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识局智库研究组
今天（8月26日）上午，国务院新闻办公室举行“开局起步‘十五五’”系列主题新闻发布会，工业和信息化部副部长辛国斌带着规划司司长姚珺、信息通信发展司司长刘郁林一起亮相。
一个半小时的发布会，信息密度高到“爆”。但整场发布会听下来，可能会让人有点懵。
一边是令人眼花缭乱的产业蓝图，“十五五”要加快打造集成电路、航空航天、生物医药、低空经济、新型储能、智能机器人等新兴支柱产业。
另一边却是毫不留情的自我警醒，要“综合整治‘内卷式’竞争”，新能源汽车“非理性竞争的问题仍然较为突出”。
一边“画饼”，一边“踩刹车”。这背后到底是什么逻辑？
01
先看“画饼”的那一面，确实画得不小。
辛国斌在介绍情况时先复盘了“十四五”的成绩。
整个“十四五”期间，制造业增加值从2020年的26.5万亿元增长到34.7万亿元，占GDP比重持续保持在25%左右；规模以上工业增加值年均增长5.9%；工业机器人年产量从21.8万套飙升到77.3万套；累计建成504家卓越级智能工厂。装备制造业、高技术制造业增加值占规上工业比重分别提高了3.1个和2个百分点。
坦白说，这些数字放在任何一个国家都是惊人的。但“十四五”已经翻篇了，“十五五”怎么干？
辛国斌给出了六大方向，其中最抓眼球的就是产业结构的优化布局。
六大新兴支柱产业（集成电路、航空航天、生物医药、低空经济、新型储能、智能机器人），被明确提了出来。六个未来产业方向（量子科技、生物制造、氢能和核聚变能、脑机接口、具身智能、6G），被定位为“新的经济增长点”。
仔细看这个名单，会发现一个清晰的选择逻辑：这六个新兴支柱产业有两个共同特征，技术壁垒极高，产业链带动性极强。
集成电路撬动的是整个电子信息产业链，航空航天拉动的是高端装备制造集群，生物医药连接的是从研发到临床的庞大生态体系。
换句话说，工信部不是在随机“圈地”，而是在用产业政策的方式锁定那些“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战略节点。
02
更值得琢磨的是集成电路的定位变化。
过去我们说芯片，语境是“补短板”“卡脖子”，那是防守逻辑，别人有的我要有。
现在它被列在“新兴支柱产业”的第一位，这是进攻逻辑，我要靠它赚钱、靠它拉动增长。
从“补”到“支”，一字之差，折射的是整个产业政策的范式转移。
工信部规划司司长姚珺在回答记者提问时说得更直白，要“采取超常规措施，全链条推动集成电路、工业母机、高端仪器仪表、基础软件和工业软件、先进材料、生物制造等重点领域关键核心技术攻关取得决定性突破”。
什么叫“超常规”？话没展开，但意思已点到了。
信息通信领域同样雄心勃勃。工信部信息通信发展司司长刘郁林说了一句话分量极重的话：“6G发展将是‘十五五’时期的重中之重”。
工信部将加快6G核心技术攻关，持续开展技术试验、标准研制，为6G商用做好准备。与此同时，将统筹推进“双万兆”网络、空天地海一体化卫星网络建设。
算力底座也在快速夯实，截至6月底，智能算力规模已达2185EFLOPS，围绕算力枢纽建成70余条算力大通道。
人工智能更是全面铺开。辛国斌提出“十五五”时期“人工智能+制造”要从供给、应用、生态、安全四个维度落地，攻关高端训练芯片、类脑智能、世界模型等前沿技术，还要创新“一业一图谱、一景一档案”的场景培育新模式。
这张蓝图确实铺得够大、够远、够前沿。量子科技、核聚变、脑机接口、6G，每一个拿出来都是万亿级赛道，每一个都需要十年以上的持续投入。
但蓝图能不能落地为实景，取决于未来五年的执行力。
03
但就在为这张蓝图心潮澎湃的时候，辛国斌突然踩了一脚刹车。
他在开场介绍中明确提出，要“健全产能监测预警机制，加强规划引导、产能调控、价格治理、行业自律，综合整治‘内卷式’竞争”。
“内卷式”竞争，这个从产业一线蔓延至公众话语的现象，自2024年7月中央政治局会议首次提出“防止‘内卷式’恶性竞争”以来，“整治‘内卷式’竞争”已接连出现在中央经济工作会议、2025年和2026年连续两年政府工作报告乃至“十五五”规划建议等最高层级文件中。
今天发布会，工信部领导再次如此强调，意味着整治“内卷式”竞争还将持续强化。
更值得注意的是“价格治理”四个字，它预示工信部可能正在考虑对恶性价格战进行某种程度的干预。
在一个以市场化为导向的产业政策框架下，政府介入“价格”从来不是小事。如果不是价格战已经打到全行业“失血”，行业主管部委不会轻易介入。
04
更具体的警告来自新能源汽车领域。
