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公司效益下滑搞匿名全员裁员投票,勾心斗角乌烟瘴气。陈雅芝看透这套把戏,厌倦了,自己投了自己一票。投票结果出来:三百个员工,二百九十九人投了她。唯独剩下那一票,署名栏里赫然写着"麦邵楷"。全公司炸了,所有人的脸都被抽了一巴掌。

第一章:企业效益持续下滑,公司推行匿名裁员投票制度

消息是周二上午十点零七分下来的。

那天我正对着电脑调一份报表第三遍,销售部的数据对不上财务那边的账,差了四千三百六十二块七毛。我算了三遍,第一遍差四千三,第二遍差四千五,第三遍回到四千三百六十二块七毛。

手机钉钉响的时候我没看,手指正敲计算器。

旁边工位的周瑶瑶从隔板上面探出头来:"雅芝你看钉钉没?"

"没看,报表差着钱呢。"

"别算了。"周瑶瑶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我能听见,"人力资源群发了消息,全体通知,下午三点大会议室开会,要求所有正式员工必须到场,不允许请假。"

我停下手里的笔:"什么会这么急?"

周瑶瑶左右看了看。办公区里安安静静的,键盘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但每个人敲键盘的速度都比平时慢。对面的赵凯在喝水,杯盖拧开拧上拧开拧上,拧了四遍没喝一口。

"财务那边有风声说上个月的流水……"周瑶瑶凑近了一点,她今天喷了香水,味道浓得我鼻子发痒,"你别说是我说的,据说亏损比去年同季度翻了一倍不止。"

"翻一倍?"

"嘘。"周瑶瑶缩回去了。

我把计算器关掉,拿手机点开钉钉。人力资源部何经理发的通知,措辞官方且冰冷,说公司近期面临重大经营挑战,下午三点召开全员临时会议,望各部门员工合理安排工作,准时出席。

底下已经有人回"收到""收到+1""收到+2"。从"收到"到"收到+52"只用了七分钟。

我把手机放下,继续算报表。四千三百六十二块七毛。我查了销售二组上个月的一笔返点,他们自己忘了扣税点,系统录入的时候按全额走的,所以财务那边的账跟销售端对不上。

原因找到了,我补了一张调账说明夹进文件夹。

抬头的时候发现赵凯还在喝水。保温杯的盖子在他手里转来转去,发出轻微的塑料摩擦声。

"赵凯。"

他吓了一跳:"啊?"

"你那个水杯盖子要拧坏了。"

赵凯低头看了一眼,把杯盖拧紧了搁在桌上。他坐我对面,是我们项目部的组长。三十四岁,去年刚在城西买了房,每个月房贷八千六。

"雅芝,"他压低声音,"你说下午开会要说啥?"

"不知道。"

"我听说……"他又拧开了水杯盖,"算了不说了,下午就知道了。"

十二点零三分,食堂的人比平时少了一半。我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菜是土豆烧牛肉和清炒时蔬,米饭硬得像石子。

周瑶瑶端着盘子坐过来:"你说怎么就没人来吃饭?"

"减肥。"

"减什么肥。"周瑶瑶把菜里的肥肉挑出来扔在盘边上,"都在办公室扒拉外卖呢。我听见隔壁赵凯打电话叫了个黄焖鸡,八分钟送上来,吃完下午开会。"

"你呢?怎么来食堂了?"

周瑶瑶咬了一口米饭:"我坐不住。办公室那个气压低得我胸闷。你知道我刚才去茶水间碰见谁了?陈凯莉。"

"她说什么了?"

"她什么都没说。"周瑶瑶凑近我,"她盯着我看了一眼。就那一眼,我感觉她在算计我。雅芝你说,是不是要裁员了?"

我没回答。食堂的电视开着,静音放新闻,画面上股市那根绿线一路往下掉。

下午两点五十分,我提前到了大会议室。三百把椅子摆了八排,前面是一块投影幕布,幕布上还留着上次周会没擦干净的马克笔印子。

人陆陆续续涌进来。销售部来的时候动静最大,七八个人说说笑笑的,一个戴眼镜的男的还拿手机拍了个小视频。研发部来的时候安安静静,整整齐齐坐了两排。行政部的几个小姑娘坐在一起交头接耳,声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

我坐在第四排靠过道的位置。周瑶瑶挤在我旁边,赵凯坐我正后方,我能听见他保温杯盖子咔嗒咔嗒转。

三点整,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麦邵楷走进来的时候,整个会议室安静了半秒。不夸张,就是半秒。

他穿一件深灰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段,没打领带。身高目测一八五往上,进来的时候头顶离吊顶灯管只有一拳的距离。

人力资源部何经理跟在他身后,手里抱着一摞文件。

麦邵楷走到讲台后面,把投影仪的电源线拔了。

"今天不用PPT。"他说。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没有话筒也清清楚楚传到最后一排。会议室里三百个人连呼吸声都轻了。

"我知道你们在猜,今天开这个会要干什么。"麦邵楷的右手搭在讲台边缘,指尖在上面敲了一下又停住,"我直接说。上一季度公司净亏损一千两百万,现金流撑不到下个季度发工资。"

会议室里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在第四排坐着,能看见最前面第二排有个男的后背僵住了,肩膀崩成一条直线。赵凯的保温杯不转了。

"董事会要求我在一个月内把人员成本压缩百分之三十。"麦邵楷看了一眼何经理,何经理把那一摞文件发下来,第一排传第二排,第二排传第三排,像一面倒下的多米诺骨牌。

文件传到我手里。A4纸,三页,第一页是投票说明。

"裁员方式采用全员匿名投票。"麦邵楷的手指离开讲台,"你们每个人会拿到一张选票。选票上是公司所有正式员工的名单,你在你认为应该离开的那个人名字后面打勾。"

会议室里终于有了声音。第一排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后排有人咳嗽了一下,左边角落里椅子刮地的声音刺耳。

"每人只能投一票,多投作废。"麦邵楷继续说,"投票全程匿名,不记名。除了我和何经理,不会有第四个人知道谁投了谁。三天后出结果,票数最高的人,公司会依法支付N加一补偿金,当天办手续离岗。"

"老板!"第三排左边一个男声突然炸出来,"这是逼我们互相残杀啊。"

麦邵楷看着他:"你觉得呢?"

那个男的是销售部的张磊,平时嗓门就大。他被麦邵楷这一问,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这是最公平的办法。"麦邵楷说,"每个人手里有一票,你觉得谁该走,你就投谁。我也有一票。"

会议室里交头接耳的声音嗡嗡嗡响起来。我低头看手里的选票,名单密密麻麻印了三列。我在倒数第二页第七行找到了自己的名字——陈雅芝。

"今天的会就开到这。"麦邵楷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选票现在不用交,何经理会设置投票箱在茶水间门口,明天下班之前投进去就行。三天后出结果。"

会议室的门关上那一瞬间,三百个人的声音同时爆开了。

"卧槽来真的。"

"这他妈谁想出来的主意,让员工自己投同事?"

"匿名投票,谁知道谁投了谁,到时候互相猜去吧。"

"你不投人家,人家投你。反正我只投别人。"

周瑶瑶一把攥住我的胳膊:"雅芝你听见了吗?三百人里走一个,N加一,当天走人。"

"听见了。"

"你打算投谁?"

我把选票折起来放进口袋:"不知道。"

回到工位上已经四点了。对面的赵凯把保温杯搁在桌上,没拧盖。他盯着电脑屏幕发了一会儿呆,忽然转过来:"雅芝,晚上一起吃个饭?我有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吃饭说。"

那天晚上我没去。周瑶瑶拉我去买奶茶,说心情不好得喝点甜的。奶茶店排队的时候,我注意到旁边两个女孩是我们公司的,一个穿蓝色毛衣一个穿白色针织衫。蓝毛衣在手机上打字,白针织衫凑过去看,两个人低声说话。

"你投谁?"

"还没想好呢。你呢?"

"我也没想好。反正别投我就行。"

周瑶瑶用胳膊肘碰碰我:"你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

"都开始拉票了。"周瑶瑶把吸管插进奶茶里,"这才第一天。明天后天还不知道什么戏呢。"

回到出租屋已经快九点。我把选票从口袋里掏出来摊在桌上,A4纸折出了几道痕。名单上三百个名字,密密麻麻的。

我认识其中二百多个。销售部的张磊嗓门大,但单子也确实多。研发部的林小北去年熬了一个月通宵把系统重构了,瘦了十二斤。行政部的刘姐是公司最老的员工,比我早来七年,去年她老公生病,公司组织捐款她第一个拒绝,说别麻烦大家。

我在自己的名字那行停了一下。陈雅芝。职位:项目专员。入职五年三个月。工资到手七千二。

手机响了。赵凯发微信来:雅芝,明天中午有空吗?还是想跟你聊聊。

我回:聊什么?

赵凯:聊投票的事。你手里那一票,能不能别投我?我房贷八千六,失业了房子就没了。

我看着那行字好一会儿,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第二天一早我到公司的时候,办公区里的气氛跟昨天完全不同了。平时互相打招呼的声音没了,茶水间里站着三个人,端着自己的杯子各站一角,谁都不先开口。

我从茶水间接完水出来,在走廊拐角碰见了张磊。他靠在墙上打电话,声音压得极低:"哥你帮我个忙,你现在加一下我们公司那个投票群……什么群?你来了就知道了……你帮我在群里说一声,就说大家商量好的,别投张磊……"

他看见我经过,猛地收声,电话差点掉地上。

"陈姐早。"

"早。"

我走过去之后回头看了一眼,张磊把手机贴着耳朵,眼睛一直盯着我的背影。

中午十一点四十,赵凯又发消息了:雅芝,午饭我请,去楼下湘菜馆。

我回:不用了,我带饭了。

赵凯:我有点话憋着难受,你就当听我说说话行不行?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一个好。

湘菜馆里人不多。赵凯点了个剁椒鱼头和一个小炒肉,两个米饭,又加了一瓶啤酒。啤酒上来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推了推瓶子问我喝不喝,我说不喝。

赵凯一口喝了半杯:"雅芝,你手里那票定了没?"

"没定。"

"你别投我。"赵凯把筷子放下,"我知道这话说出来不好听,可你家就你一个人,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我这房贷每个月八千六,断一个月银行就来收房了。"

我没说话,夹了一筷子鱼头。

赵凯又喝了一口酒:"昨天我们组开了个小会,大家商量着投一个人出来。雅芝你猜他们商量的是谁?"

"谁?"

"就是你。"

我的筷子停在半空。

赵凯的头低下去,声音闷在酒杯边沿:"不是我投的,是他们几个商量的。说你在公司人缘淡,投你出去最稳妥,反正你平时也不怎么跟人来往。张磊那边拉着销售部的人也在商量,我听说他们商量的是投研发林小北,因为林小北太拼了,显得他们不够努力。"

"那你今天请我吃饭,是想跟我说什么?"

赵凯把啤酒杯搁在桌上,看着我。他眼睛有点红,不知道是酒气还是别的:"雅芝,你手里那票,投别人行不行?随便谁都行,别投我。"

"你刚才说你们组商量投我。"

"我拦了。"赵凯说,"我跟他们说别这样,雅芝干活最踏实,你不投她,别人也会投她。但我拦不住,他们几个说组里总得出一个。雅芝你听我说,我没有投你,我真的没有。"

我放下筷子:"饭钱我转你一半。我先走了。"

站起来的时候赵凯在后面喊了一声,我没回头。

回到办公室走廊里,我看见茶水间的投票箱旁边围着五六个人。一个黑色铁皮箱子,顶上开了一条缝,旁边贴着一张纸:匿名投票箱,每人限投一票,明天下午六点截止。

投完票的人从茶水间走出来,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有人皱着眉,有人面无表情,有个女孩嘴角翘了一下又压下去了。

我回到工位上坐下。对面赵凯的保温杯还在,人不知道去哪了。周瑶瑶不在座位上,电脑屏幕锁着。

我拉开抽屉,拿出那张折了三折的选票。展开来,第三列第七行。陈雅芝。

笔就在桌上,我拿起来。

那个钩画在名字后面的时候,笔尖落在纸面上滑过去,轻飘飘的。我把选票重新折好放进口袋,站起来往茶水间走。

路上碰见刘姐从行政部出来,她端着杯子冲我笑了一下:"雅芝投了吗?"

"还没。"

"去吧,早投早了。"刘姐的声音很轻松,"反正我投了,投给谁我不说。"

茶水间门口围着的人散了。投票箱孤零零立在那里,铁皮上面被人拍了一下,留了个指印。

我把选票从口袋里抽出来,叠都没展开,沿着那条缝塞了进去。

纸片落下去,到底的时候发出很轻很轻的一声啪嗒。

我转身走了。

后面排队的一个男同事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嘟囔了一句"谁投这么快",然后退到旁边等。

走回工位的路上我经过了四个部门,我听见了三个人在打电话拉票,两个人在茶水间压低声音商量投谁,一个人对着电脑屏幕发呆。

整个公司三百号人,每个人手里攥着一张票,每个人都在算计别人。

我坐下来,把没调完的报表重新打开。四千三百六十二块七毛的账已经平了,我翻到下一页,接着往下对。

窗外天阴了,云压得低低的。天气预报说今天晚上有雨。

第二章:职场内卷人心浮躁,同事抱团排挤老实员工

那天晚上雨下得很大。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户被雨点子砸得噼啪响,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周瑶瑶在群里发了十几条消息,全是转发工作群里的截图。

我最后一条消息是凌晨一点四十分发的:雅芝你睡了吗?你知道张磊拉了个投票小群吗?里面有二十八个人,我让人拉我进去了,他们在商量投林小北。

我没回。

第二天早上我踩着八点五十九分打卡,电梯门开的时候迎面撞上林小北。他提着一杯美式咖啡从电梯里出来,眼下两个大黑眼圈,眼镜片被雨雾糊了一层。

"林工早。"

"早。"他点点头从我身边走过去,走了两步又回头,"陈雅芝。"

"嗯?"

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摇了摇头:"没事,你忙吧。"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研发部门口。他后背那件灰色卫衣肩膀的位置磨起了一层毛球,袖口有点脱线。

我到工位放下包,对面赵凯的保温杯已经拧开了放在桌上,人不在。周瑶瑶今天来得比平时早,坐在位子上低头看手机,脸上敷了一层薄薄的气垫BB霜。

"雅芝。"她听见我拉开椅子的声音,立马把手机扣在腿上,"你投了没?"

"投了。"

"投的谁?"

"匿名投票,不能说。"

周瑶瑶的表情变了一下,变过去又变回来,笑了笑:"我不问我不问。对了,中午一起吃饭?我请客,公司对面新开了家酸菜鱼。"

"我带了饭。"

"哎呀带饭干嘛,酸菜鱼我请。昨天你请我喝奶茶,今天我请你吃鱼,有来有往嘛。"

我看着她脸上的笑,那张笑撑得很满,嘴角的弧度跟平时不太一样。

"瑶瑶,你有话跟我说吗?"

周瑶瑶顿了一下,左右扫了一圈。办公区里人慢慢多起来了,赵凯刚从茶水间出来,端着满满一杯热水。后排有人在打印东西,打印机嘎吱嘎吱响。

周瑶瑶凑近了我,声音压到最低:"我昨天拉你进那个群你看见没?"

