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我叫周远,今年二十九,在广告公司做了五年策划。母亲去年查出肾病,每周透析三次,父亲腿脚不好,跑医院全靠我。日子紧巴巴的,但还能撑。这份工作我丢不起,可我没想到,先撑不住的,是我自己。
第一章
公司茶水间的咖啡机又坏了,水流细得像在撒尿。
我端着半杯棕色液体往工位走,路过设计部那帮人,听见有人吹了声口哨:“远哥,许总又找你。”
我脚步一滞。
许鸢是我们部门总监,三十出头,烫一头栗色卷发,穿西装裤比男人还利落。她找我从来不挑时候,公事也找,私事也找。上周三晚上十一点,她微信弹出来:“明天早会PPT改一下,第三页数据不对。”我刚洗完澡,头发还滴水,回了个“收到”。这周二下午,她又发:“周末有空吗?帮我搬家。”
我想了想,回:“许总,这事儿该找搬家公司。”
她回得飞快:“搬家公司不帮我打包书。”
我盯着屏幕看了十秒,打出三个字又删掉,最后回:“周六上午行吗?”
我妈透析安排在周五,周六确实没事。
但今天不一样。
我推开会议室门的时候,许鸢正站在白板前,手里捏着马克笔,红裙子像团火。她侧头看我一眼:“关门。”
我关上门,站在门口没动。
“客户那边方案改了,”她把笔帽一扣,声音很平,“你那个‘城市记忆’的提案,甲方觉得太文艺,要落地一点。”
“落地?”我笑了一下,“他们上个月说要情怀,这个月说落地,下个月是不是要飞天?”
许鸢没接这茬,把一沓纸推过来:“重做,明天给我。”
我低头看了眼,是上周熬了三个通宵出的方案。纸边被我捏得发皱,指腹压在墨字上,一句话都看不进去。
“许总,”我开口,嗓子有点紧,“这个月我已经改了四版了。”
“我知道。”
“我妈周四住院,我周三晚上还在公司改这个——我改了——那版你说过了,你说‘就这样’——”
“客户变了。”
“客户变了我就得变,”我抬头看她,“我是不是你手里一把改锥?拧完这个拧那个?”
茶水间外面有人走过去,脚步声从门缝底下漏进来。许鸢看着我,表情没变,但眼睛慢慢眯起来。
“周远,”她说,“你今天不太对。”
我确实不太对。我昨晚在医院陪床,折叠椅硌得腰疼,凌晨三点我妈忽然发烧,护士来来回回折腾到天亮。我早上从医院直接来公司,胡子没刮,衬衫领子有一块洗不掉的咖啡渍。
但我说不出口。
“没什么不对,”我把方案拿起来,“我改。”
许鸢没让我走。她绕过会议桌,走到我面前,比我矮半个头,但气势不矮。
“还有件事,”她说,“周六搬家——你上次说行。”
“周六不行了,”我说,“我妈透析改时间了。”
她顿了一下,点头:“那算了。”
我以为这就完了。但她没动,还站在那儿,看着我,像等什么。
我把方案折了折塞进包里,转身拉开门。走到门口我停了一下,回头看她:“许总,公事你找我,私事你也找我——你手下十三个人,为什么总是我?”
她靠在桌边,双臂抱在胸前,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因为你靠谱啊。”
“靠谱就得什么都干?”
“你不想干可以拒绝。”
“我拒绝得了吗?”
她笑了一声:“你试试啊。”
我攥着门把手,指腹压在金属上,凉得发麻。
“我不是你老公,”我说,“我也不是你弟弟,我不是你什么人都——你也不是我老婆,凭什么公私不分什么都叫我?”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会议室很安静,空调出风口嗡嗡响,像有人拿手指弹玻璃杯。
许鸢看着我,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她垂下眼,又抬起来,那表情我说不清——像是意外,又像是早有准备。
然后她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公事公办的笑,也不是敷衍的嘴角动一动。她眼睛弯了一下,声音放轻了,轻得像在说一句不重要的话。
“那你求个婚试试。”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门外走廊有人喊:“许总,甲方电话——”
许鸢应了一声,从我身边走过去,红裙子擦过门框。走到走廊拐角她回头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拐过去了。
我站在会议室门口,手里的方案纸被攥成一团。茶水间那边咖啡机终于修好了,有人接水,杯子叮当响,日子照旧。
但我脑子里那句话转了三圈没落下来。
那天下午我没改方案。
我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手放在键盘上,一个字没敲。隔壁座小刘探过头来:“远哥,许总又给你派活儿了?”
“没有。”
“那你发什么呆?”
我关了电脑屏幕,拿上外套:“我出去抽根烟。”
我不抽烟。但我需要离开那张椅子。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镜面不锈钢映出我的脸,眼眶底下发青,嘴角往下撇,一件格子衬衫穿得像抹布。我看着镜子里那个人,觉得陌生。
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一年前我跳槽来这家公司,图的是离家近、工资比上一家多两千。那时候许鸢面试的我,坐在对面问:“你最大的优点是什么?”
我说:“能扛事儿。”
她点点头,在本子上写了什么。
当时我觉得这回答挺帅。现在想想,能扛事儿的意思就是——有事儿都找你,因为你不会跑。
电梯到一楼,我走出去,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是许鸢的微信:“甲方新需求发你邮箱了。另外周六不用你,我找了别人。”
我看了两遍,打了三个字:“知道了。”
发送之前我删掉,换成:“好。”
然后又删掉。
最后我锁了屏,把手机塞回兜里,推开公司玻璃门走进九月末的太阳底下。天还亮着,风有点凉,街边早餐摊收了,卖烤红薯的还没出来。
我沿着人行道走,不知道去哪儿,就是不想回去。
走到十字路口,红灯亮了。我站在路边等,旁边一个老太太拎着菜,塑料袋里一把小葱探出来,绿油油的。
我忽然想起我妈。
她以前也这样,买菜回来,小葱从袋子里露出来,在楼道里拖一路。现在我每周四陪她去医院,透析四个小时,她躺在病床上,胳膊上插着管子,跟我说话声音很轻:“工作忙不忙?”
我说不忙。
她说:“忙就别老来,你爸能陪我。”
我爸腿不好,走两步就喘,陪不了。但我说:“知道了。”
红灯变绿,我过了马路,走进路边一家便利店,买了瓶水。收银台旁边摆着关东煮,热气冒上来,带着萝卜和鱼丸的味道。我忽然很饿,想起来今天一整天没吃东西。
“要一份,”我跟店员说,“萝卜、鱼丸、豆腐——全要。”
端着纸杯在便利店窗边坐下,外面人行道上人来人往,下班的人、接孩子的人、遛狗的人。玻璃窗上贴着一张招聘启事,便利店招夜班店员,时薪二十。
我咬了一口萝卜,烫得舌尖发麻。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我爸。
“远啊,”他声音有点急,“你妈刚才打电话说头晕,我刚给她量了血压,高压一百五——要不要送医院?”
我放下关东煮,站起来往外走:“我马上回来。”
走到门口我又停住,回头看了眼那杯没吃完的关东煮。店员正看着我,我把手机换到左手:“你让她躺着别动,我二十分钟到——先别打120,我回来看看再说。”
挂了电话,我推开玻璃门走出去,风灌进领口。我在路边扫了一辆共享单车,蹬上去的时候腿有点软,但车跑起来,风一吹,人精神了。
骑到第二个路口,手机又震。
我没看,专心蹬车。
但我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响起那句话。
——那你求个婚试试。
什么意思?
我攥紧车把,骑过路口,拐进我家那条巷子。路两边梧桐树叶子还没黄,太阳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照得柏油路一片光斑。
我停好车,上楼,三步并两步。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我爸站在客厅里,手里捏着血压计:“回来了,你快看看——”
我换了鞋走进去,卧室门开着,我妈靠在床头,脸有点白,但看见我就笑了:“没事,就是起来猛了。”
“血压呢?”
“刚才一百五,这会儿降了,”我爸说,“我给她吃了一片药。”
我走过去坐在床边,伸手试了试她额头,不烫。她把手搭在我手腕上,瘦得骨节硌人。
“吃饭了吗?”她问。
“吃了。”
“吃的什么?”
“关东煮。”
她皱眉:“那叫什么饭。”
我没说话,低头看着她的手背,针眼还青着,上周四透析留的。
“妈,”我说,“下周透析我请假陪你。”
“不用,你爸——”
“我请好了。”
她没再说。我爸在客厅烧水,水壶咕嘟咕嘟响,电视开着,新闻联播的声音从门缝里漏进来。
我坐在床边,手机在裤兜里安安静静。
那句话还在,像一颗没落地的石子,悬在半空。
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我到公司,工位上多了一盒牛奶。
没留条。
我看了眼隔壁小刘,她在吃包子,朝我摇摇头。
我坐下来,把牛奶推到一边,打开电脑。邮箱里躺着许鸢转来的甲方新需求,我点开,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
新需求不多,三条:第一,文案要有“烟火气”;第二,视觉要“温暖”;第三,预算砍一半。
前两条我能忍,第三条我忍不住。
我站起来往总监办公室走。走廊上碰到设计部老吴,他端着茶杯冲我抬下巴:“又找许总?”
“嗯。”
“年轻人,”他呷了口茶,“少找领导,多干活。”
我没理他。走到办公室门口,门开着,许鸢在打电话,看见我,朝我做了个“等下”的手势。
我靠在门框上等她。她穿一件墨绿色针织衫,头发扎起来,露出后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她手边那盆绿萝叶子油亮亮的。
电话打了三分钟,她挂了,转头看我:“新需求看了?”
“看了。”
“预算那块——”
“那块怎么了?”我走进去,在她对面坐下,“甲方砍一半预算,要的东西一样没少,这活儿怎么干?”
“所以让你想办法。”
“我有什么办法?我又不会印钱。”
许鸢靠进椅背,看着我,嘴角带着点似笑非笑。我忽然想起昨天那句话,眼皮一跳,视线移开,落在她桌上的台历上。
台历翻在九月二十六号,周四,上面用红笔圈了个圈。
我妈透析的日子。
我愣了下。
“你圈这日子干什么?”我问。
许鸢低头看了一眼台历,表情没变:“下周有个客户拜访,怕忘了。”
“客户拜访用红笔圈?”
“我习惯。”她把台历合上,翻过来扣在桌上,“说方案的事。”
我收回视线,把注意力拽回来:“预算减半,执行方案得改,原来找的外拍团队肯定用不了——我建议用素人实拍,手机就行,调色靠后期。”
“成本呢?”
“比外拍省三分之二。”
许鸢想了想:“素人你找?”
“我找。”
“多久出样片?”
“两周。”
她点头:“行,按你说的做。”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
“许总。”
“嗯?”
“你昨天那句话——”
她抬起头看着我,表情很平静,像在等我说完。
“——算了,”我说,“没事。”
我走出去,带上门。
走廊上小刘在接电话,声音叽叽喳喳的。我回到工位,把牛奶打开喝了,甜的,暖的。
手机响,我妈发微信:“晚上回来吃饭,你爸炖了排骨。”
我回:“好。”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打开文档开始写新方案的框架。素人实拍,要找人,要找场景,要找那种——怎么说——许鸢说的“烟火气”。
我脑子里第一个跳出来的,是昨天便利店里那杯关东煮。
第三章
方案启动的第三天,我列了一份素人名单。
名单上七个人,都是我在日常生活里认识的:小区门口修鞋的老赵,早点摊卖豆浆的刘姐,常去那家便利店夜班店员小林,楼下遛狗的张奶奶,快递站的小周,菜市场卖鱼的老周,还有——我自己。
我把名单发给许鸢,她回了一个字:“行。”
但第二天一早,她走到我工位前,敲了敲桌面:“素人你找了,场景呢?”
