
不过是收拾好行李,锁上寝室门,在宿舍楼下挥挥手,然后各自走进属于自己的夏天里去。
有人守着一方小店,有人默默扛起了家里的重担,有人闷头对着屏幕刷题开荒,有人笨拙地学着怎么去喜欢一个人。
每个人都有自己旁人看不出模样的担子,只能自己扛着,一声不响。可也正是这些担子,把根往泥土里扎得更深。
大一的分别,从来都不是离散。
等秋天再见面的时候,彼此都添了几分沉甸的分量,像被太阳晒透的谷子,颗粒分明。
《林城夏未凉 》阅读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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