"没有。"

"张磊拉的那个,二十八个人。他们把林小北定了,说研发部人少但工资高,裁一个能顶两个行政的。"

"那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周瑶瑶把声音压得更低了:"雅芝,咱们是一个组的,我肯定不投你。可你那一票你别乱投,万一你投到不该投的人身上,传出去说不清。"

"我没打算投别人。"

"那你打算投谁?"

我拉开了电脑电源:"我自己。"

周瑶瑶愣了一拍。她眨了两下眼睛,睫毛膏粘在一起,有一小块黑点沾在下眼皮上:"什么意思?你投自己?"

"嗯。"

"你疯啦!"她声音猛地拔高了一截,又赶紧压下来,整个人往前倾了半个身子,"雅芝你别犯傻!大家都知道这投票就是个形式,得票最高的那个走,你投你自己,万一别人也投你呢?"

"那走了就走了。"

"七千二的工资你不要了?N加一你算了没有?五年三个月工龄,补偿金加当月工资,那是好几万!你拿什么交房租?你那个单间一个月两千三呢!"

周瑶瑶急得脸都红了。我看着她,心里头那根弦被什么东西拨了一下。

"瑶瑶,你投谁了?"

她噤了声,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不问。"我把电脑打开,登上OA系统,"你忙你的。"

那天上午整个办公区都浮着一层怪东西。每个人都在笑,笑得比平时大声,客客气气地互相喊哥喊姐,茶水间的咖啡机前面排了七个人,谁也不催谁,聊着天等着。

可那种客气底下藏着东西。

我坐在位子上对报表,注意到对面赵凯的工位今天被访客塞满了。先是行政部的刘姐端着一盘水果过来放他桌上,说家里买的橙子多了分给大家尝尝。赵凯笑着接过去说谢谢刘姐,刘姐走了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句"凯啊,阿姨平时对你不错吧"。

赵凯说"不错不错,刘姐人最好"。

然后是销售部一个叫孙倩的女孩过来找赵凯借订书机,借完了没走,靠在隔板上聊了两句,说我昨天听你说想换台新笔记本?我觉得你这事儿跟何经理反映反映,该换就得换。赵凯说算了算了都这时候了换什么笔记本。

孙倩走了之后,研发部的林小北从走廊那头过来,找赵凯对了个项目进度。赵凯给他看数据的时候余光一直瞟着林小北的脸。

林小北走了之后,我放下笔看着赵凯:"你一个上午接待了四拨人。"

赵凯搓了搓脸:"雅芝你帮我出个主意,你说我今天是不是太明显了?"

"什么明显?"

"拉票。"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我不想拉,可我不拉别人拉。刘姐给我送橙子,我要是不接我怕她生气投我。孙倩过来我要是冷着脸她回去跟销售部一说,销售部十几号人全投我怎么办?"

"所以你谁都不敢得罪。"

"我得罪不起啊。"赵凯把保温杯拧开又拧上,"八千六的房贷,雅芝你说说,八千六一个月,加上物业水电吃饭交通,一个月一万二打不住。我上个月刚把老婆孩子送回老家了,我说这边先稳住,等过了这阵再接回来。"

"你老婆知道了?"

"知道。"赵凯的声音哑了,"她昨天打电话说赵凯你三十四了干了个什么,一个月工资连房贷都得扒层皮。我不让她说,我让她别说,我挂了电话抽了半包烟。"

他吸了口气,像是把什么东西从喉咙底下硬压下去:"雅芝,昨天我跟你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我慌了我才说的那些,我自己都觉得不是人话。"

"哪句?"

"让你别投我的那句。"赵凯把保温杯搁在桌上,"你投谁是你的事,投了我我认了。我昨天喝了两瓶啤酒说的醉话,你别当真。"

他说完把电脑打开,噼里啪啦敲起键盘来。我没再说话,低头继续对报表,对完第三页的时候看见赵凯的肩膀在微微抖。

中午我没去吃饭。周瑶瑶来叫了两回,我说带饭了,她撇撇嘴自己走了。

我到茶水间热饭的时候碰见了陈凯莉。她正站在投票箱旁边,手里攥着一张选票,折了又折,那张纸被她折得皱巴巴的。

她看见我进来,手往后缩了缩。

"陈姐。"

"凯莉姐。"

她把选票塞进口袋,冲我笑了笑:"热饭啊?"

"嗯。凯莉姐你还没投?"

"没呢。"她的手插在口袋里按着选票,"我想再考虑考虑。这票投出去就收不回来了,我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我。我端着饭盒走到微波炉前面,身后传来她高跟鞋的声音,哒哒哒地走出了茶水间。

微波炉转了三分半钟,饭盒拿出来的时候烫手。我坐在茶水间的小圆桌旁边吃午饭,红烧茄子配米饭,是昨天晚上自己做的。

刚吃了两口,门口闪进来一个人影。张磊。

他拎着一杯奶茶,看见我就笑:"陈姐一个人吃饭呢?来来来,请你喝奶茶。"

"不用了张磊,我喝水就行。"

"买都买了。"他把奶茶往桌上一搁,"陈姐你喝着,我正好有句话想跟你说。"

"你说。"

张磊拉了把椅子在我对面坐下,上身往前一倾,整个人越过小圆桌挤过来:"昨天那会上讲的投票的事,陈姐你是怎么想的?"

"按规则投。"

"那是那是。"张磊搓了搓手,"我就是想说,陈姐你平时工作最踏实,大家都看在眼里。这一票要是投得不好,就是公司的损失。我就是劝陈姐一下,投票的时候多看看别的部门,咱们项目部的自己人犯不上互相投。"

我看着他那张凑过来的脸:"张磊,你说的是自己人还是你们销售部那帮人?"

张磊的笑容僵了一瞬:"都是,都是。"

"我投完了。"我把饭盒盖上,"昨天晚上就投了。"

张磊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他的表情从笑变成愣又变成笑,变过来变过去用了大概两秒钟。

"投完了?投给谁了?"

"匿名。"

"不是,"张磊站起来又坐下,"陈姐你跟我说说呗,咱们自己人你怕什么?"

"怕传到第三个人耳朵里。"

张磊的嘴巴张了一下合上了。他把奶茶往我面前推了推:"那这奶茶陈姐你喝着。我先忙去了。"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头有疑惑有不甘还有一点点慌。我端起奶茶看了看封口,想了想放在桌上没喝。

下午三点,我在楼道拐角碰见了何经理。

她是人力资源部的负责人,四十出头干练短发,平时走路脚下带风。今天她站在楼道窗户旁边打电话,声音压得低低的。

"妈你听我说……不是我不回去,是公司这几天实在走不开……不是裁员,妈你别听网上瞎说……是投票,正常的员工评估流程……"

我经过的时候她猛地转过身看见了我,电话那头还传来老太太嗓门挺大的声音:"什么投票?妈听隔壁老王说他闺女公司裁员都裁到保安了!"

何经理冲我点头示意了一下,背过身去:"妈,真不是裁员……行了行了,下周我一定回去。"

她挂电话的时候我还没走远,听见她轻轻叹了口气。那把叹气声很小,小到楼道里嗡嗡的回声把后半截都吞没了。

下午四点半,行政部刘姐在办公区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今天晚上有人约饭吗?我知道一家火锅店,毛肚特别新鲜,我请客,想来的接龙。

底下接龙的速度比我预想的快。不到十分钟接了四十多个人,赵凯也在里面。

周瑶瑶敲我微信:你去不去?

我回:不去,晚上有活。

周瑶瑶:我也不想去,但不去怕得罪人。刘姐这人最记仇,去年她给全部门发月饼唯独漏了一个人,就因为那人上半年在电梯里没跟她打招呼。

我:那你还是去吧。

周瑶瑶:你去我也去。雅芝你陪我。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回:我真不去。

周瑶瑶发了个哭脸。那个表情包动了两下,我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把手机锁屏了。

下班的时候电梯里挤了七八个人。张磊在跟孙倩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全电梯能听见:"你们销售部的票统一了没有?咱可别自己人打自己人。"

孙倩说:"统了统了,我们那边都说好了。张哥你那边呢?"

"我们也统了。"张磊说着瞟了我一眼,"项目部那边你们谁认识人多再问问,别到时候各投各的,票分散了谁都走不了。"

电梯到了。我第一个走出来,身后张磊的声音追上来:"陈姐,晚上刘姐的火锅你不去啊?"

"加班。"

"哦好,那陈姐你忙。"

我回到工位上打开电脑,四周的座位空了三分之二。赵凯的位置没人,保温杯还在桌上,盖子没拧。周瑶瑶的包拿走了,电脑关了。

整层楼安安静静的,只有走廊尽头何经理办公室的灯还亮着。隔着一道玻璃墙,我看见她坐在办公桌前翻文件,旁边放着一盒没动的外卖。

我开了两个小时的报表。财务那边的账对完了,我把销售那边的返点核算做了个汇总表,给销售部邮箱发了一份。发之前想了想抄送给了赵凯一份。

刚点发送,手机亮了。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陈雅芝你好,我是财务部张莉。你今天发的那份返点汇总我看到了,有组数据跟我手上一版对不上,方便通个电话吗?我怀疑之前的系统录入有个批量错误。

我拨了号码过去。张莉接得很快:"陈雅芝你还在公司?"

"在。哪组数据对不上?"

"销售三组去年十二月的三笔订单,系统扣税点只扣了两笔,第三笔走的是全额。金额是两千三百一十六,你汇总表上写的是两千三百一十六,但我手上一版原始单据显示是两千三百一十六全额。"

"所以那笔钱其实是虚的。"

"对。"张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很清晰,"我之前一直没发现,今天看了你的汇总才觉得不对劲。陈雅芝,这事要往上报吗?"

"我明天找赵凯核对一下原始合同。你那份单据发我。"

"行。"

挂了电话之后我盯着屏幕上的汇总表看了很久。两千三百一十六块。如果系统录入确实漏了扣税,那这笔账就平了。但赵凯是项目部组长,销售三组的返点流程需要他签字。

我保存了文件,关了电脑。

走出办公区的时候整个楼层只剩何经理办公室那一盏灯还亮着,微弱的光从玻璃墙里透出来。

我从茶水间门口路过,那个铁皮投票箱孤零零立在那里。箱口黑洞洞的,缝隙边上被人塞了半张折坏的选票边角露在外面。

我伸手把那半截纸角塞了回去。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遇见了林小北。他蹲在消防通道门口抽烟,烟头一明一灭的,看见我就站起来掐了。

"陈雅芝你也这么晚?"

"我刚走。林工你还不回?"

林小北把烟头摁进旁边的沙筒里:"回,这就回。雅芝你明天几点来?"

"八点半。"

"那明天见。"

他推开消防通道的门走了。我站在电梯口等电梯的时候手机又亮了,赵凯发了长长一段文字。他说明天他可能会找何经理申请调组,那个项目组他不想待了。

我没回他。电梯到了,走进去的时候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里亮了一小片。

第三章:陈雅芝看透职场乱象,厌倦内耗佛系主动弃权

交完选票那天晚上,我梦见了鱼头。

赵凯面前那盘剁椒鱼头,红彤彤的汤汁里翻了白眼,鱼嘴张着,跟我对视了一整个梦境。醒来的时候凌晨四点半,窗外真下雨了,雨点打在出租屋的空调外机上噼里啪啦的,像谁在敲我的窗户。

我摸手机看了一眼,微信消息十七个红点。

周瑶瑶发了两条。一条是晚上九点:雅芝睡了没?另一条是十一点二十:算了你肯定睡了,明天跟你说。

赵凯发了三条。第一条是晚上八点:雅芝今天对不起,我话说重了。第二条九点半:我那票不会投你的你相信我。第三条十一点:我投了张磊。

张磊我跟他没有微信好友,但他不知道从哪里加了我的群聊。群名是三个字:保命群。里面三十七个人,全是销售部的。群公告写:群内讨论纯属个人行为,与公司立场无关,禁止截图外传。

翻聊天记录翻了三分钟,翻出来一堆人名。有人在里面发小作文,说某某某上个月迟到了四次,某某某的项目出了问题甲方投诉了。还有人发投票截图,是那种在线小程序做的模拟投票,大家先投着玩玩看看风向。

有人问了一句:陈雅芝是谁?

底下七个人回:项目部的,平时不怎么说话那个。

又有人问:她好欺负吗?

回:好欺负得很,你跟她说话她都不带还嘴的。

我把群退了。

六点四十起床,洗漱换衣服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赵凯打电话来,我按了静音没接。他发微信:雅芝你今天几点到公司?我来接你。

我回:不用,我自己坐地铁。

赵凯:那我给你带早饭,你喜欢吃什么?

我把手机扔进包里。

地铁上人挤人,我抓着吊环跟着车身晃。对面坐着个女孩在补妆,粉饼盒子拿在手里对着小镜子扑扑扑扑地拍。旁边的男人一直在刷短视频,外放声音开得很响,有人瞪了他一眼他没看见。

我到公司的时候八点二十。平常这个点办公区里最多来了四分之一的人,今天我去的时候灯全亮了,工位上坐满了八成像。

周瑶瑶在我旁边站着,手里端着一杯美式,看见我就扑过来了:"雅芝你来了。"

"嗯。"

"你知道昨晚出什么事了没有?"

"什么?"

周瑶瑶拽着我的胳膊把我拉到走廊拐角,那里没人。她语速快得像放了倍速:"昨天晚上陈凯莉建了一个群,把整个市场部的人和几个行政部的都拉进去了。她在群里说让大家统一口径,把票集中投给研发部的人,她说研发部的人工资最高,裁一个顶裁两个。"

"你怎么知道的?"

"林小北告诉我的。"周瑶瑶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研发部昨天半夜也建了个群,林小北在群里说了这事,说市场部想搞他们研发部。然后研发部的人就开始炸了,他们在群里商量了一晚上,最后决定反制——"

"反制什么?"

"他们把票集中投给陈凯莉。"

我靠着墙:"那行政部呢?"

"行政部更狠。"周瑶瑶喝了一大口美式,"刘姐那边的人昨晚上商量了半天,说市场部和研发部打起来最好,他们坐山观虎斗,谁的票数高了他们就补谁一票,保证走的是别人。刘姐说了,行政部的人一个都不能走。"

我看着她:"瑶瑶,你投了谁?"

周瑶瑶的嘴唇动了一下,她把美式杯子攥紧了又松开:"雅芝你别问这个行不行?我不能说。"

"好,我不问。"

"我不是不想跟你说……"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是签了字的。我投那个人之前,对方给我看了一张截屏,截屏里他投的是别人。他让我也投那个人,我俩换票了。"

"什么叫换票?"

"就是……我投他指定的,他投我指定的。这样我俩的票不落在彼此身上,都在别人身上。"周瑶瑶苦笑了一下,"你说这公司现在像什么?像菜市场抢菜。"

我拍了拍她肩膀:"上班了。"

九点整坐到工位上的时候,对面的赵凯已经在了。他桌上放着一袋包子,看见我就推过来:"雅芝,肉包,还热着。"

"我吃过了。"

"你再吃一个。"赵凯把袋子推得更近了一点,"你昨天午饭没怎么吃,晚饭也没吃。今天早上再不吃饭你身体扛不住的。"

他说话的语气跟昨天在湘菜馆里判若两人。昨天他红着眼求我不要投他,今天他像个没事人一样给我带早饭。

我把包子袋子推回去:"赵凯,你昨天说你们组商量投我,后来结果定了没?"

