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高兴一场
——一个河北考生的夏天
第一章 查分
六月二十五号凌晨,河北省教育考试院的成绩查询通道准时开放。
李建军没睡。他坐在客厅的布艺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摆着半杯凉透的茉莉花茶,电视开着,声音调到最小,中央五套在放一场没有中国队参与的排球赛。他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每隔几分钟他就刷新一下浏览器,哪怕他知道凌晨一点钟不可能出分。
妻子王秀芝在卧室里翻来覆去。她比他更睡不着,但不敢出来。两个人谁都不说破——都在等。
凌晨一点零七分,李建军手机震动了一下。不是成绩,是高中家长群里有人发了一条消息:"通道开了!"
他手抖了一下。真的进去了。输入准考证号、身份证号、验证码,点查询。
页面加载了两秒。
四四六。
总分446。
李建军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不是不敢相信,是不知道该信什么。他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去年的本科线——文科449,理科439。今年是物理组和历史组分开划线,他儿子李博文选的是物理组。去年物理类本科线是439,今年据说题难一点,会不会降?
他不敢往好处想,但也不敢往坏处想。446,比去年的线高了7分,可今年是新高考第三年,分数线谁说得准?
他站起来,走到主卧门口,手抬起来又放下。最后还是推开了门。
"多少?"王秀芝几乎是弹坐起来的。
"446。"
王秀芝愣了两秒,然后一把掀开被子下了床,光脚跑到客厅拿自己的手机算分。她把李博文的各科成绩加了一遍——语文102,数学78,英语85,物理61,化学72,生物48。总分确实是446。
"比去年物理类本科线高7分。"她声音有点颤。
"今年不一定。"李建军说。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王秀芝忽然说:"我给他班主任发个微信问问。"
班主任刘老师回得很快,大概也没睡。他说:"446分,物理组,位次大概在十八万到十九万之间。今年物理类本科线预计在435到445之间,有希望过线,但公办本科比较悬。建议重点关注民办本科和专科里的好专业。"
王秀芝把这段话念给李建军听。李建军"嗯"了一声,又坐回沙发上。
"有希望就行。"他说。
这话他说得轻,但王秀芝听出来了——他心里其实在打鼓。
李建军今年四十七岁,在石家庄一个物流园区做仓库主管,一个月到手六千出头。王秀芝在一家连锁超市做收银员,三班倒,月薪三千二。两个人加一起不到一万块。儿子李博文今年高考,这是全家最大的事。
他们不是那种对儿子寄予厚望、非985不上的家长。李建军常说的一句话是:"咱不跟人家比,能上个正经本科,学个正经手艺,将来别像我一样在仓库里搬一辈子箱子就行。"
这话听着豁达,其实藏着无奈。
第二天上午,李博文才睡醒。查分的事他交给父母了,自己倒是睡得踏实。起床后看到手机里爸妈发的截图,他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446,跟他平时模考的水平差不多。高三一年他最好的成绩是462,最差的是421,446属于正常发挥。
"行吧。"他说。
"什么叫行吧?"王秀芝急了,"你这分数过本科线了你知道吗?"
"妈,去年439,今年说不定涨呢。"
"刘老师说有希望过线。"
"有希望不等于一定。"
母子俩在餐桌旁对峙。李建军端着一碗豆腐脑从厨房出来,打圆场:"先吃饭。过线不过线,等分数线出来再说。现在讨论这个没用。"
李博文低头喝粥。他其实心里有数——446分,物理组,在河北这个高考大省,能选的路确实不多。公办本科基本不用想了,民办本科有机会,但学费一年两万起步,家里未必供得起。专科里挑个好专业也行,但他还没想好学什么。
他唯一比较明确的方向是——想当警察。
这个念头不是突然有的。高二那年,他们学校门口发生了一起打架斗殴事件,一个外校的学生被几个社会青年堵在校门口要钱。李博文当时正好路过,没敢上前,但偷偷报了警。警察来得很快,三分钟不到,两个巡警骑着摩托就到了。那两个警察看起来也就二十七八岁,动作利落,三两下就把那几个社会青年控制住了。
李博文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崇拜,更像是一种——安心。
后来他跟同桌聊起这件事,同桌说:"你考警校啊。"
他当时没接话,但那个念头就这么种下了。
第二章 分数线
六月二十六号,河北省教育考试院公布了各批次录取控制分数线。
物理类本科线:439分。
李建军看到这个数字的时候,正在物流园的办公室里。他盯着手机屏幕,反复确认了好几遍——439,439,439。
过了。446比439高了7分。
他第一时间给王秀芝打了电话。王秀芝在超市的收银台后面,接电话的时候手都在抖,旁边的同事问她怎么了,她捂着话筒说"没事没事",眼泪先掉下来了。
李博文也过了本科线。
但过了线不等于有学上。河北是新高考,实行"专业+学校"的平行志愿填报模式,本科批有96个志愿可以填。理论上只要填得够多、够合理,过线就能走。但现实是——物理组十八九万的位次,能选的公办本科极少,民办本科又贵,很多人宁愿去专科里挑好专业。
李建军当天晚上就开始研究志愿填报。他买了一套《高考志愿填报指南》,厚得像两块砖头。王秀芝也下了好几个志愿填报的App,每天刷分数线、位次、录取概率。
李博文自己倒是不着急。他打开电脑,搜的第一个词条是——"河北警校录取分数线"。
跳出来的第一条是河北公安警察职业学院。他点进去看去年的录取数据:物理组男生最低录取分是452分。
452。
他比最低分低了6分。
他关掉了网页。
过了一会儿,他又打开,搜"中央司法警官学院"。去年物理组最低分:478。
又关掉。
再搜:"河北考生446分能上什么警校?"
