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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公司年会,水晶吊灯照得人睁不开眼。

黄洪亮端着酒杯站上台,红光满面地宣布一条消息:凡是能用法语做商务谈判的,年终奖多发二十万。

话音落地,全场嗡嗡炸开了锅。

吕允儿第一个站起来,用法语流利地说了句什么,引得满堂喝彩。黄洪亮笑着点头,目光却越过所有人,直直地盯着角落里夹菜的我。

那双眼睛像钩子。

我的手僵在半空,筷子上的红烧肉“啪”地掉回盘子里。同事们的目光“唰”地聚过来。许玫捅了捅我,压低声音:“老板看你呢,傻坐着干嘛?”

我低下头,假装没看见。

心跳快要把胸口撞穿。

三年了,我装了整整三年的哑巴。难道今天要破功?

01

那杯咖啡我煮了三遍。

第一遍许玫说太烫,第二遍说太凉,第三遍她抿了一口,皱眉:“你是不是故意的?这么苦,让人怎么喝?”

我赔着笑脸:“玫姐,我重新煮。”

“算了。”她把杯子往桌上一推,“不喝了。去把上个月的考勤表整理出来,下班前给我。”

我抱着杯子回到茶水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灰头土脸,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黑色外套洗得有点发白了。二十八岁的女人,活得像四十八岁。

手机响了。

婆婆打来的。

我接起来,那边声音很大:“静怡啊,你什么时候回家?立辉明天要出差,你回来给他收拾收拾东西。”

“妈,我今天可能要加班……”

“加什么班?你那破工作有什么好加的?一个月挣不了三千块钱,还不如在家带孩子。我跟你说,隔壁老张家的儿媳妇又怀上了,你看看人家……”

“妈,我这边还有事。”

我挂了电话,深吸一口气。

回到工位上,吕允儿正好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一摞文件,“啪”地摔在我桌上。

“宋静怡,这些发票你帮我整理一下,按日期和类别分类,明天上午我要用。”

她穿着白色香奈儿套装,高跟鞋踩得噔噔响,指甲涂着亮红色。跟我比起来,一个像电视里的人,一个像菜市场里的。

“好的,允儿姐。”

“对了,”她转过身,“上次你帮我检查的那份英文邮件,里面有个语法错误你没看出来,害得我被副总说了。你英语到底行不行啊?”

我低下头:“我……我英语不太好。”

“也难怪,听说你爸以前是外交官?那你怎么什么都不会?”她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刺,“看来是遗传得不太对。”

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许玫在隔壁工位插嘴:“允儿,你就别为难她了。她要是真有本事,还能在这儿待三年?”

两人相视一笑。

我盯着电脑屏幕,眼睛有点发酸。

爸爸要是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会怎么想?

两年前,他在驻法使馆工作期间出了车祸。没留下一句话,就这么走了。留下的除了几箱子书,还有一笔我从来不知道的债。

两百多万。

变卖房子、车子,凑了一百多万。剩下的债,我得还。

所以我来到这里。

这家公司不大,做外贸服装生意,老板黄洪亮是白手起家,行事有点江湖气。

面试的时候我说自己是专科毕业,英语四级都没过,只配做个行政打杂的。

他们信了。

我也就安心待了三年。

午饭时间,同事三三两两去食堂。我没去,坐在工位上吃早上带来的包子。

副总朱秉毅从办公室出来,看到我,顿了一下:“小宋,你怎么又在工位上吃?”

“没事,朱总,我不饿。”

他走过来,压低声音:“下午三点,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有个事想请你帮忙。”

我心里一紧:“什么事?”

“来了再说。”他拍拍我的肩膀,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手心开始冒汗。

朱秉毅今年五十五,是黄洪亮的合伙人,也是公司的元老。

平时沉默寡言,对我却一直挺照顾。

有时候加班晚了,他会给我带份盒饭;过年发福利,他也会多给我留一份。

但这次,他的眼神有点不一样。

下午三点,我敲门进了他的办公室。

他正在看电脑,见我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我坐下,心跳得厉害。

他拿起一份打印好的文件,递过来:“你帮我看看这封邮件,法语写的,我找人翻译了一份,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我接过来,手有点抖。

是一封来自法国公司的邮件,说的是合作意向和报价细节。旁边附着一份中文翻译,应该是吕允儿做的。

我扫了一眼。

心凉了半截。

翻译稿里,把“我们要求毛利率不低于35%”翻译成了“我们接受毛利率在35%以内”。

完全反了。

朱秉毅看着我,不急不慢地说:“小宋,你随便看看就行,不用有压力。”

我盯着那面纸,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改吧,改完他就知道你的底细了。

另一个说:不改,公司会吃大亏。

我想起爸爸说过的话:“闺女,有些本事,藏一辈子是最好的。”

我放下文件。

“朱总,我看不太懂。”

朱秉毅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那笑容有点意味深长。

“没事,看不懂就算了。你去忙吧。”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忽然叫住我。

“小宋,你爸的事……我听说了。他是个好人。”

我愣住,浑身僵硬。

“去吧。”他摆摆手。

我几乎是逃出办公室的。

回到工位上,我敲键盘的手还在抖。

许玫从旁边经过,瞥了我一眼:“怎么了?被人欺负了?”

“没有,玫姐。”

“那就好好干活。”她扔给我一摞文件,“这些复印件分一下,别弄乱了。”

“好的。”

我低着头,把那摞文件抱过来。

脑子里全是那行字。

“我们要求毛利率不低于35%。”

吕允儿翻译错了。她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

我闭上眼。

算了,别想了。

假装不知道吧。

可我翻文件的手,还是不听使唤地抖。

02

吕允儿突然被叫进黄洪亮的办公室。

门关着,听不清里面说什么。但隔着玻璃,能看到她脸色不太好看。

许玫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法国单子出问题了。”

我手上翻页的动作停了一下:“什么问题?”