赵凯的笑容僵住。他左右看了一眼,旁边工位的人都在埋头敲键盘,没人注意这边。他压低声音:"雅芝,那事过去了别提了。我现在不跟他们一块儿商量了,我自己拿主意。"

"你投了张磊?"

"你别管我投了谁。"赵凯把包子袋子收了回去,"反正不是你就行。"

上午十点半,何经理在钉钉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距离投票截止还有三十二小时,请尚未投票的同事务必于明日下午六点前将选票投入投票箱。逾期未投视为弃权,弃权票按空白处理。

底下没有一个人回复。跟上次那条全员通知底下刷了五十多条"收到"完全不同。

十点四十分,我去财务部送一份对账单。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听见楼梯间有声音。一个女声在哭,另一个女声在安慰。

"你别哭了,我也没想到他们会这样……"

"我在这干了七年了,我投谁了?我谁都没投!他们凭什么在群里那样说我?"

"刘姐你别激动……"

安慰的人声音越来越低,哭的那个是刘姐。我从楼梯间门口经过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刘姐坐在台阶上抹眼泪,行政部的小周蹲在她旁边递纸巾。

我走过去了。脚步没停。

十一点半午饭时间。我端着饭盒去茶水间热饭,排队的功夫听见身后两个男的说话。

"你投了没?"

"没呢,想再等等看风向。"

"等什么风向,早投早安心。我昨天晚上就投了。"

"投的谁?"

"不告诉你。你自己猜。"

"操。"

两个人端着热好的饭走了。我站到微波炉前面,把饭盒放进去转了三分半钟。叮的一声响,我拿饭盒的时候烫了一下手,甩了两下没吭声。

端着饭盒回工位的路上经过市场部的区域。陈凯莉的办公桌在最里面那一排,围着她的还有三个人。四个人凑在一起低头看手机,陈凯莉在说话,声音不大但我听清了几个字。

"研发林小北……他们已经定了,我们就按昨晚商量的来……别让任何人知道……"

陈凯莉抬头的时候正好看见我从旁边经过。她的目光跟我对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了。她旁边那个女同事条件反射地把手机翻了过去。

我端着饭盒走过去。

下午两点,周瑶瑶忽然从椅子上弹起来了。她盯着手机屏幕,脸白得像那张A4打印纸。

"怎么了?"

周瑶瑶把手机举到我面前。钉钉群里有人发了一张截图,是某个小群的聊天记录。截图里有人清清楚楚写了:大家都投陈雅芝,她没背景没靠山,最好拿捏。

底下跟了十几个回复。有人回"好",有人回"收到",有人回"就这么定了"。还有人补了一句:她反正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走了也不可惜。

发截图的人是匿名头像,名字那一栏写着"一个好人"。

群里已经炸了。消息一条接一条往上顶:

"谁发的截图?有本事别匿名。"

"这是哪个群?市场部的?行政部的?"

"都别吵了,肯定是有人想带节奏。"

"截图里那十几个人站出来,敢做敢当。"

我的手机在桌上震动。赵凯在微信上问我:雅芝你看见了吗?别信那些截图,都是假的。

周瑶瑶攥着我的胳膊:"雅芝你别往心里去啊,那截图说不定是P的。"

"我没往心里去。"

我确实没往心里去。那截图真不真假不假,对我来说没区别。不管他们商量不商量,我那一票已经投出去了。投的就是我自己。

三点一刻茶水间门口围了十几个人。投票箱旁边那张贴纸被人撕了半边,歪歪斜斜挂着。何经理从办公室出来看见了,叫了行政部的人拿胶带重新粘了一遍。

粘的时候有人喊了一声:"何经理!投票箱能打开重新投吗?我投早了想改票!"

何经理看都没看他:"不能。开箱只认第一次投进去的票。"

"那有人没投呢?"

"明天下班之前投进去就行。"

人群里安静了一下。那个喊话的人缩回去了。但茶水间门口的人没散,反而越聚越多。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小声议论,有人在人群里穿梭来穿梭去,跟每个人碰一下胳膊递一个眼神。

我从茶水间接完水出来的时候,有人从背后拍了我一下。回头一看是张磊,他脸上挂着汗,衬衫领子歪了半边。

"陈姐。"

"张磊。"

"陈姐你投了没有?"

"投了。"

"投的谁?"张磊往前凑了一步,压着嗓子,"你别误会,我就是问问。你要还没投的话,咱们商量商量。"

"投过了。"

张磊的表情变了变,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投的我?"

"不告诉你。"

"陈姐你这样就没意思了。"张磊往后退了半步,"我知道你跟赵凯关系好,赵凯昨天请你们部门的人吃饭了是不是?他跟你们说投谁了?"

"张磊你直接去问赵凯。"

张磊盯着我看了三秒钟,喉结滚了一下:"行。"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陈姐我跟你说一句,你要真投了我,我走了之前也把你拉下水。我有你的把柄,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他撂下这句话大步走了。我站在原地端着水杯没动。周围有人往这边看了一眼,又迅速把目光移开了。

回到工位上赵凯不在。他的保温杯还在桌上,盖子上贴了一张便利贴,写着"我自己带饭了"五个字。不知道什么时候贴的。

五点整钉钉又响了。何经理发了一条:目前投票率已达百分之七十三,请尚未投票的同事务必抓紧时间。匿名投票遵循公平公正原则,公司不会对任何投票行为进行追查或问责。

周瑶瑶把手机怼到我面前:"百分之七十三了。明天下班之前基本就全投进去了。雅芝你说那截图里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他们真的都商量好了投你?"

"真的假的都投完了。我管不了他们投谁,我自己投完了就完了。"

"你投了谁?"

我看了周瑶瑶一眼。她攥着手机的手指节泛白,嘴唇上起了一层干皮。她今天一整天都心神不宁,每隔十分钟就要刷一次群聊消息,美式喝了两杯,午饭一口没吃。

"瑶瑶,别问了。"

"好,我不问。"她把手机放下,手指还是攥着,"我下午请了半天假。我实在坐不住了,这办公室我多待一分钟都胸闷。"

她拎包走的时候经过我工位,弯下腰在我耳边说了一句:"雅芝,不管你信不信,我没投你。"

我没来得及回答她就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嗒嗒嗒由近到远,最后消失在电梯口的方向。

窗外下雨了。雨从早上就没停,越下越大,打在玻璃上模糊成一片。我把报表翻到最后一页,所有账都平了,一个数都不差。

五点四十,办公室里的人陆陆续续走了。有人走得急,椅子推开的动静很大。有人走得慢,在工位上磨蹭半天才拎包站起来。

我多坐了二十分钟。等到办公区里剩下最后三五个人的时候,我才关了电脑收拾包准备走。

走到电梯口碰见了林小北。

他抱着一个纸箱子站在电梯旁边等,箱子里是他工位上那些私人物品:一个马克杯,两盆多肉,一摞书,墙上摘下来的便签条,还有一张和女朋友的合照。

"林小北你这是干什么?"

"搬东西回家。"林小北推了推眼镜,"我明天不来了。"

"投票结果还没出来。"

"出不出来的都一样。"林小北的声音很平,"研发部的人商量了一晚上,最后商量的结果是把我推出来。他们说我是研发部工资最高的,裁我一个够了,剩下的人都能保住。"

"你投了自己?"

"不是。"林小北笑了一下,"我投了陈凯莉。反正我都要走了,拉她一把。"

电梯到了,他抱着箱子进去。我跟进去站在他旁边,电梯门合拢,显示屏上的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你甘心吗?"我问。

林小北看着电梯门上映出来的自己的脸:"不甘心。但能怎么办?三百个人投票走一个,大家都想别人走。总得有人牺牲,牺牲别人不如牺牲我。我单身,没房贷,换个城市重新来也容易。"

"你女朋友呢?"

"分了。"林小北的声音轻了一下,"上个月分的。她说跟我在一起看不见未来,天天加班加得人跟鬼一样,挣的钱还不如她多。"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

林小北抱着箱子走出去,雨幕在玻璃大门外面哗啦啦地倒。他没打伞,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雨,把纸箱子顶在头顶冲出去了。

我站在大堂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里。纸箱子歪了,上面那盆多肉从边缘滑下来砸在地上,他弯下腰去捡,弯腰的时候箱子里的东西撒了一地。

他蹲在雨里一样一样往回捡。马克杯碎了,他拿手拨了两下碎片,放弃了,把剩下的东西重新装进纸箱。

我走过去把伞撑开举在他头顶。

林小北抬头看了我一眼,雨水从眼镜片上淌下来:"谢谢。"

"东西还能用吗?"

"能。"他把多肉塞回箱子,"就碎了杯子,其他没事。"

我撑着伞跟他一起走到路口。他打了辆出租车,把纸箱塞进后座的时候回过头冲我摆了摆手。

"陈雅芝。"他喊了一声。

"嗯?"

"明天投票出结果,不管是谁走,你都别太较真。"林小北钻进车里,"这公司就这样了。走了的人未必是坏事,留下的人也未必是好事。"

出租车开走了。尾灯在雨里糊成一团红色,拐了个弯就不见了。

我撑着伞往回走。雨点砸在伞面上闷闷的响,裤腿湿了大半截,脚上的帆布鞋踩在水洼里,水渗进去凉到脚趾头。

明天下午六点投票截止。后天上午出结果。

林小北说他投了陈凯莉。赵凯说他投了张磊。周瑶瑶说她投的不是我。张磊说有我的把柄要拉我下水。

三百个人,三百张票。我已经交了,交的干干净净。

回到出租屋把湿透的鞋脱在门口,手机又响了。赵凯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听了五秒就关了。

他说:雅芝我刚听说,有人建了一个群专门投你,群里有五十多个人了。你明天要不去找何经理说说?

我没回他。

把手机扔在床头充电,我躺下来盯着天花板。空调外机还在噼里啪啦响,雨一点没小。

明天还有一整天。

还有一整天,三百个人互相盯着彼此的票,你算计我我算计你,每个眼神都带着刀,每一句"吃了吗""今天天气不错"底下都藏着一把钩子。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

管他们投谁。反正我那一票,落在我自己身上。

第四章:全员投票尘埃落定,最终票数统计震撼全场

最后一天。

我从出租屋出门的时候雨停了,天还是阴的,云层压得低,空气里全是潮气。地铁上人比平时少,我旁边座位空着,对面坐了个穿校服的中学生在背英语单词,嘴唇一动一动念念有词。

到公司八点二十。刷卡机响了一声"滴",前台的小杨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了。她今天的表情跟平时不一样,平时她会说"早啊雅芝姐",今天她什么都没说。

办公区里安安静静。我走到自己工位的时候,发现桌上有三样东西。

一杯豆浆,封口上贴了一张便利贴,写着"喝了再干活,别饿着"。是赵凯的笔迹。

一个苹果,红彤彤的放在鼠标垫旁边,下面压了一张便签:"雅芝姐加油,不管结果如何,你是好人。"没署名,笔迹不认识。

一张折成方块的A4纸。展开来上面只有一行打印字体:别怕,我投的不是你。

我把豆浆喝了。苹果放进口袋。那张A4纸折好放进抽屉。

对面赵凯的保温杯在桌上,盖子是拧开的,里面泡着枸杞,水还是温热的冒白气。人不在。

九点整钉钉群响了。何经理:最后通知,今日下午六点投票截止。届时人力资源部将现场开箱验票并汇总统计,结果于六点半在大会议室统一公布。请全体员工六点二十前到大会议室就座。

周瑶瑶发了一条私信:雅芝你来这么早?

我:嗯。

周瑶瑶:今天你打算怎么过?

我:照常上班。

周瑶瑶:你能坐得住?

我没回她。把电脑打开继续对剩下的几页报表,手指搁在计算器上啪啪啪敲。第三组数据平了,第四组也平了,第五组有个八百三十七块六毛的尾差,查了一下发现是小数点后两位四舍五入的问题。

十点整我去茶水间接水,经过投票箱的时候发现箱子旁边的桌子上摆了一台黑色笔记本电脑。何经理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放了一杯凉透的茶,手机插着充电线。

她抬头看见我:"雅芝。"

"何经理好。您坐这儿是……"

"我看着箱子。"何经理把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了,茶凉了她皱了皱眉,"怕有人趁乱动票箱。"

"会有人动吗?"

何经理看了我一眼:"昨天下午有人往箱子里塞了两张纸,一张是选票,一张是空白的复印纸。有人把两张纸叠在一起投进去了,想加票。"

"查出来是谁了吗?"

"监控拍到了,但我不会说他是谁。"何经理把手机拔下来换了个方向重新插上,"今天最后一天了,把戏肯定更多。我坐在这儿看着,谁也别想往里多加一张纸。"

我端着水杯走回工位。茶水间门口几个人探头往里看,看见何经理坐在那里,缩回去了。

十一点二十,赵凯回来了。他手里拎着一袋子水果,橙子香蕉苹果都有,走到我面前往桌上一搁:"雅芝你挑几个。"

"你这是干什么?"

"买给大家吃的。"赵凯把水果袋拆开,拿出一个橙子放在自己桌上,"今天最后一天了,大家都不容易,吃点水果压压惊。"

他把苹果放到隔壁刘姐桌上,把香蕉放到后排小周桌上,然后挨个工位走过去,每个人面前放一样水果。

我看着他走了半圈,有几个同事接了他的水果说了句谢谢,有几个接过来搁在一边一眼都没看,还有一个直接把香蕉推回去说"不用了赵哥我过敏"。

赵凯走回来坐在位子上,拿起那个橙子剥皮,手指头扒拉橙皮的时候我看见他指尖发白。

"赵凯。"

"嗯?"

"你紧张什么?"

他剥橙子的手停了一下:"我没紧张。"

"你剥橙子剥了四分钟了。"

赵凯低头看了一眼,橙子被他剥得坑坑洼洼,皮跟肉粘在一起撕不下来。他把橙子放在桌上:"雅芝你说,今天下午六点一过,出结果之前那半个小时,是最熬人的。"

"为什么?"

"因为票已经交上去了,你什么都不能做了。你跟谁说过话,对谁笑过对谁黑过脸,那半个小时全在脑子里回放。你算不清谁可能投了你,你算不清谁没投你。"

"你想那么多干什么。"

赵凯把坑坑洼洼的橙子掰了一瓣塞进嘴里:"因为我越想越觉得,我投的那个人不一定是我真觉得该走的人。我是被逼的。我投他是因为我害怕别人投我。"

"你投张磊,是你自己想投的吗?"

赵凯嚼橙子的腮帮子慢了下来。他抬头看着我,嘴里的橙子咽了:"不是。但我必须投。"

"为什么?"

"张磊在拉票群里说,谁不跟他统一口径他就让销售部所有人投谁。他昨天在销售部那个小群里发了一句话:'大家统一,谁不跟就没朋友做。'雅芝你说,他这话放出来了,我要是不投他,我是不是找死?"

我看着他:"那你投张磊,跟你们组的人商量着投我,有什么区别?"

赵凯的橙子掉在桌上。他整个人顿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声音轻下来:"雅芝,我知道你们组投你的事……"

"你们组?"