“我列了几个地方——”
“不要‘列’,”她说,“我要看到画面。”
我抬头看她,她今天穿一件灰色卫衣,下面是牛仔裤,像个来实习的大学生。但这种休闲打扮挡不住她那股劲儿,往那儿一站,周围空气都紧三分。
“今天下午,”她说,“你带我去看场地。”
“今天下午我有——”
“有安排?”
“有——要陪我妈去医院。”
她顿了下:“几点?”
“两点挂号,看完大概四点。”
“那四点之后,”她说,“我去找你。”
她说完走了。我盯着她背影,小刘凑过来:“远哥,许总对你真好。”
“好什么好?”
“她什么时候亲自看过场地?”
我没接话。但小刘说的对,许鸢确实很少亲自跑外勤。她坐在办公室就能把事儿安排了,今天非要跟我去,为什么?
下午陪我妈看完医生,她今天状态还行,大夫说指标稳定。我送她到家门口,没进去:“妈,我回公司一趟。”
“又加班?”
“看个场地,不晚。”
她看了我一眼,没多问,只说:“排骨给你留着。”
我赶到公司楼下的时候,许鸢已经在了。她靠在一辆黑色SUV旁边,手插在卫衣兜里,看见我抬了抬下巴:“上车。”
“这谁的车?”
“我的。”
我坐进副驾。车里有股淡淡的香味,不算浓,像洗衣液混着一点别的什么。她发动车,导航设到第一个地点:老城区南街。
“你怎么知道南街?”我问。
“你名单上写的。”
“你看了?”
“你发我的每份东西我都看。”
我闭嘴了。
车拐进南街的时候,天色开始暗下来。这条街是城里为数不多还没拆的老街,两边是七八十年代盖的居民楼,一楼开着各种小店——理发店、修车铺、小卖部、裁缝铺。路灯亮得晚,街上的人就着店铺门口的灯光走路。
我找的第一个素人是修鞋的老赵。他在街口支了个摊,一把遮阳伞,一个工具箱,几双待修的鞋摆在地上。我们到的时候他正收摊,看见我愣了一下:“周远?”
“赵叔,”我走过去,“跟您说那事儿——拍个视频,几分钟,不用您干啥,就照常修鞋就行。”
老赵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眼我身后的许鸢:“这姑娘是?”
“我领导。”
“哦,”他把工具箱锁上,“拍可以,但别耽误我生意。”
“不耽误,就一个下午。”
他点头:“行吧,信你。”
许鸢全程没说话,站在旁边看着。等老赵走了,她才开口:“你跟他怎么认识的?”
“去年鞋底开胶,在他这儿修,后来每次路过聊两句,就熟了。”
“他修鞋多少钱?”
“补胶五块,换底十五。”
许鸢点点头,拿出手机拍了张街口的照片:“下一个。”
第二个是菜市场。
老周在菜市场最里面卖鱼,摊位不大,两个泡沫箱,一箱鲫鱼一箱草鱼,旁边塑料盆里养着黄骨鱼。我到的时候他正在杀鱼,围裙上全是鳞片。
“周哥。”
他抬头,手里的刀没停:“来了?”
“跟您约那事——”
“拍嘛,随便拍,”他把杀好的鱼装袋递给顾客,擦了擦手,“不过别拍我杀鱼,我老婆说太血腥。”
我笑了:“行,拍您称鱼。”
“那行。”
许鸢站在菜市场入口没进来,里面味道确实重。我等老周忙完这一波走过去,她正看着手机,见我过来抬了下头:“第三个?”
“不去了,”我说,“今天就这两个,还有个便利店,在另一头。”
“那上车。”
回程路上,车里很安静。车窗外路灯亮起来,街景从老城变成新城,楼越来越高,灯光越来越亮。
许鸢开着车,忽然开口:“你找这些人,都是你平时接触的?”
“嗯。”
“你觉得他们为什么答应你?”
我想了想:“没为什么,就是认识,帮个忙。”
“你觉得是帮忙?”她笑了一下,“周远,你找人拍东西,不给钱,不给好处,人家凭什么帮你?”
“我给——我给他们每人两百——”
“两百够什么?”
我沉默了。
她说的对。两百块,对我这种上班族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修鞋的老赵、卖鱼的老周来说,耽误一下午生意就亏了。他们答应,是因为认识我,觉得我这个人还行。
想到这里,我心里忽然有点酸。
“所以我得把片子拍好,”我说,“不能白瞎人家这份人情。”
许鸢没接话。车拐过一个路口,她打了一把方向盘,忽然说:“前面那个便利店,是你名单上的?”
我顺着她视线看过去——路右边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玻璃门上贴着一模一样的招聘启事。
“嗯,”我说,“小林在夜班,现在应该不在——”
“我知道,”她说,“我昨晚来过。”
我转头看她。
她看着前面的路,表情很淡:“你名单上每个人都写了‘备注’,这家你写的是‘夜班店员,大学生,凌晨两点下班’。”
“你昨晚两点来这儿了?”
“路过。”
我不信。但我也没问。
车停在我公司楼下,许鸢没有熄火,侧头看我:“今天跑了两个,还剩五个,你打算什么时候拍完?”
“这周末。”
“周末我要回趟老家,”她说,“你自己能行?”
“行。”
她点了下头,把手机递过来:“加个微信。”
“加了。”
“加私人的。”
我愣了下,掏出手机扫码。她通过之后发过来一张照片——南街的街口,路灯刚亮,老赵的修鞋摊收了一半,工具箱打开着,地上散着几双鞋。
“拍得挺好,”我说,“你什么时候拍的?”
“你跟他说话的时候。”
她把手机收回去,拉上手刹:“下车吧。”
我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初秋的夜风灌进来。我回头想说句什么,她已经在看手机了,侧脸被屏幕光照亮,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许总,”我说,“谢谢。”
她没抬头:“谢什么?”
“谢你——今天跑一趟。”
“我是为了方案。”
“我知道,”我关上车门,“但还是谢谢。”
她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点点:“排骨凉了。”
我愣了下:“你怎么知道——”
“你衣服上有味道,”她说,“医院消毒水混着排骨汤——快去吃饭吧。”
我站在路边看着她的车开走,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远。
手机亮了一下,私人微信弹出新消息——她发的:“明天上午十点,南街集合,补拍老赵出摊。别迟到。”
我看了两遍,锁屏,往家走。
上楼的时候我爸在客厅看电视,我妈在厨房热排骨。香味从门缝里飘出来,我换了鞋走过去,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回来了?”
“嗯。”
“吃饭。”
我坐在餐桌前,她端了一碗排骨汤放在我面前,汤面上飘着葱花。我低头喝了一口,热的,咸的,我妈的味道。
“妈,”我喝着汤,含糊地说,“这周末我加班,不回来了。”
“加吧,”她把围裙摘下来挂好,“年轻人忙点好。”
我没说我是去拍老赵和老周。
我也没说许鸢陪我跑了一下午。
我低头喝汤,把那些话和嘴里的排骨一起咽下去。
第四章
周末拍老赵出摊,我定的时间是上午十点。老赵说行,他平时八点半出摊,十点已经接了好几单活儿了。
我九点四十到南街,老赵的伞已经撑开了,工具箱摊在地上,一双男式皮鞋搁在矮凳上等着换底。他看见我,招了下手:“来了?那姑娘没来?”
“她今天回老家。”
“哦,”老赵低头继续磨鞋底,“我看她挺上心,昨天站旁边看了半天,还问我修鞋多久了。”
我心里一动:“她问你什么?”
“问我累不累、一天能修几双、都什么人来修——跟查户口似的。”老赵笑了一声,“这姑娘挺有意思,不像领导。”
“她本来就不像。”
“那你像什么?”
我被他问住了。老赵也没等我答,把磨好的鞋底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行了,你拍吧,该怎么拍怎么拍。”
我支好手机支架,调好角度。老赵干活的样子确实上相,手指粗短但灵活,拿锥子穿线的时候动作稳得像机器。阳光从遮阳伞边缘漏下来,照在他花白的鬓角上,有种说不出的踏实感。
拍了四十分钟,老赵中间接了三单活儿,一双补胶、一双换底、一双擦油。我全程没打扰,就架着手机拍。后来他闲下来,递给我一瓶矿泉水:“你拍这个,公司给钱吗?”
“给工资。”
“那就行,”他拧开自己那瓶喝了一口,“我还怕你白干活。”
“赵叔,那两百——”
“不用,”他摆手,“你拍了拿去用,我不收钱。就一个要求——到时候让我看看片子。”
“肯定给您看。”
他说了声好,低头继续修鞋,不再说话。我收了支架,刚要走,他又叫住我:“周远。”
“嗯?”
“那姑娘要是再来,让她买双鞋来修,”他笑着说,“我给她便宜点。”
我笑了:“行,我转告她。”
从南街出来我骑共享单车去菜市场。老周上午忙,我到的时候他正给人称草鱼,围裙上又是新的血点子。他看见我,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今天拍?”
“嗯,你忙你的,我拍就行。”
他老婆从后面探出头来:“小周来了?吃饭没?”
“吃了吃了,阿姨您忙。”
我架好手机,老周果然上相。他称鱼的时候手稳,算账的时候口算飞快,找钱的时候会多跟人说两句——“这条鱼清蒸好”“炖汤放两片姜就够了”。镜头里他笑得憨厚,鱼鳞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拍了半个小时,老周闲下来,从泡沫箱里捞了条鲫鱼装袋递给我:“拿回去给你妈炖汤。”
“周哥,这我不能要——”
“拿着,”他把袋子塞到我手里,“你妈身体不好,鲫鱼汤补身子。”
我接过来,塑料袋里鱼还活着,甩了下尾巴。我鼻子有点酸,低了下头:“谢谢周哥。”
“谢什么,”他大手一挥,“片子拍好点就行。”
下午我去便利店拍小林。他是夜班,下午三点刚起床,顶着鸡窝头来开门,看见我就揉眼睛:“远哥你这么早?”
“不早了,下午三点了。”
“我凌晨两点才下班,”他打着哈欠开锁,“拍啥?我这样能上镜吗?”
“能,你就正常干活就行。”
小林是附近大学城的学生,在这家便利店干了一年多。他干活麻利,扫码、收银、补货、拖地,一套流程行云流水。但镜头里最打动我的不是他干活,是他给一个老太太找零钱的时候——老太太掏了半天凑不出三毛,小林摆摆手说算了。老太太执意要给,小林从自己兜里掏出三毛硬币放进收银机:“我帮您垫上。”
老太太走了,我问他:“你经常这样?”
“偶尔,”他挠了挠头,“老人家嘛,几毛钱的事儿。”
我拍完要走,他叫住我:“远哥,这个片子会在哪儿播?”
“公司给甲方做的宣传片,可能投到商场大屏上。”
他眼睛亮了:“那我妈能看到不?”
“你妈在哪儿?”
“老家,”他说,“她总说我在这边瞎混,要是她能在大屏上看见我干活,她肯定高兴。”
我说:“能看见。”
他笑了,露出两颗虎牙:“那太好了。”
我走出便利店的时候天快黑了。手机响了,是我妈:“晚上回来吗?你爸包了饺子。”
“回。”
我骑车回家,车筐里装着老周给的鲫鱼。路上经过南街,老赵已经收摊了,遮阳伞收起来靠墙放着,地面上留着一圈水渍。我放慢车速看了一眼,忽然想起他说的话——“那姑娘要是再来,让她买双鞋来修。”
我拿出手机,打开私人微信,给许鸢发了条消息:“老赵问你什么时候去修鞋,他说给你便宜。”
消息发出去三分钟没回。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骑车,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手机震了。
她回:“我鞋都挺好的。”
过了十秒又一条:“不过下次路过可以看看。”
我盯着这两条消息看了一会儿,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喇叭。我蹬上车走了,嘴角不自觉往上翘了一下。
到家我妈正在煮饺子,我爸在剥蒜。我把鲫鱼拎进厨房:“妈,菜市场周哥给的,说炖汤给你补身子。”
她看了一眼:“你老拿人家东西干什么?”
