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身处一个非常特殊的时代。放眼整个国家,经济总量不断走高,基建遍地开花,科技持续突破,综合国力实实在在迈上了一个又一个台阶。无论是城市高楼、高铁网络,还是大国重器、民生保障,横向对比几十年前,整个社会的物质条件已经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但与此同时,一个很现实的感受在普通人中间广泛流传:大环境越来越好,可落到自己身上,生活压力却越来越重,赚钱变难,开销越来越大,对未来的不确定感越来越强。很多人会产生一种矛盾的疑惑:国家明明在高速发展,为什么普通人的日子,却好像过得越来越紧绷?
人变得矫情了?宏观层面的发展,和个体真实生活体感,二者之间不完全是简单的正相关。大国崛起的过程里,时代红利的分配、社会结构的迭代、成本结构的变迁,还有我们每个人内心的期待,都在同步发生巨大改变。
下面,我从经济结构、生存成本、社会竞争、心理预期、外部环境多个维度,尽可能的说的全一些聊聊这个事儿,因为,我也是其中一分子。
一、时代红利已经切换,过去那种普惠式的红利正在消退。
往前推几十年,我们处在高速工业化、城镇化的爆发阶段。那个阶段的增长逻辑非常直白:到处都是增量空间,到处都有空白赛道。基建要建、城市要扩张、工厂要扩大产能,各行各业都在野蛮生长。只要愿意吃苦,敢闯敢干,就很容易分享到时代的红利。
那时候的红利,具备很强的普惠属性。房地产蓬勃发展,带动上下游无数行业;制造业快速扩张,工厂大量招工;实体贸易飞速发展,下海经商很容易拿到回报。整个社会到处都是新增的机会,蛋糕在飞快做大,几乎各个阶层都可以分到属于自己的那一块。那是一个增量压倒一切的时代。
但是任何国家的经济,都不可能永远维持高速增长。当工业化、城镇化走到中后期,高速扩张的阶段就会结束,社会就会从 “到处都是新蛋糕” 的增量时代,慢慢切换到存量博弈为主的阶段。蛋糕依然还在变大,但是扩张的速度降下来了,新增的机会不再遍地都是。
这里要厘清一个关键认知:经济增速放缓,不等于经济变差。国家的经济体量基数已经无比庞大,低速增长对应的实际增量,绝对值依旧十分可观。但是对普通人而言,体感发生了巨大变化。过去遍地是风口,随便入场就能分到红利;现在新机会变少,想要获得更好的生活,就要参与更加激烈的竞争,去争夺已经存在的资源。
过去,社会的主要矛盾是物质匮乏,大家比拼的是 “有没有”;现在物质普遍充足,大家比拼的变成了 “好不好”。温饱问题已经被整体解决,但是优质教育、优质医疗、好的居住环境、稳定体面的工作,这些稀缺资源,依旧是有限的。
经济增长的逻辑变了,红利的模式也随之改变。早期的红利,更多是普惠的,普通人踩上时代风口就能受益;而当下的红利,更多向技术、资本、头部产业集中。科技创新、高端产业带来巨大收益,但是这部分收益,并不能自动、平均地流淌到每一个普通人身上。资本、高学历人才、掌握核心技术的群体,可以更容易拿到时代发展的收益;普通打工人,想要向上跨越,门槛被实实在在抬高。
并不是社会不再发展,而是大水漫灌式的普惠红利时代结束了。国家整体依旧在往前走,但个体想要拿到更好的生活,不再是搭上时代快车就万事大吉,要付出比过去一代人更多的努力。
二、刚性生存成本抬升,吃掉大部分普通人的收入。
宏观经济数据反映的是社会整体财富,但是普通人过日子,看的是实实在在的收支账本。今天很多普通人的收入绝对值,对比二十年前确实高了不少,但是住房、教育、医疗这三大块刚性支出,上涨的幅度,远远超过很多普通人工资上涨的速度。到手的钱变多,但是硬性开销占收入的比重越来越大,能自由支配的结余,反而没有想象中宽裕。
第一是住房带来的长期压力。城镇化进程中,大量人口持续向城市聚集,优质城市的土地资源有限,房价长期处在高位。对于绝大多数普通家庭来说,买房就要背负几十年的房贷。每个月工资到手,首先要划出一大块偿还房贷。一套房子,掏空很多家庭的积蓄,同时锁定未来二三十年的现金流。就算是不买房的群体,大城市的房租同样持续走高,每个月的居住开销,成为绕不开的固定支出。居住成本,是压在普通人身上最重的一座大山。