"你那个组,就赵志刚他们几个。"赵凯低着头,"我不在那个群里,但我看见了截图。有八个人商量好了投你,说你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走了最合适。他们说赵凯你要是还想要这个组你就别拦着,咱们大家凑一个人出来,总比被人各投各的强。"

"所以你没拦。"

赵凯抬起头看着我。他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眼袋肿着。他今天没刮胡子,下巴上青黑一片。

"雅芝,我拦了。我拦了两次,他们说赵凯你别犯傻。我说那是我组的同事,赵志刚说她说白了就是你手下干活的,又不是你老婆你爸妈。"

"然后呢?"

"然后他们群里踢了我。"赵凯把那个坑坑洼洼的橙子捏在手里,"我昨天晚上被踢出了那个群。他们商量什么我完全不知道了。我成了叛徒。"

他把橙子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咽下去,站起来去接水。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声音低得只有我能听见:"但雅芝,我那一票,我谁都没投。"

"你弃权了?"

"不是。"赵凯的声音更低了,"我昨天晚上十一点,一个人去茶水间投的票。我投了空白票,谁的名字都没勾。"

"为什么?"

赵凯没回答我。他端着杯子走了。保温杯里的枸杞水已经凉透了,他连热都没热,端起来喝了一口就放回去了。

中午十二点整,何经理在群里又发了一条:距离投票截止还有六小时。当前投票率百分之九十一。

九十一。三百个人里还有二十七个人没投。

我坐在工位上端着饭盒吃饭,眼睛盯着屏幕上周瑶瑶发来的消息。她说市场部今天上午又开了一个紧急会议,陈凯莉在会上当场发火了,说有人造她的谣说她在群里拉票,她说谁再传谣言她就跟谁打官司。

市场部的会开到一半就散了。散了之后陈凯莉摔了门,整层楼都听见了一声巨响。

周瑶瑶说:雅芝你知道陈凯莉为什么发火吗?因为有人截图了她拉票的聊天记录发到公司大群里了,就是上次那个匿名"一个好人"。

我:然后呢?

周瑶瑶:然后陈凯莉现在在挨个查谁发的截图。她跟行政部要了昨天下午所有人的进出记录,说抓到是谁就告谁。

我:她要告什么?

周瑶瑶发了一长串省略号,最后回了三个字:不知道。

我把饭盒盖子合上,去茶水间洗饭盒的时候看见投票箱前面的长队。十几个人排着队一个接一个往里投,投完的人有的面无表情有的如释重负有的嘴角带笑。

何经理还是坐在桌子后面,手边多了一杯新沏的茶,冒着热气。

我洗完饭盒出来的时候碰见了张磊。他快步往投票箱方向走,手里攥着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选票,走得急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他走到投票箱前面的时候停顿了一下,把选票展开了看了一眼又折回去,投入箱口的时候犹豫了大概三秒钟。手伸进去把选票推进了箱底。

何经理抬头看了他一眼。张磊跟何经理对视了半秒,转身走了。

三点整钉钉再响:距离投票截止还有三小时,当前投票率百分之九十五。

三点四十五,周瑶瑶从外面冲进来,高跟鞋差点崴了脚。她扑到我工位旁边弯腰喘气:"雅芝,你听说了没有?"

"什么?"

"刘姐刚才在茶水间哭了。哭完了她当着何经理的面投的票,投完了冲着投票箱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周瑶瑶复述那六个字的时候嗓子有点抖:"她说'你们都去死吧',然后走了。"

我放下笔。

行政部的刘姐,进公司七年,给每个过生日的同事都手写过贺卡,去年年会大家喝多了她一个人把满地的垃圾收拾干净才走。她今天站在投票箱前面说了这六个字。

办公室里那个嗡嗡嗡的背景音像是被谁按了一下暂停,安静了五六秒钟,然后重新响起来了。比之前更响。

四点二十,赵凯从外面回来了。他端着一杯奶茶,放在我桌上:"给你的。钱已经付了。"

"你今天请了多少人?"

"没算。"赵凯坐下打开电脑,"最后一天了,能请一个是一个。"

四点五十,钉钉消息:距离投票截止还有七十分钟,当前投票率百分之九十八。

还有六个人没投。

办公区里几乎所有人都坐在位子上,但没人看电脑,没人敲键盘。所有人都盯着手机屏幕或者钉钉图标,等那条百分之九十九的消息跳出来。

五点十分的时候,我去了一趟洗手间。在走廊上听见楼梯间有人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走廊空荡传得很远。

"我都跟你说了我投了,你还想怎么样?……我说了我投了投了,你是你我是我,我投谁不用跟你商量……你再逼我我现在就去改票!"

说话的人嘭地一脚踹了楼梯间的门,门弹开我看见了那张脸。研发部一个平时连话都不怎么说的男同事,脸涨得通红眼睛赤红。

他看见我经过愣了一下,转身往楼梯下跑了。

五点三十,钉钉弹出最后一条:距离投票截止还有三十分钟,当前投票率百分之九十九。剩余一人未投。

整个办公区都安静了。

有人在打字,手指搁在键盘上一个字都没打出来,光标在屏幕上闪。有人端着杯子去接水,茶水间里水哗哗响了一分钟,那人端着空杯子回来了。

周瑶瑶的脸白得像她今天穿的那件外套。她攥着手机,拇指来回划屏幕,屏幕亮了一次又一次。

"谁没投?"她转过头问我,"还差一个。"

"不知道。"

"是不是你?"

"我第一天晚上就投了。"

周瑶瑶把手机扣在桌上:"那到底是谁。还差一个,还不投。"

五点五十五分,何经理从投票箱旁边站起来。她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走到茶水间门口扫了一圈:"未投票的那位同事,还有五分钟。"

没有人站起来。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互相看,从这张脸看到那张脸,从这张桌子的方向看到那张桌子的方向。

五点五十九分,走廊尽头电梯门开了。脚步声由远及近,哒、哒、哒、哒,节奏不快不慢,听得出来是一双皮鞋。

麦邵楷从拐角走出来。他手里拿着一页折好的A4纸,深灰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走到何经理面前,把那页纸递给她。

"我的票。"他说。

何经理接过票:"麦总,投票截止前三十秒,有效。"

麦邵楷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皮鞋声重新由远及近,哒、哒、哒、哒,消失在走廊尽头。

茶水间门口围着的三十多个人谁都没出声。有人松了肩膀,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手里的杯子差点掉地上。

何经理把那张票展开来看了看,表情没有变化。她把票对折放进口袋,拍了两下手:"截止时间到。所有选票封装完毕,现在开始统计。六点二十分大会议室公布结果。"

她把投票箱抱起来往办公室走。铁皮箱子很沉,她抱得有点吃力。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茶水间,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二十分钟。"她说。

茶水间的人瞬间散了,像一锅烧沸的水被盖了盖子。所有人往大会议室方向涌,椅子刮地的声音键盘摔进抽屉的声音包拉链的声音手机响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嗡嗡灌满了整层楼。

我没跟着挤。我站在茶水间门口,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投票箱原来摆放的位置,地上掉了一截黑色水笔的笔帽。

赵凯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旁边。他没说话,手里攥着他那个保温杯,杯子是空的盖子是拧紧的。

周瑶瑶从人群里挤出来又跑回来:"雅芝快点!去晚了没位子!"

"你们先去。"

"你快点啊!"周瑶瑶又跑回去了。

我弯腰把地上那截笔帽捡起来,放在何经理待了一整天的桌子角落。那桌上一杯凉透的茶一杯凉透的枸杞,两张外卖单,一根充电线,还有半包没吃完的苏打饼干。

六点十八分,我走进大会议室。

三百个座位坐得满满当当。站着的还有几十个,沿着墙根排了两排。有人坐在了讲台上,有人蹲在过道里。投影幕布已经放下来了,上面一个红色大字"等"。

周瑶瑶在第四排给我占了个位置,她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双手夹在膝盖中间。

赵凯坐在我左边,保温杯搁在腿面上,手指头绕着杯盖一圈一圈转。

我坐下的时候看见了对面第三排的张磊。他手机攥在手里低头看,旁边孙倩凑在他耳边说话,他头也没抬。

陈凯莉在第二排。她今天穿了件黑色西装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坐得端端正正,面前空无一物。

刘姐在最后一排角落里。她靠着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六点二十分整,会议室的门开了。

何经理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她把电脑接上投影仪的时候,投影幕布上那个"等"字跳了两下,变成了一张PPT。PPT上面只有两个字:结果。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所有人咽口水的声音。

何经理站在投影幕布旁边,左手扶着电脑边缘,右手食指悬在鼠标左键上方。

"匿名投票统计工作已全部完成。"她的声音通过话筒传出来,带着一点轻微的电流声,"三百张选票,全部有效。弃权零张,废票零张。各人投票结果严格保密,以下仅公布最终得票最高的个人。"

她按了一下鼠标。

投影幕布跳转了一页。白色的背景上,三行字,字体加粗放大到占满整个屏幕——

当选人:陈雅芝

得票数:二百九十九票

总票数:三百票

整个会议室像被按了静音键。三秒钟。五秒钟。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移动,没有人呼吸。所有人的目光从投影幕布上转过来,集中在我一个人身上。

三百双眼睛。

我坐在第四排,整个人像被钉在了椅子上。手心渗出了汗,后背贴着椅背,椅子是凉的,后背是烫的。

有人倒吸了一口气。是赵凯。保温杯从他腿上滑下去砸在地上,咣当一声,没有人低头去看。

周瑶瑶猛地转过来看着我,嘴唇抖了两下:"二百九十九……雅芝……"

我没动。我的眼睛还盯着投影幕布上那三行字。二百九十九票。三百个人选了我。除我之外,二百九十九个人,每一个人都把那个钩画在了陈雅芝三个字后面。

张磊在前排微微转了一下头,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了。

陈凯莉没回头,她的后脑勺纹丝不动。

刘姐在墙角的方向传来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何经理站在投影幕布旁边,又按了一下鼠标。新的一页跳出来,上面是四个字加三个字——

剩余一票:麦邵楷

会议室重新炸开了。

有人站起来,椅子碰翻了。有人喊了一声"什么"。有人扭头看着大会议室紧闭的门。有人掏出手机开始打字,有人把手机举起来对着投影幕布拍照。

赵凯弯下腰去捡他的保温杯,捡了两回没捡起来。

周瑶瑶攥住了我的胳膊,指甲掐进我的皮肤。

"剩余一票麦邵楷什么意思?"后排有人喊出来了,"麦总没投她?麦总投了别人?"

"一票是谁?那一票到底是谁?"

"麦总投的谁啊关键!"

何经理关掉了投影仪。会议室暗了一瞬,日光灯重新亮起来的时候她开口了,声音压住了满室的嘈杂。

"根据投票规则,最终得票最高者陈雅芝,依法启动离职补偿程序。三百票中剩余一票,投给了另外一名同事。为了保护投票人的隐私,公司不公布该票的具体投向。"

"那谁被投了?"有人吼了一句。

何经理看了那个人一眼:"一人一票。得票最高者已经产生,其余选票均为一票,不产生竞争。按规定流程,只需公布最高票者。"

会议室里嗡嗡嗡嗡的声浪又起来了。有人在摇头,有人在笑,有人在嘟囔,有人在互相使眼色。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手指攥住了膝盖上的牛仔裤布料,指甲隔着牛仔布扎进肉里,一点都没觉得疼。

二百九十九个人投了我。

麦邵楷投了别人。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什么也没有。空的。跟那天晚上我把选票塞进票箱时一样空。

窗外雨又开始下了。雨点打在会议室的玻璃上,啪嗒啪嗒的声音混进满室的嘈杂里,谁也听不见谁在说什么。

赵凯终于把保温杯捡了起来。他攥着杯子转过来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说了三个字。

我没听见他说的是什么。

周围的声音太大了。

第五章:两百九十九票齐刷刷指向,所有同事默契针对一人

会议室的门开了。

人群涌出去的时候像泄了闸的水,挤在门口的彼此推搡了一下,有人踩了后面人的脚,没人道歉。我坐在椅子上没动,赵凯坐在我旁边也没动,周瑶瑶站起来又坐下了。

"雅芝……"周瑶瑶的声音发颤,"你……"

"没事。"

"二百九十九票,是不是那群……那截图里说的……"

"不知道。"

外面走廊里脚步声踢踢踏踏的,有人边走边喊:"所以是谁投了最后一票?麦总到底投了谁?"

"不知道啊,何经理嘴紧得要命。"

"会不会是麦总自己弃权了?他那票算空白?"

"那也算有效票啊!"

声音越来越远了。何经理在讲台上收拾电脑,她把投影仪线拔了绕了几圈塞进包里,拉上拉链拉了一半停下来,抬头看着我。

"陈雅芝。"

"何经理。"

"明天上午九点来我办公室,办离职手续。"她的声音很平,"补偿金按法规执行,当月工资和未休年假折算一并结算,后天钱到账。"

"好。"

何经理把包背在肩上走出去了。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响了几下,消失了。

会议室里剩下四个人。我,赵凯,周瑶瑶,还有一个坐在角落里没动的人。刘姐。

赵凯先开口了:"雅芝你还好吗?"

"挺好的。早知道了。"

"什么叫早知道了?"

"我投了我自己。"

赵凯愣了一下,然后他整个人震了一下:"你说什么?你投了自己?"

"嗯。"

周瑶瑶猛地拽住我的手腕:"雅芝你是不是傻!你为什么要投自己!你不投自己说不定就……"

"就什么?"我看着她,"二百九十九票。就算我把那一票投给别人,我还是得走。二百九十九个人选了我,走定了。"

"可你投自己……"

"我投自己,至少这一票是我自己的意思。"我把手腕从她手里抽出来,"他们投我是他们的事。我投自己是我的事。"

周瑶瑶的嘴唇扁了扁,眼眶红了:"可我还是觉得……他们都欺负你。"

角落里的刘姐站起来。她走过来的时候步子是慢的,走到我面前停住了。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那个在茶水间哭着说"你们都去死吧"的人,现在站得很直。

"陈雅芝。"

"刘姐。"

"我没投你。"

我抬头看着她:"刘姐你不用跟我说这个。"

"我要说。"刘姐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因为我知道是谁投了你,我看见他们投的。但我拿不出证据来,何经理说她看监控只抓加票的,不抓投谁。"

"刘姐你怎么知道他们投了我?"

刘姐笑了一下,那个笑比哭还难看:"因为我那个群里有三十七个人,他们截图给我看了。截图上清清楚楚的,他们勾的名字就是你。陈雅芝三个字,三十七张截图,一模一样的。"

"你那个群叫什么?"

刘姐沉默了两秒:"保命群。"

周瑶瑶在旁边吸了一口凉气:"那是张磊建的那个群。"

"对。"刘姐看着我,"张磊昨天下午在群里发了句话,他说'所有保命群的兄弟统一行动,投陈雅芝。她最弱,不会有后遗症。'底下三十七个人回了好的、收到、明白。"

"刘姐你退群了?"

"退了。"刘姐说,"退了之后他们又拉了一个新群,没拉我。但昨天我那个群里的聊天记录被人截了传到大群里了,就是那张截图。"

就是那张用匿名号发出来的截图。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大家都投陈雅芝,她没背景没靠山,最好拿捏"。

"刘姐,"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张截图是你发的吗?"

刘姐看着我一秒两秒三秒。然后她说:"不是。"她把视线移开了一下又移回来,"是别人。但我知道是谁,我不会说。"

"为什么不说?"