“他非要给。”
“那明天你买两斤橘子送过去,”她说,“不能白拿人家的。”
我说好。
饺子端上来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许鸢发来一条语音,我没点开,先看了眼我妈。她正在给我爸盛醋,没注意我。
我点开语音,把手机凑到耳边。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平时说话低一点:“今天拍得怎么样?”
我妈抬头看我一眼:“谁啊?”
“同事,问工作的事。”
我低头打字:“还行,都拍完了。老赵挺上镜,老周给了条鱼,小林听说能上大屏特高兴。”
她回:“你把素材发我看看。”
“明天到公司给你。”
“现在发。”
我放下筷子,把手机里的视频素材导出来,通过微信发过去。一共六个文件,加起来快一个G,信号转了半天才发完。
等我再拿起筷子,饺子已经有点凉了。我妈看着我:“工作这么忙?”
“不忙,就是传个文件。”
她没再问,但眼神里有点东西。我低头吃饺子,韭菜鸡蛋馅的,我妈包的一向好吃,皮薄馅大,咬一口满嘴香。
吃到一半手机又亮了。许鸢:“老赵那段好。”
隔了会儿:“老周也好。”
又隔了会儿:“小林更好。”
我回:“都挺好?”
“嗯,”她说,“烟火气有了。”
我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半天,把手机扣在桌上,专心吃饺子。但我脑子里全是她说的那句“烟火气”——跟甲方新需求里的一模一样,可从我嘴里说出来和从她嘴里说出来,感觉完全不同。
吃完饺子我洗碗,水龙头哗哗响。我爸在客厅喊:“远啊,下周四你妈透析,我陪她去,你不用请假了。”
“你腿行吗?”
“行,我打车去。”
“那我请半天,我陪着踏实。”
我爸没再争。厨房窗户开着,夜风灌进来,带着楼下桂花树的香味。我洗完碗擦了手,拿起手机,许鸢又发了一条:“周六有空吗?”
我看着这条消息,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她紧接着又发了一条:“帮你约了个人,做后期调色的,你见了肯定满意。”
我回:“周六几点?”
“下午两点,公司附近的咖啡店。”
“好。”
回完我把手机放到一边,关灯回房间。躺在床上天花板看了一会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我妈下周四透析,老赵的片子要剪辑,小林想让他妈看见,许鸢说“烟火气有了”。
还有那句话。
那句一直没落下来的话。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九月末的晚上已经有点凉了,窗外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就安静了。
我闭上眼,慢慢睡着了。
第五章
周六下午两点,我准时到咖啡店。
许鸢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一杯美式。对面坐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调色软件的界面。
“周远,”许鸢见我进来招了下手,“这是小顾,自由调色师。”
我过去坐下,跟小顾握了个手。小顾话不多,直接打开电脑给我看他之前做的作品——几个短片,调色风格偏暖,饱和度不高,画面看着舒服,像冬天的太阳照在旧棉被上。
“小顾之前在北京做电影后期,”许鸢说,“刚回本地。”
“为什么回来?”我问。
“家里老人身体不好,”小顾推了推眼镜,“这边活儿少点,但离家近。”
我心里动了一下,没说什么。
聊了四十分钟调色方案,我基本满意,小顾报的价格也在预算内。敲定之后小顾先走了,我留在座位上,许鸢又叫了杯热茶。
“你从哪儿找的他?”我问。
“朋友介绍的,”她捧着杯子,指尖被热水烫得有点发红,“你觉得行就行。”
“行。”
我们坐了一会儿,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翻卷,阳光在叶片上跳来跳去。咖啡店里放着很老的歌,一个女声在唱“明天你是否依然爱我”。
“许总,”我开口,“你那天说回老家——回去有事?”
她低头喝茶:“我妈生日,回去吃了顿饭。”
“你老家在哪儿?”
“下面县城的,开车两小时,”她说,“你呢?你家就是本地的?”
“嗯,本地人,从小在这长大的。”
“怪不得,”她笑了一下,“你找的那些地方,都是你从小混熟的?”
我想了想:“差不多。南街我小时候住那边,后来搬家了。菜市场是我妈买菜的地方,我从小跟着去。便利店那家店以前是个小卖部,我上初中在那儿买冰棍。”
她听完没说话,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你昨天发我的素材,”她隔了一会儿说,“小林那段,他给老太太垫三毛钱——你怎么想到拍那个的?”
“我没想拍,就是开着机,他自己做的。”
“这就是我想说的,”她放下杯子看着我,“你选的这些人,他们做的事——你拍下来了,但你没意识到这些事有多好。”
我看着她,没接话。
“你觉得这是日常,”她说,“你觉得所有人都这样。但周远,不是的。你让老周给你鱼他就给,你让小林帮忙他就帮,你让老赵拍片子他连钱都不要——你以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但这不是。”
窗外有人骑车过去,铃铛响了两声。
“这跟方案有什么关系?”我问。
“没关系,”她说,“但跟你有关系。”
我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口水,水是凉的。
“许总,你说话老绕圈子。”
她笑了一下:“习惯了。”
我付了两个人的账,走出咖啡店的时候她走在我旁边,步子不大不小,刚好跟我并排。秋天的太阳照在两个人身上,影子投在地面上,一左一右。
“下周四,”我开口,“我请假,陪我妈透析。”
“批了。”
“你这么爽快?”
“你平时不请假,”她说,“偶尔一次,有什么不批的。”
我们走到路口分开了。她往停车场走,我往地铁站走。走出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她刚好也回头,两个人隔着七八米对视了一下,都笑了,各自转身走了。
地铁上人不多,我找了角落的位子坐下,打开手机看小顾发来的调色参考。翻了十几张,手机顶部弹出一条微信。
我妈发来的,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我家餐桌,桌上一锅汤,旁边摆着两个碗两双筷子。配文:“炖了鱼汤,你爸说你晚上回来喝。”
我回:“回来。”
发完我把手机揣起来,靠着车厢壁,看着窗外黑洞洞的隧道壁闪过一格一格的灯。列车颠了一下,我闭上眼,脑子里放电影似的过那些画面——老赵磨鞋底的侧脸、老周称鱼的手、小林垫钱时的笑。
许鸢说这些事有多好。
我睁开眼,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个标题:《烟火日常》。
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字:修鞋的老赵说,鞋底磨平了还能换,日子磨平了换不了。
写完我自己愣了下,不知道这算什么——文案?日记?还是别的什么。
到站了,我收起手机走出去。出站口的风灌进来,带着傍晚的气息,有人在卖烤红薯,香味钻进鼻子里。我买了一个,捧在手心,烫得左右手倒换着,往家走。
上楼敲门,我妈开的门,身上围着围裙,看见我就笑:“汤炖好了,快洗手。”
我把红薯递给她:“路上买的,趁热吃。”
她接过去,眼睛弯起来:“你爸又该说你乱花钱了。”
“就三块钱。”
客厅里传来我爸的声音:“三块不是钱?天天瞎买——”
我换了鞋走过去,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嘴上念叨,但嘴角往上翘着。我把外套脱了挂好,走进厨房盛汤,热气扑了一脸。
奶白色的鲫鱼汤,上面飘着几片香菜,喝一口,鲜得人眉心都舒展开了。
“好喝,”我说,“周哥这鱼好,您手艺也好。”
“老周听说给你妈炖汤,挑的最好的,”她自己也盛了一碗坐下,“下回你去多买两斤橘子——不对,买箱牛奶,人家不容易。”
“知道了,买箱牛奶。”
我低头喝汤,热气糊了镜片,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厨房的灯光黄黄的暖暖的,照在我妈鬓角的头发上,白的比上个月又多了几根。
我喝汤的时候她看着我,我抬了下头:“怎么了?”
“没事,”她垂下眼,“看你瘦了。”
“没瘦,还重了两斤。”
“重了两斤还这么瘦?”
我没接话,继续喝汤。但心里忽然翻上来一个念头——我要把这个片子拍好,让老周上大屏,让小林他妈看见,让老赵觉得那一下午没白耽误。
也让许鸢觉得,她没看错人。
第六章
周一早上我带着素材去找小顾,约在他租的工作室里。房子在老居民楼的三楼,两室一厅改的,客厅摆着调色台和两台显示器,阳台上晾着衣服,厨房里还有没洗的碗。
“条件有限,”小顾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刚回来,还没找到合适的地方。”
“挺好的,”我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有活儿干就行。”
我们调了一下午颜色。小顾技术确实好,把老赵那段调成暖黄调,像胶片洗出来的质感;老周那段调得鲜亮,鱼鳞上的水光都看得清楚;小林那段偏冷一点,但便利店灯光打在他脸上,年轻又干净。
“你这些都哪儿拍的?”小顾一边调一边问。
“就我平时去的地方。”
“感觉你对这些地方特熟,”他盯着屏幕上的老赵,“这人修鞋的时候,镜头知道他下一个动作是什么。”
我愣了下:“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拍的时候已经知道他下一步要干嘛了,”小顾转头看我一眼,“这种默契,不是一天两天能有的。”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调色。屏幕上的老赵低着头拿锥子穿线,阳光从伞边漏进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画面暖得像冬天晒太阳。
“小顾,”我说,“你觉得这片子能打动人吗?”
他想了想:“打动什么样的人?”
“什么人——普通人吧。”
“普通人才最容易被打动,”他说着点了下鼠标,“因为他们认得出这些画面。你拍的是他们每天看见的东西,但你把光调暖了一点,把速度放慢了一点,他们一看就知道——这是他们过的日子,但是更好了那么一点点。”
我没说话,看着他屏幕上的老赵换好了一只鞋底,拎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满意地笑了一下。
那个笑在调色之后格外好看。
从小顾那儿出来天已经黑了,我在楼下买了份炒面提上楼。我妈在客厅看电视,我爸在阳台上浇花,我坐在餐桌上打开电脑写文案。写了删、删了写,弄了四五个版本都不满意。
我关掉文档,打开手机备忘录,找到那天在地铁上写的那句话——
“修鞋的老赵说,鞋底磨平了还能换,日子磨平了换不了。”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复制进新文档。
接着写——
“卖鱼的老周说,鲫鱼汤要炖够火候,日子也一样。”
“便利店的小林说,他想让他妈在大屏上看见他。”
我打到这里停了下来,把电脑合上,去了厨房倒了杯水。我妈从客厅探头:“写完了?”
“没,卡住了。”
“卡住了就歇会儿,”她说,“过来看电视。”
我端着水杯坐过去,陪她看一档家庭调解节目。电视里两个人为了房子吵架,主持人在中间劝,我妈看得直摇头。
“多大点事,”她说,“房子再大,人也住不了两间。”
我爸在阳台听见了,大声接话:“你妈说得对,有地方住就行。”
我看着电视屏幕,脑子里忽然通了。
第二天上午,我把文案重新写了一遍。开头是南街的巷口晨光,中间三个人的日常画面穿插,结尾落在老街路灯亮起的瞬间。文案一共七句话,每一句对应一个人或者一个场景,最短的一句只有五个字。
我发给许鸢。
十分钟后她回:“过了。”
“不用改?”
“一个字都不用改,”她说,“你写的是你看见的东西,我改不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遍,起身去茶水间接水,路过设计部,老吴端着杯子冲我抬下巴:“周远,许总今天心情不错啊?”
“是吗?”
“刚才哼歌来着,”他说,“她什么时候哼过歌?”
