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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即日起,本报开始连载茅盾文学奖得主徐则臣的长篇小说《耶路撒冷》。该书被誉为“70后群体的小史诗”,曾获得第五届老舍文学奖,第九届茅盾文学奖提名。小说讲述了主人公为筹集赴耶路撒冷求学的费用,回到运河边的老家卖掉祖宅,由此接连与几位儿时伙伴——舒袖、易长安、秦福小等人重逢。在相遇中,交织出各自不同的人生境遇、理想追求,以及对往昔生活的深情回望。故事横跨70年,在浩繁复杂的背景下聚焦于这个年代的中国年轻人,旨在通过对他们父辈以及自我切身经验的忠实描述,探寻成长细节的脉络,并为读者呈现“70后”一代人复杂的精神世界和完整立体的社会。

终于逮着了机会,车子进市区没油了,停在一个加油站,我下了车就躲到墙根开始打电话,像审问一样把最尖端的科学都弄清楚了,最后跟我老婆说:感谢上帝!我知道我应该感谢的首先是我老婆,接着是观音娘娘,然后才轮到上帝。这说明我完全高兴得昏了头。

再坐上车,我的眼神就不空洞了,眼睛就聚焦了,笑眯眯的嘴咧得更大了。我想板也板不下来脸。如果你们到了我这岁数,以为再也没机会要孩子的时候,突然观音娘娘和天籁一般的声音告诉你,你一直想要的孩子到了,我怀疑你也扛不住。来绵阳之前我就在心里打鼓,老婆的确有了怀孕的征兆,但我们不敢确定,经过这么多年漫长的等待、惊喜和失望直至绝望,我们变得如此胆怯,担心核对号码时,又发现弄错了几个数字。我们战战兢兢地从而立之前弄错到不惑之年,那个无中生有、似有还无的小生命一直折磨了我们十几年。好了,现在,那个小生命实实在在地来到了,我跟我老婆通电话时一度像梦呓:

——我真要当爹了?难道我真的要当爹了?

一个小生命。我终于说到了这个词:生命。如果你们还想笑,那么现在该停下来。对任何人来说,生命都是件至为严肃的事。那时候我脸上的确有朵花,但我觉得后背变重了,从此我背负了另外一个生命,他正在孕育,逐渐成为一个完善和美丽的生命,直到有一天,他在我的后背上把嘴凑到我耳边说:“爸。”想到这个称呼我眼泪都快下来了。

这不是煽情。不需要任何人为生命去煽情。下午我们去了北川老县城。地震之后我第一次去那里。来之前我搜集了很多关于这场灾难的资料,看了很多介绍、图片和影像资料,我担心自己面对废墟扛不住。还没到老县城,我就发现什么心理准备都白搭,钱老师和陪同朋友沿途指示哪些山体曾经滑坡,哪些道路曾被中断,哪些厂房过去热火朝天现在像沉睡一样冷寂,你的心就开始往下沉,开始感到绵阳的十二月底同样寒气逼人。你们一定都见过那途经的几座山,大地摇晃,山的肩膀坍塌下来,露出灰白的山体像凉森森的骨头。我当时的感觉是,大地果然是不可靠的。车驶向一条狭窄的路,几块巨大到难以形容的石头滚在路边,下到坡底拐个弯就是老县城了。我们进入老县城关口,白纸黑字张贴在关卡处,那些字为了追怀、悼念、感谢和壮志,我觉得像在进入一个巨大的露天灵堂。

我不知道这个说法是否妥当,我的确是预感到无以复加的悲伤迎面扑来。车在转弯处的平地上停下,站在那里可以俯瞰老县城全景。一片废墟,楼房倾斜倒塌,在这个峡谷里,哪怕一座完整的县城也不过是造化手中的一堆卑微的积木或者火柴盒。昏了头的上帝说,让它散,一瞬间墙倒屋塌,世界变了模样。我看了旁边一块展板上展示的地震前后的对比照片,你得出的唯一结论只能是:不是一个人间。陪同朋友的手在废墟照片上划拉一下,像给一座死去的小城合上了眼。他说:

——他们都死了。

那些被埋在废墟里的北川人。这个时候,我意识到为什么觉得像进了灵堂。建筑倒了不要紧,要紧的是,这每一座建筑里、每一个房间里都有一个个完整的家庭和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一个个生命。废墟会给你震撼,是倒塌、破坏和毁损,是对完整、美和庄严的颠覆和否定;但死亡却是消失、不在,是再也看不见摸不着,是你喊破了嗓子也回不来,它是取消、铲除和彻底从地球上抹去,去了就永远不会再有,它是唯一、不可逆转、不可循环——人只能活一次。很多年前我还小,经常去坟地里放牛,夏天坟地里清凉,草木丰茂,牛吃草,我就倚着坟堆睡觉。从这个坟堆睡到那个坟堆,与半个村的死人为邻,我以为我再也不怕死亡,在北川老县城我发现,还是怕,不是一般的怕。坟堆里死去的那些人,死亡缓慢、平和、历经多年,是人生的叹息到了最后,自然而然收了尾,他们安然地闭上了眼。而这里,一碗饭还端在嘴边,一声呼唤还没来得及出口,一个手势没能做完,一段美好的生活才刚刚起了个头,咔嚓一声,天翻地覆,不管你的一生走到了哪个阶段,一律活生生掐断,你都来不及画一个逗号和省略号,更别谈奢侈的句号。

我在废墟之间走——你们一定看过那些图片资料,如果有哪位同学的亲人和朋友在地震中遭了难,请原谅我提起了这件痛心事,你们一定知道那些楼房坍塌后的形状,一定知道一座房屋如何重新回到建筑之前最原始的材料——石头和砖瓦、钢筋水泥和混凝土,一定知道墙体如何分裂成为片段、门窗如何变形成为断木和废铁,一定知道二楼如何变成一楼而一楼消失了不见,一定知道曾是邻居的两座楼房变成了“远亲”,而曾相对而立的两间屋子融为了一体——每一座楼房和每一间屋对我来说都不是被毁掉了的建筑材料,而是一个个半路消失的生命,每一扇门、每一扇窗对应一个再也看不见了的人。我看过有文字说,楼房淹没了道路,这地方变得凌乱拥挤;我的感觉恰恰相反,这地方变宽敞了,空空荡荡的那种空,一个人没了就空出一大块地方,一群人没了就空出更大的地方,这个地方,几万人没了,你想该要空出多大的地方。我真是感觉空,因为空,冷风长驱直入,我的后背一阵阵发凉。

钱老师和陪同的朋友向我说起那些有幸逃生的人,他们如何在死神的镰刀到达脖子之前逃脱:一个老太太从缓慢倾斜的四楼顺着雨水管道爬下来;一个小伙子走到两座楼之间,被两座楼突然合并到一起的气流推出来;一个孩子因为弯腰系鞋带迟了五秒钟进屋,房屋倒在她面前两米处。更多的人连一丝生的机会都没有。死亡如此浩荡,你会有何感想?如果我在地震现场,我会尽一切可能抓住生的机会。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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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 编 | 郑苗苗

审 核 | 张建全

终 审 | 张嘉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