"说了也白说。"刘姐把外套拉链拉上,"整个公司都乱了套了。你信不信,今天晚上回去之后,他们还会重新拉群,商量怎么把投了你的事圆过去,商量明天见了你怎么笑怎么说话。你走了之后,下一个是谁,他们接着商量。"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陈雅芝,明天办手续的时候我送你。"

她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三个人的呼吸声。赵凯把保温杯搁在腿上,周瑶瑶攥着手机的指关节发白。

"雅芝,"赵凯忽然开口,"你说你投了自己?"

"说了三遍了。"

"不是,我是说……你投自己的时候,旁边有人看见了吗?"

"没有。"

赵凯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那你们那个组商量投你的事……"

"他们投他们的,我投我的。"我把包从椅背上拿下来,"走了,回去收拾东西。"

回到工位的时候办公区里剩了三分之一的人。有人假装在加班,电脑屏幕亮着,手指搁在键盘上半天没动。有人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弯里。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时不时往四周扫一眼。

我走到自己工位前面的时候注意到了几件事。

赵凯桌上那个保温杯盖子开了,里面已经没有水了,杯壁内侧干着。周瑶瑶的包扔在地上没捡起来,口红从侧袋里滚出来滚到了过道中间。

我自己的桌上,那个苹果还在。红彤彤的,安安静静地搁在鼠标垫旁边。旁边多了一张便利贴,上面是新的笔迹,很潦草的一行字:对不起,我不该投你的。

我不认识那个笔迹。便利贴是黄色的,撕得不整齐,左下角有一小块咖啡渍。

我把便利贴撕下来看了一眼,翻过来背面有四个字用圆珠笔写的,极轻极细,像是写的人手指头在抖。

"我没办法。"

我把便利贴折了两折放进抽屉里,跟之前那张"别怕,我投的不是你"放在一起。两张纸躺在抽屉底部,一个方的一个长的,都折得整整齐齐。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两下。周瑶瑶发来:雅芝你别急着走,等我一下。

我回:好。

放下手机的时候目光扫到对面赵凯的工位,电脑屏幕还亮着。他走之前没锁屏,桌面是一张全家福照片,他老婆抱着一个三岁左右的小孩冲镜头笑。照片是去年拍的,右下角还有日期水印。

我坐在椅子上等周瑶瑶。办公区里的人慢慢走掉了,有人走之前犹豫着看了我一眼,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就拎包走了。

那个人走了以后,第二个人也走了。第三个人走的时候脚步很快,像怕被我叫住。

到七点二十的时候,整个办公区只剩了三个人。我,周瑶瑶,还有走廊尽头那个亮着灯的小办公室。何经理走了,但那间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周瑶瑶从洗手间回来了。她洗了脸,眼眶下面还有没擦干的水渍:"雅芝,收拾东西吧,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回。"

"我送你。"

她的语气硬邦邦的,我没有再拒绝。

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公司配的电脑不能带走,文件不能带走,桌面上那些便利贴和随手记的草稿纸都是公司的东西。我能带走的东西只有抽屉里那两张折好的纸、口袋里那个苹果、还有我自己从家里带来的一个马克杯。

我把马克杯拿起来看了一眼,杯壁上印着"世界和平"四个字,字褪色了,只剩浅浅的印子。这是三年前公司团建发的纪念品,当时每人发了一个,大部分人的杯子早就丢了,我的还在。

周瑶瑶看着我只有一个马克杯加两个信封的行李,愣了一下:"就这些?"

"就这些。"

"干了五年,就一个杯子?"

"不然呢?"

周瑶瑶没说话了。她帮我把那个苹果从鼠标垫旁边拿起来放进我包里,拉好拉链:"走吧。"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碰见了林小北。他站在那里等电梯,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帆布袋,袋子里鼓鼓囊囊的。他看见我愣了一下:"雅芝你……"

"我也走了。"

"结果出来了?"

"嗯。"

林小北看着我的表情沉默了一下:"多少票?"

"二百九十九。"

林小北的眼皮跳了一下。电梯到了,里面空荡荡的,我们三个人走进去。电梯门合上之前最后一秒,一只穿着深灰色衬衫的胳膊挡住了门。

麦邵楷走进来的时候电梯里本来就安静的气氛直接降到了零度。他站在电梯按钮那一侧,背对着我们三个,抬手按了一个"1"。

电梯开始下行。

周瑶瑶站在我左边,我能感觉到她整个人僵住了。林小北攥着帆布袋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麦邵楷没回头。电梯镜面不锈钢门上映出他的脸,看不清表情。

"陈雅芝。"他忽然开口了。

我的后背贴了一下电梯壁:"麦总。"

"明天上午九点,来我办公室一趟。"

"何经理说让我去她办公室办离职手续。"

"先去我办公室。"麦邵楷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九点。何经理那边我去说。"

电梯到了。门开的时候麦邵楷第一个走出去,背影笔直,皮鞋声哒哒哒穿过大堂消失在玻璃门外。

周瑶瑶整个人呼了一口气:"我去,吓死我了。"

林小北攥着帆布袋走出电梯:"雅芝,明天见。"

"你不是辞职了吗?"

"辞职了。但明天过来办手续。"

他在大堂门口站住等我。外面又下雨了,毛毛雨,路灯底下细细密密地飘着。周瑶瑶从包里摸出一把伞撑开举在我们三个人头上。

"你们俩都打车走。"周瑶瑶说,"林工你先打,然后雅芝你打。我看着你们上车。"

林小北的出租车先来的。他弯腰钻进后座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陈雅芝,明天早上不管麦总跟你说什么,你自己拿主意。"

"什么叫自己拿主意?"

林小北想了想:"你投自己那一票,是你自己决定的。明天的决定也自己做。"他关上车门,出租车开走了。

周瑶瑶陪我等车。毛毛雨里她的睫毛上挂了细密的水珠,今天的睫毛膏防水效果不错,没花。

"雅芝。"

"嗯。"

"麦总说明天找你。"

"听见了。"

"他会不会是那个投了别人一票的人?整个公司三百个人,只有他那一票没投你。他要是投的你,你就是三百票全票当选。但他没有。他投了别人。"

"你觉得他想干什么?"

周瑶瑶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雅芝你记着一句话——整个公司今天最对不起你的人里面,没有他。"

"为什么?"

"因为他没投你。"周瑶瑶的声音很轻,"三百个人,除了你自己之外二百九十八个人投了你,他不在这二百九十八个里面。他投了别人。不管他投的是谁,至少他没害你。"

出租车来了。我坐进后座的时候周瑶瑶撑着伞站在车门外面,弯下腰看着我的脸。

"雅芝,到家了给我发消息。"

"好。"

"明天早上去见麦总,穿那件灰色的外套。你穿灰色好看。"

"你怎么知道我穿灰色好看?"

周瑶瑶把伞收了半边,雨丝落到她脸上:"因为你穿灰色的时候眼神最硬。明天不管麦总说什么,你都要用那个眼神看他。"

出租车启动了。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周瑶瑶站在路边举着伞,伞面上的小雨珠被路灯照得亮晶晶的,她一直站着没动,直到车子拐了弯看不见了。

回到出租屋我把包搁在桌上,马克杯拿出来放在窗台上,跟以前在办公室的位置一样,靠窗,左手边。

那个红苹果洗了,咬了一口,很甜。汁水淌过喉咙,我整个人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垫了一下。

手机响了一路的消息没看。现在打开来,钉钉已经安静了,但微信上有无数个红点。

赵凯发了一条长的,语音转文字,我读了一遍:雅芝你今天晚上好好休息,明天的事明天再说。我跟你说个事,我昨天投了空白票的事何经理应该查不出来,但你别说出去,我怕别人觉得我装。你走了之后公司肯定还要继续搞这些,我可能也要走了。到时候我去找你喝酒。

我没回他。

张磊没有我的微信好友,但有人在小群里@了我。我点开那个群,群名叫"保命群",里面三十七个人,聊天记录几百条。最新一条是匿名用户发的:陈雅芝今天走了吗?

底下有人回:明天办手续。

又有人回:好,这次稳了。大家都辛苦了。

再往下一屏还有更早的消息。有人发了"陈雅芝"三个字的截图,有人发了投完票的确认图片,有人发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包。

我没退群。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咬完了那个苹果。苹果核拿在手里看了看,小小的一团,沾着湿乎乎的汁水。

窗外的雨不大不小地下着。楼下马路上偶尔有车过去,轮胎碾过湿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对面那栋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暗下去。有人关了灯有人开了灯,有人拉上了窗帘有人站在窗口打电话。

明天上午九点。麦邵楷的办公室。

我来公司五年多,进他办公室的次数屈指可数。一次是入职面试,一次是年度评审,一次是系统崩溃他半夜把所有人叫回来修复,他站在白板前面画了半个小时流程图,字写得贼难看。

每一次他在那间办公室里说的话都很少,但每一句都落在地上砸个坑。

明天他要说什么呢?

我拉开椅子坐下来。手机屏幕亮了,周瑶瑶发来两个字:到了吗?

我回:到了。

周瑶瑶:好。明天见。

我:你不是说送我走吗?明天还来公司?

周瑶瑶:来。你没正式办完手续之前我天天来。你走了之后我再考虑走不走。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拿起那个褪了色的"世界和平"马克杯转了转。褪色的字在灯光底下模模糊糊的,杯底有一道浅浅的裂纹,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的。

明天九点。灰色外套。

我把灰色外套从衣柜里拿出来搭在椅背上,躺下来关了灯。外面雨声细细碎碎地响了一整夜,我翻了几次身就睡着了。

一夜没梦。

第六章:仅剩一票格外特殊,溯源发现竟是老板专属票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就醒了。

窗外雨停了,太阳从云层缝隙里漏了一小片光出来,打在对面楼的玻璃窗上反了刺眼的一道白。灰色外套昨天晚上搭在椅背上,我套上去的时候袖口翻卷了一下,理平了。

马克杯里倒了杯温水喝了半杯。剩下半杯倒进窗台上那盆小多肉里,是搬进这间出租屋时买的,养了一年半了,本来蔫蔫的叶子最近倒是精神了,肉嘟嘟地挤在一圈。

出门的时候手机响了。周瑶瑶发了一条:出发了吗?

我回:刚出门。

周瑶瑶:我在地铁口等你。穿灰外套了?

我:穿了。

周瑶瑶:好。

地铁上人不多。我靠在门边站着,旁边一个戴耳机的小伙子摇头晃脑跟着节奏抖腿。对面一个老太太抱着个布袋子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

到站的时候周瑶瑶果然在地铁口站着。她今天穿了件白衬衫黑色半身裙,头发扎了个马尾,整个人看起来利落又精神。看见我就迎上来,上下打量了两眼。

"灰色好看。"

"走吧。"

"何经理那边我刚帮你问了,她说麦总让她把离职材料先放着,等你从麦总办公室出来再说。"周瑶瑶走在我旁边,语速不快不慢的,"所以现在何经理也不知道麦总要跟你说什么。"

"你什么时候问的?"

"七点四十就问了。"周瑶瑶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给我看,"她回的。何经理今天来得很早。"

进公司大门的时候前台小杨抬头看了我一眼。她张了张嘴,最后说了两个字:"雅芝姐。"

"早。"

"……早。"

我走过前台往里走的时候,小杨在后面又喊了我一声:"雅芝姐。"

我回头。

小杨从台面上拿了一个文件夹递过来:"这个是我昨天在你工位底下捡到的,应该是你掉的。里面有几张你写的草稿,还有一张你手写的表格。怕你有用。"

我接过来说了谢谢。文件夹很薄,打开来扫了一眼,确实是我上个月做项目进度的时候随手记的几页纸。其中一页的背面有一行用铅笔写的字,我自己的笔迹,写了三个字又划掉了,划得太用力纸面都破了。

那三个字是:就这样?

我把文件夹夹在胳膊底下往办公区走。一路上碰见了几个人。有人假装低头看手机从我身边擦过去,有人抬了一下手又放下了,有人远远看见我就拐进了旁边的茶水间。没有一个人开口跟我说话。

周瑶瑶在身后跟着我,我能听见她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比平时重。

走到办公区入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我的工位在第四排靠过道,从入口能看见那个位置的桌面。昨天收拾过了,桌面空荡荡的,电脑关了电源灯熄着,鼠标搁在正中间。

旁边隔板的挂钩上还挂着我去年挂上去的一个小玩偶,一只塑料做的柴犬,耷拉着耳朵。走的时候忘了摘。现在它孤零零挂在那里,耷拉着软塌塌的耳朵。

我走过去把柴犬摘下来放进口袋。

办公区里的人表面上都在做自己的事。有人敲键盘有人翻文件有人喝水有人接电话,但所有人都知道我从过道走过去。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从四面八方聚过来又迅速弹开,像一群受惊的麻雀。

我走到走廊尽头那扇磨砂玻璃门前站住了。门旁边的银色牌子上写着"总裁办公室"五个字,字母刻进去的,摸上去有浅浅的凹陷。

周瑶瑶站在两步之外。

"我在这儿等你。"

我敲了三下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来",声音不高不低,跟昨天电梯里那个语气一样。

推门进去的时候,麦邵楷坐在办公桌后面。他今天换了件白衬衫,领口第一颗扣子系着。办公桌上没有多余的东西,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水杯一个笔筒。电脑旁边放着一叠打印纸,最上面那张被荧光笔划了好几道黄线。

"坐。"

我坐在他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椅子是皮质的,坐着很软,靠背微微向后倾。

麦邵楷把那一叠打印纸拿起来递给我。我接过来翻了翻,是公司上一季度的运营数据,财务那边我已经见过了。但最后多了一页,上面有一个表格。表格里列了三十七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有一串日期和备注。

"这是张磊拉的那个保命群里的聊天记录汇总。何经理昨天下午提前截的图。"麦邵楷的声音很平,"一共三十七人参与串通投票,群里商量了一百多条消息,核心结论只有一个——集中所有票投给陈雅芝。"

我捏着那页纸的手指收紧了。

"你昨天说你投了你自己。"麦邵楷看着我,"为什么?"

"不想投别人。"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麦邵楷靠在椅背上。他那只右手食指又习惯性地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我注意到他这个动作跟开会时一模一样。

"我也投了一个人。"麦邵楷说,"你猜我投的谁?"

"不知道。"

"猜一下。"

我看着他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逆光让他脸上的五官轮廓分明,眉毛下面那双眼睛陷在阴影里看不清情绪。

"林小北?"

"不是。"

"陈凯莉?"

"不是。"

"赵凯?"

"不是。"麦邵楷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些,"我那一票,投给了张磊。"

我愣住了。

"张磊?"

"对。"麦邵楷把电脑屏幕转过来给我看。屏幕上是一个投票系统的后台页面,上面清清楚楚显示着一行记录:投票人编号001,投票对象:张磊。投票时间:截止前三十秒。状态:已投。

"你投的……张磊?"

"我投的就是张磊。"麦邵楷把电脑转回去,"昨天投票截止前三十秒,我到场的唯一目的就是亲自投这一票。投票规则里写着公司全员参与投票,包括我。"

"可何经理昨天说三百张票全部有效,二百九十九张投了你,一张投了别人。那一张投别人的票就是我的。"

"对。但你忘了一点。"麦邵楷的指关节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下,"三百个人投票,投给张磊的那一张票是我投的。也就是说除了我之外,没有第二个人投张磊。你们三百个人里,有二百九十九个人投了你,只剩我这一票投向了另一个人。"

"那又怎么样?"