“对方嫌我们报价太高,说是要重新评估合作。”许玫叹了口气,“黄总急得嘴上起泡,允儿那个法语水平……怕是要坏事。”

我没接话,继续整理文件。

但耳朵竖着。

黄洪亮的办公室里,吕允儿出来的时候眼圈有点红。她没回自己工位,直接去了卫生间。

过了一会儿,朱秉毅也进去了。

隔着玻璃看到他和黄洪亮在说话,两人的表情都很严肃。

下午开会,全公司中层以上都到了。

黄洪亮站在投影幕布前,脸色铁青:“法国客户那边,说我们翻译不到位,沟通有障碍。人家发来一份法文需求书,我们这边翻得乱七八糟,根本对不上。”

他瞟了一眼吕允儿。

吕允儿低着头,没说话。

“允儿,你是营销主管,法语不是你说没问题的吗?”

吕允儿抬起头,声音有点抖:“黄总,我也是尽力了。那个客户说话口音重,有些地方我也是猜着翻……”

“猜?”黄洪亮声音大了,“几十万的单子,你跟我猜?”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许玫偷偷拉了拉我的袖子,小声说:“你看着吧,她又要找替罪羊了。”

果然,吕允儿的目光转向我。

“黄总,我一个人的精力确实有限。行政部那边也应该配合一下,尤其是宋静怡,她爸不是外交官吗?让她帮忙看看法文文件,应该没问题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来。

我感觉得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脸上。

“我……我法语不太行。”我低着头,声音很小,“我爸是搞英语的,法语不是强项。”

“强项不强项另说,”黄洪亮摆摆手,“允儿,你先把手头的事情处理好,别把责任往外推。”

吕允儿脸一白,没再说话。

会议散了。

我收拾东西准备回工位,朱秉毅叫住我:“小宋,你等一下。”

我停住脚步。

他走过来,压低声音说:“那份法文需求书,我复印了一份,放你桌上了。你晚上要是没事,随便看看。”

“朱总,我真的——”

“没事,看不懂也没关系。”他按了按我的肩膀,“我就是觉得,你做行政三年了,也该露点本事了。”

我愣住,看着他的背影走远。

回到工位上,果然放着一份文件。打开一看,全法文。

密密麻麻的术语,涉及面料规格、交货周期、付款方式。

我看了一眼,就合上了。

晚上回到家,丈夫周立辉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放着碗筷,菜已经凉了。

“回来了?”他头也没抬,“饭在桌上,自己热。”

“妈呢?”

“回老家了。”他换了个台,“她说你工作忙,懒得伺候你。”

我站在玄关,看着他半躺在沙发上的样子,心里堵得慌。

我们结婚五年了。他是公务员,工作稳定但薪水不高。我在这家公司干了三年,工资从两千涨到三千,婆婆一直嫌我没用。

但她也知道,家里那笔债是靠着我的工资在慢慢还。

“今天公司开会,说接了个法国大单。”我一边吃饭一边说,“老板压力挺大的。”

“哦。”他看着电视,“你们那种小公司,能谈成什么大单。”

我放下筷子。

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吃完饭,洗完碗,我回到卧室。从包里拿出那份法文文件,一页一页翻着。

那些字就像老朋友一样,在我眼前跳舞。

爸爸教我的第一句法文是“你好”。那时候我六岁,坐在他腿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跟着念。他总说:“闺女,你语感好,以后学再多语言都不怕。”

后来我真的学了很多。

英语、日语、德语,再加上法语。

大学毕业那年,我考了全国翻译资格证,还拿了口译大赛银奖。爸爸高兴得喝了一整瓶红酒,拍着我的肩膀说:“有我闺女,我放心了。”

可那之后呢?

他走了,债来了。我开始找工作,投了十几份简历,但一听说我有外债,很多公司都犹豫了。有些直接说:“你压力这么大,能安心工作吗?”

后来我学乖了。

简历上什么都不写,只写大专学历,没有特长。

这家公司是唯一一个当场录取的。

我觉得挺好。没人管我,没人注意我。

除了朱秉毅。

他到底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放下文件,关了灯。

窗外下起了雨,打在窗户上,啪啪作响。

脑子里全是爸爸的样子。

和那行法文。

如果吕允儿把这句话翻错了,法国人那边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我们在耍他们,会直接取消合作。

到时候公司损失的不只是这单生意,还有以后所有机会。

我翻了个身,心里乱得很。

手机亮了。

朱秉毅发来一条消息:“文件看了吗?”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明天上午之前,给我个答复就行。”

我看着那行字,手发抖。

三年来,我第一次想哭。

第二天一早,我到公司时,茶水间已经有人在讨论法国单子的事。

“听说黄总昨晚都没睡,跟法国那边打电话,对方态度很强硬。”

“没办法,允儿那个法语水平,翻错了也不知道跟人家道歉。”

“要不找个翻译公司?”

“来不及了,后天就要签合同了。”

我端着杯子,假装在倒水。

许玫走过来:“静怡,你那份法文文件看完了吗?”

“还没……”

“那你快点,黄总说不定要问。”她难得没为难我,“这个单子要是黄了,今年估计连年终奖都没了。”

我点点头。

回到工位上,打开那份文件,看了进去。

用了大概半个小时。

越看,越心惊。

吕允儿的翻译,错处不止一处。

除了利润率的错误,还有交货周期的数字也有出入。

法国人要求的是45天交货,她翻了60天。

付款条件也从“30%预付款”变成了“10%预付款”。

每一处错误,都对公司不利。

这不可能是无心之失。

我合上文件,心跳加速。

这时,手机响了。婆婆打来的。

“静怡啊,我明天回城里,你记得请一天假。家里要收拾,我还要去医院检查身体。”

“妈,我明天公司有事……”

“什么大事?你那破工作,没了又怎样?”

“我不管啊,你必须请假。立辉也需要你照顾,我身体也不好,你天天上班有什么用?”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我坐在椅子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手机又亮了。

朱秉毅:“小宋,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不管了。

就算暴露,也得去。

敲开朱秉毅办公室的门,他正在接电话。见我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等他讲完。

他挂断电话,看着我,笑了笑:“文件看了?”

“看了。”

“有什么想法?”