搜索结果里出现了一个他没怎么听说过的学校——某某司法警官职业学院(专科),在邻省,去年在河北的录取最低分是412分。
他盯着"专科"两个字看了很久。
当警察,上专科,行吗?
他搜了搜这个学校的资料。学校官网做得还算正规,招生简章上写得很清楚:专科层次,学制三年,毕业后颁发全日制大专学历。招生专业里有"司法警务""社区矫正""安全防范技术"等。
他点开"司法警务"专业的介绍:培养从事司法警察、监狱管理、社区矫正等工作的高素质技术技能人才。
看起来还行。
他又往下翻,看到"就业方向"一栏,写的是:"毕业生主要面向监狱、戒毒所、基层司法所、社区矫正机构等单位就业,也可通过公务员考试进入政法系统。"
"通过公务员考试"这几个字他看了两遍。
也就是说,毕业之后不是直接当警察,而是要再考一次?
他有点懵。他一直以为警校毕业就能当警察,就像师范毕业当老师、医学生毕业当医生一样。
他打开知乎,搜"专科警校毕业能当警察吗"。
第一条回答的标题是:"说实话,很难。"
他没再往下看。
第三章 志愿
六月二十八号,李建军和王秀芝正式坐下来跟李博文谈志愿的事。
"你先说,你自己想学什么?"李建军问。
李博文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我想上警校。"
王秀芝愣了一下:"警校?你分数够吗?"
"有个专科警校,去年412分,我够。"
"专科?"李建军皱眉,"你都过本科线了,为啥要上专科?"
"爸,本科的警校我分不够。"
"那民办本科呢?"
"学费太贵了。"
"那也不至于上专科啊。"王秀芝急了,"你过本科线了,哪怕上个民办本科,好歹是个本科学历。你上专科,三年出来还是大专,找工作吃亏的。"
"妈,那个专科警校的专业叫司法警务,毕业之后——"
"毕业之后怎么了?"
"毕业之后可以考公务员,进政法系统。"
"可以考,不是一定能考上。"李建军打断他,"博文,你要想清楚。上警校不等于当警察。本科警校有公安联考,入警率能到百分之九十以上。但你说的那个专科,没有公安联考资格,毕业了就是普通大专生,考公务员跟所有人一起竞争,难度非常大。"
李博文不说话了。他其实知道这些,但他不想承认。
"你爸说得对。"王秀芝说,"你过本科线了,哪怕上个冷门一点的本科专业,将来考研、考公、找工作,本科学历都是门槛。你上专科,以后想考公,大专学历能报的岗位非常少,很多岗位要求本科起步。"
"那我上本科的什么专业?"
"这个要研究。"李建军翻开那两本砖头一样的书,"物理组446分,能报的本科专业其实不少,主要是民办本科和部分公办本科的冷门专业。比如……"他翻了几页,"河北科技学院的机械设计制造及其自动化,去年最低分441。保定理工学院的计算机科学与技术,去年最低分438。还有河北外国语学院的几个专业——"
"爸,这些学校我都没听过。"
"你没听过不代表不好。保定理工学院的计算机专业,就业率还可以。计算机这个方向,不管什么学校,只要你技术过硬,找工作不难。"
"可我不想学计算机。"
"你不想学这个,那你想学什么?"
"我想学跟法律或者警务相关的。"
李建军停下来,看着儿子。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这样,你把你想报的学校和专业列一个清单,我也列一个。咱们对比一下,看看有没有交集。"
李博文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父子俩各自在纸上写东西。李建军写得密密麻麻,列了二十多个学校和专业组合,大部分是民办本科的工科专业,少量公办本科的冷门专业。李博文只写了三行:
某某司法警官职业学院——司法警务
某某司法警官职业学院——社区矫正
某某司法警官职业学院——安全防范技术
李建军看完,没说话。他把纸放下,起身去阳台抽烟。
王秀芝跟过去,小声问:"怎么了?"