麦邵楷把那一叠打印纸翻到最后一页。纸上是一封邮件截图,发件人是他自己,收件人人力部财务部法务部全体,主题是"人事调整通知"。

"昨天投票结果出来的同时,我发了这封邮件。"麦邵楷说,"邮件里的名单跟投票结果直接挂钩。得票最高者走人,这是投票规则。但规则里有一条补充条款——"

他顿了一下。

"投票结果仅作为人员调整参考依据之一。最终留任与离任的决定权,由公司最高管理层结合员工综合绩效与忠诚度评估做出。"

"这个条款没人知道。"

"何经理发的那三页投票说明文件最后一页最后一行,写了。"麦邵楷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字体小了一号,在页脚位置。"

我低头翻手里的投票说明。翻到第三页,最后一行确实有一行小字,比正文小了两个字号,排版排得挤挤挨挨的:最终留任与离任决定权归公司最高管理层所有,投票结果作为重要参考依据。

昨天晚上我看了三遍投票说明,这一行字我一次都没注意到。

"所以……"

"所以我投张磊这一票,不是为了让他走。"麦邵楷把椅子往前拉了一点,胳膊肘撑在桌面上,"我是为了证明一件事。"

"什么事?"

"证明这个投票系统从一开始就不可能公平。"他的眼睛第一次直视我,"三百个人,二百九十八个人在拉票串通,你一个人投了自己。我投张磊是因为他拉票最猖狂最明目张胆。整个投票期间他建了三个群,每个群里都明确指示投给你陈雅芝。我让何经理截了足够的图,那些截图现在在法务部待着。"

"你要告他们?"

"我不告他们。"麦邵楷把电脑合上,"但我要告诉他们,这个公司不是谁拉人堆票就能说了算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阳光打在他白衬衫的肩膀上,把衬衫照得有点透。他在窗前面站了两秒转过身来:"陈雅芝,投张磊那一票是公司创始人的专属票。公司十年前成立的时候有一条内部规定,总裁有一张可以绕过一切流程的直投票,在任何全员投票中这份票拥有最终解释权。"

"那昨天你投张磊是为了解释什么?"

"解释为什么大多数人选的人,不一定是正确的人。"麦邵楷走到我面前停住,"二百九十九个人选你走,是因为你好欺负,因为你从不反抗,因为你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没人替你说话。但你过去五年经手的项目全部零失误,财务账一毛钱没差过,主动加班次数全公司第三。"

"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有一个专门的Excel表格。"麦邵楷指了指电脑,"每个季度更新一次。五年零投诉,零差错,主动配合六个部门的跨组合作。这种员工放在任何一家公司都是骨干。昨天投票结果出来的时候,我一点都没意外。"

我攥着那页打印纸的手指松开了。

"所以你留下我?"

"我从来没有打算让你走。"麦邵楷回到座位上坐下,"投票是投给全公司看的。我要看看这个号称最公平的匿名投票制度,底下到底藏着什么。结果看到了,很精彩。张磊拉群串通,陈凯莉威胁恐吓,行政部坐山观虎斗,研发部被迫自相残杀。整个公司三百个人,除了你之外没有一个干净的。"

"林小北呢?"

"林小北投了陈凯莉。他知道陈凯莉在算计研发部,临走了反手送她一票。"麦邵楷说,"你以为林小北辞职是真的想走?他昨天跟我谈了一小时。我说你留下来,我重组市场部,你来带。"

"林小北带市场部?"

"他懂技术又懂管理,比陈凯莉强十倍。"麦邵楷把那份人事调整通知推到我面前,"陈雅芝,你原来的职位取消了。"

我的手指悬在桌面上方。

"但有一个新职位,项目运营总监。主管全公司项目流程管控和财务审计,直接向我汇报。工资翻倍,配独立办公室,带三个人组建新部门。"

"什么时候的决定?"

"昨天投票结束那一秒。"麦邵楷说,"我在电梯口等你,你说你投了自己。投自己的人在道德上已经赢了所有人。我不需要你再为公司受任何委屈。"

窗外的阳光移了一下位置,从麦邵楷的肩膀上滑到桌面上,落在那一页人事调整通知上。通知上打印得清清楚楚——项目运营总监:陈雅芝。

"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

我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软,但站稳了。麦邵楷也站起来了,他伸出手来:"第一次跟你握手是五年前面试,你说你想来这家公司因为你们做的产品有意义。五年了,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证明这句话。"

我伸手跟他握了一下。他的手干燥温热,握了三秒松开了。

"谢谢麦总。"

"出去的时候跟何经理说一声,你的离职材料不用办了。"麦邵楷坐回去,已经把电脑重新打开,"另外,今天上午十一点大会议室开全员会,你去讲。宣布新部门成立的事,顺便告诉他们,你从现在起管他们所有人的项目账。"

"我来讲?"

"你来讲。"麦邵楷已经盯着屏幕了,"这件事只有你来讲才有用。让他们看看他们选了什么样的人走,那个人现在站在他们头顶上管他们。"

走出总裁办公室的时候磨砂玻璃门在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极轻的吸合声。周瑶瑶靠在走廊墙壁上低头刷手机,听见声音猛地抬起头。

"怎么样?"

我举起手里那页人事调整通知,翻过去给她看。

周瑶瑶盯着那页纸看了五秒钟。然后她整个人跳起来,高跟鞋在地上跺出咚的一声,张了嘴差点喊出来,又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

"我的天……"

"嘘。"

"我的天……"她捂着手低声重复了三遍,眼眶一下子红了,"雅芝你……你升了?你总监了?项目运营总监?直接向麦总汇报?"

"嗯。"

"那那个离职……"

"不走了。"

周瑶瑶一把抱住了我。她身上的香水味还是昨天那款,浓得我鼻子发痒,但这一次我没躲。

何经理从隔壁办公室推门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准备往麦邵楷办公室送。看见我们两个抱在走廊里,她停了一下。

"陈雅芝,办完了?"

"办完了,何经理。离职材料不用了。"

何经理目光落在我手里那张纸上。她看了两秒,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我捕捉到了——她笑了。

"十一点大会议室。你来讲。"何经理从我身边走过去,推开了麦邵楷的门。进去之前她回头看着我,"陈雅芝,你穿灰色外套比穿黑色好看。"

门在她身后合上了。

周瑶瑶松开我,退了一步擦了擦眼角,把我那页人事调整通知小心地折好放回我手里:"走吧,还有两个小时。你先坐我的工位,我帮你去行政部申请新办公室的钥匙。"

"行政部刘姐那边……"

"刘姐会高兴的。"周瑶瑶拉着我往办公区走,"她昨天当着投票箱说的那六个字你还记得不?她不是说给你听的。她是说给所有人听的。你升了她比谁都快活。"

重新走进办公区的时候,我手里多了那页折好的通知。经过第三排的时候赵凯抬头了,他手里端着保温杯正在喝水,看见我走过来愣了一下。他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到那页纸上,又从纸上移到我脸上。

"雅芝你……"

"十一点开会,你来得急。"

赵凯把保温杯放下了。他的眼睛瞪得浑圆,杯子搁在桌上杯子里的水晃了两晃:"你没事?"

"没事。"我说,"有事的是别人。"

我走过第四排的时候,张磊正好从座位上站起来。他手里攥着手机要去接水,看见我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陈雅芝?你还没走?"

"不走了。"

张磊的表情僵了:"什么意思?"

"十一点开会。"我从他身边走过去,"麦总让你也去。"

张磊的手机掉在桌面上,砸出啪的一声。他弯腰去捡的时候我看见他的手指在抖。

我走过工位的时候把自己原来桌面上那棵多肉拿了回来。它还在,塑料柴犬挂件也放回去了,耷拉着耳朵的柴犬被我转了个方向,让它面朝外挂着。

十点五十八分,大会议室的门推开了。

我走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三百个座位全满,过道里站了几十个人。投影幕布已经放下来了,幕布上只有一个字——改。

周瑶瑶在第四排给我占了位置,我没坐。我走到讲台上,把何经理帮我准备好的那叠材料搁在桌上。

三百双眼睛从下面看上来。跟昨天晚上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方向一模一样的脸。但今天是我站在上面。

我把话筒的高度调了一下,比麦邵楷开会的时候调低了一些,我的身高够不着太高。

"大家好,我是陈雅芝。"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先说两件事。第一,我不走了。离职手续已经撤销。第二,从今天起公司新设项目运营部,我担任项目运营总监,统筹全公司项目流程管控和财务审计。所有人的项目账从下个月起过我的手。"

会议室里像被扔了一颗手雷。爆炸前一秒是绝对安静的,然后嗡的一声炸开了。

有人猛地站起来又坐下去,有人手里的手机滑了,有人用力拍了一下大腿,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扭头看着旁边的人嘴巴张得圆圆的。

张磊的脸在第三排正中间,白得像他穿的白色T恤。

陈凯莉的背绷直了。

刘姐在最后一排鼓了一下掌。只有一下,啪的一声脆响,在满室的嘈杂里清清楚楚地传出来了。

然后赵凯也鼓了。两下。

然后周瑶瑶。

然后林小北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站在门口用力拍了两巴掌。

然后更多的人跟上来了。掌声稀稀落落地响起来,一开始只有三四个人,然后七八个,然后十几二十个。有人犹豫着抬起手又放下了,有人在左右看别人,有人咬着嘴唇最后也抬了手。

我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的三百个人。有人拍得用力有人拍得敷衍有人拍了一下就停了有人拍着拍着低下了头。

张磊没拍。陈凯莉没拍。还有五六个我也叫不上名字的面孔,坐着没动,脸上的表情像吞了生鸡蛋。

我把话筒关了。

何经理从侧门走进来站到我旁边,递给我一把钥匙。银色的小钥匙挂在蓝色钥匙扣上,钥匙扣上印着公司logo。

"新办公室,十八楼,靠窗那间。"何经理压低声音说,"麦总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

何经理把钥匙放进我手心:"他说,灰色确实是你的颜色。"

我攥着那把钥匙走下了讲台。经过第三排的时候张磊抬起了头,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我看了他一眼,他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走到第四排的时候周瑶瑶站起来,赵凯也站起来了。三个人站在一起的时候我忽然发现赵凯今天没带他那个保温杯。

"杯子呢?"

"摔坏了。"赵凯笑了笑,"昨天砸地上摔裂了,今天换了个新的。"

他手里确实换了个透明玻璃杯,杯壁上贴着便利贴,便利贴上写着三个字:踏实干。

阳光从大会议室朝南的窗户照进来,打在讲台上那叠还没收走的材料上。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下面那三百张脸。

有人冲我笑,有人还在愣神,有人低着头不敢看,有人开始收拾东西准备散场。

那个铁皮投票箱已经撤走了。茶水间门口空荡荡的,地上干干净净的,连当初那张贴纸的胶印都被人刮掉了。

我推开大会议室的门走出去的时候,走廊尽头那扇总裁办公室的门开着。

麦邵楷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

他冲我点了一下头。

我也点了一下头,电梯到了,我走进去按了十八楼。

电梯门合拢之前,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把银色钥匙。灯光照着它亮晶晶的,钥匙扣上那行公司logo小到几乎看不见,但我知道它在上面。

十八楼。靠窗。新办公室。

明天开始,所有项目账过我的手。所有项目流程经过我的签字才能往下走。那些投了我的人,从明天开始,他们的每笔预算每份报表每张单子,都要送到我这来。

电梯上行的时候我把钥匙攥在手心里。金属被体温焐热了,贴在掌心里微微发烫。

窗外的云散了,太阳整个露出来了。阳光穿过电梯轿厢的缝隙落在手背上,暖洋洋的一小块。

十八楼到了。

第七章:众人坐等女主被裁离场,不料老板当众揭开真相

十八楼那间办公室不大,但朝南的一面全是玻璃。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阳光整片泼在桌面上,照得那台新电脑的屏幕反光。桌子是浅灰色的,比楼下工位的宽了将近一倍,上面干干净净地摆着新的笔筒、新的文件夹、新的台历,台历翻开在今天的日期上,什么都没写。

我站在窗前往下看了一眼。十八楼能看到整个园区的全貌,楼下那座大会议室的楼顶平铺着,灰白色的防水层上落了几片枯叶。我原来在四楼工位上坐的时候抬头只能看见对面楼的空调外机,现在看下去,整个公司都摊在脚底下。

手机震了。何经理发来钉钉:十一点半,麦总让我把投票期间的全部监控截图和群聊截图发到大群里,你准备好了?

我回:准备好了。

何经理:那我现在发。

我放下手机,电脑钉钉群直接弹出来一连串消息。何经理一口气发了十七张图片,每张图点开都需要加载两秒。

第一张图是张磊建的那个"保命群"的群成员截图,三十七个人头整整齐齐,群公告上写着"统一行动,确保目标出局"。目标两个字后面跟着的括号里清清楚楚写着"陈雅芝"三个字。

第二张图是张磊在群里发的长消息截图:"大家都投陈雅芝,她最弱,不会有人替她出头。你们信我的,这一票出去了,咱们都安全。谁不投她就是不跟兄弟们一条心。"

第三张图到第十五张图是一个接一个的回复截图。有人回"好",有人回"收到",有人回"投了",有人回"我已经勾了",有人回"放心兄弟"。所有回复后面跟着的名字清清楚楚,何经理连打码都没打。陈凯莉的微信头像赫然出现在第三张截图里,她回的是"没问题,我这边全组都投了她"。

第十六张图是陈凯莉自己拉的另一个群,群名叫"市场部联合行动",里面的聊天记录显示她用私信挨个通知市场部所有人:"投陈雅芝,她研发部的走不了还有陈雅芝垫底。你们投完截图给我看看,我要确认。"

第十七张图是行政部刘姐那个群里的聊天记录。有人发了投票截图,还有人发了"我投完了,陈雅芝实锤"的消息。后面跟了三个大拇指表情。

钉钉群在图片发出来的那一瞬间彻底炸了。

消息刷屏的速度快到我根本看不清内容,密密麻麻的弹窗像瀑布一样从屏幕顶端往下掉。有人@张磊问"张磊你解释解释",有人@陈凯莉问"市场部联合行动什么意思",有人发了一连串问号,有人发了一整排愤怒的表情,有人直接打字骂了出来。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一会儿,锁了屏。拎起桌上那把银色钥匙走出了办公室。

电梯到四楼的时候门开了,走廊里的声音直接灌进来。有人在喊,有人在拍桌子,有人在哭着打电话,有人站在走廊正中间对着手机吼:"你昨天跟我说你没投她!截图里怎么有你的名字!"

我走过茶水间的时候看见张磊靠在投票箱原来那个位置旁边的墙上。他一只手撑着墙,另一只手攥着手机,屏幕上是钉钉群那十七张截图。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里喃喃地重复着一句话:"截图是假的,截图是假的,群里不是我说的……"

旁边站着孙倩,她也在看自己手机,头低着,肩膀缩成一团。看见我走过来她猛地抬起头,嘴唇哆嗦了一下:"陈……陈总监……"

我没看她,走过去。

赵凯从自己工位上站起来,手里攥着那个贴着"踏实干"便利贴的新玻璃杯,眼睛盯着手机屏幕。他看见我的时候嘴张了一下,合上了,又张开了。

"雅芝,你看见群里的截图了吗?"

