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算盘

离婚协议推过来的时候,我正在擦那套用了二十年的青花瓷茶具。丈夫——应该说,我的前夫——手指在茶几上敲了敲:"你看看,没问题就签了。"

我拿起协议翻了翻。房子归我,存款对半分,他净身出户。挺大方。

"为什么?"我问。

他避开我的眼睛,去阳台收衣服:"没感情了。孩子都大了,咱俩也没啥好凑合的。"

我把协议放下,继续擦茶壶。那只壶嘴缺了个小口,是儿子五岁时摔的,他爸当时发了场大火,把儿子吓得躲在门后不敢出来。我拦在中间,说"孩子不是故意的",他爸吼我:"你就惯吧!"

回忆被门铃声打断。儿子从外地赶回来了,进门先喊了声"妈",然后看见茶几上的协议,拿起来扫了两眼。

"签字笔在哪儿?"他问我。

"书房抽屉。"

他转身去拿,拧开笔帽递给他爸。他爸愣了一下:"你……不劝劝?"

儿子笑了:"劝什么?妈,答应他。"

那笑意落在他爸眼里大概不是滋味。他爸捏着笔顿了半晌,最终还是在末页签了字。龙飞凤舞的,和当年结婚证上那个签名字迹一样。结婚证还在影集里压着,我好久没翻过了。

办完手续那天,儿子请我吃火锅。鸳鸯锅,我这边清汤,他那边红油。他往我碗里涮了一片毛肚,说:"妈,你知道他为啥现在提离婚不?"

我摇头。

"他单位新来了个出纳,比他小八岁,老公前年病死了。"儿子搅着碗里的调料,"那女的有个儿子要上大学,他跟我爸商量,想把这套房卖了凑学费。"

筷子悬在半空。原来他净身出户不是大方,是盘算着那套房他拿不走,不如卖个人情。至于存款对半分——我们这二十年能存下多少?大头早被他以各种名义"借"给他弟弟、他表妹、他发小,借条我见过几张,借款人名字我一个不认识。

"你怎么知道的?"我问。

"那女的儿子跟我一个学校的,喝多了跟我说的。"儿子把红油里的花椒挑出来,一粒一粒搁在纸巾上,"他以为他爸离婚后就能卖房,他就能拿钱出国。"

我想起前天在商场遇见他爸,身边跟着个穿驼色大衣的女人,两人在看厨具。他爸正指着那口三千多的锅说"这款好",我推着购物车从货架另一头经过,他没看见我。那时候我还在想,他什么时候学会做饭了。

"妈,"儿子放下筷子,认真地看我,"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签字吗?"

我摇头。

"因为爸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让你觉得你欠他的。"他端起酸梅汤喝了一口,"当年你为了带我,辞了工作在家十二年。后来我上大学了,你才重新出去上班。他说他没嫌弃你,但你每次要花钱,都得跟他报备。上个月你想报个老年大学书法班,他说'学那干嘛浪费钱',你就真没报。"

火锅咕嘟咕嘟冒着泡,水汽模糊了儿子的脸。我低头看见自己手腕上戴着的那只玉镯,结婚时婆婆给的,说是传家的。有回他爸急着用钱,让我拿去当,我没肯,他三天没跟我说话。

"妈,你现在退休了,每月有退休金,房子也是你的了。"儿子把涮好的虾滑捞到我碗里,"该过你自己的日子了。"

结账的时候儿子抢着买了单,说"你存着钱,回头报书法班"。走出火锅店,深秋的风吹过来,我裹紧围巾,看见对面广场上老年交谊舞团正在排练,大红裙子转起来像一朵朵移动的花。

手机响了,是陌生号码。接起来,那头是那个穿驼色大衣的女人:"姐,我是……你前夫的……他让我问下,房产证你放哪儿了?我们要去办个手续……"

我站在广场边,看那群红裙子转了一圈又一圈。音乐放的是《友谊地久天长》,萨克斯吹得有些跑调,但跳舞的人笑得很开心。

"不知道,"我说,"你让他自己找吧。"

挂了电话,我把那只玉镯摘下来,攥在手心里温了一会儿,然后塞进包里最深的夹层。儿子在旁边低头看手机,余光瞥见,没说话,只是把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肩上。

"妈,明天我陪你去报书法班。"他说。

广场上的舞曲换了一首,节奏快起来,几个阿姨在喊"转圈转圈"。我站在路灯底下,觉得肩膀上的外套沉甸甸的,暖融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