我端着水杯回到工位,坐下来。隔壁小刘探过头:“远哥,你的方案过了?”
“嗯。”
“许总批的?”
“嗯。”
小刘眯眼笑了笑:“远哥,你觉不觉得许总对你不一般?”
“哪里不一般?”
“你看啊,她让你干私活、跟你一起跑场地、亲自帮你约调色师——她手下十三个人,你见过她对别人这样吗?”
我喝了口水:“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她压低声音,“许总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我呛了一口水,咳了两声:“别瞎说。”
“我才没瞎说,”小刘把脑袋缩回去,“你自己琢磨吧。”
我打开电脑,对着那份过了的方案,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脑子里转着小刘的话,转着许鸢昨天那句“你写的是你看见的东西,我改不了”,转着那天会议室里她说的那句“那你求个婚试试”。
我把脸埋进手掌里,掌心贴着太阳穴,突突跳。
手机震了一下。
私人微信,许鸢发来一张照片——老赵的修鞋摊,但这次拍的是那双待修的男式皮鞋,鞋头开了口,老赵的手正捏着针线穿过去。光线从侧面打过来,针尖上有一点反光。
照片下面一行字:“我今天路过南街拍的。”
我回:“你又去南街了?”
“路过。”
“你住那边?”
她隔了一会儿才回:“我搬过去了。”
“什么?”
“上周六回老家之前搬的,”她说,“南街尽头那栋老楼,四楼,窗户对着巷口。”
我盯着手机屏幕,窗外阳光正好,工位旁边的绿萝叶子垂下来,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我想起上周六她说“我回老家”,我以为她当天来回,没想到她顺带搬了个家。
“为什么搬那儿?”我问。
“那地方好,”她回,“下楼就是烟火气。”
我看了很久,打了一行字:“我下班去看看。”
“看什么?”
“看你的新家。”
她回了一个字:“好。”
第七章
下班我骑车去了南街。
傍晚六点半,街上正是热闹的时候。学生放学、大人下班、老人买菜回来,自行车铃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老赵已经收摊了,但街口那个位置空出来,地上还留着工具箱压过的印子。
我骑到街尽头,那栋老楼我认得,红砖外墙,楼龄比我岁数大。楼道口停着几辆电动车,墙上贴满小广告,我爬楼梯上四楼,402的门开着。
许鸢站在门口,穿着居家的格子衬衫和牛仔裤,拖鞋是蓝色布面的。她手里拿着个杯子,正靠着门框喝东西,看我上来点了下头。
“进来吧。”
我走进去,三室一厅的老房子,收拾得还算干净,但家具明显是房东留下的——一个棕色的旧沙发,一张玻璃茶几,电视柜上放着一盆她办公室同款的绿萝。
“你动作够快的,”我说,“上周六一天就搬完了?”
“东西不多,”她给我倒了杯水,“就几箱衣服和书。”
我接过杯子在沙发上坐下,打量四周。客厅窗户正对着巷口,能看见街上来往的人影和亮起来的路灯。窗台上放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封面朝上——《城市里的陌生人》。
“你住这儿,”我说,“上班方便吗?”
“坐地铁四站,比原来远一丢丢,”她在我对面坐下,盘着腿,“但早上能听见楼下卖豆浆的叫卖声,值了。”
我想起我爸每天早上也下楼买豆浆,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你那片子什么时候能出成片?”她问。
“小顾说后天调完色,周四前能交。”
“周四你请假陪你妈透析?”
“嗯。”
“那片子我去交,”她说,“你安心陪阿姨。”
我看着她的眼睛,没说出话来。她低头喝水,把脸藏进杯沿后面,但我看见她耳朵尖有点红。
“许鸢,”我叫了她的名字——没叫许总。
她抬眼看我。
“你搬这儿来,”我说,“跟我有没有关系?”
窗外的巷口亮起路灯,黄澄澄的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她侧脸上。她放下杯子,手指搭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你觉得呢?”她反问。
我没有回答。但我也没有躲开她的目光。
楼下有人喊了一声什么,大概是孩子被叫回家吃饭,声音远远的、软软的。楼上不知道谁家在炒菜,油锅刺啦一声响,香味顺着楼道飘上来。
“周远,”她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我那天说的话——”
“我知道,”我说,“你没开玩笑。”
她看着我,嘴唇抿了一下。
“但我现在没法给你答案,”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杯子,“我妈身体那个情况,我工作上还有一堆事——我连自己都还没活明白,拿什么——”
我停住了。
她没接话,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你不用现在就给答案,”她最后说,“我只是让你知道——我说那句话的时候没开玩笑。”
我点了下头。
又坐了一会儿我起身要走,她送我到门口。我换鞋的时候她站在旁边,忽然说:“楼下有个卖烤红薯的,你路过可以买一个。”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烤红薯?”
“你闻见烤红薯味的时候眼睛会亮一下,”她说,“昨天咱们在咖啡店门口,街对面有人在卖,你看了两眼。”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她靠在门框上,穿着格子衬衫和拖鞋,像个普通的、下班回家了的姑娘。
“许鸢,”我说,“周四之后我请你吃饭。”
“吃什么?”
“随便,”我说,“楼下烤红薯也行。”
她笑了:“那说定了。”
我下楼的时候楼道灯是声控的,跺一脚亮一层。走到二楼我回头看了一眼,四楼的门口还亮着灯,她大概还站在那儿。
我走出楼道口,夜风迎面扑过来,凉丝丝的。街上路灯亮成两排,小店的招牌灯一个接一个亮起来,卖炒面的、卖卤味的、卖水果的,烟火气暖融融地裹着整条街。
我买了两个烤红薯,一个揣兜里带给我妈,一个捧在手里边骑边吃。红薯烫嘴,我一边哈气一边蹬车,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到红灯停下来,我掏出来看。
许鸢发的:“你刚才说随便吃,我当真了。”
我笑了,单手打字:“当真就行。”
绿灯亮了,我把手机揣回去,蹬上车继续走。夜风灌进领口,但我手心是热的,红薯的甜味从指缝里渗出来。
到家的时候我妈看见我又买了红薯,果然念叨:“你天天乱花钱。”
我把红薯掰开,露出黄澄澄的瓤:“给您买的,您趁热吃。”
她接过去咬了一口,没再念叨。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吃红薯,忽然觉得日子也没那么紧。我妈吃甜食的时候会眯眼,跟我小时候看见的一样。这个表情几十年没变过,我得记着。
周四陪她透析的时候,我要告诉她——片子拍完了,里面有修鞋的、卖鱼的、便利店的小伙子,都是我在街上认识的人。我还要告诉她,我的总监搬到我小时候住的那条街上去了。
但这些话不急,可以慢慢说。
第八章
周四一早我请了假,陪我妈去医院。
七点半到医院,已经排了十来个人。我妈坐在候诊区的塑料椅上,裹着一件薄外套,脸色还行,就是有点白。我爸本来要跟来,被我拦住了,让他歇着。
“你今天真不用上班?”她又问了一遍。
“真不用,请好假了。”
“那你领导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她批准的。”
我坐在她旁边,把手机调成静音。候诊区里空调开得低,我把外套脱下来给她披上。她没推辞,拍了拍我的手背:“你瘦了。”
“您老说我瘦,我真没瘦。”
“瘦没瘦我还不看得出来?”她把我的手攥着,手凉凉的,“最近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好好吃了,天天回家喝汤。”
“那就行,”她靠着椅背闭上眼,“别因为我的事耽误你自己——工作、生活、该有的都得有。”
我看着她闭着眼的样子,眼皮薄薄的,能看见青色的血管。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排号机叫到她的号了。
我扶她起来,穿过走廊进了透析室。护士已经准备好了床位,她躺上去,胳膊伸出来,护士找血管扎针。她别过头不看,我站在旁边攥着她的手。
“妈,”我说,“我拍了个片子。”
她侧头看我:“什么片子?”
“公司给客户拍的宣传片,”我拉了把椅子坐下,“我找了好几个人拍——南街修鞋的老赵、菜市场卖鱼的周哥,还有便利店一个学生。”
她听着,嘴角慢慢弯起来:“老周也拍了?”
“拍了,他杀鱼、称鱼、算账,拍得特别好。”
“那回头让我看看。”
“等做完了给您看。”
针扎好了,血开始往外抽,经过机器又输回来。她闭上眼休息,我坐在旁边握着她的手。透析室很安静,只听见机器运转的嗡嗡声。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许鸢九点钟发了一条:“片子我今天去交,甲方那边约了十点。”
我回:“辛苦。”
她又发:“阿姨怎么样?”
“刚上机,还行。”
“那你看好她,”她说,“回来再说。”
我把手机揣起来,继续攥着我妈的手。她睡了一会儿又醒了,问我几点了,我说快十一点。她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你饿不饿?楼下面包房有卖面包的。”
“我不饿,您渴不渴?”
“不渴。”
我起身倒了杯热水放在床头柜上。她看着我,目光有点软:“你长大了。”
“我都二十九了,早长大了。”
“我是说,”她慢慢说,“你比以前会照顾人了。”
我坐下来,没接话。但心里转着这句话,想着老赵、老周、小林、许鸢——也许不是我会照顾人了,是这些人让我学会了怎么过日子。
下午三点透析结束,我扶她走出医院。秋天的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她眯了眯眼:“太阳真好。”
“打车回去?”
“走走吧,躺了一天了。”
我陪她慢慢走回去。医院离家两站路,她走不快,我也不催。路上经过菜市场,她忽然想起什么:“老周——你拍他,给他钱没?”
“他没要。”
“那你下次买箱牛奶送去,”她说,“不能白让人拍。”
“知道了,明天就买。”
回到家我爸已经把饭做好了,排骨汤、炒青菜、蒸鸡蛋。我妈坐在餐桌前喝了半碗汤就饱了,去卧室躺着。我爸收拾碗筷,我在厨房帮忙洗碗。
“远啊,”我爸一边擦碗一边说,“你妈今天状态不错?”
“嗯,大夫说指标稳定了。”
“那就好,”他弯腰把碗放进柜子里,“你也别太累,有什么事跟爸说。”
“没事。”
他从柜子里拿出一瓶黄酒,给自己倒了一小杯:“哪天你要是有对象了,带回来让你妈看看,她高兴。”
我手顿了一下,水龙头还在哗哗响。
“知道了,”我说,“有就带。”
我爸端着酒杯去客厅看电视了。我关掉水龙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拿出手机。
许鸢半小时前发了条消息:“片子过了,甲方看哭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真哭了?”
“真哭了。说是想起老家了。”
我笑了,靠在厨房台面上,厨房窗户开着,傍晚的风吹进来,带着楼下桂花香。
“那晚上请你吃饭?”我打字。
“楼下烤红薯?”