"他铁了心想上那个学校。"
"那怎么办?他分不够本科的警校,上专科的警校,将来——"
"我知道。"李建军把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但你想,他要是去上那些民办本科的冷门专业,他真的会好好学吗?他自己都没兴趣,去了也是混日子。与其这样,不如让他去学他想学的。起码有动力。"
"可专科——"
"先不急。"李建军掐灭了烟,"等分数线出来之后,咱们再仔细研究。说不定有别的路。"
第四章 消息
七月中旬,提前批的录取结果陆续公布。
李博文没报提前批。他的分数够不上提前批的警校。但他一直在关注。河北公安警察职业学院的提前批录取分数线出来了——物理组男生最低分483,比去年涨了31分。
他看着那个数字,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483,比他高了37分。他连门槛都摸不到。
普通批的志愿填报在六月底就结束了。李博文最终填了96个志愿,前二十个是各种本科院校的工科专业,中间三十个是民办本科的各类专业,后面四十多个全是他自己加的——某某司法警官职业学院的所有专业,以及几所其他省份的专科警校。
他把本科志愿排在前面,是给父母的交代。但他心里清楚——他最想去的是那个专科警校。
七月底,本科批的录取结果开始公布。
李建军每天守着电脑刷录取查询页面。一天,两天,三天。没有消息。
"是不是滑档了?"王秀芝慌了。
"还没到最后一天,再等等。"李建军嘴上这么说,心里也在打鼓。
河北的本科批录取是分段的,第一次征集志愿在八月上旬。如果第一次投档没被录取,还有征集志愿的机会。但征集志愿的学校和专业通常是别人挑剩下的,而且名额极少。
八月三号,录取结果终于出来了。
李博文的档案状态变成了——"自由可投"。
没被录取。
李建军坐在电脑前,半天没说话。王秀芝在旁边看到那四个字,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没事,还有征集志愿。"李建军说。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刻意压着情绪。
征集志愿的名单在八月五号公布。李建军一条一条看过去,物理组有空缺的学校大多是民办本科,专业以"市场营销""酒店管理""电子商务"为主。
他把名单给李博文看。
李博文看了一眼就说:"这些我不去。"
"博文——"
"爸,这些专业,去了也是浪费时间。学酒店管理?我将来去酒店当前台?学市场营销?去卖房?这些专业在好学校还行,在民办本科,毕业就是失业。"
"那你的意思是——"
"我去专科警校。"
李建军沉默了很久。最后他说:"你再想想。征集志愿虽然专业不好,但好歹是本科。你去了专科,以后——"
"爸,我查过了。那个司法警官职业学院的司法警务专业,入警率虽然不是百分之九十,但也有专门的便捷入警机制。而且就算考不上警察,大专学历也能考公务员,很多基层岗位大专就能报。"
"你说的那个便捷入警机制,你确定吗?"
李博文愣了一下。他之前确实在网上看到过相关说法,但仔细一想,他其实没去核实过。他搜到的那些帖子大多模棱两可,有的说有,有的说没有。
"我再去查查。"他说。
他查了一下午。越查越心凉。
那个学校确实有便捷入警的相关政策,但针对的是特定专业——司法行政警察类专业。而他报的"司法警务"专业,不在那个名单里。真正有便捷入警资格的专业是"刑事执行""刑事侦查技术""司法信息安全"等,而且每年有严格的招录比例限制。
他报的那几个专业,说白了就是普通专科专业,毕业之后跟其他大专生一样,要参加社会招警考试,跟成千上万的人竞争极少的岗位。
他关掉电脑,在床沿上坐了很久。
第五章 转折
八月十号,专科批的录取结果开始公布。
李建军比儿子还紧张。他每天刷好几次查询页面,比等本科录取的时候还频繁。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明明是专科,明明是他不太情愿让儿子去的学校,可一旦投档了,他比谁都盼着有结果。
八月十二号下午,李建军正在仓库里盘货,手机响了。他掏出来一看,是李博文的微信:"爸,查到了。"
他手一抖,货单掉在地上。他蹲下去捡,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才打开链接。
投档状态:已投档。
投档院校:某某司法警官职业学院。
投档专业:司法警务。
他被录取了。
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好久。然后他站起身,走到仓库外面,给王秀芝打了电话。
"录取了?"王秀芝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
"嗯。某某司法警官职业学院,司法警务专业。"
"那是警校吧?"
"算是吧,专科警校。"
"那就是警察学校!博文以后是警察了?"
李建军顿了一下。他本来想纠正——不是毕业就是警察,还要考试。但话到嘴边,他没说出来。他怕一盆冷水浇下去,王秀芝受不了。她盼这一天盼太久了。
"对,警察学校。"他说。
王秀芝在那边尖叫了一声,然后就哭了。李建军听着她的哭声,心里五味杂陈。
当天晚上,李建军家摆了一桌。不算丰盛——王秀芝下班后去菜市场买了只烧鸡、一条鲈鱼、一把青菜,又去小区门口的熟食店切了酱牛肉。李建军开了瓶牛栏山,平时他不怎么喝酒,今天破例了。
李博文也喝了点,脸红红的。
"爸,妈,我上警校了。"他说。
"好好好。"李建军连说了三个好,眼眶有点湿。
王秀芝举着手机在家族群里发消息。她打字很快,连发了好几条:
"博文被警校录取了!!!"
"某某司法警官职业学院,司法警务专业!"
"以后就是穿制服的人了!"
群里瞬间炸了。七大姑八大姨、舅舅姨姨、表哥表姐,一个个冒出来祝贺。
"恭喜恭喜!"
"警校好啊,铁饭碗!"
"秀芝,你儿子有出息!"
"以后就是国家的人了!"