第二是教育成本。现在全社会都明白教育的重要性。家庭普遍希望孩子可以拥有更好的教育,未来拥有更多选择权。公立教育可以保障基础就学,但是想要追求更优质的教育资源,家庭就要持续投入。课外培训、兴趣培养、择校相关的各类开销,从孩子很小的时候就开始累积。养育一个孩子的综合成本,已经被拉到很高的水平。同时社会内卷传导到教育赛道,家长不敢放松,害怕孩子落后,于是不断加码投入。教育不是简单的一笔开销,是长达十几年持续不断的资金消耗。
第三是医疗与养老相关的现实负担。我们国家医保体系已经实现广泛覆盖,基础看病的兜底保障已经建立。但是面对大病、复杂慢性病的时候,家庭依旧要承担不小的自费部分。同时老龄化趋势一步步到来,一个家庭里面,青壮年要赡养老人,还要抚育下一代,家庭内部的赡养压力持续加大。中年人,一边要照顾孩子,一边要顾及年迈父母,上有老下有小,多重压力叠加。
除开这三座大山,城市生活本身,也有着大量细碎的刚性开销。通勤、饮食、社交、赡养老人、人情往来,现代城市生活,每一项都需要花钱。很多人看着工资数字尚可,但是扣除房贷房租、孩子开销、医疗赡养之后,真正可以自由支配的结余现金流,所剩无几。
我们可以简单理解:收入在涨,但是刚性基础生活成本涨得更快。 很多人不是赚不到钱,而是赚到的钱,很大一部分被硬性生存开销消耗掉,手里留存下来的富余资金变少。物质条件是比过去好,但是抗风险的空间并没有同步扩大。一旦遇到失业、疾病这类突发状况,家庭财务就很容易遭遇冲击。
三、社会竞争内卷加剧,安稳的 “安全垫” 越来越薄。
几十年前,物质条件简陋,但很多人的内心是安稳的。社会的选择不多,大家的差距也不大,周围人的生活水平都差不多,大家的欲望和期待也相对简单。大家一起穷,反而不容易产生焦虑。
而今天,物质极大丰富,但是社会的竞争烈度全面提升,曾经很多人心中的 “安全垫”,正在变薄。
首先是就业市场的竞争。高等教育普及之后,每年大量高校毕业生涌入劳动力市场。高学历不再是稀缺标签,成为很多岗位的入门门槛。岗位的竞争越来越激烈。企业在市场环境下,不断追求效率,职场考核、绩效压力持续加码。很多岗位不再有过去那种 “一辈子安稳” 的保障。三十五岁职场危机,成为很多中年人绕不开的现实话题。
过去一份工作可以干一辈子,现在职场的不确定性大大增加。裁员、行业周期波动,随时可能打破稳定。大家努力读书、拼命工作,但是稳定的工作越来越难获得。大家拼命往前跑,不是单纯想要大富大贵,很多时候只是希望守住现有的生活水平。
互联网的普及,又进一步放大了这种焦虑。在互联网上,我们可以轻易看到别人光鲜的生活。短视频、社交平台到处都是别人的高光时刻。我们拿自己真实的日常,去对标网络上别人筛选过后的美好生活样本,很容易产生巨大心理落差。明明自己的生活已经比父辈物质条件好很多,但是对比网络上的样本,就会觉得自己过得不如意,产生强烈的失落感。
同时社会的评价体系也变得单一。财富、收入、房子车子,成为很多人衡量成功的重要标尺。社会高速发展,向上流动的通道依旧存在,但是向上跨越的难度,相比过去明显提升。阶层跃升的难度加大,但是社会给人的期待,却没有同步降低。很多人努力奋斗,却发现想要实现阶层跨越越来越难,付出巨大努力,只能维持现有的生活水准。这种努力和回报之间的落差,会带来深深的无力感。
过去大家追求的是吃饱穿暖,现在大家追求的是体面、高质量、有保障的生活。期待值水涨船高,但是现实的资源供给,跟不上所有人期待的提升。期待越高,如果现实达不到,失落感就越强。
这就出现一种很普遍的心理现象:物质生活变好了,但是焦虑感、不确定感反而上升。我们不怕吃苦,但是害怕看不到未来,害怕努力得不到回报,害怕一旦停下脚步,现有的生活就保不住。
四、收入分配:做大蛋糕之后,分蛋糕的现实课题。
国家经济总量持续做大,代表整个社会的总财富在增加,但总量提升,不等于财富会均匀落到每一个普通人手上。