“说好的随便,但我可以升级成炒面。”
她回了个笑的表情,然后说:“八点,南街巷口见。”
我锁了手机,把围裙挂好,走进卧室看了一眼我妈。她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被子盖到下巴。我轻手轻脚关上门,跟我爸说:“爸,我出去一趟,晚点回来。”
“去吧,”他头也不抬,“别太晚。”
我出了门,秋天的傍晚天还亮着,我扫了辆单车往南街骑。风从耳边刮过去,街上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连成一条光的线。
骑到南街巷口的时候我看见她了,站在路灯下面,穿着件米白色的风衣,手插在兜里,冲我笑了笑。
我刹住车,脚撑地。
“走吧,”我说,“请你吃炒面。”
她走过来,走在我旁边:“我搬来这边好几天了,还没试过街口那家。”
“那家好吃,开了十几年了。”
我们并排走进南街的夜色里。街口的炒面摊冒起白烟,师傅颠勺的铁锅滋滋响,香味裹着酱油和葱花的味道飘出来。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街,老赵的摊位空着,但明天早上他会撑起伞、摆好工具箱,继续修鞋。老周明天会在菜市场杀鱼、称鱼、跟人唠嗑。小林明天凌晨两点下班,关灯锁门,骑着电动车回出租屋。
日子照旧。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我在炒面摊前停下,跟师傅说:“两碗炒面,加蛋。”
师傅应了一声,铁锅又响了。
许鸢站在我旁边,风衣的下摆被风吹起来一点点。她侧头看着街上的人来来往往,嘴角挂着笑。
我没有看她,但我知道她在笑。
第九章
炒面摊的塑料桌凳摆在人行道边上,我们面对面坐下,两碗热腾腾的炒面搁在面前,蛋花裹在面条上,葱花撒得碎碎的。
我递给她一双一次性筷子,她接过去掰开,低头吃了第一口。
“怎么样?”我问。
她嚼了嚼,点头:“确实好吃。”
“我没骗你吧。”
“你骗我的事多了,”她夹了一筷子面抬头看我,“上次说周六能帮我搬家,结果跑了。”
我噎了一下:“那是我妈临时改透析时间——”
“我知道,”她笑了一下,“我逗你的。”
我低头吃面,热气糊了眼镜,干脆摘下来搁在桌上。她看了我一眼:“你摘了眼镜看着挺不一样的。”
“怎么不一样?”
“小两岁。”
“我才二十九,不老。”
“我又没说你老。”
我们埋头吃了一会儿面,周围人声嘈杂,有刚下班的工人打包带走,有带孩子散步的妈妈点了一碗给孩子分着吃。炒面摊的热气升起来,混着油烟和人间烟火的味道。
“许鸢,”我吃完最后一口放下筷子,“你跟家里人关系好吗?”
她顿了一下,把筷子搁在碗沿上:“一般。”
“你上次说回老家给妈过生日——我以为——”
“过生日是过生日,”她说,“但关系一般也是关系一般。”
我没追问。她停了两秒自己说了:“我爸妈做生意的,小时候跟奶奶住,后来奶奶不在了,就自己住。他们给我钱,但不太管我。工作以后更不用说,一年见不了几面。”
“所以你搬来南街——”
“可能就是想住这种有人气的地方,”她低头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葱花,“以前住的公寓,楼上楼下住了两年不认识对门是谁。这边不一样,楼下老赵会冲我打招呼,卖菜的阿姨问我要不要葱,楼道里有人家做饭,香味能飘到四楼。”
我听着,心里慢慢沉下去一块。
“那你妈生日你回去,”我说,“她还是高兴的吧?”
她想了想:“还行,吃了顿饭,聊了半小时,她就接电话去了。我下午就走了。”
我没接话。街上有人经过,自行车铃铛叮叮响。我起身去付了账,回来的时候她正在看手机,抬头见我过来锁了屏。
“走吧,”她说,“送你到巷口。”
我们沿着南街往回走,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走到我停单车的地方她停下了,说就送到这儿。
“周四过了,”她说,“明天正常上班?”
“正常。”
“那行,明天见。”她转身要走,我忽然叫住她。
“许鸢。”
她回头。
“下次你妈生日,”我说,“要是你想回去又不想一个人,可以叫上我。”
她站在路灯底下,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暖色。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眼睛里有种我形容不出的东西。
“知道了,”她说,“晚安。”
“晚安。”
我骑着单车离开南街,回头看的时候她还站在路灯底下,风衣被风吹起来,她朝我摆了摆手。
我转头蹬车,夜风刮在脸上凉丝丝的,但心口是热的。
第十章
片子正式交片后的第三天,甲方那边来了反馈。
不是修改意见,是追加预算。
“他们想投商场大屏,”许鸢在早会上宣布,“签了三个月的投放协议,预算翻了番。”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炸了锅。设计部老吴第一个开口:“翻番?那咱们可以补拍几条新的?”
“不补拍,”许鸢扫了一眼会议室,“就原来那条,素人实拍那条。”
老吴张了张嘴,看了眼我,没再说话。
会后许鸢把我叫到办公室,门一关,她把手机递过来给我看。屏幕上是一段商场大屏的模拟效果,画面里老赵修鞋的镜头被放大了好几倍,挂在商场中庭的巨型屏幕上,人来人往,有人停下脚步抬头看。
“甲方觉得这条片子‘有温度’,”许鸢说,“下个月正式上线。”
我看着屏幕上的老赵,他低着头拿锥子穿线,阳光从伞边漏进来。那个画面我看了几十遍了,但放大到商场大屏上,感觉完全不同——老赵不再是那个街角修鞋的普通老头了,他成了一个让人停下脚步来看一眼的人。
“小林那段呢?”我问。
“一样上屏,”她说,“甲方特别喜欢他垫钱那段,说‘这种细节花钱都拍不出来’。”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管。
“许鸢,”我说,“我想带我妈去看。”
“看什么?”
“看大屏上线那天,”我说,“她还没看过我做的片子。”
她想了想:“上线时间定了告诉我,我安排。”
“谢谢。”
“谢什么,”她低下头翻文件,“片子是你拍的,人是你找的,我什么都没干。”
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心里知道她干了什么——她让我看到了那些人的好。
从办公室出来,我靠在走廊墙边拿出手机,先给老赵打了个电话。
“赵叔,那片子下个月要在商场大屏播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商场大屏?就是那种特别大的屏幕?”
“对,商场中庭那种,好几层楼高。”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声音有点抖:“那多少人能看见?”
“一天好几万人吧。”
“那——那我修鞋的样子,几万人都能看见?”
“嗯。”
他又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一声,声音亮堂堂的:“那你得提前告诉我哪一天,我把工具箱擦干净。”
我给老周打电话,他正在忙,老婆接的。我把事说了,她在电话那头喊了一嗓子:“老周!你那个片子要上大屏了!”
老周不知道说了句什么,他老婆笑着告诉我:“他说那他以后卖鱼得涨价了。”
我笑了:“涨什么价,该多少多少。”
“他逗你呢,”他老婆声音里带着笑,“小周,谢谢你啊。”
“周嫂,是我谢谢你们。”
挂了电话我想打给小林,想了想改发微信。他凌晨两点才下班,这会儿应该刚起。
我发:“小林,片子下个月上商场大屏,你妈能看见了。”
消息发出去,那边秒回了一个“真的吗”外加三个感叹号。
然后又是一条:“远哥我现在马上去告诉我妈。”
我看着屏幕笑了,把手机揣回兜里,经过茶水间碰到小刘,她冲我比了个大拇指:“远哥,牛啊。”
“什么牛?”
“整个公司都知道了,甲方追着许总问能不能拍第二季。”
“还早呢。”
“你可别谦虚,”她端着杯子凑过来,“全公司就你能让许总亲自跑场地——对了,许总怎么知道你妈透析的日子?”
我一愣:“什么?”
“那天我去她办公室送文件,看见她台历上画了圈,我问了一嘴,她说你妈的透析日,怕到时候给你派活儿不方便。”
我端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
茶水间的窗户开着,外面的风吹进来,窗帘掀了一下又落下去。
“她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上周吧,具体哪天我忘了,”小刘歪头看我,“怎么了?”
“没事。”
我端着水杯回了工位,坐下来,盯着电脑屏幕发呆。脑子里转着小刘的话,转着许鸢台历上那个红圈——她圈我妈的透析日,不是因为有客户拜访。
是因为我的事儿她记着。
我拿起手机打开私人微信,翻到我们聊天记录最上面。第一条是她发我的那张南街街口的照片,路灯刚亮,老赵的修鞋摊收了一半。
往下翻,她问我周六有没有空,她说她搬家了,她说“路过”南街拍了老赵的鞋。
每一条都像没什么特别的。每一条又都像有她没说的话。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又删。最后我发了一条:“下个月大屏上线那天,你有空一起去吗?”
她隔了两分钟回:“你请客?”
“我请。”
“那有空。”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天,把手机扣在桌上,然后发现自己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翘了起来。
第十一章
大屏上线的日子定在十月末一个周六。
前一天晚上我失眠了。翻来覆去到凌晨一点,脑子里转着明天的事、老赵擦工具箱的样子、小林他妈看见儿子的表情、我妈坐在大屏前的模样。
手机亮了一下,许鸢发的:“你睡着没?”
我回:“没。”
“我也没睡,”她说,“明天几点?”
“十点商场开门,第一轮播放十点半。”
“那咱们几点到?”
“我想早点去,先带我妈看看地方。”
“行,我跟你们一起。”
我看完这条消息,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翻身坐起来,打了电话。
“喂?”
她接得很快,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点鼻音,像是躺着了。
“你明天跟我们一起去?”我问。
“嗯,我反正闲着。”
“那——那行,早上九点半商场门口见。”
“好,”她说,“你早点睡。”
“你也早点睡。”
挂了电话我躺回床上,窗外有夜风刮过树叶的沙沙声。我闭上眼,这次睡得很快。
第二天早上我六点就醒了,起来煮了粥、煎了蛋,又出门买了豆浆油条。我妈起床的时候看见一桌子早餐愣了一下:“你今天怎么这么勤快?”
“今天高兴。”
“什么高兴事?”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我爸在旁边嘬豆浆:“你妈昨晚念叨了一晚上,说你那个片子到底什么样,她做梦都梦见老周卖鱼了。”
我妈瞪了他一眼:“我哪有念叨一晚上。”
我笑了,把油条掰成小段泡进豆浆里:“快吃,吃完了咱们出门。”
九点半我带着爸妈到商场门口,许鸢已经到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毛衣,头发披着,看见我妈主动走上来:“阿姨好,我是周远同事。”
我妈打量了她一眼,笑得很客气:“你好你好,麻烦你特意跑来。”
“不麻烦,片子我也参与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俩说话,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我妈拉着许鸢的手问“你多大了”“家哪儿的”“有没有对象”,许鸢一一答了,答到最后一个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说:“还没呢。”
我妈拍了拍她的手:“不急,好的在后头。”
我在旁边咳嗽了一声:“妈,进去了。”
商场里人已经多了起来。中庭的大屏黑着,十点整才会亮。我找个了视野好的长椅让我妈坐下,我爸坐在她旁边,我和许鸢站在后面。
“几点播?”我爸问。
“十点半。”
“还有半小时,”他看了看表,“坐这儿等?”
“等一会儿就开始了。”
我妈坐在长椅上,看着周围来来往往的人。商场里周末人多,小孩跑来跑去,推着婴儿车的妈妈在挑衣服,提着购物袋的情侣在笑。
“这地方真大,”她说,“我好久没来商场了。”
我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搭在椅背上,没说话。
许鸢站在我旁边,隔着大概二十公分的距离。我侧头看了她一眼,她正看着大屏,睫毛在商场灯光下投出小小的影子。
十点半到了,大屏先亮了一秒广告,然后画面一转,音乐起来。
老赵的特写出现在屏幕上。
镜头从巷口晨光推进,老赵的遮阳伞撑开,工具箱打开,他坐在矮凳上把一只男式皮鞋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然后低头穿针引线。阳光从伞边漏进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和粗糙的手上。画面暖黄,像旧照片。
画外音是我写的文案:“修鞋的老赵说,鞋底磨平了还能换——”
我妈愣了一秒,然后忽然笑了。
“真是老赵啊,”她扭头看我,“他穿那件蓝衬衫我认得,去年我去修鞋他穿的就是这件。”
我笑了:“您记性真好。”
大屏上画面切换,菜市场的老周出场了。他围着沾血点的围裙,手起刀落杀鱼,然后擦干净手给顾客称重、找钱、递鱼。画面调得鲜亮,鱼鳞上的水光清晰得像能溅出来。
画外音:“卖鱼的老周说,鲫鱼汤要炖够火候——”
“老周瘦了,”我妈说,“上回见他还胖点。”
我爸在旁边接话:“人家每天站摊,能不瘦?”