我犹豫了一下,开口:“朱总,我觉得……最好还是找个专业翻译公司。”

“为什么?”

“因为……”我咬了咬牙,“吕主管的翻译,有几处关键错误。如果不纠正,单子可能谈不成。”

朱秉毅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变得严肃。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

“哪几处?”

我拿出口袋里那份文件,翻开,一页一页指出来。

“这里,利润率不对。这里,交货周期错了。还有这里的付款条件,翻反了。”

我说完,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朱秉毅靠在椅背上,看了我好一会儿。

“小宋,你法语这么好,为什么不早说?”

我低着头,没接话。

“你怕什么?”

我还是没说话。

朱秉毅叹了口气:“你爸以前是我的老班长。他出事那天,我就在现场。”

我猛地抬头,愣住了。

“那天我们在法兰克福开订货会,他跟我说,他闺女法语特别好,以后一定能帮他。”朱秉毅眼睛有点红,“我刚想回话,一辆车就撞了过来……”

我的眼泪不争气地涌出来。

“他把你们家的债务也告诉我了。”朱秉毅声音有点哑,“两百多万,你一个人扛着不容易。”

我低着头,使劲忍着眼泪。

“静怡,你爸是个好人。他不在了,我这个做叔叔的,不能看着你受委屈。”

我抬起头,看着他。

“可我也是没办法,朱总。要是让人知道我有这个本事,我可能连这份工作都保不住。”

“因为……”我苦笑了一下,“我怕被人利用。”

朱秉毅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那你现在可以不用怕了。”他站起来,“法国单子的事,我帮你兜着底。该露脸的时候,别躲着。”

我愣住。

“去吧。”他摆摆手,“后天签合同,你一起来。”

03

年会的通知贴出来的那天,公司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许玫在茶水间拉着我闲聊:“静怡,你说老板今年年终奖会不会多一点?”

“应该会的吧。”我一边洗杯子一边应着。

“听说法国单子快签了,黄总心情很好。”许玫压低声音,“但我听人说,好像是你帮了忙?”

我手一顿:“我?我能帮什么忙?”

“也是。”许玫撇嘴,“你要真有什么本事,也不至于在这儿干了三年。”

我没接话。

回到工位上,吕允儿正站在我桌前,手里拿着一个红包。

“静怡,年会抽奖,我帮你登记了。”

她笑得很甜,但眼神有点冷。

“谢谢允儿姐。”

“不客气。”她放下红包,“对了,你今晚穿什么?我听说老板要搞个法语互动环节,你有什么特长吗?”

“我……没什么特长。”

“那就好。我也怕你太优秀,让我这个做主管的没面子。”她笑了笑,踩着高跟鞋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点发毛。

晚上下班回到家,周立辉在收拾行李。

“明天出差?”

“嗯,下周回来。”他把行李箱合上,“妈说你后天请假陪她去医院。”

“后天不行,后天公司年会。”

“年会重要还是妈重要?”他脸拉下来,“你能不能以家为重?”

我一口气堵在胸口。

“立辉,我一年到头就这一次年会——”

“行了行了。不去就不去,我跟妈说。”

他拎着行李箱出了门。

门关上,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站了好一会儿。

朱秉毅打来的。

“静怡,后天的年会,你穿正式一点。”

他顿了顿:“黄总说,要宣布一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挂断电话,我心里七上八下。

接下来的两天,公司里都在忙年会的事。

吕允儿忙着排练,她要在年会上表演法文朗诵。许玫在找礼服,说要穿得好看点抢镜头。

我在角落里,默默整理着文件。

年会那天下午,黄洪亮把我叫到他办公室。

他坐在办公椅上,抽着烟,表情看不出来喜怒。

“小宋,今晚年会上,我会宣布一件事。”

“什么事?”

“法国单子的事。”他看着我,“我准备给做成这件事的人一点奖励。”

我愣了一下:“是吕主管吧?她辛苦了这么久——”

“不是她。”黄洪亮摇了摇头,“是你。”

我脑子嗡了一下。

“黄总,我什么都没做——”

“你做了什么,你自己知道。”黄洪亮弹了弹烟灰,“朱总都跟我说了。你法语好,给公司立了大功。”

“可是……”

“没有可是。”他打断我,“今晚年会,你什么都别做。别露馅,别说话。但是……”他嘴角微微上扬,“你最好做好准备。”

我感觉后背有点发凉。

“准备什么?”

我走出他办公室,心里乱得要命。

晚上六点,年会在公司附近的一家酒店宴会厅举行。

灯火通明,鲜花摆满桌面。

同事们穿着正装,说说笑笑。

我穿了件黑色连衣裙,还是三年前买的,有点旧了。跟吕允儿那件亮红色的礼服比起来,像个小土包。

许玫看到了,啧啧两声:“静怡,你就穿这样?”

“嗯,没别的衣服了。”

“也难怪,你那点工资,买不起什么好衣服。”她拉着我的手,“坐那边角落吧,别挡着镜头。”

我被她拽到角落里坐下。

看着桌上那些精致的菜,我一点胃口都没有。

黄洪亮上台了。

他拿着话筒,红光满面。

“各位同事,今年公司业绩不错,大家辛苦了。”

掌声雷动。

“尤其是法国那边的项目,进展顺利。这个月就要签约了。”

又是一阵掌声。

吕允儿坐在前排,昂着头,笑容灿烂。

“在今天这个日子,我要宣布一个好消息。”黄洪亮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凡是能用法语做商务谈判的,今年的年终奖,多发二十万。”

全场安静了一秒,然后炸开了锅。

“二十万?!”

“真的假的?”

“天哪,我要学法语!”

吕允儿第一个站起来,用法语流利地喊了一句:“Merci,MonsieurHuang!”

黄洪亮笑着点头,但目光却越过她,落在了角落里。

落在我身上。

我浑身僵硬。

同事们跟着他的目光看过来。

许玫捅了捅我:“老板看你呢,傻坐着干嘛?”

我低下头,假装在吃菜。

那块红烧肉在我嘴里嚼了半天,怎么都咽不下去。

黄洪亮的声音还在继续:“允儿法语说得不错。但我觉得,我们公司应该不止她一个会法语的对吧?”

