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出来自己都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可这是真话。

她今年77了，没退休金。年轻时在街道小厂干了二十年，那厂子早倒了，档案都不知道在哪儿。老头子走的时候留了点儿，加上我每月给的960，省着点也够活。可人老了不光是钱的事，是整个人开始往下走，往下掉，你眼睁睁看着她一天不如一天，可你什么也拦不住。

最烦的是她那股子黏糊劲儿。每天早上我还没醒透，她就把早饭端到桌上，稀饭馒头咸鸭蛋，摆得整整齐齐的，然后坐在旁边看着我吃。我说了八百回我自己来，你不用管，她嘴上答应着，第二天照旧。她不做点什么心里就不踏实，好像她活着的价值就剩给我做饭了。可那一碗稀饭搁在桌上，有时候我看了就来气，气她，也气自己。

她耳朵背了，跟她说话得扯着嗓子喊，喊三遍她听不见，我自己先冒火了。上回洗衣机坏了，我联系了维修师傅约好下午三点，跟她说了三遍让她到时候开门。等我下班回来发现师傅在门口等了一个钟头走了，我妈说她没听见有人敲门。我当场就炸了，说你怎么什么都听不见，她站在那儿一声不吭，像做错事的孩子。发了脾气我又后悔，可下一次还是忍不住。

我有时候想她要是没生我多好，她这辈子要强了一辈子，年轻时候在厂里能扛一百斤的货，现在连瓶盖都拧不开。她什么道理都懂，可她老了，老了就是这样，身体比脑子先认输。

那天我下班回来推开门，看见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睡着了，电视机开着声音特别大。她歪着头，嘴巴微微张着，口水从嘴角流下来，日光灯照着她花白的头发和脸上深深的褶子。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想起小时候她也是这样等我放学回来，那时候我推开家门喊一声妈我回来了，她就从厨房探出头来说快去洗手吃饭。现在我回来了，她睡着了，喊不喊她都听不大清了。

有一回半夜我起来上厕所，路过她房间听见里头有声音。我轻轻推开门缝，看见她没睡，坐在床上借着走廊的光在看一个旧相册。那是我爸的旧照片，她一张一张地翻，翻得很慢。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眼眶红红的，可没哭出声来。我悄悄把门关上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前些日子她感冒了，烧到三十八度多不肯去医院，说吃颗药就好了花那个冤枉钱。我硬拖着她去了诊所，她坐在输液室里缩在椅子上，针头扎进手背的时候她眉头都没皱一下。旁边一个老太太有人陪着说话、有人给剥橘子，她一个人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上扎着针，安安静静的。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看了很久才进去在她旁边坐下。她睁开眼看了我一下说没事，你忙你的去吧。我说我没什么可忙的，就坐在那儿陪她把那瓶水输完了。她没再赶我走，把脑袋靠在我肩膀上轻轻地，像怕压着我似的。那个下午我们一句话都没说，她睡着了，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肩膀都麻了也不敢动，怕吵醒她。

前两天她坐在阳台上晒着太阳叠旧衣服，叠着叠着忽然抬头问我，你是不是嫌妈烦了。我愣了一下说不烦。她笑了一下说我老了我知道的，你上班累回来还要管我，我活着就是拖累你。我想说不是，可话到嘴边变成了你别瞎想。她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叠衣服。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那个每月960块钱到底够她干什么。够不够她买一件厚点的棉袄，够不够她偶尔去看场电影。我算了算我的收入，其实不是掏不出更多的钱，是我心里头那根弦一直绷着，怕一松手就被拖下去了。可她是我妈。她背过我一程，我也该背她一程的。是不是没那么难。明天早上那碗稀饭还摆在桌上，我试着不说烦，好好坐下来跟她一起吃完。不就一口饭的事么，我还咽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