王秀芝看着这些回复,笑得合不拢嘴。她挨个回复谢谢,又翻出李博文的高中毕业照发到群里,配文:"咱家未来的警察同志。"
李建军看着妻子高兴的样子,心里那点不安被压了下去。他想:也许没那么糟。孩子喜欢,有学上,专业也跟他的志向相关。至于以后能不能当上警察,那是后话。先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端起酒杯,跟李博文碰了一下。
"儿子,去了好好学。"
"嗯,爸。"
第六章 通知书
八月二十号,录取通知书到了。
快递员打电话的时候,王秀芝正在超市收银。她跟领班请了十分钟假,跑到门口签收。拆开快递的那一刻,她手都是抖的。
红色的录取通知书封皮,烫金的校名,里面是正式的录取通知书,盖着学校的公章。还有一本新生入学须知、一张银行卡、一份入伍宣传单。
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拍了照片,又发到家族群里。
"正式的通知书到了!"
"红色封皮,真好看!"
"博文,好好干,以后当大警官!"
群里又是一阵祝贺。
李建军下班回来看到通知书,也翻了翻。他比王秀芝仔细,把新生入学须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学费:每年6800元。
住宿费:每年1200元。
教材费:预收800元/年。
警服费:一次性收取2800元(含四季常服、作训服、警用标志等)。
第一年总费用:6800+1200+800+2800=11600元。
不算太贵。比民办本科便宜多了。李建军心里松了一口气。
他翻到后面,看到"专业介绍"那一页,上面写着"司法警务"专业的培养目标、主要课程和就业方向。他逐字逐句地看。
培养目标:培养具备法律基础知识和司法警务技能,能在司法机关、监狱、戒毒所等单位从事警务辅助、社区矫正等工作的高素质技术技能人才。
就业方向:毕业生主要面向监狱、强制隔离戒毒所、基层司法所等单位从事辅警、社区矫正工作者等工作;也可参加公务员考试,报考监狱人民警察、司法警察等岗位。
他看到"辅警"两个字的时候,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辅警。
不是警察。
他继续往下看,翻到"升学与就业"那一栏,里面提到:毕业生可通过"专升本"考试进入本科院校继续深造;也可参加全省统一组织的公务员招录考试。
没有提到任何"便捷入警"或"定向招录"的字眼。
他合上那本入学须知,放在茶几上。沉默了几分钟,他拿起手机,搜"司法警务专业 入警率"。
搜出来的第一条是一个知乎问答:"司法警务专业毕业能当警察吗?"
他点进去,高赞回答写道:
"司法警务专业属于普通专业,不是司法行政警察类专业,没有便捷入警政策。毕业之后想当警察,只能参加社会招警考试,跟其他专业的大专生、本科生一起竞争。说实话,难度很大。现在基层派出所的辅警确实招得多,但辅警不是正式警察,待遇和职业发展跟正式警察差距很大。"
他一条一条往下看。评论区里有人说:"我就是这个专业毕业的,现在在派出所当辅警,一个月到手三千二,没编制,没前途。"有人说:"考公吧,但这个专业能报的岗位极少,大部分要求法学类,司法警务不算法学类。"
李建军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他忽然觉得胸口闷得慌。
第七章 懵了
八月二十一号晚上,吃完饭,李建军把李博文叫到客厅。
"博文,爸跟你再聊聊你这个专业的事。"
"嗯,怎么了?"
李建军把入学须知翻开,指着"就业方向"那一行:"你看看这里,写的就业方向,第一个是辅警。"
李博文凑过去看,脸色变了变。
"辅警怎么了?辅警也是警务工作。"
"博文,辅警和正式警察是两回事。辅警没有编制,工资低,晋升空间几乎没有。你上了三年学,出来当辅警,一个月三千块——你觉得值吗?"
"我可以考公务员啊。"
"考公务员,你这个专业能报什么岗位?"李建军翻开手机,"我查了,司法警务专业在公务员考试中,一般被归类为'其他公安类'或'不限专业'。能报的岗位非常少。大部分政法岗位要求法学本科以上。你一个大专学历,能报的岗位可能只有乡镇的基层岗位,而且竞争比能达到几百比一。"
李博文不说话了。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爸,你是什么意思?你让我别去上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李建军深吸一口气,"我是说,你去之前,得把这个专业的真实情况搞清楚。你不能带着'毕业就是警察'的幻想去上学,三年之后幻想破灭,那时候更难受。"
"那我怎么办?不去上了?复读?"
李建军沉默了。复读。这两个字他不是没想过。但李博文高三这一年已经够辛苦了,他的成绩一直在420到460之间波动,复读一年能提高多少?万一还是这个水平呢?而且复读的心理压力巨大,他不确定儿子扛不扛得住。
"先别急。"他说,"我再想想。"
王秀芝从厨房出来,看到父子俩脸色都不对。"怎么了?聊什么呢?"
"妈,这个专业毕业之后不是直接当警察。"李博文的声音有点哑。
王秀芝愣住了。
"什么意思?不是警校吗?"
"是警校,但这个专业不是那种毕业包分配的。毕业之后要自己考公务员,而且这个专业能报的岗位很少。"
"那——那入学须知上不是写了司法警务吗?不是当警察?"
"是当辅警。辅警不是正式警察。"
王秀芝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她抢过入学须知,翻到就业方向那页,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完后,她的手开始抖。
"这……这不是骗人吗?"