全场又是一阵骚动。

“有没有人隐藏着真本事,自己心里清楚。”他笑了,“今天这么好的机会,想不想站出来证明下自己?”

吕允儿脸色变了。

我的脸也烧了起来。

周围的人开始窃窃私语。

“谁还会法语?”

“不会是行政部那个宋静怡吧?”

“怎么可能?她连英语邮件都不会写。”

许玫也凑过来:“静怡,你不会吧?”

我摇头,手在桌子底下紧紧攥着。

黄洪亮的目光还钉在我身上。

“怎么样?有没有人想试试?二十万的奖金,可不是小数目。”

全场安静了。

吕允儿站起来,又说了句法文。

黄洪亮笑了笑,终于把目光移开了。

“好吧,看来确实只有一个允儿。那就这样,大家吃好喝好。”

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后背全是汗。

那顿饭,我一口都没吃进去。

脑子里反反复复盘旋着一句话——

差点就破了。

差点就完了。

年会在九点多散了场。

我站在酒店门口等车,冷风吹在脸上,才缓过劲来。

朱秉毅。

“静怡,你没事吧?”

“没事。”

“刚才黄总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

他顿了顿:“不过他说的没错,你的确该考虑,要不要继续装下去了。”

“朱总……”

“你爸那句话,我不同意。”他声音有点沉,“本事,不是用来藏的。是用来救命的。”

我握着手机,一句话说不出来。

“后天签合同,你跟我一起去。”

“可……”

“就当帮你爸做的最后一件事。”他挂了。

我站在路灯下,冷风把裙子吹得呼呼响。

眼眶有点热。

远处,吕允儿站在黄洪亮面前,说着什么,笑得很开心。

我看不清她的脸。

但我知道那张笑脸背后,藏着什么。

那块合同草稿上的字,还印在我脑子里。

“买方有权在验货后要求降价30%,且不承担违约责任。”

如果签下来,黄总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份复印的合同。

一页一页,还带着余温。

04

签合同那天早上,我不到六点就醒了。

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起来煮了碗面。

周立辉出差还没回来,婆婆昨天又打电话催我请假,我说今天要签合同,她骂了我一顿,说我不把家当回事。

我没还嘴。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朱秉毅:“八点公司门口碰面,穿正式点。”

我回了个“好”。

换了身黑色西装裙,把头发盘起来。

镜子里的女人,看着陌生又熟悉。

出门前,我拿起包,把那份合同复印件塞进了夹层。

那几张纸,像烫手一样。

八点到公司门口,朱秉毅已经等在那了。

见到我,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嗯,像那么回事。”

我笑了笑,有点紧张。

“对了,”他上车后递给我一个文件夹,“这个是今天用的合同,你看看。”

我接过来,翻开。

跟那天见到的那份不一样。

上面没有那条隐藏条款。

“这是……”

“今天要签的正式版。”朱秉毅发动车子,“那份有问题的,我已经处理了。”

我愣住:“可那份不是吕主管做的吗?”

“她的确做了。”他顿了顿,“但那份只是草案,还没递到黄总那。我提前拦下来了。”

我心一沉:“那吕主管……”

“她暂时还不知道。”他看我一眼,“今天我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正常签合同。”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车开了四十分钟,到了法国客户的公司。

会议室里,一个法国男人已经坐着了。

四五十岁,头发灰白,穿着高定西装。鼻子很挺,眼睛是灰蓝色的。见到我们,站起来,伸手。

“Bonjour,jesuisPierre.”

朱秉毅跟他握了手,用法语打招呼。我在旁边站着,心跳得很快。

“这位是我们公司的行政助理,宋静怡。”朱秉毅介绍道,“她今天负责记录。”

皮埃尔看了我一眼,点点头。

坐下后,朱秉毅拿出合同。

“关于报价,我们之前已经沟通好了。今天主要就是双方确认细节,签字。”

皮埃尔笑着说:“没问题。但我需要贵公司明白一点,法方对品质要求很高,如果交货后发现不合格,我们有权要求降价处理。”

朱秉毅点头:“这一点我们同意。”

我坐在旁边,尽量让自己显得不起眼。

可眼神还是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份合同上。

突然,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皮埃尔带来的那份合同,跟朱秉毅给我的那份,不太一样。

他的那份,第7条的位置,有个细微的打印记号。

那本不该出现在正式合同里。

我的后背开始发凉。

心砰砰跳。

皮埃尔把合同推过来:“请先看看,没问题的话,我们就签字。”

朱秉毅接过来,翻了几页。

我在旁边,拼命忍住不去看他。

可当他把合同翻到第7页时,我看到了那行字。

“买方有权在验收后要求降价30%,且不承担违约责任。”

朱秉毅愣住了。

他抬头看向皮埃尔。

“皮埃尔先生,这条款我们之前没谈过。”

皮埃尔的脸色微变:“这是标准条款。”

“但这跟我们之前沟通的不一致。”

皮埃尔盯了他几秒:“那可能是沟通上出了点小问题。”

朱秉毅放在桌子底下的手,攥得发白。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我站起来:“皮埃尔先生,我可以看下您那份合同的复印件吗?”

他皱眉:“你是谁?”

“我是公司行政助理。按流程,合同需要双方对照确认。”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让助理递给我。

我接过那两份合同,摊在桌上。

对比。

第7页,第5行。

编号一致,但内容不一样。

朱秉毅那份,写的是“买方确认质量后不可退货”;皮埃尔那份,写的是“买方有权在验收后要求降价30%”。

这是两份合同。

皮埃尔脸上闪过一丝不安:“这个……”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声。

我感觉自己的声音在发抖:“皮埃尔先生,贵公司在正式签约时,提供两份不同版本文书,这在国际商务惯例中,属于什么行为?”

