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食

刘大姐把最后一勺猫粮倒进塑料碗里,蹲在车棚后面,等了大概三分钟。

一只橘猫从报废的面包车底下钻出来,先探了个脑袋,左右看看,确认是她,才慢慢悠悠走过来。那猫瘦得很,脊梁骨在皮毛下面一棱一棱的,尾巴尖儿缺了一截,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咬的。刘大姐往后退了半步,让出位置,看着它低头吃粮,耳朵一抖一抖的。

这是她喂的第七只流浪猫了。小区的车棚、花坛、地下车库入口,她每天早上和傍晚各绕一圈,背着个帆布袋子,里头装着猫粮、矿泉水和一个折叠碗。别人晚饭后遛弯,她喂猫。刮风下雨也去,有一次发高烧没爬起来,第二天去的时候那只三花猫蹲在平时放碗的地方等她,看见她来,叫了一声,声音细细的,像是埋怨又像是放心。

邻居有说好的,也有说闲的。底楼那个张阿姨就当着她的面跟别人嘀咕:"喂那么多流浪猫,招虫子招跳蚤的,脏不脏。"刘大姐听见了,没吱声,往后喂猫的地点挪得远了些,绕开了张阿姨的窗户底下。

但她一直喂。

她没什么大本事,退休前在纺织厂干了一辈子挡车工,车间里轰隆隆的机器声把耳朵震得有点背,跟人说话老得歪着头凑近了听。老伴儿走了五年,女儿嫁到外省,一年回来两三趟。日子清清淡淡的,工资卡上每月来的那点退休金,掰成两半花,一半吃饭过日子,一半买猫粮。

其实钱不算宽裕。上个月手机坏了换个新的,花了一千二,她心疼了好几天。可看见那些猫蹲在碗边把脸埋进去咔嚓咔嚓嚼得香,她就觉得值了。那声音跟以前纺织机的声音有点像,听着踏实。

那天她去超市买猫粮,看见促销牌子上写着"救助站捐赠通道,每买一袋厂家捐五毛"。她提了两大袋去结账,收银的小姑娘认识她,笑着说阿姨你又买这么多,家里养了几只猫呀。她说没养,都是外面的。小姑娘愣了一愣,把找零的硬币递过去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

从超市出来的时候下了雨,她没带伞,把猫粮揣在怀里用外套兜着跑回家。到家衣服湿了半边,猫粮袋子干干净净的。她把猫粮倒进密封桶里,擦了把脸上的雨水,觉得今天运气不错——厂家促销省了八块钱,够多买一小袋试用装了。

日子跟往常一样过。

直到那天她在花坛喂猫的时候,有个穿灰色外套的年轻男人走过来,蹲在旁边看她。刘大姐警惕地收了收碗,那男人笑了笑,说阿姨您别怕,我是附近宠物医院的,观察您喂猫好几个月了。

"您喂的那些猫,我免费给做了绝育和驱虫,"他说,"这次来是想问您,愿不愿意加入我们的社区救助项目?每个月给您补贴猫粮钱,您帮忙照看着这一片的流浪猫就行。"

刘大姐愣了半天,帆布袋的带子在手指上绕了两圈。橘猫吃完了粮,拿脑袋蹭她裤腿,蹭得她腿上痒痒的。

"补贴……多少钱?"她问。

男人报了个数,她算了一下,刚好够她每月买猫粮的开销,还能剩一点给猫买罐头。她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这些年她从来没跟人算过这笔账,喂猫就是喂猫,像吃饭睡觉一样自然的事,从来没想过还能"回本"。

男人留下名片走了。她蹲在那儿看着碗底的粮渣被蚂蚁搬走,橘猫趴在脚边舔爪子。天快黑了,路灯亮起来,暖黄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后来她才知道,那个宠物医院搞了个公益项目,专门支持社区里的流浪动物喂养人。她成了第一批被"选中"的人。项目负责人说,选她是观察很久之后定的,因为她风雨无阻、细致周到,猫认得她,她认得每一只猫。

她把这个消息跟女儿视频的时候说了,女儿在那边笑:"妈,你这算是……专业喂猫了?"

刘大姐也笑,笑完了说:"什么专业不专业的,就是顺手的事儿。"

挂了视频她照例下楼去喂猫。晚上的车棚安静,那几只猫蹲在老地方等她。她倒粮、换水、蹲在旁边看它们吃。橘猫今天带了一只小奶猫来,灰扑扑的一小团,缩在碗边不敢上前。她把粮拨了一点出来单独放在地上,小奶猫凑过去闻了闻,小口小口地舔起来。

路灯照下来,刘大姐的帆布袋搁在脚边,里面的猫粮袋子鼓鼓囊囊的。她伸手摸了摸那只小奶猫的背,软乎乎的,能感觉到小小的脊骨。小东西没躲,反而往她手心拱了拱。

远处的天边有一抹淡淡的紫色,是黄昏的尾巴。风不大,暖融融的,吹动她鬓角的白发。

她忽然想起来,年轻时在车间干活,机器轰轰响,她透过满是棉絮的窗户往外看,天也常是这个颜色。那时候觉得日子长,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现在以后到了,她蹲在车棚后面看一群流浪猫埋头吃粮,心里头安安稳稳的,什么多余的想法都没有。

有人说她这辈子心善,后头有好运。她听不懂那种话,就觉得猫吃饱了冲她叫的那一声,比什么运都实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