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资到账的短信提示音响起时,陈默正蹲在工位底下找一支失踪的签字笔。他摸出手机,屏幕的冷光映着他熬夜后浮肿的脸。短信简洁:您尾号7831的储蓄卡12月31日收入人民币800.00元,余额……
800块。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五秒,又揉了揉眼睛。旁边的同事已经嚷嚷开了:“哎,你们年终奖发了多少?我怎么才两千?”没人回答他,办公室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安静,像暴风雨前挤满水汽的空气。
陈默慢慢站起来,膝盖发出细微的咔哒声。茶水间的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新年快乐”,他看见自己的倒影——二十七岁,头发稀疏了点,衬衫领子磨得起毛,手里攥着的手机发烫。十二个月,三百六十五天,他加了两百多小时的班,帮公司从亏损边缘拉回来三个大客户。800块。
“我去抽根烟。”他对隔壁工位的小周说。小周没抬头,嗯了一声,耳机线晃了晃。楼梯间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烟雾缭绕中没人说话,只有打火机咔嚓咔嚓的声响。王哥靠在墙上,烟灰积了老长一截,突然说:“我他妈的……干了八年。”他把烟头狠狠摁灭在垃圾桶盖上,“800块。”
陈默没接话。他想起上个月老板周总开全员大会,站在那台新换的85寸曲面屏前,拍着桌子说:“公司今年不容易,但大家的辛苦我都看在眼里,年终奖一定会让大家满意。”曲面屏旁边摆着周总新提的保时捷车钥匙,钥匙扣是纯金的。
回到工位,陈默打开Word文档。光标一闪一闪,像某种无声的催促。他敲下标题:辞职信。然后删掉。再敲:辞呈。好像差不多。他想起上学时写作文,总喜欢用“光阴荏苒”开头,便苦笑了一下。最后他只写:“尊敬的领导:本人因个人原因,申请辞职。感谢公司多年栽培。陈默。”打印出来,纸还有点温热。
周总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玻璃门里透出百叶窗的暖黄光线。陈默敲门时听见里面传来笑声,周总正在打电话:“……对啊,刚提的,落地一百二……改天带你兜风……”
“进。”
周总四十五岁,保养得很好,头发用发胶梳得一丝不苟。他看见陈默手里的纸,笑容收了收,但还是维持着老板的威严:“坐。”陈默没坐,把辞呈放在桌上推过去。周总扫了一眼,眉毛慢慢竖起来。“什么意思?”他把纸拍在桌上,“陈默,你对公司有意见可以提,搞这一套?”
“周总。”陈默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年终奖我收到了。”
“年终奖怎么了?今年公司业绩你也知道——”
“800块。”陈默打断他。
周总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像被掐住脖子的火鸡。“800怎么了?你知不知道今年行业多难?你知道我为了保住大家的饭碗顶了多大压力?公司没裁员就不错了!”他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你这个态度很有问题!年底了给公司添堵!”
陈默看着周总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食指——那根手指上戴着一枚新戒指,卡地亚的。“周总,”他慢慢说,“上个月东区那个项目,是我一个人熬了三个通宵做出来的方案。客户原本要换供应商的。这个您知道。”
周总的嘴唇动了动。
“西区李总那边,原来跟了半年的销售搞不定,我去喝了四顿酒,胃出血进了一次医院。这个您也知道。”
“那是你分内的工作!”周总的声音尖起来。
“800块。”陈默笑了一下,嘴角扯得有点疼,“周总,您说800块的活,谁接?”
办公室安静了三秒。周总的呼吸很重,胸口的爱马仕领带一鼓一鼓的。窗外下起雨了,雨点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高楼顶端的“XX集团”霓虹灯牌。周总突然抓起桌上的辞呈,想撕掉,但纸质太好,他撕了两下只撕开一个角,反而把纸攥皱了。
“你出去。”他最后说,声音突然低下去,“你他妈给我出去。”
陈默转身往外走,手刚搭上门把手,听见周总在背后说:“你以为你很重要?800块都是看在你跟了我三年的份上!”
他没回头。玻璃门在身后合拢,把周总最后半句话切断了。茶水间里小周正在冲咖啡,看见他出来,欲言又止。陈默拍了拍小周的肩膀,径直走向自己的工位。他坐下来,开始收拾东西——一个马克杯,两盆多肉,一本翻烂了的项目管理书。抽屉最底层压着一张照片,是三年前刚入职时拍的,那时候周总搂着他的肩膀,两人笑得都很真心。
雨越下越大了。
陈默把照片扣进纸箱里,突然听见隔壁小周轻轻说了一句:“默哥……800块的活,真的没人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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