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6年四月,洛阳兴教门。

李存勖捂着胸口,箭矢从锁骨下贯穿,血涌如泉。他躺在殿阶的尘土里,听见四面都是喊杀声。亲军从马直指挥使郭从谦,那个他亲手提拔的伶人,正带着叛兵搜捕他。

他口渴,喊人送水。宦官跑去找刘皇后。刘皇后正在收拾珠宝细软,准备逃往太原。她头也不抬,说,送酪浆去吧。

李存勖喝完酪浆,血从伤口涌出更多。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又倒下。四十二岁,当了三年皇帝,死在一群戏子和叛兵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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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矢之誓!

908年正月,晋阳。

李克用病危,把儿子李存勖叫到榻前。他从枕下摸出三支箭,交给儿子。一支,去讨伐刘仁恭,那个反复无常的幽州军阀。一支,去攻击耶律阿保机的契丹人,他们背盟入侵。一支,去消灭朱温的后梁,那是李家不共戴天的死敌。

李存勖跪地接过,把箭供奉在太庙。每次出征,他请出一支,装入锦袋,背在身上。凯旋后,再奉还太庙。

这一年,他二十四岁。

朱温听说李克用死了,大喜,以为晋阳必乱。他没想到,李克用的儿子比老子更狠。李存勖即位后,先平定叔父李克宁的叛乱,然后整军经武,把沙陀骑兵练成了天下最锋利的刀。

二、柏乡之捷!

911年,柏乡。

后梁大将王景仁率精兵八万,号称十万,北上攻打赵地。李存勖亲率晋军南下救援,兵力只有梁军的一半。

战前,周德威建议,梁军轻装远来,锋芒正锐,宜按兵以待其衰。李存勖不听,执意速战。周德威再三苦谏,甚至流泪。李存勖最终采纳,退守高邑。

梁军果然耐不住,出来挑战。李存勖以逸待劳,亲率骑兵冲锋。沙陀铁骑如墙而进,梁军大溃,斩首两万级,伏尸数十里。王景仁只带数十骑逃回。

这一仗,打出了李存勖的威名。朱温在汴州听说败报,长叹一声,生子当如李亚子,克用为不亡矣。至如吾儿,豚犬耳。

朱温的儿子们,确实像猪狗。内斗不休,朱友珪甚至弑父篡位。后梁的根基,从朱温死后就开始腐烂。

三、奇袭汴州!

923年十月,郓州。

李存勖在魏州称帝,国号大唐,史称后唐。他不是为了复兴李唐,是为了宣示正统,压过后梁。

同年,他做出一个大胆决定。亲率精锐骑兵,从郓州出发,绕过梁军重兵布防的正面,直扑汴州。五日之内,急行军三百里,渡过汶水,击溃王彦章的阻击部队,兵临汴州城下。

朱友贞,朱温的第三子,此时坐在汴州宫里,手里无兵可用。他召来亲信皇甫麟,说,李氏吾世仇,理难降之,不可俟彼刀锯,卿可尽我命。皇甫麟哭着杀了朱友贞,然后自杀。

后梁灭亡。从朱温篡唐算起,十六年。从朱温起兵算起,三十七年。三百年大唐的棺材板,被李存勖最后一脚踩实。

他走进汴州城,走进朱温的宫殿,站在当年朱温淫乐的地方。他二十四岁接过的三支箭,如今全部兑现。太庙里,三支箭整整齐齐插回箭囊。

那是他人生最辉煌的时刻。也是他坠落的开端。

四、李天下!

称帝后的李存勖,变了。

他从小喜欢音律,喜欢演戏。在晋阳时,这是雅好。当了皇帝,这变成了灾难。他给自己取了个艺名,叫李天下。经常亲自登台,与伶人同台演出。演到兴处,他大喊,李天下,李天下何在。伶人敬新磨上去就给了他一耳光,说,理天下的只有一人,那就是陛下,你喊谁呢。李存勖不怒反喜,重赏敬新磨。

这种荒唐,开了口子,就收不住了。

伶人景进,可以出入宫禁,干预朝政。大臣们想见皇帝,要先贿赂景进。景进说谁坏话,谁就倒霉。大将郭崇韬灭蜀有功,因为得罪伶人和宦官,被诬陷谋反,全家被杀。名将朱友谦,朱温的义子,投降后唐有大功,也被牵连灭族。

刘皇后更是贪财吝啬。李存勖出兵打仗,将士们缺衣少食,她不肯拿出内库钱财赏赐。将士们怨声载道,说,为天下剪贼,取乾坤,而皇后惜物不赏,何以鼓舞士气。

五、兴教门变!

926年二月,魏博。

魏博镇发生兵变,军校皇甫晖煽动士兵哗变,杀主帅,拥立李存勖的义兄李嗣源为主。李嗣源本来不想反,但叛军挟持了他,他骑虎难下。

李存勖准备亲征。他点将出兵,却发现无将可用。郭崇韬死了,朱友谦死了,老将周德威、李嗣昭早已战死沙场。剩下的,不是庸才,就是心怀异志。

他只好派李嗣源的儿子李从璟去招抚。李从璟到了魏博,被叛军扣留。李嗣源给李存勖上书,说自己无辜,请求皇帝明察。李存勖不信。

四月,李嗣源率军南下,逼近汴州。李存勖从洛阳出兵,走到万胜镇,听说李嗣源已经进入汴州,前锋已经叛变。他垂头丧气,说,吾不济矣。

回到洛阳,他准备收拾残局。但郭从谦,那个他一手提拔的伶人,率领从马直亲军,在兴教门发动叛乱。他们冲进宫城,见人就杀。

李存勖带着侍卫抵抗,被流矢射中。他退到殿阶下,口渴要水,刘皇后只给了酪浆。他喝完,血涌不止,气绝身亡。

六、戏子误国!

李嗣源进入洛阳,收敛李存勖的遗骨。他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兄弟,如今只是一具残破的尸体,心里不知是何滋味。

他登基称帝,是为后唐明宗。后唐又延续了十几年,但根基已烂。石敬瑭后来引契丹入中原,割让燕云十六州,后唐灭亡,后晋建立。

欧阳修后来写新五代史,专门写了一篇伶官传序。他说,忧劳可以兴国,逸豫可以亡身,自然之理也。故方其盛也,举天下之豪杰莫能与之争。及其衰也,数十伶人困之,而身死国灭,为天下笑。

李存勖能灭朱温三百年基业,却管不住一个戏子。不是因为他不懂打仗,是因为他不懂权力需要敬畏,不是戏台。他把国家当成了戏院,把大臣当成了配角,把伶人当成了心腹。最后,戏台塌了,主角死在乱刀之下。

那三支箭还在太庙里插着,但再也没人能拔出它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