然后是小林。便利店灯光下他给老太太找零钱,老太太凑了半天凑不出三毛,他摆摆手说算了。老太太执意要给,他从自己兜里掏出三毛放进收银机。
画外音:“便利店的小林说,他想让他妈在大屏上看见他。”
我后面那句话没写在文案里,但我自己加了一行字幕:“小林妈妈,您儿子在这儿干得挺好的。”
小林镜头收尾的时候画面定格在他冲镜头笑的那一下,露出两颗虎牙。然后画面渐暗,最后一个是南街的路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光铺满整条街。
画外音最后一句话:“日子磨平了,还能换。”
大屏上的画面暗了。中庭里有人停下脚步看完了全程,有人正在低头看手机没注意,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又走了。但我妈坐在长椅上没动,手搭在我爸的手背上,眼睛还是亮的。
“拍得真好,”她声音有点哑,“老赵、老周、那孩子——都拍得好。”
我蹲下来,蹲在她面前:“您觉得好就行。”
她看着我,忽然伸手摸了摸我的脸:“你瘦了。”
“我不瘦——”
“我说了,你瘦没瘦我一眼就看得出来。”
我低头,鼻尖酸了一下,但忍住了。旁边有人递过来一张纸巾,我抬头——许鸢拿着纸巾,目光落在我妈身上,没看我。
“阿姨,”她说,“周远这一个月天天加班拍这个,您别老说他瘦,他吃得挺好的,我亲眼看着的。”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拉着许鸢的手笑了:“你亲眼看着的?那你以后多看着他。”
许鸢耳朵尖又红了,但我妈已经回头跟我爸说起了老周穿的那条围裙。
我站起来,许鸢站在我旁边,手垂在身侧。我低头看了她一眼,她的手指动了动,但没有伸过来。
“谢谢。”我说。
“谢什么?”
“谢谢你在这儿。”
她没说话,抬头看着大屏,上面已经在播下一个广告了。但她嘴角有一点点弧度,我看见了。
中午我请家里人吃饭,就在商场楼上的一家小馆子。许鸢本来要走,我妈拉着不让:“一起吃,一起吃,人多热闹。”
饭桌上我妈不停给许鸢夹菜:“你多吃点,太瘦了。”
“阿姨,我不瘦——”
“这叫不瘦?你看这胳膊——”
我在旁边低头扒饭,不敢笑。我爸在旁边慢悠悠喝茶,看我妈跟许鸢说话,时不时看我一眼,眼神里有种“你小子藏得够深”的意思。
吃完饭许鸢终于脱身,说下午约了人。我送她到商场门口,午后的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暖的。
“你妈挺好的,”她站在台阶上说,“我喜欢她。”
“她喜欢你。”
她笑了一下,没接话。
“许鸢,”我说,“下周末——我请你吃饭,不叫别人,就咱俩。”
她看着我,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一点,她别到耳后:“正经吃饭?”
“正经吃饭。”
“那行,”她说,“我等着。”
她转身走了,背影混进商场门口的人流里,浅蓝色的毛衣在人堆里很好认,走出去好远我还能看见。
我回到楼上饭馆,我妈已经把账结了,正跟我爸往外走。我过去:“妈,您怎么把账结了?”
“我请人家姑娘吃饭,能不结吗?”
“她不是——”
“不是什么?”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你当我瞎?”
我闭嘴了。
回家的路上我爸走在前头,我妈跟我并排走,挽着我的胳膊。午后的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一地光斑。
“那姑娘,”我妈慢慢说,“你好好对人家。”
“妈,还没到那一步呢。”
“到了那一步就晚了,”她说,“我活了这么多年,看人挺准的。她对你好不好,我看得出来。”
我低头走路,踩着一块光斑走过去。
“知道了。”我说。
她又拍了拍我的胳膊,没再说话。街上有风过来,吹得梧桐叶哗哗响,秋天深了。
第十二章
周一上班,公司气氛不太一样。
我走进办公室就看见正对大门的墙上贴了一张打印出来的截图——商场大屏播放的现场照片,画面里老赵正在穿针,大屏下面站了十来个人仰头看。
下面印了一行字:“本月最佳案例——烟火日常。”
我愣了两秒,扭头看见小刘冲我挤眼:“许总让贴的,说给大家提提气。”
我走到工位坐下,打开电脑发现邮箱里躺着十几封邮件,有同公司别的部门发来恭喜的,有合作方问能不能帮忙拍类似片子的,还有一封来自总部——下个月公司年会,提名我做“年度新人”。
我来公司才一年,不算新人。但提名理由写的是“以低成本素人实拍,创造高传播度商业案例”,落款是总部的章。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那封邮件,手指搭在键盘上没动。
许鸢从我工位后面走过去,手里端着杯子,经过的时候低头凑近我屏幕看了一眼。
“看见了?”她问。
“嗯。”
“怎么样?”
“挺好的。”
她直起身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说:“年会那天记得穿好看点。”
“你也会去?”
“我是给你颁奖的人。”她说完走了,步子利落。
我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两秒,然后被电脑右下角弹出来的微信消息拉回神。
是老赵发来的语音。我点开,老赵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带着笑:“周远,我昨天去商场看了,大屏上看见自己了。我老婆说我上相,她让我问问你——还能不能接着拍?”
我笑了,打字回:“赵叔,回头有活儿再找您。”
他又回了一条:“不用给钱,包顿炒面就成。”
然后是老周,他老婆发的语音:“小周,我们昨天全家去看了,老周激动得昨晚多喝了两杯。老周让我问你,鱼还要不要?他给你留着。”
小林发了一张截图,是他跟他妈的聊天记录。他妈的语音转文字:“儿啊,妈看见你了,你穿那件蓝衣服好看,妈高兴。”
我把这些都看了两遍,然后把手机放下,打开文档开始写新的提案。
甲方追加了预算,要拍第二季。第二季我想找更多的人——小区打扫卫生的保洁阿姨、快递站的小周、楼下的张奶奶,还有我自己。
我想了想,在文档里打了一行标题:《烟火日常第二季·我们》。
然后我在下面写了第一句话:“老赵修鞋的时候,老周正在杀鱼。小林给老太太垫三毛钱的时候,小周正在送快递。张奶奶遛狗的时候,我正在陪我妈透析。这些事在同一天发生,在同一座城市里,没有人觉得有什么特别的。”
“但有人把它们拍下来,就有人停下来看。”
“看的时候他们会想起一些事——家里修鞋的老头、菜市场卖鱼的摊贩、楼下便利店值夜班的孩子。日子就这么过,磨平了换一换,换好了接着过。”
“没什么大道理,就是过日子。”
我写到这里停了下来,窗外阳光正好。小刘在隔壁打电话,老吴端着茶杯从走廊过去,茶水间的咖啡机又在嗡嗡响。
我拿起手机打开私人微信,给许鸢发了一条:“第二季文案写好了,你要不要看看?”
她回得很快:“发过来。”
我把文档发了过去。
三分钟后她又发了一条:“第一段好。第二段也好。第三段——那个‘没什么大道理,就是过日子’——特别好。”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这条消息,窗外的阳光照在电脑屏幕上有点晃眼,我抬手挡了一下。
她又发来一条:“你最近写东西好像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
“以前你写的是给客户看的东西。现在你写的是你自己想说的话。”
我把手机搁在桌上,对着屏幕安静地坐了一会儿。隔壁小刘挂了电话探头过来:“远哥,你笑什么呢?”
“没笑。”
“你嘴角都咧到耳朵根了。”
“你看错了。”
她哼了一声缩回去了。我对着电脑屏幕深呼吸了一下,然后继续写第二季的框架。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手背上,暖暖的。
那天晚上下班我骑车去了南街。
天刚擦黑,路灯还没全亮。我路过老赵的摊,他正在收工具箱,看见我招了下手:“今天收得早?”
“嗯,路过。”
“那姑娘呢?”
“哪个姑娘?”
“就上次跟你一块儿来的那个,”老赵把工具箱锁好直起腰,“我看她那天站旁边笑来着,你跟她是不是……”
“赵叔,您别瞎猜。”
“我活了几十年了,瞎不瞎猜我自己知道。”他把伞收起来扛在肩上,“行了我走了,你去找她吧。”
我继续骑车往街尽头走,快到那栋老楼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四楼窗户亮着灯。我停好车上楼敲门,许鸢开的门,穿着宽大的卫衣,手里拿着本书。
“你怎么来了?”
“路过。”
她侧身让我进去,客厅茶几上摊着笔记本和几支笔,还有一张写了一半的纸。
“你在写什么?”我问。
“写点东西,不是什么重要的。”
我没有凑过去看,在沙发上坐下来。她去厨房倒了杯水递给我,坐在对面盘着腿。
“许鸢,”我端着杯子说,“年会那天你颁奖给我,我要说什么?”
“说你平时说的就行。”
“我说什么平时?”
“你不是挺能说的吗?”她笑了一下,“关东煮那事你都好意思跟我说。”
我噎住了,低头喝水:“那都多早以前了。”
“不久,”她说,“也就一个月。”
我抬眼看了看她的客厅——窗台上那盆绿萝长大了一圈,窗外的巷口路灯亮起来了,有人带着孩子从下面走过,笑声隐隐约约传上来。
“许鸢,”我叫她名字,她又抬眼看我,“你上次说那句‘你求个婚试试’——你还作数吗?”
她手里那本书合上了,放在膝盖上。客厅里安静了几秒,楼下的笑声飘上来又飘走了。
“我说的话,”她说,“一直作数。”
我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她也站了起来,比我想象中矮一点,我得低头看她。
“我还没想好怎么说,”我说,“但我想让你知道——你搬来南街那天开始,我就一直在想这件事。”
她看着我,目光没有闪躲。
“你不用急着说,”她说,“我搬都搬来了,又不走。”
“那——那你就先别走。”
她笑了一下:“好。”
我站在她面前没动,她也站着。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两个人之间铺了一层暖融融的光。
我伸手碰了一下她的手指,她没躲。
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像秋天飘下来的第一片梧桐叶。
楼下有人在喊:“谁家的猫跑出来了——”
我们俩同时笑了。她松开我的手,转身去窗边看了一眼:“楼下张奶奶又在找猫了。”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往楼下看。路灯底下张奶奶拿着猫粮罐子晃,喵喵叫着,拐角处一只橘猫探了探头又缩回去。
“她那只猫总是跑,”许鸢说,“每周跑两次。”
“下次我帮她找。”
“你找得着吗?”
