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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老五今年六十有二,是村里实打实的五保户。

早些年的他也从没主动跟政府伸手要钱过,靠着四处奔波捡废品为生,日子虽说紧巴巴,一个人过倒也还挺滋润的。

在他五十几岁那年,镇上一家违规生产的煤炭炼钢厂,已经被有关部门贴上封条了,马上就要被拆除的,由于设备线路老化,突发意外爆炸了。

他摸黑去捡钢铁渣滓,救出了一个在那里玩躲猫猫的孩子,也因此被爆炸余波毁了一条腿。

每当村里的人提起这件旧事儿,话里话外,不自觉地透着一股子奇怪的味儿,他倒是满不在乎,时常咧嘴自嘲,咱这条贱命是保住了,就是这往后的日子哇,却是每况愈下喽。

自此,黄老五这个父母早逝,无儿无女的人就自然而然地成了五保户,只好靠着每月百十来块钱的补助度日了。

自打一条腿没了之后,黄老五的日子过得懒散又通透,每天不是吃了睡、睡了吃,就是蹲在村头小卖部,和一帮老头老奶扎堆唠闲嗑。

村人明面上都叹他孤寡可怜,暗地里呢,人云亦云,乱嚼他的舌根。

这天恰逢赶集,又是阴气重的月半。

天刚蒙蒙亮,他就杵着拐杖,守在村口蹭顺风车,还真让他拦着了,搭上刘老七家从县城回来过节的小轿车,晃晃悠悠地进了镇。

他取了当月的养老钱,难得大方一回,打了几两烈口苞谷酒,割了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买了条鲜活河鱼,还称了一袋喷香的炸花生米。

村人暗自感慨,可怜的老光棍,怕是憋了大半年,终于舍得给自己改善一顿伙食。

可当天晚上发生在他家那破败老屋的一幕,任谁来了也看不懂。

月上柳梢头,夜色沉沉,家家户户阖家过节、吃香喝辣。

黄老五关紧破旧的木门,一口酒菜都不碰,反倒郑重其事地把所有吃食摆上堂屋那张落灰的供桌——点高香、烧黄纸,规规矩矩地摆上孤零零的一碗一筷,举止肃穆又古怪,看得隔墙偷看的村民浑身发毛。

所有人都以为,这老头是孤寡太久,月半夜神志不清,在祭拜孤魂野鬼。

香火正旺,屋里青烟缭绕,屋外忽然传来一阵阵地阴森怪响,两道黑影贴着门缝乱窜。

似乎是村里那两个常年游手好闲的懒汉。他俩盯了黄老五很久了,知道老头孤身独居,想趁着月半夜装神弄鬼,吓疯了他,抢光他的所有。

可他俩万万没想到,黄老五根本没在怕的。

他早就摸清了这俩人的心思,干脆将计就计。

夜色昏暗,他借着供桌上香火的微光,瘸着一条腿,举着拐杖在巴掌大的老屋里转着圈儿,扯着破锣似的嗓子,嘶吼出沙哑怪调、拍桌砸碗扔筷,吞香咽纸,装出一副“鬼上身”似的,癫狂疯魔的样子……

两个懒汉做贼心虚,当场被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逃出了院子。

这一幕恰好被一路过的村民看了个正着。

一夜之间,全村人都笃定:黄老五被“鬼”缠疯了。

往后好几年,所有人都把他当成神志不清的疯老头,更加同情、也更加疏远他,没人再打他那点微薄补助的主意,也没人再随意嚼他的闲话。

村里人始终以为,是月半撞邪毁了他的神志。

直到多年后,黄老五油尽灯枯之际,才对着守在床边的村支书轻轻道出真相。

他从来没疯。

从摆设供桌焚香烧纸,到装鬼上身吓唬小贼,从头到尾都是他自导自演的一出戏。

上半辈子,他被旁人的闲言碎语和恶意窥探裹挟,也唯有装疯卖傻、故作癫狂,才能护住自己的微薄积蓄,换取这繁华世道之下的苟活。


世人皆笑他疯癫,原是一个最清醒的人,在游历这荒唐人间时,给俗人贪欲留的一点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