发布会现场，有记者提问时用了“国产新能源汽车品质越来越好、款式越来越丰富，不仅成为国内家庭购车首选，而且热销海外”这样颇为乐观的表述。但辛国斌接过话头后的第一句话是：“作为行业管理部门，回答好你这个问题并不轻松。”
这句话，在整场发布会上可能是最让人意外的。
他接着细数了成绩，年销量在整个“十四五”期间从136.7万辆增加到1649万辆，在汽车新车销售中的占比从5.4%提高到47.9%，产品远销100多个国家和地区。
但话锋一转，列出了问题清单：“非理性竞争的问题仍然较为突出，一些‘激进式’创新设计未经充分实验验证就装车应用，还出现了个别引发社会关注的汽车产品质量、自动驾驶安全等事件。我认为这些问题都不容忽视、不可回避，是我们‘十五五’时期必须要加力解决的重点问题。”
为什么“不轻松”？
因为新能源汽车是中国制造业最亮眼的名片。
但恰恰是这样一个“优等生”，暴露出了产业高速扩张期的典型病症：产能过剩、价格战、质量隐患。
当一个产业从“政策驱动”走向“市场驱动”，野蛮生长的后遗症开始集中爆发。
工信部正在牵头组织编制《智能网联新能源汽车产业发展“十五五”规划》，开出的药方包括加强产品创新设计准入审查和测试验证管理，严禁未经充分测试验证的产品进入市场。
说白了，就是给狂奔的产业“系安全带”。
但“系安全带”会不会变成“踩刹车”？增长与规范之间的平衡点在哪里？这恐怕就是辛国斌所说的“不轻松”的真正含义。
05
新能源汽车只是中国制造业的一个切面。在聚光灯不太能照到的角落，还有一个更大的基本盘值得关注。
辛国斌在发布会上特意强调了一句话：“传统产业既是我们制造业的基本盘，同时也是孕育新质生产力的沃土。”
这句话放在整场发布会“新兴支柱产业”“未来产业”的宏大叙事中，显得有些“低调”。
但它揭示了一个容易被忽视的事实：当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集成电路、6G、量子科技吸引的时候，占制造业绝对大头的钢铁、化工、纺织、建材这些“老产业”，才是34.7万亿制造业增加值的基本盘。
工信部将组织实施“传统产业焕新行动”。但“焕新”需要钱、需要技术、需要人才，而这些资源正在被“新兴产业”虹吸。
传统产业如何不被遗忘？这是另一道“不轻松”的考题。
06
“画饼”和“踩刹车”看似矛盾，其实是一体两面。
“画饼”画的是方向。告诉市场、告诉企业、告诉地方政府，未来五年国家要把资源和政策投向哪里。六大新兴支柱产业、六个未来方向，本质上是一份“投资指南”。谁先在这些领域布局，谁就可能拿到下一轮产业周期的入场券。
“踩刹车”踩的是乱象。当太多企业涌入同一个赛道，当价格战打到全行业不赚钱，当“激进式创新”开始威胁消费者安全，政府必须站出来说“够了”。
中国产业政策的经典剧本几乎一直是这样的：先鼓励、再规范。
光伏走过这条路，新能源汽车正在走这条路。下一个会是谁？低空经济？新型储能？具身智能？会不会经历同样的周期，资本蜂拥而入，产能快速扩张，然后泡沫破裂，行业洗牌，最后剩者为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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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场发布会看下来，有一个贯穿始终的潜台词：中国制造业正在从“拼产能”走向“拼技术”。
34.7万亿的制造业盘子已经足够大，但继续铺摊子、扩产能的空间越来越窄。
辛国斌提出的四个“下足功夫”（拓展价值空间、培育增长动能、加快产业升级、营造良好生态）每一个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从规模到质量，从数量到技术。
六大新兴支柱产业的产值2025年已接近6万亿元，预计2030年扩大到10万亿元以上。但4万亿的增量，够不够填补传统产业增速下滑的缺口？算不算“新动能”真正接上了“旧动能”？这些问题的答案，要在未来五年的实践中慢慢揭晓。
一边“画饼”，一边“踩刹车”，这其实并不是自相矛盾，而是中国产业政策走到今天这个体量后，必须学会的平衡术。
*参考资料：2026年8月26日国新办举行“开局起步‘十五五’”系列主题新闻发布会文字实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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