"看见了。"

"所以之前那张匿名截图……"

"是何经理截的。"我说,"她整个投票期间都在监控所有串通群,截了所有图。"

赵凯把那个玻璃杯搁在桌上,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他看着我,表情复杂到我看不懂,既有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又有某种后怕。

"那你现在……"

"新官上任。第一把火烧的就是串通投票的人。"我把钥匙挂回脖子上,钥匙扣贴着锁骨,金属凉丝丝的,"十一点五十麦总在大会议室开全员会,所有参与串通的人自己进去坐好。"

我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周围安静了一下。我旁边工位那个一直假装看电脑没抬头的男同事,屏幕暗了他都没发现。远处行政部那边传来一声椅子被推开的响动,然后是刘姐的声音:"走,开会去。"

张磊从茶水间那边冲过来了。他跑了两步到我面前站住,脸上的汗从额角淌到下巴,他伸手抹了一把:"陈雅芝你听我说,那个群是我建的没错,可我没想害你,我就是……"

"就是想自保。"我替他说完了。

"对,就是想自保。"张磊的声音发颤,"你也知道当时那个情况,每个人都在拉票,我要是不拉票死的就是我。我就是想让自己活下来,我没想过真的把你怎么样……"

"张磊。"我看着他,"截图上你说了'她最弱,不会有人替她出头'。"

张磊的嘴唇嚅动了两下没出声。

"你现在说没想把我怎么样,是你没想过还是你根本没考虑过我的死活?"

张磊站在原地整张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红,他的喉结上下滚了好几下,最后挤出来两个字:"对不起。"

"十一点五十,准时到。"我从他身边走过去,"迟到视同缺席处理。"

四楼办公区里空了一半人。有人已经往大会议室方向走了,有人还在工位上站着急着翻手机。周瑶瑶从过道那头小跑过来,高跟鞋踩得咚咚响:"雅芝你看见群了吗?何经理把所有人的截图都发了!连张磊拉第三个群的截图都有!"

"看见了。"

"陈凯莉那边刚才都哭了!她站在工位上对着手机在喊'谁截的图谁截的图',旁边好几个人围着她看,她拿起手机又摔了,手机屏幕碎了一角。"

"现在人呢?"

"走了,往大会议室方向去了。何经理刚在群里说十一点五十开会,地点大会议室,所有参与串通投票的员工必须到场。"

周瑶瑶跟着我走,语速快得像连珠炮:"雅芝你现在什么感觉?你马上就要当着所有人的面跟他们算总账了。"

"没什么感觉。"

"怎么可能没感觉?我昨天晚上想了你一晚上你信不信?我把你投自己的事翻来覆去想了好多遍,我觉得你才是整个投票里唯一站着的人。他们跪着选的,你站着选的。"

走到大会议室门口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两百多人。今天比昨天来得还快,才十一点四十分就快坐满了。后排和墙角挤满了人,有人端着外卖直接进来吃,有人抱着笔记本电脑坐在过道里。

我走进去的时候那两百多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了。跟昨天同一个位置、同样的注视,但那些目光里的东西变了。昨天是居高临下的打量、猜测、侥幸,今天那些目光往后退了半步,像被人拿火燎了一下。

周瑶瑶在第四排给我留了位置,我没坐。赵凯把旁边的椅子拉开了也没坐。我今天站讲台。

十一点五十分整,麦邵楷从侧门进来了。他跟昨天一样穿深灰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拿着一张打印纸,没带任何电子设备。

他走到讲台上把那张纸摊开,对着话筒说了一句话:"昨天投票结果大家都看到了。陈雅芝得票二百九十九,差一票全票通过。"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这句话在昨天听起来是宣布一个人出局,今天听起来味道完全变了。

"但那一票的归属,今天向大家公布。"麦邵楷的食指在讲台上敲了一下,"那张票投给了张磊。是我投的。"

会议室里轰地一声炸开了。有人猛地扭头看向张磊,张磊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整个人像个被锤子砸过的铁罐头,瘪了。他旁边的人条件反射地往旁边挪了挪,空出了大概十公分的距离。

"为什么投张磊?"麦邵楷的语气跟昨天宣布投票规则时一模一样,声音不高不低,"因为张磊在整个投票期间组建了三个串通群,直接指使群内成员集中投票给陈雅芝。他的行为已经构成严重违规,扰乱了整个投票公平性。"

麦邵楷转向投影幕布,何经理已经提前连好了电脑。幕布上跳出来张磊在保命群里的聊天记录,逐字逐句投影得清清楚楚。

第三排的张磊低下了头。他的手机在桌上亮着,屏幕上是钉钉群,上面是别人转发给他的消息,全是"张磊你完了""这下你跑不掉了""你等着被处理吧"。

"第二个人。"麦邵楷敲了一下鼠标,幕布切到了陈凯莉的群聊截图。陈凯莉在"市场部联合行动"群里发的消息逐条显示在幕布上,清清楚楚写着"投陈雅芝""投完截图给我"。

第二排正中间的位置空了。陈凯莉今天穿着一件黑色西装外套,坐在椅子上纹丝不动,右手攥着手机屏幕朝下按在膝盖上。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攥着手机的那只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鼓起来。

"第三批。"麦邵楷继续切图。行政部那个群的聊天记录也上了幕布,那三十七个统一投陈雅芝的名字一个接一个出现在大屏幕上,每个名字后面跟着的"好""收到""投了"清清楚楚。

会议室里有人坐不住了。倒数第二排有个男同事猛地站起来又坐下去,椅子的扶手被他的胳膊压得吱呀响了一声。还有人开始划手机,准备给自己辩解。

麦邵楷把那张打印纸拿起来:"以上所有参与串通投票的员工,人力资源部将逐一约谈。情节最严重者——张磊,陈凯莉——作劝退处理。其余参与者记过一次,取消本年度绩效奖金。"

张磊终于站起来了。他站得太猛,椅子向后翻倒了砸在地面上发出巨响。他往前冲了一步:"麦总!我承认我拉群了,但投票是匿名的!投票规则里没说不让拉群!你抓我你凭什么抓我!"

麦邵楷看着他:"投票规则附件第三条第三款明确写了,禁止任何形式的投票串通与拉票行为。那张投票说明文件的背面印了。"

张磊整个人僵住了。他显然没翻到背面。

"如果你需要,我现在可以让何经理把文件送到你手上。"麦邵楷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张磊,你进公司三年半,拉票手段确实一流,但你的销售业绩连续四个季度倒数第一。今天就算没有串通这回事,你也在优化名单上。"

张磊的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站在原地手足无措了几秒,然后像被抽掉骨头一样坐回了椅子上。椅子是倒的,他没扶起来,直接坐在了歪斜的椅架子上。

"陈凯莉。"麦邵楷点了第二个名字,"你进公司六年,市场部在你手上从八人扩到了二十三人,但部门产出没有任何提升。你今天在投票期间威胁恐吓下属统一投票的截图我已经交给法务了,后续诉讼准备你自己看着办。"

陈凯莉站了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整个人挺得笔直,比张磊要体面得多。她看着麦邵楷,声音有点哑但还能控制:"麦总,我要申请劳动仲裁。"

"请便。"麦邵楷说,"你公开威胁下属换票的语音录音我也有,你可以一起请仲裁庭听一下。"

陈凯莉坐回去了。坐下的时候她终于低了一下头,那一下把她的脊梁骨弯了弯。

麦邵楷的讲话结束之后,会议室里沉默了将近十秒。然后他侧身让出了讲台正中的位置,看了我一眼。

"接下来,项目运营总监陈雅芝说两句。"

我走到话筒前面的时候心跳比昨天晚上快了一些。但站上去之后那种感觉消失了。下面三百个人仰着头看我,跟昨天看我的方式截然不同。昨天他们看我像看一个被定死的答案,今天他们看我像看一个给他们重新出卷子的人。

"我没什么要说的。"我说,"项目运营部的流程规范今天下午会发到各部门邮箱。从明天开始所有跨组项目流程都需要到我这里签字。过去的账我会重新审计一遍,如果有问题会跟相关责任人私下沟通。"

三百个人在底下听着。后排有人用力点了点头,有人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有人松了一口气靠回了椅背。

"还有一件事。"我最后说,"昨天投了我的,我不会记仇。但以后不要再投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后排刘姐先笑了一声,那声笑不大,但清清亮亮的。周瑶瑶也跟着笑了,赵凯也笑了,越来越多的人跟着笑起来。有人笑得尴尬有人笑得释怀有人笑得松了一口气。

我从讲台上下来的时候经过第三排。张磊还坐在那张歪椅子上没动,低着头看着手机屏幕。手机上的消息还在不停弹出来,但他的手垂在膝盖上,很久没有抬起来去碰一下屏幕了。

陈凯莉已经走了。她的座位空了,椅子推到了桌子底下,整整齐齐的,跟她开会前坐进来时的状态一模一样。

走回办公区的路上我碰见了刘姐。她端着保温杯站在走廊里,看见我就举了举杯子:"陈总监,以后行政部的流程麻烦你多关照。我们部门绝对配合。"

"刘姐,你不用叫我陈总监。"

"得叫。"刘姐喝了一口水,"你得习惯别人叫你陈总监。你配得上这个称呼。"

她跟我并排走着,脚步比昨天轻快了不少。路过行政部工位的时候她拍了拍一个年轻女孩的肩膀:"小王,把陈总监新办公室的绿植安排一下,挑两盆大叶子的,显气派。"

小王抬头看见我,用力点了点头:"好的刘姐!陈总监您喜欢什么颜色的花盆?"

"随便。"

"那我挑两个白瓷的,干净。"

我走回电梯口的时候周瑶瑶追出来了。她跑得有些喘,弯腰撑着膝盖平复了两秒才直起身:"雅芝,不对,陈总监,晚上有人约你吃饭。"

"谁?"

"全部门。刚才开会散了之后赵凯拉了个群,群里二十多个人说要给你庆祝。林小北也在群里,他说他从新市场部那边过来跟你喝一杯。"

"庆祝什么?"

"庆祝你升职,庆祝那些串通的人被揪出来了,庆祝你投自己的那一票赢了所有人。"周瑶瑶的眼睛亮亮的,"你来不来?"

我靠电梯边上想了想:"来。几点?"

"七点半,公司对面那家湘菜馆。"

"赵凯请客?"

"他请。"周瑶瑶笑了,"他今天高兴得不得了,说昨天那个保温杯摔得值了,摔了一个旧的,捡了一个新的。"

电梯到了。我走进去按了十八楼,门合拢之前周瑶瑶在外面冲我比了个大拇指。电梯上行的时候我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银色钥匙看了看,钥匙扣上那行公司logo被我的体温捂热了,金属表面泛着温温的光。

十八楼到了。我走出去推开那扇新的办公室门。阳光已经移到了西半边,把靠窗那面墙照成暖融融的橙黄色。窗台上放着一盆新送来的大叶绿植,白瓷花盆干干净净的,叶子伸展着,绿油油地迎着光。

我坐下来把电脑打开,邮箱里已经躺着十几封邮件。有各部门发来的配合说明,有同事发来的恭喜,还有一封匿名邮件,标题是三个字:对不起。正文是空白的。

我把那封空白邮件标了已读,然后开始拟下午要发的流程规范通知。键盘敲下去的时候声音清清脆脆的,窗外阳光落在桌面上,落在那盆新绿植的叶尖上。

四点三十分,何经理发来一条消息:张磊已经办完离职手续走了。陈凯莉明天来办。其他三十几个人记过单已经发到个人邮箱了。

我回:好。

何经理:陈总监,今天辛苦了。

我看着那三个字"陈总监"停了两秒,回了三个字:应该的。

窗外夕阳开始往下落了,从橙黄变成金红。那盆绿植的叶子在地板上投了一片轻轻摇晃的影子。

我靠在椅背上转了半圈,从十八楼的窗口望出去,整座园区都在我的视线里铺开。四楼那个大会议室的楼顶灰白色的防水层在夕阳底下泛着温吞吞的光,旁边那排办公楼窗户上反着太阳最后一点暖色。

投自己那一票的时候我没想过会走到现在这步。当时只是觉得累,觉得那些人值得我投别人。现在站在十八楼往下去看,那个在四楼工位上坐着对报表的我还在那儿,电脑屏幕上还有没算完的数字。

现在那些数字换了一种算法。那些投了我的人,从明天开始,每笔账都要过我手。

我没想过要用这个位置做什么。但既然坐在了这里,就把账算清楚。该平的平,该查的查,该签字的手不会软。

窗台上的绿植被晚风吹动了叶子,轻轻晃了两下,又稳住了。

第八章:极致反转打脸全员,职场真心终被高层看见

新部门成立的第一周,我签了八十七份流程单。

第一天早上八点半到办公室的时候,门口已经站了两个人。一个是技术部的项目对接员小杨,手里攥着厚厚一沓审批表等着我签字;另一个是财务部张莉,她拿着一摞上季度的票据汇总说要跟我对个数据。

小杨看见我掏钥匙开门,往后退了半步:"陈总监早。这些是技术部下个月需要过审的三个项目流程,您看看有没有问题,没问题的话麻烦签个字。"

我接过那沓纸翻了两页。格式规范、内容清楚、预算列得明明白白,唯一的瑕疵是项目负责人的签字栏空着。"负责人没签?"

"林工说他让您先看内容,内容过了他再补签。"

"让他先签,签完了再送过来。流程上负责人是第一关。"

小杨愣了一下,把那沓纸接回去了:"好的陈总监,我这就去让林工签。"

张莉在旁边等着,等小杨走了才走进来,把手上的票据汇总放在我桌上:"陈总监,上季度的返点数据我重新核了一遍,之前发现的那两千三百一十六块的问题确认了,确实是销售三组那个漏洞。我把详细说明附在后面了。"

"谢谢你张莉。放这儿我中午之前看完。"

张莉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陈总监,昨天下午我在走廊碰见赵凯了,他说晚上部门聚餐你去了?"

"去了。"

"他喝多了没?"

"喝了两瓶啤酒,还行。"

张莉笑了一下,点点头走了。

那天上午我坐在新办公室里处理那些邮件和流程单,茶水间来来回回的声音从走廊那头隐隐传过来。隔着玻璃墙能看见四楼办公区的人影走动,有人端着杯子在走廊里快步经过,有人停在茶水间门口跟别人说话。

十点左右,敲门声响了。我抬头的时候没想到来的人是她。

陈凯莉站在门口。她换了一件米白色的宽松外套,头发披散着,没化妆。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两本书和一个小收纳盒。

"陈总监。"

"凯莉姐。"

"东西收拾完了,路过你门口跟你说一声。"她把纸袋换了个手拎着,"我走了。今天的火车,回老家。"

我站起来:"你手续办完了?"

"办完了。"陈凯莉靠着门框站着,没有进来的意思,"何经理那边全部走完了,补偿金卡已经拿到了。我下周开始不用来了。"

"你回老家打算做什么?"

"还没想好。"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袋,"休息一阵再说吧。这边干了六年,累得够呛。"

走廊里有人经过,看见陈凯莉站在我办公室门口,脚步停了一下又走过去了。陈凯莉等那人走远了才重新开口:"昨天开会的时候麦总说的那些……有一部分是真的。"

"哪些?"