皮埃尔的脸白了。

朱秉毅看着我,眼里有震惊,也有不一样的色彩。

会议室的窗外,阳光刺眼。

可我感觉自己浑身发冷。

“皮埃尔先生,”他放下咖啡杯,“你最好解释一下。”

05

皮埃尔沉默了大概十秒钟。

那十秒钟,像过了一年。

会议室里,只有空调嗡嗡响。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勉强。

“朱总,这是个误会。可能是我助理那边弄错了版本。”

朱秉毅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皮埃尔被他看得不自在,转向我:“这位小姐,你法语说得很地道。”

“谢谢。”我说,“我只是不想让公司吃亏。”

皮埃尔眼神闪了闪:“看来你对我那份合同很熟悉。”

“因为我见过。”

“见过?”

“贵公司之前发来的邮件草稿里,就有这一条。”我声音很平静,“只是当时附带了一个备注,您秘书说那是‘备用条款’。我没想过它会出现在正式版合同里。”

皮埃尔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朱秉毅站起来:“皮埃尔先生,今天这个合同,我看是签不成了。”

“别别别,”皮埃尔变了脸色,“这真的是误会。我让助理马上重新打印一份。”

“不必了。”朱秉毅收起合同,“我们今天先回去,改天再谈。”

皮埃尔还想说什么,朱秉毅已经转身走了。

我跟着他,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皮埃尔。

他坐在椅子上,脸色很难看。

走廊里,我的脚步很急。

朱秉毅在前面走得很快,步子踩得地板咚咚响。

进了电梯,他才转过头看着我。

“静怡,你刚才……”

“我看到了。”我低着头,“那份合同有问题。”

“我不是说这个。”他盯着我,“我是说,你怎么知道那是两份不同的合同?”

我攥着包带子,没说话。

电梯一路往下。

出了大厅,阳光照在脸上,有点刺眼。

朱秉毅停下来,点了根烟。

抽了两口,扔在地上,踩灭。

“回去再说。”

回公司的路上,我们谁都没说话。

车窗外的高楼一栋接一栋地往后退。

我靠在座椅上,手心全是汗。

刚才在会议室里,我整个人都是紧绷的。

现在放松下来,才发现腿在抖。

回到公司,朱秉毅直接去了黄洪亮办公室。

他关上门,在里面说了很久。

我坐在工位上,能听到那边偶尔传出的声音,但听不清说了什么。

许玫凑过来:“听说你们今天签合同不顺利?”

“嗯,出了一点小状况。”

“什么状况?”

她撇撇嘴,回自己位置了。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黄洪亮的办公室门开了。

朱秉毅叫我:“静怡,你进来一下。”

我站起来,走进去。

黄洪亮坐在办公椅上,手里夹着烟,脸色很难看。

“今天的事,老朱都跟我说了。”他看着我,“皮埃尔那份合同,有隐藏条款?”

“嗯。”

“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因为……那份合同跟朱总给的不一样。”

“你怎么知道不一样?”

我拿出包里的复印件,放在他桌上。

黄洪亮拿起来,看了几行,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他放下文件,盯着我。

“小宋,你老实跟我说,你法语到底什么水平?”

办公室里很安静。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朱秉毅。

朱秉毅微微点头。

“我……”我深吸一口气,“我是北大法语系毕业的。”

黄洪亮手里的烟差点掉下来。

“你说什么?”

“我爸爸是驻法外交官,我从小就会法语。后来上了北大法语系,还拿了全国翻译比赛银奖。”我一口气说出来,“我一直在装没学过。”

黄洪亮愣了好几秒。

然后他靠回椅子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老朱,你真是好样的。瞒了我这么久。”

朱秉毅笑了笑:“要不是今天,我也不确定她肯不肯说。”

黄洪亮转向我:“那今天的事,你怎么看?”

“皮埃尔那份合同,明显是准备好的。”我说,“他们一开始就想通过隐藏条款占便宜。”

“你觉得是谁做的手?”

我想了想:“吕主管之前跟皮埃尔的邮件往来,可能有问题。”

黄洪亮的脸沉了下来。

他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几步。

然后停下,看着我。

“从今天起,你不用做行政了。”

“调到外贸部,法语翻译和商务谈判交给你。”他顿了顿,“至于吕允儿,我来处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还有。”黄洪亮看着我,“你爸的债,公司可以提前预支一部分工资。”

“黄总……”

“别说不用。”他摆摆手,“这是你应得的。”

我站在那里,眼眶有点湿润。

朱秉毅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吧,剩下的交给我们。”

走出办公室,我靠在走廊的墙上。

许玫看到我:“怎么了?挨骂了?”

我没说话。

“没事。”我吸了吸鼻子,“我挺好的。”

真的挺好的。

当天晚上,吕允儿接到电话,让她第二天去黄洪亮办公室。

她在公司群里发消息:“各位,我可能要失业了,求安慰。”

有人回复:“允儿姐怎么了?”

她没回。

我关掉手机,躺在床上。

盯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

朱秉毅发来一条消息:“明天开始,你跟法国单子。准备好了吗?”

我盯着那几个字。

心跳得很平稳。

我回了一个字:“好。”

06

吕允儿被叫到黄洪亮办公室那天,我刚好在隔壁会议室整理文件。

隔着玻璃,能看到她站在黄洪亮办公桌前。

黄洪亮坐在椅子上,手里夹着烟。

他说话声音不大,但语气很重。

吕允儿一开始还笑,后来脸色变了。

再后来,她哭着从办公室出来。

回到自己工位上,收拾东西。

许玫凑过去问怎么了,她没说话,只是回头看了一眼我。

那个眼神,像刀子一样。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下午,黄洪亮把我叫进去。

“皮埃尔那边,我已经发邮件说明情况了。”他把手机递给我看,“对方道歉了,说是吕允儿跟他私下串通,想通过隐藏条款吃中间差价。”

我接过手机,扫了一眼。

“皮埃尔那边也答应跟我们重新签合同。这次,你来负责。”

我心跳加快:“好。”

“另外,”黄洪亮看着我,“吕允儿的事,我已经移交法务处理了。如果查实有违法行为,该报警就报警。”

我点了点头,没多说。

回到工位上,许玫凑过来:“静怡,允儿怎么回事?”