“找不着也得找。”
她转头看了我一眼,眼睛在路灯反光里亮晶晶的。
那天我从许鸢家走的时候,四楼的灯还亮着。我骑车出南街,经过老赵收摊后空出来的位置,经过菜市场紧闭的铁门,经过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小林正在收银台后面打哈欠,看见我挥了挥手。
我停下来,隔着玻璃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他笑了一下,低头继续收银。
我骑出南街,拐上大路。夜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桂花香和炒面摊的油烟味,混在一起就是这条街的味道。
我骑着车穿过秋夜的街道,轮子碾过落在地上的梧桐叶,咔嚓咔嚓响。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我没看,继续骑。骑到下一个红灯停下来才掏出来看,许鸢发的:“到家了说一声。”
我回:“到一半了。”
她又回了一个字:“好。”
绿灯亮了,我把手机揣好继续骑。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过去,像一条光的河。
我骑过那些熟悉的街道,骑过每天上班的路,骑过通往菜市场和老街的路口。这些路我走了二十九年,今天跟昨天没什么区别,跟明天大概也不会有什么大区别。
但今天我骑着车经过这些地方的时候,觉得路比以前宽了一点。
第十三章
第二季开拍的时候,第一季的片子已经在本地好几个商场循环播放了。老赵成了南街的红人,去修鞋的人比平时多了两倍,他忙不过来,打算收个徒弟。老周的摊位前总有顾客拿着手机拍他,说他上电视了,老周就嘿嘿笑,称鱼的时候手更稳了。小林被学校叫去做了个演讲,讲“平凡岗位上的不平凡”,他打电话给我说紧张得不行,我就笑了,说你给老太太垫三毛钱的时候不是挺自然的吗。
我爸的腿最近好了点,能自己下楼买豆浆了。我妈透析的指标稳定了两个月,医生说情况比预想的好。她每天早晨去楼下跟邻居聊天,回家就跟我爸说谁家又怎么了、谁家孩子考大学了,我爸就嗯嗯听着,偶尔插一句。
我在公司升了一级,工位搬到了靠窗的位置。许鸢的办公室还是那间,但台历上不再画红圈了——我妈的透析日,我不用她说,我自己记得请好假。
年会那天我穿了件新衬衫,深蓝色的,我妈挑的。她站在门口看我系扣子,伸手帮我整了整领子:“行了,精神。”
“妈,我走了。”
“晚上回来吃饭?”
“不一定,年会结束可能跟同事聚聚。”
她看了我一眼:“跟许鸢?”
我顿了下:“嗯。”
她笑了:“那去吧,给你留着门。”
我到会场的时候人已经坐满了,灯光亮得像白天,舞台上有主持人正在走流程。我在公司那桌坐下,小刘在旁边喊:“远哥!你今天穿得人模狗样的!”
“我平时也人模狗样。”
“平时像狗,今天像人。”
我懒得跟她贫,转头找许鸢。她坐在前排的总监席上,今天穿了条墨绿色的裙子,头发盘起来,后颈露出来一条好看的弧线。她没回头,但我知道她知道我来了——她拿手机发了一条微信给我:“看到你了。衬衫不错。”
我低头回:“我妈挑的。”
“阿姨眼光好。”
台上开始颁奖,一个一个奖项念过去,有新人奖、创意奖、团队奖。念到“年度新人”的时候主持人顿了一下:“今年这个奖有点特别,得奖者到公司才一年,但做出了一部让全城人都看得见的作品——咱们有请周远上台!”
灯光打过来的时候我站起来,走过去的过程中听见同事在鼓掌,小刘在喊“远哥牛”。我走到台上站定,聚光灯有点晃眼,底下乌压压一片人。
许鸢上台颁奖,手里拿着奖杯,走过来递给我。台下安静了一瞬,她站在我面前,伸手把奖杯递过来的时候手指碰了我的手背一下,凉的。
“恭喜,”她轻声说。
“谢谢。”
我接过奖杯站在话筒前,台下的人都看着我。我吸了口气,把准备好的话说了出来。
“感谢公司,感谢甲方信任,感谢我的同事们。这个片子不是我一个人拍的——素人是我找的,但打动人的是他们自己。修鞋的老赵、卖鱼的老周、便利店的小林,他们没觉得自己做的事有什么特别,但拍下来给人看的时候,很多人都看哭了。”
台下有人笑了一声。
“我自己的妈也看哭了,她说她认出了老赵穿的那件蓝衬衫。”我停了一下,“所以这个奖不是给我的,是给他们的。我就是个拍的人,拍的是大家过的日子,就这么回事。”
说完我鞠了个躬,台下掌声响起来。
我下台的时候经过许鸢身边,她伸手在我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我没停,但嘴角翘起来了。
年会散场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多了,人三三两两往外走。我在门口站着等许鸢,她换下了裙子穿上外套出来,走到我旁边:“走吧。”
“去哪儿?”
“南街。”她说,“今天老赵收摊的时候让我告诉你——他收了个徒弟,明天正式上工。”
“真的?”
“真的,他高兴得不行,让我一定转告你。”
我跟着她往外走,夜风灌进领口,但今天不觉得冷。她走在我旁边,步子不急不慢。
“许鸢,”我说,“今天年会你最后那句话还记不记得?”
“哪句?”
“你说你搬来南街那天我就在想那件事——你后来想清楚没有?”
我站住了。她也站住了,回头看我。
街上人流从我们身边经过,下班的人、赶末班车的人、逛街回来的人。路灯照着我们俩,影子投在地上,她的影子挨着我的影子,只有一点点缝隙。
“想清楚了。”我说。
“清楚什么了?”
“清楚我那天从你家出来骑车回家,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下南街的方向,那条街的灯亮着,一整条都是暖的。”我说,“我当时想,要是每天回来都能看见这条街就好了。”
她看着我,路灯把她的眼睛映得亮亮的。
“那你现在每天不都看见了吗?”
“我是说,”我看着她,“每天回来都能看见这条街,还能看见你。”
她没说话,但嘴角弯了。
风从街口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我伸手把她别到耳后,她没躲。
“周远,”她说,“你那句求婚的话,到底什么时候说?”
“我已经在铺垫了。”
“铺垫到什么时候?”
“到你准备好了的时候。”
“我早就准备好了,”她说,“是你没准备好。”
我低头看着她,她仰头看着我。路灯光从上面照下来,在两个之间铺了薄薄的一层。
“那——明天,”我说,“明天我准备好。”
她笑了,那个笑从嘴角一直漾到眼睛里:“那明天见。”
“明天见。”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别忘了买烤红薯。”
“忘不了。”
她走进人流里去了,墨绿色的大衣在人堆里很醒目。我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她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发了条微信:“妈,明天晚上我多带一个人回来吃饭。”
她秒回:“谁?”
我想了想,打了一个字:“她。”
我妈回了一连串笑的表情,然后是一句:“那我把排骨多炖一碗。”
我把手机揣起来往地铁站走,经过路口的时候看见卖烤红薯的摊还在,师傅正收拾东西准备收摊。我跑过去:“师傅,给我留两个——”
“最后一个了,”师傅把烤炉里最后一个红薯递给我,“收摊了。”
我捧着热乎乎的红薯边走边剥皮,烫得左右手倒换着。咬了一口,甜的、面的、热的,从嗓子眼一直暖到胃里。
我走过那条回家的路,路灯亮着,梧桐叶还在落。明天是新的日子,后天也是。日子照旧过,但磨平了还能换。
我把最后一口红薯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抬头看了一眼天上。今晚星星不多,但月亮很亮,挂在楼顶上,像一盏不用电的灯。
日子挺好的。
第十四章
第二天下午,我去南街先找了一趟老赵。
他到摊位上比平时早,旁边多了一个小伙子,二十出头,瘦高个,看见我来有些局促地站起来。
“周远来了,”老赵放下手里的鞋,“这是我徒弟小李,刚来的。”
“李哥好。”小李冲我点头。
“别叫哥,叫远哥就行,”我跟小李握了手,然后蹲下来看老赵修鞋,“赵叔,今天收摊的时候能不能帮我个忙?”
“什么忙?”
“帮我收着这个,”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老赵,“一会儿我过来拿。”
老赵接过去看了看,抬头看我,表情先是愣的,然后慢慢笑开:“你小子——”
“您别声张。”
“声张什么?”他把东西仔细地收进工具箱最里层,“我帮你收着,你什么时候来拿都行。”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小李一脸茫然地看着我俩打哑谜,但没敢问。
从老赵那儿出来我去菜市场找老周,买了条鲫鱼。老周听说我又买鱼:“你妈喝得完吗?”
“今天不止我妈喝。”
老周看了我一眼,精明的眼神里闪了闪:“哦——那姑娘?”
“嗯。”
“行,”他回头从泡沫箱底捞了一条最大的,“这个送你,不收钱。”
“周哥,我给了——”
“让你拿着就拿着,”他把鱼装好递过来,“这是喜鱼,不收钱。”
我拎着鱼走出菜市场,心里那个东西又热了热。手机震了一下,许鸢发来:“几点到你家?”
“六点半。”
“那我现在出门?”
“不急,”我说,“你先来南街一趟,我在老赵这儿等你。”
她回了个“好”。
我在老赵摊旁边站着等,老赵忙完了手里的活儿把徒弟打发去吃饭,自己坐在矮凳上慢悠悠喝水。
“那姑娘我见过好几回了,”老赵说,“每次路过都冲我笑。”
“她人好。”
“人好是一回事,”老赵喝了口水,“对你上心是另一回事。你分得清吧?”
“分得清。”
“那就行。”老赵把水杯放下,从工具箱里摸了摸又缩回手,“我等着你回来拿东西,别让我等太久。”
远远的小林骑着电动车从街口拐过来,看见我按了下铃铛:“远哥!你在这儿啊!”
“小林?你今天不是白班吗?”
“今天调休,”他把车停在路边,“我过来看我姨,她住这条街。”
他说着从车筐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递给我:“远哥,这个给你。”
我接过来一看,袋子里装着两盒牛奶和一包点心。
“你买这干什么?”
“我给我姨买的,顺道多带了一份,”他挠了挠头,“远哥,谢谢你那个片子。我妈看了以后给我打电话哭了半宿,第二天就给我打了两千块钱说让我换个大点儿的出租屋。”
“那你得谢谢你妈。”
“都谢,”他咧嘴笑了,“反正就是谢谢你。”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拎着鱼和牛奶站在南街的路口,秋风吹过来,带着炒栗子的香味。
许鸢出现在街口的时候太阳快落山了。她穿着见我妈那天那件浅蓝色毛衣,头发扎了个低马尾,手里拎着一盒水果。
“你买了什么?”我问。
“去看阿姨,总不能空手。”
“我买了鱼,小林给了牛奶,够了。”
“那是你的,”她说,“这是我的。”
我看了她一眼,嘴角压着笑:“走吧,我妈等急了。”
她跟着我往南街外面走,经过老赵的摊的时候我朝老赵使了个眼色。老赵点了下头,手伸进工具箱摸了摸。
“老赵拜拜,”许鸢跟他打招呼,“明天见。”
“明天见,”老赵笑着说,“小许,今天早点下班。”
她没听出什么,跟着我继续走。我拎着鱼和牛奶走在她旁边,心里数着步子。走到巷口拐弯的地方,我停了一下。
“怎么了?”她问。
“忘了一样东西,回去拿一下。你等我两分钟。”
“什么东西?”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我转身快步跑回老赵摊前,老赵已经把东西从工具箱里拿出来了,用一块红布包着,递给我的时候拍了拍我胳膊:“去吧,别让人等。”
我攥着那个东西往回跑,拐过巷口的时候许鸢还站在原地,夕阳照在她身上,蓝毛衣被镀成暖橘色。她看着我跑回来,目光落在我手里那个红布包上。
“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红布包,伸手解开。布散开之后她愣在那儿,好半天没动。
红布里包着的是一双鞋。
老赵亲手做的,一双女式布鞋,深蓝色的鞋面,白布底子,针脚细密整齐。鞋帮上绣了一小朵白色桂花。
“老赵做了一个礼拜,”我说,“他说让我拿这个送你。”
她低头看着那双布鞋,手指抚过鞋面上的针脚,忽然笑了一下:“他什么时候做的?”
“每天收摊之后,回家做。”
“你为什么现在给我?”
“因为——”我停了一下,“因为我想今天给你。”
她抬头看我,夕阳正好落在她眼睛里,亮得像两颗琥珀。
“许鸢,”我把鞋递到她手上,“这双鞋老赵做的,花了七天。你说你搬来南街是为了烟火气——这双鞋就是烟火气。”
她攥着鞋,低头又抬头,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
“周远,”她声音有点抖,“你铺垫了半天,就给我一双鞋?”
