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查出肺癌是去年三月份的事。之前他咳嗽了小半年,一直当感冒治,药片吃了一大堆,不见好。我妈催他去拍个片子,他嫌贵,说花那冤枉钱干啥,咳咳就过去了。后来是咳出血丝了,他自己也慌了,才去的县医院。CT出来,医生把我哥叫到一边说话,我哥出来的时候脸是白的,手机攥得咯吱响。

晚期,中央型,没法手术。那三个字砸下来,我们家就跟被人一锤子敲碎了似的。

我哥当晚给我打电话,声音哑得听不出来是他。我在外地打工,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宿舍吃泡面,面汤洒了一裤子,烫得生疼都没反应过来。第二天请了假往家赶,火车上坐了十个小时,脑子一直是懵的,总觉得是搞错了,我爸一辈子连感冒都很少得的人,怎么可能。

到了医院看见我爸,他靠在病床上,瘦了一圈,但精神还行,看见我还笑,说大老远跑回来干啥,耽误挣钱。我扭过头假装看窗外,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硬憋回去了。我妈坐在旁边,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手里攥着个布包,里头是刚取的存款,零零整整两万八,她一辈子的积蓄。

医生给的方案是靶向药加化疗,说运气好能撑一两年。靶向药要先做基因检测,七千八,自费。我哥二话没说去交了钱,回来的时候抽了半包烟,手还在抖。等结果那几天,全家人跟等着判刑似的,吃不下睡不着,我爸还反过来安慰我们,说没事,多大点事,你爸命硬。

结果出来,有突变,能吃靶向药。当时全家都松了口气,觉得有了希望。药拿回来,一小盒,一个月一万五。我哥把药盒子翻来覆去地看,说就这么点玩意儿,比金子还贵。我爸舍不得吃,说太贵了,不如不治了,把钱留给我侄子念书。我妈当场就哭了,说你敢不吃我跟你没完。

头两个月效果确实好,我爸咳嗽少了,人也有劲儿了,还能下楼遛弯。我们都觉得奇迹要发生了,我甚至开始盘算再借点钱把第二个疗程续上。可好景不长,第四个月复查,CT显示耐药了,病灶又长了起来。医生建议换二代药,一个月三万三。我哥蹲在楼梯间算了半天账,站起来的时候腿都麻了,说换,砸锅卖铁也得换。

换药之前要先做二次检测,又是小一万。那段时间我们家就像个无底洞,钱扔进去连个响都听不见。我把我攒着准备结婚的六万块钱全拿了出来,我嫂子把她陪嫁的金镯子卖了,我哥把车也卖了,那是他跑滴滴养家糊口的车。我妈把亲戚借了个遍,本子上记了满满两页,哪个姑两千,哪个姨五千,密密麻麻的。

我爸那时候已经不太能出门了,整天靠在沙发上吸氧。他耳朵尖,听见我们在客厅算账,咳嗽着把我叫进去,说丫头,你跟爸说实话,到现在花了多少了。我骗他说不多,也就十来万,医保还能报一部分。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说你别哄我,我都知道,隔壁老张去年也是这个病,他家儿子花了四十多万,人还是没了。

我咬着嘴唇说不出话。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头,他的手干得跟树皮似的,说爸这辈子没给你们攒下啥,就攒了一身病。别把钱都扔水里了,你哥还有俩孩子要养,你还没出嫁,妈以后也得花钱。我说爸你别胡说,咱们再想办法。他摇摇头,说办法想尽了,爸心里有数。

那之后他拒绝吃二代药,怎么说都不肯。我妈哭着跪在他面前,他闭上眼睛不看她。我哥气得摔了杯子,吼他说你这样对得起谁。我爸睁开眼,很平静地说,对得起你们就不能再拖累你们了。账还不上,你们后半辈子都抬不起头,爸不能走都不安心。

最后那两个月,我们把他接回了家。他自己要求的,说医院白墙看够了,死也要死在自己床上。我们买了制氧机,买了止痛药,还请了社区护士隔天来打一次针。钱还是流水一样花着,但比之前少多了。我爸精神好的时候就让我把窗帘拉开,他侧躺着看窗外那棵老槐树,说那棵树是他结婚那年种的,如今都这么粗了。

有时候他疼得厉害,满头冷汗也不出声,嘴唇咬得发白。我握着他的手,那手瘦得只剩骨头,皮松松地挂在上面。他反过来捏捏我的手指头,说别哭,哭啥,人都有这一天。可我还是哭,忍不住,趴在他床边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他就用大拇指擦我的眼泪,擦着擦着手就垂下去了,没力气了。

十月中旬那个晚上,他突然清醒了,让我妈给他煮碗面条。我妈手忙脚乱地去厨房,煮好了端过来,他吃了两口就咽不下去了,含含糊糊地说,香,还是你妈做的手擀面香。那晚我守夜,他半夜醒了一回,拉着我的手说,丫头,爸对不起你们,把钱都花光了,啥也没剩下。我说爸你别瞎说,你活着就是最大的。他笑了笑,说傻闺女,然后闭上了眼,再也没睁开。

那天晚上我没哭,特别冷静地给殡仪馆打了电话,给我哥打了电话。等天亮了,亲戚们来了,哭成一片,我才反应过来,这人真的没了。我爸走了,带着一身的债和满肚子的愧疚走了。

后事办完我哥算了一笔账,前前后后花了五十多万,医保报了不到一半,外债将近二十万。我爸最后一句话说得没错,钱没了,人也没了,两头都空。我妈那段时间老发呆,有天收拾我爸的柜子,翻出个旧信封,里面装着一千二百块钱,我爸偷偷藏的。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给老伴买点好吃的,别省。我妈抱着信封哭了一下午。

现在一年过去了,债还了大半,我哥又买了辆二手面包车接着跑活。我还在外地打工,每个月往家寄两千。我妈慢慢缓过来了,开始去公园跳广场舞,但每次路过医院那条街,她都要绕道走。

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我就想,如果当时有钱,能一直吃上最好的药,是不是能多留他几个月。可转念一想,多几个月又怎么样呢,他受的罪更多,我们欠的债也更重。这病就是个吃钱的老虎,普通人家哪喂得起。我爸这辈子老实巴交,没享过什么福,走的时候连句埋怨都没有,只觉得自己连累了孩子。

前阵子清明去给他上坟,我跟他说,爸,债快还完了,妈身体还行,你别惦记。烧纸的时候火苗蹿起来,灰烬打着旋往天上飞。我仰头看着那些灰,忽然就想起他最后那个晚上,他握着我的手说傻闺女的样子。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他其实把钱看得很轻,把我们的日子看得很重。他用自己的方式做了个了断,虽然疼,但他觉得值。

我多希望这世界上的病都能治好,可现实不是故事,没有那么多奇迹。普通人家就是这样,钱花了,人走了,剩下的人接着过日子,把窟窿一点一点填上,把眼泪一滴一滴擦干。我爸坟头那棵松树是去年冬天栽的,如今绿油油的,风一吹沙沙响。我总觉得那是他在跟我说话,说丫头,别回头,往前走。

行吧,爸,我听你的。往前走,带着你给的那条命,好好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