“我不太清楚。”

“你少来。”她压低声音,“我刚刚看到你进黄总办公室了。你什么时候这么受重用了?”

许玫撇撇嘴,没再追问。

那天下班,我走出公司大门。

夏天傍晚的风,热乎乎的。

周立辉的电话:“我今天晚上回来。妈也来了,你下班买点菜。”

“好。”

挂了电话,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爸的债,还差最后一笔。

大概三十万。

如果黄洪亮说的预支工资兑现了,那这笔债就能还清了。

我心里有点热。

可回到家,一进门,就听到婆婆的声音。

“静怡,你怎么才回来?我等你半天了。”

她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袋子菜:“这些菜我都洗好了,你快去做饭。”

我换了鞋,进厨房。

洗完手,看到手机上黄洪亮发来的消息:“明天上午十点,会议室见。法国客户要来谈签约事宜。”

我回:“收到。”

饭桌上,婆婆一直在说。

“我听立辉说,你最近工作挺忙的?一个行政助理,能忙成什么样?”

“公司最近在谈一个法国单子,我负责一部分。”

“你能负责什么?你连英语都不会。”婆婆夹了口菜,“我看你啊,还是赶紧辞职,在家好好带孩子。”

“妈,现在还不是时候。”

“什么不是时候?你都二十八了,再不生就晚了。”

“妈,我跟立辉的事,我们自己看着办。”

婆婆脸色变了。

周立辉在中间打圆场:“妈,静怡工作也是为我们好。”

“为你们好?她那点工资,够干什么的?”

我低着头,没再说话。

吃完饭,我洗碗的时候,手机亮了。

朱秉毅:“明天签约的事,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准备得差不多了。”

“好。明天是你在公司的第一次正式亮相。别紧张。”

我盯着那行字,笑了一下。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我到公司。

会议室已经布置好了。

投影仪、咖啡、矿泉水。吕允儿的工位已经清空了。

我心里有点空空的,但更多的是踏实。

十点整,皮埃尔来了。

他穿着灰色西装,表情很收敛。

进了会议室,看到我,愣了一下:“宋小姐,你今天也参加?”

“是的。我来做翻译和谈判。”

他眼神闪了闪,似乎有些不适应。

朱秉毅笑着介绍:“皮埃尔先生,严格来说,宋小姐是我们公司外贸部的负责人。之后所有跟贵公司的业务,都由她对接。”

皮埃尔看我几秒,然后伸出右手:“那我们重新认识一下。”

我握住他的手:“你好,我是宋静怡。”

会议进行得很顺利。

因为有了上次的事,皮埃尔这次态度很老实。合同条款一条一条过,他没有任何异议。

我逐条翻译,逐条确认。

朱秉毅在旁边做记录,偶尔插话。

整个过程大概一个半小时。

签完字,皮埃尔站起来,对我伸出手:“宋小姐,你法语说得比我认识的很多中国人要好。”

“谢谢,从小在法语环境下长大。”

“那很好。”他顿了顿,“希望我们从今天起,建立真正的合作。”

“我也希望是这样。”

送走皮埃尔,我站在公司大厅里。

阳光照进来,满屋子亮堂堂的。

朱秉毅走过来:“感觉怎么样?”

“挺好。”

“那就好。”他拍拍我肩膀,“黄总说了,下午有个会,要正式宣布你入职外贸部的事。”

下午三点,全公司大会。

黄洪亮站在台上,手里拿着话筒:“给大家宣布一件事。法国单子,今天上午正式签下来了。”

“这单能签成,要感谢一个人。”

他目光转向我。

所有人都看向我。

“公司外贸部迎来一位新同事,宋静怡。她从今天起,负责公司的法语业务。”

会场一片死寂。

然后,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

许玫坐在我旁边,眼睛瞪得很大:“你……你……”

我笑了笑,没说话。

眼眶有点发热。

散会后,我回到办公室。

手机上,周立辉发来一条消息:“听说你升职了?”

我还没回,婆婆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静怡,你是不是跟你们老板有什么关系?怎么突然就升职了?”

“妈,我靠的是自己的本事。”

“你什么时候有本事的?我怎么不知道?”

“我一直都有。”我挂断了电话。

看着窗外的街景。

眼泪忽然就涌了出来。

爸爸,你看。

我终于不用再装了。

07

升职的消息在公司里传得很快。

有人说我是靠关系上位的,有人说我是黄洪亮的情人,还有人说吕允儿是被我挤走的。

许玫在茶水间拉着我:“静怡,你真是北大毕业的?”

“那你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说?”

“说了,你们会信吗?”

她张了张嘴,没接话。

那天下班,我在电梯里碰上了黄洪亮。

“小宋,明天晚上有个饭局。”

“什么饭局?”

“招待皮埃尔。你一起来。”他顿了顿,“你法语好,能镇场子。”

回到家,婆婆已经做好饭了。

她今天态度好了很多:“静怡,听说你升职了?涨工资了?”

“涨了一点。”

“那以后每个月多给家里交点钱。”她端起碗,“你爸的事,也不能全靠我们。”

周立辉在旁边打圆场:“妈,静怡也辛苦。”

“辛苦?谁不辛苦?”婆婆放下筷子,“我还要给你们带孩子做家务,我说苦了吗?”

我低着头,没说话。

晚上躺在床上,手机亮了。

朱秉毅:“明天饭局注意分寸。皮埃尔这个人,表面上客气,骨子里还是看不起我们中国人。”

“你放心,有我在,他不敢乱来。”

我盯着那行字,心里暖了一下。

第二天晚上,饭局定在城东的一家日料店。

包间很雅致,墙上挂着浮世绘。

皮埃尔带着他的助理,两人西装革履。

黄洪亮和朱秉毅坐在对面,我坐在中间。

菜一道道上来。

皮埃尔先开口:“宋小姐,我听说你父亲是外交官?”

“是的。”

“那难怪你法语这么好。”他端起酒杯,“我敬你一杯。”

我端起酒杯,碰了一下。

喝了一口。

然后他提到了上次合同的事。

“我能问一句吗?宋小姐,你是怎么发现合同有问题的?”