"不是骗人。"李建军说,"人家写得很清楚。是咱们自己没看明白。"
"没看明白?"王秀芝的声音拔高了,"通知书上写的是警校!专业叫司法警务!谁看了不觉得是当警察?你跟我说这出来是辅警?三千块钱一个月?"
"妈——"
"你闭嘴!"王秀芝突然冲李博文喊了一句,然后自己愣住了。她看着儿子,眼眶一下子红了。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李建军站起来,走到王秀芝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秀芝,你先别急。咱们再想想办法。"
"什么办法?"王秀芝的眼泪掉下来,"他已经被录取了,通知书都到了。现在还能怎么办?不去?不去就没学上了。复读?他受那个罪干什么?"
她越说越激动,最后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李博文站在旁边,手足无措。他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罪人。
第八章 深谈
那天晚上,李建军和王秀芝在卧室里谈到了凌晨两点。
"复读不可能。"王秀芝的态度很坚决,"他不是那种能考六百多分的天才,复读一年能涨多少?涨三十分也就476,还是上不了本科警校。而且他现在的状态,再复读一年,我怕他崩了。"
李建军没反驳。他知道王秀芝说得对。李博文不是那种有巨大提分空间的学霸型学生,他的基础就在这里,复读的风险大于收益。
"那去上这个专科?"
"去上。"王秀芝擦了擦眼泪,"不去上连个大专文凭都没有。去了至少学点东西,拿个文凭,以后再想办法。"
"以后再想办法——什么办法?"
"专升本。"王秀芝说,"他上了专科之后,可以考专升本。拿到本科学历,再考公务员,能报的岗位就多了。"
李建军想了想,点了点头。专升本确实是一条路。虽然专升本的含金量不如普通本科,但至少是个本科文凭,考公务员的时候选择面会宽很多。
"还有一条路。"李建军说,"他去了之后,可以参军。大学生入伍,两年义务兵回来,考公务员有专门面向退役大学生的岗位,竞争小很多。而且有退伍军人这个身份,考公的时候有加分或者定向招录的优势。"
"这个靠谱吗?"
"比直接考公靠谱。现在国家对应届大学毕业生入伍的政策很好,学费补偿、考研加分、考公定向岗位,都有。"
两个人讨论到半夜,总算理出了一条大致的路:先去上,大一的时候准备参军或者好好学准备专升本,毕业时至少有本科学历或退伍军人身份,再考公务员。
路不好走,但至少不是死路。
第二天早上,李建军把李博文叫到面前,把这条路径跟他讲了一遍。
李博文听完,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爸,对不起。"
"说什么傻话。"
"我之前没查清楚就报了。我以为上了警校就能当警察。我没想那么多。"
"你没想那么多,我们也没想那么多。"李建军叹了口气,"咱们全家都有责任。你妈看到'警校'两个字就高兴疯了,我也没仔细看专业介绍。都怪咱们自己。"
"那我现在怎么办?"
"去上。"李建军说得很坚定,"去了之后,大一就准备两件事:一是把成绩搞好,保证能拿到专升本的资格;二是了解大学生入伍的政策,看是不是适合你。两条腿走路,总比一条腿强。"
李博文点了点头。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没哭。
"爸,我会努力的。"
"好。"
第九章 出发
九月五号,是新生报到的日子。
李建军请了一天假,开车送李博文去学校。学校在邻省的一个地级市,距离石家庄大概三百公里,开车四个多小时。
出发前一晚,王秀芝给李博文收拾行李。她叠衣服的时候,忽然停下来,看着手里的东西发呆。
是一件白衬衫。她买了三件,准备让李博文带到学校去。她想象着儿子穿上白衬衫、外面套上警服的样子,心里又酸又甜。
她把衬衫放进行李箱,又拿出来,又放进去。最后还是放了进去。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天还没亮,三个人在楼下吃早饭。小区门口的早餐摊,李建军要了两碗豆腐脑、三根油条、三个茶叶蛋。李博文吃得不多,只喝了半碗豆腐脑。
"多吃点。"王秀芝把半个茶叶蛋塞到他碗里,"到了学校不知道能不能吃上家里的东西。"
"妈,学校食堂肯定有吃的。"
"那能一样吗?"
李建军没说话,默默地把一根油条掰成两半,一半自己吃,一半推到李博文面前。
六点整,他们出发了。
车开出小区的时候,李建军从后视镜里看到王秀芝站在楼下,一直望着车走的方向。她的手抬起来,像是在挥,又像是不知道该不该挥。
高速上,李博文坐在副驾驶,一开始还跟李建军聊几句,后来就靠着车窗睡着了。李建军从后视镜里看他,儿子侧着脸,嘴唇微微张着,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很多。
他想起李博文小时候。那时候李博文才五六岁,最喜欢玩的游戏是拿一根木棍当枪,对着空气"biu biu biu"。有一次在小区里,看到一个穿制服的保安,他追着人家跑了半条街,喊着"警察叔叔"。保安哭笑不得,蹲下来跟他说:"小朋友,叔叔不是警察,是保安。"李博文当时特别失望,撇着嘴说:"那你什么时候当警察?"