"市场部在我手上确实没做出成绩。我带的人从八个扩到二十三个,人均产出没涨,我自己心里清楚。"她的目光落在走廊地板上,"但我拉群投你,确实是因为你最好拿捏。我不敢投别人,怕别人报复我。"

"凯莉姐,这个你不用跟我解释。"

"我不是解释。"陈凯莉抬起头,"我就是想说,你投自己那件事,昨天会上我没来得及跟你说。你赢了,赢得干净。我输了,输得活该。"

她说完这句话把纸袋夹在胳膊底下,往电梯方向走了。走出去五六步的时候她回头:"陈雅芝,那个岗位你好好干。你适合坐那间办公室。"

电梯门合拢之前她冲我摆了摆手。我也摆了摆手。电梯下去了。

回到办公桌前坐下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赵凯发来一条微信:陈总监,中午食堂吃饭?今天新出了红烧肉。

我回:好。

中午十二点食堂人不多。赵凯已经占了靠窗的一张桌子,面前摆了两个餐盘,看见我就招手:"饭打好了,红烧肉、青菜、番茄蛋汤。你看看够不够?"

"够了。"我坐下来端起碗。

赵凯今天的精神头比前几天好了太多。他把那个贴着"踏实干"便利贴的玻璃杯放在桌上,里面泡着热茶,茶叶浮在水面上缓缓舒展开。

"雅芝,不对,陈总监——"

"赵凯你再叫陈总监我就把粥泼你脸上。"

他咧嘴笑了一下:"行行行,雅芝。今天上午忙不忙?"

"忙。签了三十多张流程单。"

"你知道吗,今天整个四楼都在讨论你。"赵凯扒了一口饭,"市场部那边换了一拨人,林小北今天正式上任了,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陈凯莉原来那套考核标准全推翻了。技术部跟市场部那边下个月开始走联合项目,流程全部从你这过。"

"我收到邮件了。"

"还有一件事。"赵凯放下筷子,表情认真了一些,"张磊昨天下午给我打了个电话。"

"张磊?"

"嗯。他问我你的新办公室在哪层,说他走之前落了东西想回来拿。我说十八楼。他说那算了不拿了,然后挂了。"

"他落了什么?"

赵凯耸耸肩:"我不知道。但我觉得他就是想找个借口回来看看你。他不甘心。"

"不甘心也得甘心。"我把红烧肉夹了一块放进嘴里,炖得很烂,入口即化,"流程定了就是定了。他串通投票那件事证据确凿,麦总的决定没有任何问题。"

赵凯点点头,低头扒了两口饭,然后又抬头看着我:"雅芝,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决定投那张空白票的吗?"

"什么时候?"

"就是那天在湘菜馆我喝了两瓶啤酒之后。那天晚上回家我老婆跟我吵了一架,她说你这个人怎么越活越窝囊,在公司被欺负了连句硬话都不敢放,还让我别投你。她说你是我组的同事,我对得起你才对得起自己。"

"所以你老婆认识我?"

"不认识。"赵凯笑了一声,"但她听我念叨过你。她说那个陈雅芝,肯定是个老实人。老实人在这个公司挨欺负是常态,你要是跟着欺负她,你就跟你讨厌的那些人一样了。"

"那你投了空白票,你老婆怎么说的?"

赵凯把玻璃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她说赵凯你这辈子总算做了一回爷们。"

我笑了。赵凯也笑了。

那天下午两点半,办公区里出现了一阵骚动。我隔着玻璃墙看见楼下聚了几个人,围着什么东西在看。有人举着手机拍照,有人弯着腰凑近了瞧。

我下楼去看的时候,茶水间门口那面公告栏上贴了一张新的通知。A3纸打印的,红头,最上面一行大字写着"项目运营部流程规范调整"。底下逐条列出了新的审批流程和责任归属。最后一行署名是"项目运营部总监:陈雅芝"。

贴通知的人把纸抹得平平整整,四角用透明胶带贴得服服帖帖。旁边一个小姑娘凑过来看,读出声来:"所有跨部门项目流程须经项目运营总监签字方可生效……"

有人推了我胳膊肘一下。周瑶瑶不知道什么时候站我旁边了,她手里端着一杯奶茶吸管含在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看见没?你名字贴在上面了。"

"看见了。"

"下面有人在说,陈雅芝这回是真上位了。"

"谁说的?"

"行政部那帮人。不过她们说的时候语气还行,不像酸,就是陈述事实那种。刘姐刚才还在群里说了句'流程规范大家配合执行'。"

我站在公告栏前面看了两分钟。那张纸上的字都是我昨天下午亲手敲出来的,每一条都是我在这家公司干了五年积累下来的流程盲区。以前那些流程漏洞没人管,返点漏扣、签字人空缺、预算超支了才追责。现在我把所有漏洞一个一个填上了。

有人从我身后走过来,拍了拍公告栏上那张纸的边缘贴得不太牢的胶带,重新压平了。我转头看见了刘姐。

"贴得挺正的。"刘姐把手收回来,"就是右下角有点翘,我按了按。"

"谢谢刘姐。"

"谢什么。"刘姐把手揣进外套口袋里,"对了陈总监,你那间办公室门口的牌子我让行政部重新做了。原来那块是白底黑字的,我给你换了块黑底金字的,显眼。"

"刘姐你费心了。"

刘姐摆摆手走了。她走过走廊拐角的时候脚步轻快,外套下摆随着走动轻轻摆了一下。

当天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四楼办公区里那种紧绷了几天的气氛终于松下来了。有人在工位上笑出了声,茶水间里传出几个人聊天的动静,打印机咔嚓咔嚓响着,文件一批一批吐出来。

我回到十八楼办公室坐下来准备关电脑,屏幕上弹出了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麦邵楷,主题只有三个字:回头看。

我往窗外看了一眼,夕阳正从西边的大楼旁边落下去,把半边天空烧成橘红色。办公桌上那盆大叶绿植的叶子被余晖映得发了光,叶脉在光线下透亮透亮的。

邮件正文很短:投票当天你投了自己的那一刻,我就在走廊监控里看见了。你知道为什么我能在一百多号候选人里记得你吗?五年前面试你的时候你问了我一个问题——你问我为什么这家公司不做最容易赚钱的那类业务。我说因为那些业务对用户没价值。你说那就对了,你想做对别人有用的事。五年了你没变,所以他们选你走,我选你留。

我盯着那封邮件读了三遍。第一遍看字面意思,第二遍品语气,第三遍才看明白那句"你投了自己的那一刻,我就在走廊监控里看见了"。

他那天在监控前看了多久?他看见我把选票塞进票箱的时候是什么表情?他从那一刻起就在算这一局了?

我把邮件标了已读,关掉了电脑。

拎包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晚风灌进来凉丝丝的。我锁上门的那一瞬间听见楼下传来几个人的笑声,声音从四楼敞开的窗户飘上来,混在傍晚的微风里,轻飘飘的。

我坐电梯到四楼的时候办公区的人走了大半。赵凯还在工位上,保温杯放在桌上,他正往杯子里加茶叶。周瑶瑶在收拾包,拉链拉到一半看见我就停住了。

"雅芝你今天走这么早?"

"六点了还早?"

"上周这个点你还在对报表呢。"周瑶瑶把拉链拉好,"现在当总监了反倒准时下班了?"

"当总监就得准时下班,给员工做表率。"

赵凯在旁边端着刚泡好的茶走过来:"雅芝我送你一段?我车在地库,顺路带你到地铁口。"

"不用,我自己走。"

"那你路上慢点。"

我从办公区穿过的时候路过自己原来的工位。那个位置空了三天了,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但旁边隔板上的塑料柴犬挂件还在,耷拉着软塌塌的耳朵挂在挂钩上。周瑶瑶把它摘下来过又挂回去了,说是留着是个念想。

我走过去把柴犬转了个方向,让它面朝过道。这样明天坐在那个工位上的新人一抬头就能看见一只耷拉耳朵的狗冲他笑。

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外面天色还亮着,六点半的初夏傍晚阳光从楼缝里斜斜地打过来,把整个园区的路面染成一片暖金色。我沿着人行道往地铁站走,经过公司门口那棵银杏树的时候看见树底下站着一个人。

麦邵楷靠在树干上,手机攥在手里,白衬衫没系领带,领口松着。他看见我走过来了,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

"陈雅芝。"

"麦总。"

"那封邮件看了?"

"看了。"

"有什么想说的?"

我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银杏树的叶子被晚风吹得哗啦啦响了一串,有几片嫩绿色的小叶子打着旋落在他肩膀上。

"那一票我自己投给自己的时候,我没想过会有人看见。"

"我看见了。"麦邵楷说,"监控录像就存在安保室那个硬盘里,我昨天把它调出来看了一遍。你投完之后从茶水间走回去那段路,你经过投票箱的时候停了大概半秒。你知道你那个停是什么意思吗?"

"什么意思?"

"你在确认那票落进去了。"麦邵楷的嘴角弯了一下,幅度极轻,但我看清楚了,"你投自己的时候连犹豫都没有,但你怕那票投得不规范作废。你不怕自己走,你怕自己走得不正规。"

"麦总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五年前你面试的时候我判定你是最适合这家公司的人。昨天我判定你是最应该留下来的人。这两个判定之间隔了五年,中间你什么都没做错,中间那些人差点把你赶走了。"

他站直了,把肩膀上那片银杏叶摘了下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风又吹了一下,叶子从他掌心里飘走了。

"明天见。"麦邵楷说完这句话转身往停车场方向走了。他走出几步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白衬衫的衣摆被晚风鼓起来又落下,"陈总监,新办公室的空调温度调到二十四度比较省电。别问我怎么知道的,我试了三年。"

我站在银杏树底下看着他的背影走远了。树上的叶子还在哗哗响着,风从园区那头吹过来,带着下班时分特有的那种松弛气息。有人从公司侧门走出来,三三两两说着话往停车场方向去。

手机响了一下。周瑶瑶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是茶水间门口那张公告栏,我贴上去的那张流程规范在夕阳余晖里泛着暖黄色的光。她配了一行字:明天上班第一件事,把这张纸拍下来发朋友圈。让所有人都看看,那个投自己的人现在站在了所有人上面。

我没回她。把手机揣进口袋往地铁站走。走了一段路以后我回头看了一下公司那栋楼,十八楼靠窗那间办公室的灯是暗的。明天早上我第一个打开它的灯,那束光从十八楼照下来,整个园区都能看见。

地铁口到了。我走下台阶的时候迎面出来一个人,拎着公文包,走路低着头差点撞到我。

对方抬头的时候我认出了他——张磊。他穿着前天那件白色T恤,外面套了件蓝衬衫,手里拎着一个松松垮垮的帆布包。

他看见我明显愣住了。两个人在地铁口面对面站着,晚高峰的人流从我们身边挤过去,有人不小心撞了他肩膀一下他也没躲。

"陈……陈雅芝。"

"张磊。"

"我过来拿落的东西。"他的声音很轻,"路过。"

"你东西拿到了?"

"没。"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着的手,"刚到就走了。我觉得也不差那点东西了。"

"你接下来去哪?"

张磊抬头看了我一眼。他眼睛里没有前几天开会时那种惊慌了,但也不像以前那个在会议上扯着嗓子说话的他。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我身后公司那栋楼上。

"先回老家待一阵。我爸身体不好,早该回去看看了。"他把帆布包换了个肩膀背,"陈雅芝,前天早上跟你说的那句话我收回来。"

"哪句?"

"我说我有你的把柄要拉你下水。根本没有。我吓唬你的。"

"我知道。"我说,"你手里要真有什么把柄,你早拿出来了。"

张磊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他往地铁闸机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陈雅芝,你那个新部门干活的人招够了没有?"

"还在招。"

"那你招人的时候……"张磊没把话说完,但他停在那里站了三秒,然后摇了摇头,"算了,当我没问。你招什么样的人你自己定。"

他走向闸机刷卡进站的时候背影弓着,T恤领子后面有一小块洗褪色的痕迹。他走进去了,混进晚高峰的人流里,三两步就看不清楚了。

我站在闸机外面看着那个方向多停了几秒,然后转身往反方向走。

地铁不用坐了。我想走回去。顺着人行道慢慢走回去,路过便利店、水果摊、还在营业的小饭馆。有人牵着狗从身边经过,狗尾巴扫过我小腿毛茸茸的。路边烧烤摊的烟火升起来,孜然味飘了半条街。

走回出租屋楼下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我掏出钥匙开单元门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这回是赵凯打的。

"雅芝你到家了没有?"

"楼下了。"

"到了就好。我跟你说个事,今天下班之前何经理找我了,问我愿不愿意调去项目运营部配合你的工作。我说愿意。她说明天让你审批。"

我站在单元门口没急着开门:"赵凯你认真的?"

"认真的。我想清楚了,你在四楼那五年干活什么样我每天都看见。以前没人看见你,现在我看见了。我想跟着你干。"

"你房贷怎么办?"

"何经理说调岗不降薪。"赵凯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雅芝你以后多照顾照顾我,你是总监了。"

我开了单元门走进去。楼道灯是声控的,我跺了一下脚亮了,昏黄的灯光照着墙上那些斑驳的涂料印子。

"赵凯,明天你把调岗申请发我邮箱。流程规范你懂的,负责人先签字。"

"得嘞,陈总监。"

赵凯挂了电话之后楼道里安静下来。我踩着台阶一级一级往上走,脚步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响着稳稳的节奏。

走到家门口掏钥匙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最后一条消息是何经理发到公司大群的全体通知:经公司研究决定,匿名投票制度自即日起废止,后续人员优化工作将综合评估员工贡献度与工作实效。感谢全员参与配合。

底下有人回了一个"好"。有人回了鼓掌的表情。周瑶瑶回了一条"终于废了"。

我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钥匙插进锁孔里转了一圈,咔嗒一声,门开了。

屋子里黑着。我开了灯,窗台上那盆多肉安安静静地蹲在窗口,肉嘟嘟的叶子在灯光底下泛着淡淡的绿光。马克杯还在窗台角落,"世界和平"四个褪色的字朝外摆着。

我把包放在桌上,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对面楼的灯一户一户亮着,有人在阳台上收衣服,有人开着窗户在炒菜,油烟从排气扇里喷出来,顺着风飘散了。

多肉旁边那个马克杯的杯沿上落了一层细灰,我伸手擦了擦。擦完了把那四个褪色的字转到了正面冲着窗户摆着。

明天早上九点,十八楼靠窗那间办公室。黑底金字的门牌,白瓷花盆的大叶绿植,电脑亮着,流程单等着签。

赵凯说跟着我干。周瑶瑶说她是我的。林小北说他欠我一顿饭。刘姐说那块牌子换好了。

还有那张我投了自己的选票。不知道何经理是存起来了还是销毁了。但我想它应该在某个地方待着,一张普普通通的A4纸上,陈雅芝三个字后面一个简简单单的钩。

那个钩拉了我一把。

我本来只想安安静静地走,安安静静地把自己的票投干净。结果那一票把整栋楼的人都卷了进来。有些人走了,有些人留下了,有些人换了位置坐。

那个钩在纸上划过去的时候只是一道线。但它画完之后,我坐到了这栋楼最高的那间办公室里。

窗外的灯亮起来又暗下去。我在窗口多站了一会儿,把那盆多肉转了个角度让它整个晒到灯下,然后拉上了窗帘。

明天见。十八楼见。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虚构创作,所有人物、事件、地名均为剧情需要,与现实人物、真实事件无关,请勿模仿,请理性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