“因为您秘书之前发来的邮件,是两份不同的版本。”

他笑容收敛了一下:“看来你很细心。”

“我只是不想让我爸丢脸。”我说,“他教过我,做翻译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皮埃尔看了我几秒。

然后他笑了:“你爸爸教得对。”

黄洪亮在旁边打着圆场:“来来来,吃菜吃菜。”

饭局结束后,我站在门口等车。

晚风吹着,带着点凉爽。

皮埃尔走出来,站在我旁边。

“宋小姐,我一直觉得,人的能力不应被身份掩盖。”

我转过头看他。

他笑了笑:“如果不干这份工作,有没有兴趣去法国?”

我心里跳了一下:“什么?”

“巴黎总部那边,一直在找中文翻译。”他递给我一张名片,“有兴趣的话,随时联系我。”

我接过名片,手指有点发麻。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盯着那张名片看了很久。

一个法国公司的offer。

巴黎

这要是放在以前,我想都不敢想。

爸爸在那儿工作了一辈子。

他把最好的年华都留在了那。

我也去吗?

脑子里乱得很。

周立辉:“怎么还不睡?”

“在想一些事。”

我看着那条消息,沉默了很久。

放下手机,没有回复。

第二天一早,我到公司。

朱秉毅在门口等我:“昨天饭局怎么样?”

“还行。”

“你有点不高兴。”

我笑了一下:“没有。”

他看着我:“静怡,你是有什么心事吗?”

我犹豫了一下,把皮埃尔的名片递给他。

朱秉毅接过来,看了一眼。

沉默了几秒。

“你想去?”

“我不知道。”

他收起名片:“你问问自己的心,如果这是你爸希望看到的,那就去。”

“可家里……”

“家里的事,你自己想清楚。”他看着我,“有些路,只有自己走了才知道对不对。”

我站在那里,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

但心里有一角,还是堵着。

08

吕允儿的事在公司里传开了。

有人说她拿了皮埃尔的好处,差点让公司吃大亏。

也有人说她是被冤枉的,真正有问题的人是黄洪亮。

但不管哪种说法,她都没再出现过。

倒是许玫,这几天看我的眼神变了。

以前是瞧不起,现在是复杂。

“静怡,”她端着杯子走过来,“我那天看到你在年会上……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不知道什么?”

“知道你会法语。知道你会抢允儿的位子。”

我心里一沉:“玫姐,我没抢谁的位子。”

“那为什么她走了,你上了?”

我沉默了几秒:“因为我不愿意再装了。”

许玫看着我,摇了摇头:“我真看不透你。”

她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工位上,看着天花板。

窗户半开着,吹进来一阵风。

周立辉:“妈住院了,你请个假来医院。”

“什么情况?”

“高血压。医生说要多住几天。”

我挂了电话,跟许玫说了一声,打车去医院。

病房里,婆婆躺在床上,脸色不太好。

周立辉坐在旁边,见我来了,站起来:“医生说要留院观察。”

“妈,你感觉怎么样?”

“死不了。”婆婆翻了个身,“你工作忙,不用来看我。”

我没接话,去楼下买了一些水果和牛奶。

回来时,周立辉在走廊里等我。

“静怡,妈刚才跟我说了。”

“说什么?”

“她说……你变了。”他看着我,“我也觉得。”

“变了不好吗?”

“不是不好。”他低头,“只是我不太习惯。”

我看着他的脸。

我们结婚五年,好像是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看他。

“立辉,如果我说,我想去法国工作,你会同意吗?”

他愣住了。

“法国?为什么?”

“因为我爸在那儿工作了一辈子。我也想去看看。”

他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那家里怎么办?”

“家里有你。”

“我一个人……”

“你也可以去。”我说,“等我稳定下来,你也可以过来。”

他没接话。

我看着他的表情,心里有些酸。

公公去世得早,婆婆一个人把周立辉拉扯大,吃过不少苦。

她不愿意儿子离开自己。

我也不想逼他。

“算了,我就随口一说。”我勉强笑了笑,“走吧,进去看看妈。”

他点点头。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边上班一边照顾婆婆。

法国那边的合同已经签了,业务开始步入正轨。

黄洪亮对我的能力也越来越信任。

有时候开会,他还会特意点名让我发言。

日子好像就这样过了下去。

但我知道自己心里,有一根弦一直绷着。

那根弦叫“巴黎”。

一天午休,朱秉毅叫我去他办公室。

“皮埃尔那边来消息了。下个月他们要派团来中国考察,你负责全程翻译。”

“另外……”他递给我一个信封,“这个给你。”

我接过来,打开。

是一张去巴黎的机票。

“法国公司那边的邀请函。”他看着我,“他们想请你去做短期交流。皮埃尔特别点名要你去。”

我的手抖了一下:“那我家里……”

“你先想清楚。机会就这一次。”

我攥着那张机票,手心全是汗。

晚上回到家,周立辉在沙发上睡着,电视开着。

婆婆已经出院了,在房间里休息。

我坐在餐桌前,盯着那张机票。

眼泪一颗一颗掉下来。

我不知道该跟谁商量。

也不知道这条路,到底对不对。

09

第二天一早,我把机票的事告诉了黄洪亮。

他沉默了一下:“你想去?”

“我想。”

“那家里的……”

“我会安排好。”

他看了我好一会儿:“行,公司这边给你批假。”

我心里松了一口气。

可看到周立辉的时候,那股轻松又没了。

晚上,我坐在沙发上,等他从单位回来。

他进门,看到我还醒着:“怎么还不睡?”

“立辉,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他换拖鞋的手停了一下:“什么事?”

“法国公司那边,请我去做短期交流。可能要去一个月。”

换好拖鞋,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你非去不可吗?”

“我觉得……这是机会。”

他低下头:“那你走了,妈怎么办?”

“妈身体已经好多了。你可以照顾。”

“可我不会做饭。”

“我可以请个保姆。”

他看着我的眼睛:“你是不是想走很久了?”

