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确诊那天,在医院走廊里坐了整整一个小时。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拇指悬在儿子的号码上,像一只落不下来又飞不走的蛾子。
那是儿子的电话号码,
走廊尽头有人在哭,哭声被墙挡了一下,传到这边已经听不清了。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台上放着一盆塑料花,落了一层灰。
一个清洁工推着拖把从旁边经过,拖把的水渍在地上留下一道深色的痕迹,湿了又干,干了又湿。我按了拨号键,电话嘟了一声,又嘟了一声。第三声的时候他接了。
“爸,咋了?”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里有键盘敲击声,啪嗒啪嗒的,像有人在一封很长的信上不停地补写句号。我说:“我今天来医院检查了。”他说:“哦,咋样?”我说:“不太好,大夫说是癌症。”
电话那头键盘声停了一下,然后又响起来了,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手指在字与字之间多停留了一瞬。他说:“啥癌?”我说:“胃癌,中期。”他又停了一下,键盘声彻底停了。他说:“那你听大夫的,该治治。”然后他顿了顿:“我这周忙,过两天再去看你。”
电话挂了。听筒里只剩下嘟嘟的短音,一声一声的,像心跳在慢慢减速。我站在窗边,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看屏幕——通话时长三十七秒。我把手机揣进裤兜里,转身往楼下走。
楼梯口的垃圾桶满了,一只塑料袋从桶沿垂下来,在通风口的微风中轻轻地、一摆一摆地晃着,像有人在向我招手,又像我望向某个方向的视线被那一点晃动轻轻地拨开了。
两天过去了,他没有来。三天过去了,他也没有来。第四天我给他发了一条消息:“儿子,我今天开始化疗了。”他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知道了”三个字,加一个句号。他从我这儿学会了标点符号,他小时候写作文的句号是我教的。那时候他坐在书桌前握着铅笔,笔尖在格子纸上点了一个小小的圆,抬起头来问我:“爸,这样对不对?”我说对,句号就是一句话说完了。后来他的句号越写越圆,越写越小,圆到他的一生已经不再需要我为他点上一个句号。
化疗第二天,我吐了五次。护士给我换了一袋药,加了一针止吐的。吐完第六次的时候我靠在床头,扶着输液杆喘气,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儿子发来的:“爸,我这周实在走不开,下周一定去。”
我没有回,把手机翻过去搁在床头柜上。床头柜上有一道划痕,像是钥匙划过留下的,我沿着那道划痕摸了一遍,细细的,在手心里几乎没有触感,可我知道它在那儿。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窗帘的边角轻轻动了一下,又落下了。
隔壁床的老刘,他女儿每天下午来,有时候陪他出去走一圈,有时候就坐在床边削苹果。老刘吃得不多,一小块一小块地嚼。他女儿削完苹果把皮收进塑料袋里,系好,扔进垃圾桶。
我侧着头看着她们,像在看一幅挂错地方的画。那幅画里的光线和姿势,我好像也在某个模糊的片段里排练过,只是一直没有等到那扇门被推开。
第七天,儿子终于来了。
他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没有敲门,推门进来。他比以前胖了一些,头发有些长了,在额前翘起来一撮,像他小时候趴在我膝盖上睡着时那一撮。他把水果搁在床头柜上,说:“爸,你看着瘦了。”
我说:“化疗会瘦的。”他在椅子上坐下来,坐了不到十分钟,手机响了两次。第一次他按掉了,第二次他看了一眼屏幕,站起来走到走廊里接的。隔着门缝,我听见他说“我在医院呢,我爸这边有点事”。
他的背影在走廊的灯光下微微弯着,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把听筒凑近耳边。他回来的时候把手机揣进兜里,说“单位有点事”。我说:“那你回去吧。”他站起来,在门口停了一下说:“爸,你好好养着,我下周再来看你。”
那袋水果一直搁在床头柜上,我没有拆。第三天我打开塑料袋的时候,里面的苹果有一个已经烂了半边,软的,轻轻一碰就陷下去了。
那段时间,我学会了自己处理所有的事——挂号、缴费、签知情同意书、办出院手续。签字的时候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很轻,像一颗细沙落进一个太大的容器里,连余音都来不及弹回。
有一天下午,我坐在医院花坛边的长椅上晒太阳。旁边坐着一个老人,他的女儿蹲在他面前帮他系鞋带。鞋带系好了,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老人说“谢谢闺女”,她说“走了回家”。
两个人慢慢走远了,老人的步子不大,他女儿跟着他的节奏,走两步停一下。我看着他们的背影在拐角消失,低下头,自己的鞋带散了。
我弯下腰,手指碰到鞋带的时候,手背上的针眼还在发青。我把鞋带系好了,系了两个结,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往病房走。
儿子后来还是偶尔会来,间隔越来越长,坐的时间越来越短。有时候他坐不住,在椅子上来回换姿势,像那椅子扎了他的背。他起身的时候总说“爸你注意身体”,我点点头,没有留他。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刻他好像在找一句话,嘴张开了又合上,在门框里站了一瞬,然后转身走了。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了,锁舌嵌进门框的声响在安静的病房里转了一圈,慢慢散开。
我不怪他。他有他的日子,他的工作,他的压力。我只是终于明白了一件事——癌症最折磨人的不是那些管子、那些药、那些疼。是你躺在病床上的时候终于看清楚了你在别人生命里的位置。
它是一个不需要被排练的段落,翻过去就没了,页角还被压得平平整整。那个“位置”的形状,在你最需要被看见的时候才会完完整整地露出来,像一张折了很多年的纸,在暗处摊开时,折痕比字迹还要清晰。
我现在还是一个人去复查,一个人拿药,一个人慢慢走回家。路过菜市场的时候会买一把青菜、一块豆腐、几个鸡蛋。回家煮一锅面条,放几片青菜,打一个鸡蛋。面条在锅里翻滚的时候,热气扑在脸上,软软的,暖暖的。
我端着碗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不大。窗外有风从纱窗缝里钻进来,窗帘的边角轻轻掀了一下,又落下了。我低头把碗里的汤喝尽了,碗底还剩几粒葱花,亮绿的,浮在那一层薄薄的汤面上,像一封信的落款,没有称呼。
人生说长也真长,说短也真短!余生好好爱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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