保安笑了:"叔叔当不了啦,你长大了当吧。"
那时候谁也没当回事。谁能想到,十几年后,这个"当警察"的念头会真的影响一个家庭的决策。
四个半小时后,他们到了学校。
校门口挂着红色的横幅:"欢迎新同学"。门口停满了车,家长和学生拖着行李箱进进出出。学校不算大,但挺干净,主楼前面有一块操场,几个穿着迷彩服的高年级学生在帮忙引导新生。
李博文去办了报到手续,领了宿舍钥匙、饭卡、教材和——警服。
警服是藏蓝色的,包括春秋常服、夏季短袖衬衣、冬季作训服、大檐帽、领带、皮带。他抱着那一大包东西回到宿舍,同宿舍的三个室友也都到了,正在铺床。
宿舍是四人间,上床下桌,有独立卫生间和空调。条件比李建军想象的要好。
"爸,你先回去吧。"李博文帮李建军把行李箱拎到楼下,"我自己能行。"
李建军站在宿舍楼下,抬头看了看。四楼,靠左边第二个窗户。窗帘是蓝色的。
"行。钱够不够?"
"够。你跟我妈别担心。"
"有事打电话。"
"嗯。"
李建军转身走了。走出校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校门上方的校名在阳光下很醒目。他忽然觉得,不管这个专业到底怎么样,儿子已经在这里了。他能做的,就是支持他走好接下来的路。
第十章 现实
大一上学期,李博文过得比想象中充实,也比想象中清醒。
学校的管理确实严格。每天早上六点半出操,跑三公里。晚上十点查寝,十点半熄灯。上课要穿制服,扣子必须扣到最上面一颗,帽子戴正,皮鞋擦亮。
这些他都能接受。甚至可以说,他挺喜欢这种纪律感。高二那年那个念头——想当警察——在这里找到了某种寄托。虽然他知道毕业之后不一定能当上正式警察,但穿上这身衣服的感觉,确实让他觉得"像那么回事"。
但清醒也来得很快。
开学一个月后,他们上了第一门专业课——"司法警务概论"。授课老师姓周,四十多岁,以前在省监狱管理局工作过,后来调到学校任教。
第一节课,周老师没有讲课本,而是先问了全班一个问题:"你们有多少人,是因为想当警察才报这个专业的?"
教室里举手的人超过一半。
周老师点了点头,没有笑。
"我告诉你们一个事实。"他说,"这个专业,毕业之后不能直接当警察。你们当中,将来真正能穿上带编号的警服、拿到政法专项编制的,不会超过百分之五。"
教室里安静了。
"不是我泼冷水。是你们需要面对现实。"周老师翻开课本,"你们的专业叫'司法警务',听起来很厉害,但实际上在公务员考试的学科目录里,它属于'公安与司法大类'下面的一个普通专业。你们毕业之后,想考监狱警察、司法警察,首先要过学历关——大部分岗位要求本科以上。其次要过专业关——很多岗位明确要求'法学类',而你们的专业不算法学类。最后要过考试关——行测、申论、公安基础知识,一样都不能少。"
他停顿了一下,环视了一圈。
"但是——"他说,"这并不意味着你们没有路。第一,你们可以专升本,拿到本科学历之后,考公的选择面会宽很多。第二,你们可以参加面向辅警的定向招录考试,很多地方的公安局每年会从优秀辅警中定向招录少量正式警察。第三,你们可以参军入伍,退伍之后参加面向退役大学生的定向招录。这三条路,每一条都不容易,但都走得通。"
李博文坐在下面,把这些话一字一句记在了笔记本上。
那天晚上,他给李建军打了个电话。
"爸,周老师今天跟我们说了实话。毕业不能直接当警察,要考。但路有三条:专升本、考辅警后定向招录、参军。"
"周老师说得对。"李建军说,"你自己怎么想?"