我没回答。

他站起来:“你自己想清楚吧。”

进了卧室,门关上。

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老旧的灯。

心里堵得慌。

第二天,我去公司报到,把请假手续办了。

许玫见我办手续,凑过来问:“你请假了?”

“嗯,去法国出差。”

她愣了:“你是真不打算回来了?”

“会回来的。”

她看着我:“静怡,你变了太多了。”

临出发前那天晚上,我去了医院看爸爸的墓。

爸爸的墓碑,在老家的山上。

我坐了两个小时的车,到的时候已经是黄昏。

墓碑上,爸爸的照片还笑着。

他在驻法使馆工作了很多年。

走得突然。

没留下什么。

只有几箱子书,和那句遗言。

“闺女,有些本事,藏一辈子是最好的。”

可我现在不想藏了。

我在墓前坐了半个小时。

说了很多话。

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山里的风,吹得人心里凉。

我回头看了一眼爸爸的墓碑。

在心里说:爸,我替你回去看看。

第二天一早,我拖着行李箱,坐上去巴黎的飞机。

周立辉没来送我。

婆婆也没来。

只有朱秉毅,在机场门口拍了拍我的肩膀。

“到了给我消息。”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看着窗外。

城市一点一点变小,最后变成一片云海。

我心里说不出的感觉。

有一点期待。

有一点害怕。

但更多的是踏实。

我闭着眼,靠在座椅上。

手机里存着朱秉毅发来的消息:“你爸之前说过,他最骄傲的事,就是你。”

我看着那行字,眼睛有些湿润。

飞机在云层里穿行。

窗外是蓝天。

10

巴黎的夏天,比想象中热一点。

到机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法国公司的人来接我,把我送到酒店。

房间不大,窗户正对着一条老街。

楼下是一些小餐馆和咖啡馆,热气还没散,能看到有人在路边喝酒。

我洗了个澡,躺在床上。

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周立辉的消息。

他没发消息。

也没打电话。

我翻了翻相册,看到一张爸爸的老照片。

是他年轻的时候,穿着西装,在埃菲尔铁塔下。

那是他刚调去巴黎工作那年。

笑得很灿烂。

我盯着那张照片,忽然眼泪就流了下来。

第二天一早,我到法国公司报到。

办公室在塞纳河边的一个老楼里,窗户很大,能看到河对岸的巴黎圣母院。

皮埃尔来迎接我:“欢迎你,宋小姐。”

“谢谢。”

他带我在公司里转了一圈,认识了一些人。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问我:“你觉得巴黎怎么样?”

“挺好。就是有点热。”

他笑了:“习惯就好了。”

那天下午,法语交流正式开始。

第一天的工作,是帮公司翻译一份合同。

不算太难,跟之前做的事差不多。

但坐在那个办公室里,我看着窗外流动的塞纳河。

心里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好像爸爸就在旁边。

下班后,我一个人沿着塞纳河走了一段。

河边有人在跑步,有人骑着自行车。

一对情侣坐在长椅上,互相喂着冰淇淋。

我看着他们,笑了一下。

朱秉毅:“第一天怎么样?”

“习惯吗?”

“还行。就是时差有点难受。”

“慢慢来。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我盯着那行字,回了一个“好”。

晚上,我回到酒店。

洗完澡,躺在床上。

打开手机,翻到周立辉的微信。

想发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只发了一句:“我到了,一切都好。”

他没回。

我放下手机,闭着眼睛。

窗外,巴黎的夜生活才刚开始。

远处传来笑声和音乐声。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一些。

心里空空的。

可也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松了一口气。

像是,终于为自己活了一次。

第二天工作完,我回酒店的时候,在门口看到一张明信片。

是一张巴黎的风景明信片。

上面印着埃菲尔铁塔。

翻过来,背面有一行法文签名。

“BienvenueàParis.(欢迎来到巴黎)”

下面没有署名。

我盯着那张明信片看了很久。

然后笑着把它放进包里。

我想,这大概是爸爸给我的欢迎吧。

在法国的那个月,我每天都很忙碌。

白天上班,晚上回酒店睡觉。

偶尔会出门走走,看看那些爸爸曾经待过的地方。

大使馆、旧市场、小咖啡馆。

每去一个地方,我都会拍张照片,发给朱秉毅。

他每次都会回:“挺好。”

一个月后的回国那天,我在机场买了一罐法国红酒。

黄洪亮喜欢喝酒,朱秉毅也喜欢带酒。

我想带回去给他们尝尝。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看着窗外的巴黎。

那个爸爸待了一辈子的地方。

我也算是替他回来看了。

飞机穿过云层,往回飞。

我心里踏实多了。

到上海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周立辉的车停在停车场。

他见我出来,从车上下来:“回来了?”

他接过我的行李箱:“上车吧。”

我坐上副驾驶,车开往回家的路。

路上,我们谁都没说话。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妈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她让我跟你说,回来了就好。”

我笑了笑。

到了家门口,我刚要下车。

周立辉忽然叫住我:“静怡。”

“嗯?”

“你变了很多。”

我看着窗外的路灯:“是吗?”

“是。但我觉得挺好的。”

我笑了。

我下车,拖着行李箱进门。

家里还是老样子。

沙发、电视、茶几、餐桌。

桌上铺着旧桌布,上面放着婆婆的茶缸。

我放下行李箱,走到阳台上。

夜里有点凉。

空气里有种熟悉的味道。

我站了一会儿,看着楼下的路灯。

嘴角不由自主地扬了一下。

朱秉毅:“回国了?”

“明天来公司一趟,黄总要给你接风洗尘。”

我关掉手机,看着天空。

那颗最亮的星,像是在对我眨眼。

我想起爸爸。

想起他说的那句:“本事,是用来救命的。”

我站了很久。

直到风吹凉了脸颊。

我关上门,回到屋里。

周立辉给我倒了杯水:“明天你上班?”

“嗯。去公司。”

“那早点睡。”

他转身进了卧室。

我坐在沙发上,端起那杯水。

温的。

心里也慢慢暖起来。

我想,日子总会变好的。

就像爸爸说的那样。

只要我还在往前走。

这一路上,总会遇到一些不一样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