市场经济环境下,资本、技术、土地、劳动力,都是参与财富分配的要素。不同要素获取回报的能力并不相同。资本、核心技术、优质土地资源,在经济发展过程中,可以获取比较高的收益;而普通劳动力,在充分竞争的市场里面,议价能力相对有限。
高端产业、头部企业、资本方,可以拿到时代发展的大部分红利。而大量普通打工人,依靠出卖劳动力获取收入,想要分享发展红利,会面临更大阻力。
这不是中国独有的难题,全世界完成工业化的国家,走到经济中后期,都会遇到同样的挑战。日韩、欧美,都经历过经济高速腾飞之后,普通人感受到生活压力上升的阶段。经济高速增长的年代,全社会到处是增量,分配的矛盾会被高速增长掩盖;当增速放缓,存量竞争凸显,分配的问题,就会实实在在显现出来。
也正是看到这样的现实,我们国家一直在推进共同富裕。共同富裕不是一刀切平均主义,不是劫富济贫,核心是把蛋糕继续做大的同时,把蛋糕分得更加公平合理。通过税收调节、完善社保、帮扶低收入群体、推进公共服务均等化,去缩小贫富差距,让发展的红利,可以更多惠及普通老百姓。
完善收入分配,是一个漫长的系统性工程,不可能一夜之间完成。提高劳动报酬在财富分配当中的比重,完善社会保障,降低普通人住房、教育、医疗的负担,都是实实在在要一步步推进的方向。
五、看看国外的参照:发达国家普通人,同样逃不开的现实困境。
很多人会有一个误区:发达国家经济水平高,普通人就没有生活压力。但把视野放到全球横向对比,我们会发现,高 GDP 不等于普通人就没有焦虑,富裕国家一样会有普通人的生存困境。
我们可以看看东亚的日本、韩国。日本经历过经济奇迹,在上世纪 60‑90 年代经济飞速崛起,经济体量冲到世界前列。但是高速时代结束之后,泡沫破裂,经济进入长期低速阶段。年轻人内卷加剧,低欲望社会就此出现。很多年轻人放弃买房、放弃高消费,不再追求传统意义上的人生目标。韩国同样经历过汉江奇迹,经济快速腾飞,跻身发达国家行列。但是韩国社会内卷程度全球闻名,年轻人竞争激烈,教育成本极高,房价居高不下,生育率持续走低,普通人的生存压力同样巨大。
东亚这两个国家,都完整走过高速增长到增速回落的全过程。他们的历史告诉我们:一个国家完成工业化之后,即便进入发达经济体行列,普通人的焦虑、生存压力,并不会自动消失。高速增长期的红利褪去之后,社会竞争、房价、教育医疗成本,依旧会实实在在压在普通人身上。
再看另外一类国家,北欧高福利国家。瑞典、挪威、丹麦这些国家,人均收入很高,社会保障体系非常完善。高福利的背后,是极高的税收。社会通过高税收,把社会财富进行二次分配,换来全民医保、优质公立教育、完善失业保障。普通人不用担心看病破产,孩子教育成本很低,失业之后也有兜底保障。但这不代表没有烦恼:高税收会拉低所有人实际到手收入,社会阶层固化同样存在,高福利也会带来自身的社会难题。这套模式,是历史、人口、资源、地缘多重条件叠加形成,有它的优势,也有它的局限,不能简单直接照搬复制。
还有加拿大、澳大利亚这类地广人稀的发达国家。土地辽阔,人均资源丰富,资源产业发达。大城市房价高昂,生活压力不小;但是人口稀少的小城市,生活成本就会低很多。普通人可以选择逃离大城市,去到小城市生活,以此对冲生活压力。但代价是工作机会变少,薪资上限被压低。
翻看全世界不同类型国家的现实,我们可以得到非常朴素的启示:
第一,国家发达不等于普通人天然过得轻松。 经济总量只是基础,普通人的生活体感,要看住房、教育、医疗成本,要看社会保障,要看财富分配,要看竞争环境,不是单纯看 GDP 数字。
第二,没有完美的社会模板。每一种模式都有取舍。高福利要承担高税负;地广人稀可以逃离大城市,但要牺牲就业机会;东亚经济体经济增长迅猛,但是要面对激烈内卷。世上不存在一套方案,可以把所有问题全部消除。
第三,我们现在遇到的种种社会问题,是一个国家从高速发展走向成熟阶段,几乎必然要面对的课题。并不是我们独有的困境,而是现代化进程当中,全世界都要解答的命题。
六、回到我们自身:认清现实,不悲观,也不盲目乐观。
明白了宏观层面的种种逻辑,我们再把视角拉回到普通人自己身上。国家的发展是宏大叙事,而我们每个人,要面对的是自己具体的柴米油盐。