“不止,”我说,“我想说你每天穿这双鞋走南街的路,从四楼下来,经过老赵的摊、经过菜市场、经过小林打工的便利店——你走的每一步都有人知道你是谁,知道你在哪儿,知道你回哪儿去。”
我顿了顿,把剩下的半句话说出来。
“包括回去的最后一站,我那儿。”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亮闪闪的。夕阳从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罩在一层暖光里。
“那你,”她说,“你那儿是哪儿?”
“我家。”
“你家不在这儿。”
“快了,”我说,“你搬来南街了,我就能搬来。”
她低头笑了一下,再抬头的时候眼眶有点红,但那笑是真的,从里头泛出来的。
“你求婚的方式,”她说,“就是让修鞋的老赵给我做双布鞋?”
“还有老周的鱼,小林的点心,”我说,“我让这条街的人都知道我要娶你,他们帮我铺垫了一个月了。”
她愣了一下:“一个月?”
“从第一季拍完那天起。”
她张了张嘴,最后笑了出来,笑出了声。那笑声在南街的巷口飘起来,融进暮色和炊烟里。
然后她走过来一步,伸手抱住了我。
我手里的鱼差点甩出去,但另一只手稳稳地环住了她的背。她身上的味道是洗衣液混着桂花香,暖烘烘的,她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声音贴着我耳朵。
“周远,”她说,“我等你这句话等了两个月。”
“我知道。”
“那你以后每天回来都得跟我说一遍。”
“每天说一遍。”
她在我肩膀上靠了一小会儿松开,退后半步看着我,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布鞋:“这鞋——我现在能穿吗?”
“老赵说能,他按你鞋码做的。”
“他怎么知道我鞋码?”
“每次你经过他摊前他都看你鞋来着,他干了一辈子修鞋,一眼就知道。”
她又笑了,这次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低头擦了擦眼角:“老赵这人——明天我去给他修鞋。”
“他该高兴死了。”
“那你呢?”
“我更高兴。”
她伸手把我的手握住,她手指凉凉的,我攥紧了给她暖。夕阳已经落到楼后面去了,街口的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光铺了满地。
“走吧,”我说,“我妈炖了排骨。”
她跟着我走出巷口,穿着新布鞋踏在南街的路面上。暮色里老赵远远冲我们挥了下手,老周收摊骑着三轮车经过按了声喇叭,小林从便利店门口探出头来喊了一声“远哥嫂子好”。
许鸢转头看了我一眼,眼尾还红着,但她笑得特别好看。
“周远,”她说,“这条街真好。”
“以后就是咱们的街了。”
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桂花、炒栗子和炊烟混在一起的味道。我们俩并排走着,她穿着那双深蓝色绣桂花的新布鞋,一步步踏在柏油路上,踏实的、稳稳的。
我把鱼换到另一只手上,腾出来的手一直没松开她的。
第十五章
晚饭桌上我妈做了一桌子菜,排骨汤、红烧鱼、炒青菜、蒸蛋,还有我爸特意去买的烧鹅。餐桌被塞得满满的,碗筷摆了三副。
许鸢坐在我妈旁边,我妈给她盛汤、夹菜、递纸巾,忙得自己没怎么吃。我爸坐在对面慢悠悠喝酒,看我一眼,又看许鸢一眼,嘴角挂着那种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不说的笑。
“阿姨,您别给我夹了,您自己吃——”
“我吃我吃,你也吃,”我妈又往她碗里添了块排骨,“你太瘦了,得多吃肉。”
“妈,她不吃肥的——”
“你知道我不吃肥的?”许鸢转头看我。
我噎了一下:“上回你在我面前夹菜的时候把肥的挑出来了。”
她笑了一下没说话,但我妈看我的眼神明显变了,变亮了一度。
吃完饭我去厨房洗碗,许鸢要帮忙被我轰出去了:“你是客人,坐客厅看电视去。”
她跟我妈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但没人认真看,我听见我妈在问她家里情况、工作怎么样、累不累。许鸢一一答了,声音比平时软一些,像收起了棱角的样子。
我站在厨房水槽前洗碗,热水从手指缝里流过,窗外夜色已经全黑了,厨房灯黄黄的。我听着客厅里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听着我妈的笑声和许鸢的回话,手里的碗擦了一遍又一遍。
洗完碗出去的时候我妈正拉着许鸢的手:“以后常来,不用带东西,人来就行。”
“好,阿姨。”
我爸在阳台抽烟,回头冲我努了努嘴,我走过去。他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这姑娘不错。”
“嗯。”
“你妈喜欢她。”
“我看出来了。”
“你打算怎么办?”
我靠着阳台栏杆,看着楼下的路灯:“该怎么办怎么办。”
我爸把烟掐了,拍了拍我肩膀:“你大了,你自己拿主意。但有一条——别让你妈操心。”
“知道了。”
他从阳台回客厅去了,我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凉丝丝的。许鸢从客厅探出头:“你站那儿干什么?外面冷。”
“来了。”
我进去的时候我妈正在翻相册,给许鸢看我小时候的照片。许鸢捧着相册一页页翻,看见一张我在南街老楼前面骑三轮车的照片,噗地笑了:“你小时候住南街?”
“住到小学毕业。”
她抬头看我,眼睛亮亮的:“那你从小就在那条街上跑?”
“嗯。”
“怪不得你拍那条街拍得那么好,”她低头又看了一眼照片,“你认识那条街上的每一个人。”
我妈在旁边接话:“他小时候调皮,南街家家户户都认识他。”
“他现在不调皮了?”许鸢笑着问。
我妈看了我一眼:“现在——还行,比以前稳当多了。”
我在旁边坐下来,听着她们聊天。电视新闻里在播天气预报,说明天要降温,我妈说“那你多穿件衣服”,许鸢说“我把厚外套找出来了”。两个人在讨论围巾该买什么颜色、暖气什么时候来,好像认识了很多年。
我看着她们说话的样子,忽然觉得房子比以前暖和了。
九点多许鸢说要回去了,我妈让我送。我穿上外套陪她下楼,楼道里声控灯亮了一路,走到楼下她停住:“你回去吧,我骑车来的。”
“我送到路口。”
我们并排走到小区门口,路灯底下她的电动车停在那儿,车筐里放着老赵做的那双布鞋的鞋盒。
“我妈挺喜欢你的,”我说。
“我看出来了。”
“我爸也挺喜欢你的。”
“你爸今晚跟我说了三句话,”她笑了,“第一句‘来了’,第二句‘吃菜’,第三句‘路上慢点’——不过都是笑着说的。”
“他话少。”
“我知道,”她跨上电动车,回头看我,“你不用送了,回去陪阿姨。”
“那你到家了说一声。”
“嗯。”
她发动车子,电动车发出轻微的嗡声,她回头又看了我一眼:“周远。”
“嗯?”
“你今天说的那些话——我回去得好好想想。”
“想什么?”
“想怎么回答你,”她说,“你得给我点时间。”
“多长时间?”
“不用太长,”她笑了笑,“我明天早上想好。”
“明天早上几点?”
“六点半,南街老赵的摊。”
我站在路灯底下看着她骑电动车消失在路口,尾灯越来越远。夜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浅蓝色的毛衣在路灯下闪了闪,拐过弯看不见了。
我转身往回走,上楼敲门,我妈开的。她看着我:“送走了?”
“送走了。”
“怎么样?”
“她说她明天早上想好了告诉我。”
我妈笑了,拍了拍我胳膊:“那你今晚别失眠。”
“不至于。”
“你小时候第二天春游前一晚就失眠。”
“那都多少年前了——”
“多少年前也是你。”她说完回客厅继续看电视去了,我站在玄关换鞋,心里那团东西暖融融地胀着。
那天晚上我确实没失眠。躺下就睡着了,一夜无梦,醒来的时候窗外天刚蒙蒙亮,六点差十分。
我翻身坐起来,穿衣服、刷牙、出门。秋末的早晨冷得厉害,呼出的气变成白雾。我骑上车往南街赶,路过早点摊的时候停了一下,买了两个肉包子揣在兜里。
到南街的时候天刚亮透,老赵的摊已经支起来了。他坐在矮凳上,面前放着一小碟花生米,正慢慢喝豆浆,看见我招了下手:“这么早?”
“她约的六点半。”
“那快了,”老赵给我让了个矮凳,“坐下等。”
我坐下来,老赵给我倒了杯热水。早上的南街人还不多,菜市场刚开门,送菜的车在卸货,偶尔有早起遛弯的老人经过。空气冷但干净,街道像刚洗过一样清新。
六点半整,许鸢从巷口走过来了。
她穿着昨天那件蓝毛衣,外面套了件薄羽绒服,下身穿了条深色裤子。脚上——老赵做的那双绣桂花布鞋。
老赵看见那鞋,端豆浆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低头笑了:“合脚不?”
“合脚,”许鸢走过来站到摊前,“赵叔,您手艺真好。”
“那当然,”老赵把豆浆喝完站起来,“你们聊,我去那边看看小李。”
老赵端着豆浆走了,摊前剩我们俩。早晨的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柏油路上。
“我想好了,”她说。
“这么快?”
“我昨天骑车回去的路上就想好了,”她站在晨光里看着我,“周远,你昨天说你每天回来都能看见我——我跟你一样,我也想每天都能看见你。”
我站起来,晨风从巷口灌过来,吹得她的头发飘起来,她伸手别到耳后。
“那你——你愿意——”
“愿意,”她说,“你还没问完我就愿意了。”
我站在老赵的修鞋摊前面,晨光铺了整条街,老赵远远地在跟小李说话,菜市场的铁门吱呀呀打开,有人开始搬货了。街上的人渐渐多起来,一天的日子从这时候开始。
她伸手拉住了我的手,手指还是凉的,但我攥着就不凉了。
“走吧,”她说,“你不是买了包子吗?我闻见了。”
“你怎么知道我买了包子?”
“你兜里冒热气呢。”
我笑着把包子掏出来,一人一个,站在南街的晨光里咬了一口。肉馅烫嘴,我们俩一起哈气,对看着笑了。
老赵远远朝这边竖了个大拇指。我冲他点了点头,许鸢也冲他摆了摆手。街对面菜市场里老周出来了,拎着一袋东西冲着我们喊:“小周!接着——”
一个塑料袋划着弧线飞过来,我抬手接住,袋里是两条收拾干净的鲫鱼,还带着水汽。
“喜鱼!”老周在街对面喊,“给你妈炖汤!”
我举了举袋子:“谢谢周哥!”
老周摆摆手回市场了。我们俩站在南街的巷口,一个手里攥着包子,一个手里拎着鲫鱼,脚底下是她穿着新布鞋踩在柏油路上的影子。
“许鸢,”我说,“明天早上我也来这儿等你。”
“明天我要上班。”
“那我等你下班。”
“下班我回南街。”
“那我到南街等你。”
她低头咬了一口包子,慢慢嚼完,然后抬头看着我笑了。
“周远,”她说,“你真的准备好每天跟我说那句话了吗?”
“准备好了。”
“那现在说一遍。”
晨光落在她脸上,睫毛被染成金色。南街的早晨刚刚开始,老赵回来了,菜市场热闹起来,便利店的小林换了班骑着电动车经过按了声喇叭。
我看着她,把手里的包子放下,认认真真地开口。
“许鸢,我想每天回来都能看见你。从今天起,每一天。”
她看着我的眼睛,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暖融融的笑。
“好,”她说,“我也是。”
晨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秋天最后的桂花香,和南街开始一天的热气。街上的人来人往,日子照旧地过,磨平了换一换,换好了接着过。
没什么大道理,就是过日子。
我和她站在南街的巷口,手里攥着肉包子和鲫鱼,脚底下是这条走了二十几年的老街。阳光从东边照下来,铺了满街满地。
日子挺好的。
往后会更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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