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岁生日那天,我发现自己白头发已经不是一两根了。对着食堂不锈钢餐盘当镜子照,鬓角那片花白像泼了层霜。厂里年轻人管我叫兰姨,只有那个新来的小伙子还叫我兰姐。
他叫陈屿,分到我流水线上时,人事说这是个研究生,来体验生活的。我嗤了一声,什么体验生活,分明是城里娃下乡镀金。果然头三天,他连焊枪都拿不稳,成品率不到百分之六十。线长要换人,我说再给两天。
第四天夜班,他蹲在车间后门哭。四十瓦的灯泡照着,二十三岁的肩膀一抽一抽,像只淋了雨的小狗。我递过去半包纸巾,他没接,倒把脸埋进掌心里。我听见他说:“我妈说我没用。”
“谁没用?”我把焊枪塞他手里,“来,看好了。”
我握着他手示范,那是第一次碰他。年轻人的皮肤烫得像刚出炉的零件,我缩得快,他抓得紧。金属焊条在他手里终于开出合格的花,车间里机械臂咔嗒咔嗒响,像在鼓掌。
后来他总跟着我。食堂打饭坐我对面,午休靠着我工具箱睡,有回下暴雨,他把工装外套举过头顶,硬要罩着我跑回宿舍。雨丝从四面八方斜过来,我闻到他身上洗衣粉的味道,混着铁锈和机油,难闻得要命,可我没躲。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某个加班的深夜,流水线停了,整个车间只剩头顶那排日光灯嗡嗡响。他忽然凑过来,鼻尖蹭到我耳垂,说:“兰姐,你睫毛上有灰。”
我闭眼的瞬间,他吻上来。
二十三岁的嘴唇软得像果冻,我推了,没推动。四十年积攒的力气在那一刻全泄了,像被扎破的轮胎,嘶嘶地往外跑。他手指插进我头发,摸到那丛白发时顿了顿,然后吻得更凶。
我听见自己说不行。也听见自己说,就这一次。
厂里开始有人嚼舌根。食堂打饭的大姐眼神怪怪的,车间里几个小年轻看见我就笑。有回听见她们说:“兰姐也是,都能当人妈了。”我端着饭盒转身就走,不锈钢盘子撞在墙角,当啷一声,像什么碎了。
我想过断。夜班故意躲着他走,食堂改在角落吃,他发消息我不回。第三天他堵在女厕所门口,眼睛红红的,递过来一个保温桶。
“银耳汤,”他说,“我熬了四个小时。”
我低头看桶里,银耳熬化了,枸杞浮在面上,像几滴血。喉咙突然堵得慌,接过来说:“下次少放糖。”
他笑起来,二十三岁的笑能把整个车间照亮。我伸手抹掉他鼻尖沾的汤渍,心想完了,这回真是不要老脸了。
最怕的是他父母来。那天我在操作台前调试参数,余光瞥见车间门口站着穿呢大衣的中年男女。男的指着我问陈屿:“就她?”
陈屿挡在我前面,背挺得笔直。我听见他说:“爸,兰姐教了我很多。”
女的哭了,男的拽他走。他回头看我一眼,嘴唇动了动,车间噪音太大,听不清。但我看懂了,他说等我。
他们走后我继续干活,焊枪火花溅到手臂上,起了个泡。晚上回宿舍照镜子,发现鬓角的白发又多了几根,可奇怪的是,镜子里那个人眼睛亮亮的,像回到了二十岁。
今天下夜班,他蹲在厂门口路灯下等我,影子拉得老长。我走过去,他站起来,手里攥着两个烤红薯。
“兰姐,”他剥开一个递给我,热气糊了他的眼镜,“我找了个新工作,离这儿不远。”
我咬了口红薯,烫得直吸气。他凑过来吹了吹,呼吸喷在我脸上,热乎乎的。
“这回换我教你,”我说,“教你怎么跟一个老女人过日子。”
路灯忽然闪了闪,他凑近了些,鼻尖碰到我鼻尖。远处早班车的喇叭响了,新的一天开始,而我还攥着那个烤红薯,没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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