首先要厘清一个核心认知:“日子变难”,是一种主观体感,不等同于生活绝对水平倒退。
客观物质层面,我们今天的生活,对比二三十年前,无疑是全方位提升的。物质供给充足,交通通讯无比便利,人均寿命大幅提高,基础设施完善,衣食住行都有巨大改善。我们不再需要为温饱发愁。但是,人的幸福感,从来不只取决于绝对物质水平,更多来自对比:和过去的自己对比,和身边人对比,和网络上看到的世界对比,还有自己内心的期待。
绝对生活水平提升,但是相对压力加大,这就是当下很多人的真实处境。我们要承认这份压力的真实性,不必强行洗脑告诉自己 “一切都很好,不该有焦虑”;但同时也不要陷入全盘否定,把所有现实全部归结为时代不行。
宏观大环境,我们改变不了,但我们可以调整自己看待世界的方式,调整自己的人生预期。
要分清 “国家发展” 和 “个人境遇” 的边界。国家整体向上,给我们创造了大的发展底盘,给普通人兜底,带来更多可能性,但这不代表每一个个体都可以自动躺赢。时代提供舞台,但是个体的人生,依旧要自己去博弈。大环境提供下限,但个体的上限,依然要靠自己争取。时代有红利,也必然有时代的代价。
降低一部分不切实际的期待。过去几十年,我们见证了一代人持续阶层跃升的时代,很多人默认人生就该一年比一年跨越式变好。但现实是,高速增长时代已经过去,未来大概率是平稳前行。不是努力就一定大富大贵,努力更多的意义,是守住生活,慢慢改善,守住家庭的抗风险能力。接受 “平凡也是一种合理归宿”,放下必须要超越上一代人的执念,会消解很多内耗。
建立属于自己的风险缓冲。在竞争加剧的时代,家庭财务的容错空间格外重要。不必盲目加杠杆,不要被消费主义裹挟,留存一部分现金储备,应对失业、疾病等突发风险。人生不是一场竞速比赛,不必所有人都挤在同一条赛道。大城市机会多,但是压力巨大;中小城市收入低,但是生活成本更低。没有唯一正确的标准答案,适合自己承受能力的,就是最好的选择。
看清社会发展的方向,明白很多问题国家正在着手解决。今天看到的住房压力、教育内卷、贫富差距,国家都已经看到,并且正在出台政策去应对。双减降低家庭教育负担;房住不炒,遏制房价过快上涨;完善社保体系,推进医疗普惠;推动共同富裕,调节收入分配。但是社会层面的改革,是循序渐进的,很多结构性问题,不可能一朝一夕彻底解决。改变需要时间,我们既要看到现实的难处,也要看见正在发生的变化。
回望来路,我们用短短几十年,走完了别的国家上百年的工业化、城镇化路程。高速奔跑的时代,创造了举世瞩目的经济奇迹,也积累下一堆伴随发展而来的结构性问题。
过去,我们的核心任务是 “快速做大总量”。优先发展经济,先富带动后富。而发展到今天这个阶段,时代任务已经发生切换。在继续发展经济的基础之上,公平、民生、普通人的获得感,被放到越来越重要的位置。
高速增长的时代,一切问题都可以靠增量去掩盖;当增速放缓,过去积累下来的矛盾,就会逐步显露出来。房价、教育内卷、养老压力、收入分配,都是发展过程当中产生的问题。而这些问题,也只能依靠进一步发展去慢慢化解。
我们不必把 “普通人感觉日子难” 解读成全盘的悲观。这恰恰是一个社会走向成熟的标志。当整个社会不再只追求跑得快,而是开始思考,如何让普通人过得更安稳,让更多人分享发展成果,这本身就是一种进步。
大国前行,从来不是一条一路坦途的直线。国家的强大,不等于每一个普通人自动高枕无忧。国家给我们托住了底线,带来稳定的社会环境,带来发展的机遇;但个体的幸福,永远是宏大时代和个人努力共同作用的结果。
我们生活在一个物质前所未有的丰裕的时代,同时也身处竞争激烈、压力重重的时代。既要看见国家向前奔跑的宏大图景,也要看见普通人身上沉甸甸的生活重量。承认矛盾的客观存在,既不盲目唱赞歌,也不过度消极悲观,才是看待当下现实最理性的姿态。
前路不会轻轻松松,但整个社会,正在朝着让普通人过得更舒服的方向,一步步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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