"我想先试试专升本。大一先把基础课学好,大二准备专升本考试。"
"好。需要什么资料,爸给你买。"
"不用,学校图书馆有。"
"行。你自己有数就行。"
挂了电话,李博文看着宿舍的天花板。室友们都在各自忙各自的——一个在打游戏,一个在跟女朋友视频,一个在背英语单词。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他用胶带贴的一张纸,上面写着他自己的计划:
大一:成绩保持班级前20%,通过英语三级。
大二:准备专升本考试,目标院校——本省一所公办本科的法学专业。
大三:实习+专升本考试。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路是有的。但每一步都不轻松。
第十一章 家里的变化
李博文去上学之后,家里的气氛变了。
王秀芝不再在家族群里发关于儿子的事了。之前那种"咱家未来的警察同志"的兴奋劲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默的克制。偶尔有亲戚在群里问"博文在学校怎么样",她回一句"挺好的",就不再多说。
不是因为丢人。是因为她自己还没完全消化那个落差。
她曾经以为儿子上了警校,将来就是穿制服的"国家的人"。亲戚朋友祝贺的时候,她心里那种骄傲是真实的、滚烫的。但后来发现,那身制服可能只是"看起来像",真正的警察之路还远得很。这种落差,让她在亲戚面前有点抬不起头。
李建军看出来了。他没说什么,但默默做了一些事。
比如,他不再在饭桌上提"警察"这个词。以前王秀芝高兴的时候,他偶尔会顺着她说两句"咱儿子以后穿制服肯定帅",现在他一句都不说了。他知道妻子需要时间。
再比如,他开始关注专升本的政策。他加了几个专升本的家长群,每天看别人分享的信息,了解考试科目、录取率、目标院校。他把这些信息整理好,每隔一段时间发给李博文一份。
十一月份,李博文第一次月考成绩出来了,班级排名第八。李建军看到成绩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没跟王秀芝说,自己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对着手机屏幕笑了笑。
王秀芝其实也关心,但她不主动问。每次李博文打电话回来,她总是先问"吃得好不好""天冷了有没有加衣服",从不问学习。她怕问了,儿子觉得有压力;也怕听到不好的消息,自己承受不住。
这种沉默的关心,李博文感觉到了。每次挂电话之前,他都会说一句:"妈,我挺好的,你别担心。"
王秀芝每次都回:"嗯,好就行。"
然后挂了电话,眼眶就红了。
第十二章 寒假
一月中旬,李博文放寒假回家。
他比走的时候黑了一些,瘦了一些,但精神头不错。进门的时候,王秀芝正在厨房包饺子,听到开门声跑出来,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
"回来了!"她上下打量儿子,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好几秒,像是要确认什么。
"妈,我回来了。"
"瘦了。"她伸手捏了捏他的胳膊,"在学校没好好吃饭?"
"吃了,可能是出操跑的。"
"出操?天天跑?"
"每天早上三公里。"
王秀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是发自内心的,带着一点骄傲——她的儿子在锻炼,在变结实,在变像个"男子汉"。
李建军下班回来看到儿子,第一句话是:"成绩怎么样?"
"班级第八,年级前百分之十五。"
"不错。"李建军点点头,"专升本有戏。"
"爸,我在准备呢。学校图书馆的专升本资料挺全的。"
"行。过年之后我给你报个线上的专升本辅导班,你在家的时候跟着学。"
"不用吧,我自己——"
"不贵,两千多块钱。该花的钱得花。"
李博文没再推辞。他知道父亲说"不贵"的时候,其实是在咬牙。两千多块钱,相当于王秀芝大半个月的工资。
寒假里,李博文大部分时间都在看书。他把专升本要考的科目——英语、计算机、专业课——的教材都翻了出来,每天上午学三个小时,下午学两个小时。
王秀芝有时候从他门口路过,看到他趴在桌子上做题,心里既欣慰又酸楚。欣慰的是儿子知道努力了;酸楚的是——如果当初分数够,直接上个本科,何至于现在要这么拼命地"补票"?
但她从来没在李博文面前提过这些。
过年的时候,亲戚们来家里拜年。不可避免地聊到了李博文。
"博文现在在哪上学呢?"
"某某司法警官职业学院。"
"哦——那是警校啊!以后当警察?"
王秀芝端着果盘站在旁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李博文接过话:"是警校,专科。以后想考公务员,当警察。"
"考公啊?那也行,考上了就是铁饭碗。"
"对,努力呗。"
亲戚走后,王秀芝回到厨房,继续洗碗。李建军跟进去帮忙擦灶台。
"刚才你不该说考公的事。"她低声说。
"为什么不说?本来就是要考公。"
"人家以为你毕业就是警察,你一说考公,人家就知道没那么简单。"
"妈——"李博文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他站在厨房门口,表情平静,"你说得对,人家是会觉得没那么简单。但这就是事实。我不想骗人,也不想骗自己。"
王秀芝转过身看着儿子。他比半年前沉稳多了。不是那种被生活磨平的沉稳,是认清现实之后依然往前走的那种。
她忽然觉得,也许这个"白高兴一场",未必是坏事。
第十三章 转折之年
大一下学期,李博文做了一个决定——参军。
这个决定不是突然做的。他考虑了很久。专升本虽然是一条路,但竞争也很激烈。他查了去年本省专升本的数据:法学类专业的录取率不到百分之十五。也就是说,一百个人考,只有不到十五个人能上。
而大学生入伍的政策,他仔细研究过。专科生入伍,义务兵两年,退伍之后可以免试专升本——不是"加分",是"免试"。虽然免试也要参加一个综合考查,但比起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专升本考试,这条路的成功率高得多。
而且,退伍军人考公务员,有专门的定向招录岗位。很多基层岗位专门面向"服务基层项目人员"和"退役大学生士兵"招录,竞争比通常在十比一左右,远低于普通岗位的几百比一。
他算了一笔账:参军两年——免试专升本——拿到本科学历——以退伍军人身份考公——定向岗位竞争小——上岸概率高。
这条路虽然多花两年时间,但每一步的确定性都比直接专升本高。
他把这个想法告诉李建军的时候,李建军沉默了很久。
"当兵苦。"他说。
"我知道。"
"两年。"
"我知道。"
"你想好了?"
"想好了。"
李建军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行。爸支持你。"
他去跟王秀芝说的时候,王秀芝哭了。不是因为反对,是因为心疼。她心疼儿子要去吃苦,要去离开家两年,要去面对未知。
但她也知道,这是儿子自己选的路。他比他们想象的成熟。
"去了好好照顾自己。"她只说了这一句。
大一下学期结束前,李博文在学校报名了大学生入伍。体检、政审、役前训练,一路过关。九月,他拿到了入伍通知书。
去部队那天,李建军和王秀芝去火车站送他。他穿着迷彩作训服,背着背包,站在队伍里。王秀芝远远地看着他,眼泪一直流。李建军站在她旁边,眼圈也是红的,但没掉眼泪。
火车开动的时候,李博文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朝他们挥手。
"爸!妈!等我回来!"
李建军举起手,用力地挥。
第十四章 两年
部队的两年,李博文变化很大。
他所在的部队是陆军某部,驻地在北方一个偏远的训练基地。新兵连三个月,每天五点起床,晚上十点熄灯。队列、射击、战术、体能,一样不落。他瘦了十五斤,但肌肉线条出来了,整个人看起来结实、挺拔。
他给家里打电话的频率从一周一次变成两周一次。每次电话里,他都说"挺好的""不累""吃得好"。但王秀芝能从他偶尔的咳嗽声里听出来——北方的冬天很冷,他的嗓子一直不太好。
李建军从不问这些。他每次只问两件事:"身体怎么样?""训练跟得上吗?"
"都好。"李博文每次都这么回答。
两年里,他拿到了"优秀士兵"一次,嘉奖一次。这些荣誉在部队里不算什么,但对他以后考公有帮助——定向招录岗位通常要求"服役期间表现良好",优秀士兵和嘉奖是很好的证明。
第二年年底,他退伍了。
回到学校的时候,他已经是"退役大学生士兵"身份。学校给他办理了复学手续,安排他进入下一届的班级继续完成学业。因为他的服役时间算作学制年限,他只需要再读一年半就能毕业。
复学后的第一个学期,他申请了免试专升本。按照政策,他不需要参加全省统一的专升本考试,只需要参加目标院校组织的综合考查。他报了本省一所公办本科的法学专业——正是他大一时计划的那所学校。
综合考查的内容包括面试、体能测试和综合素质评价。他的面试表现很好,体能测试轻松过关,综合素质评价因为有"优秀士兵"和"嘉奖"加分,总分排在第二名。
他被录取了。
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他给李建军打了电话。
"爸,我考上本科了。"
电话那头,李建军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好。好。"
连说了三个好,声音有点颤。
第十五章 本科
本科的两年,李博文过得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他学的是法学专业。这个专业在考公务员的时候,可报的岗位非常多——法院、检察院、公安局、司法局、监狱管理局,几乎所有政法系统岗位都要求法学类。而且他还有"退役大学生士兵"的身份,可以报考定向招录岗位。
他给自己定了一个明确的目标:大四上学期参加省考,报考监狱人民警察岗位。
这个目标不是随便定的。他研究了近三年本省公务员考试的招录数据:监狱人民警察岗位的报名人数虽然也不少,但因为要求"法学类+本科+男性+体能测试合格",筛选掉了一大批人。而且面向退役大学生的定向岗位,竞争比通常在十五比一到二十比一之间,远低于普通岗位的几百比一。
他需要做的是:第一,拿到法学学士学位;第二,通过大学英语四级;第三,保持体能;第四,学好行测和申论。
本科两年,他没有浪费一天。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跑步五公里。上午上课,下午去图书馆刷题。晚上复习专业课。周末参加学校组织的"考公培训班"。他的日程表排得满满当当,但他不觉得累。
大三下学期,他通过了英语四级。大四上学期,他报名了省考。
考试那天,李建军和王秀芝都没去考场外等。他们知道儿子不需要那种仪式感。他们只是在家里,各自做着自己的事,心里默默祈祷。
成绩出来那天,李博文总分128.5分,岗位排名第三,进入面试。
面试准备了两周。他报了一个面试辅导班,每天对着镜子练,对着室友练,对着手机录像练。面试那天,他穿了一件深蓝色西装,白衬衫,打了领带。走进考场的时候,他的姿态挺拔,眼神坚定。
面试分数:82.6分。综合成绩排名第二。岗位招三个人。他进了体检和政审环节。
体检在省城的医院做,项目非常细——视力、听力、血压、心电图、B超、血常规、尿常规、心理测试。他全部通过。
政审由当地派出所和武装部联合进行。因为他是退伍军人,武装部的档案里已经有他的政审材料,流程走得很快。
一切顺利。
第十六章 通知
大四下学期的五月,李博文收到了录用通知。
他被本省某监狱录用,岗位是监狱人民警察,政法专项编制。试用期一年,转正后一级警员,月薪到手六千多,加上公积金和各种补贴,综合收入在省内属于中等偏上水平。
他拿着通知书的复印件,给李建军打了电话。
"爸,我考上了。"
"嗯。"李建军的声音很平静,但李博文能听到他呼吸的节奏变了——变快了,变浅了。
"爸,是真的。录用通知书我拿到了。"
"好。"李建军顿了一下,"你妈呢?"
"在上班。我还没跟她说。"
"等她下班回来,咱们一起吃个饭。"
"好。"
王秀芝下班回到家的时候,看到桌上摆着她最爱吃的几样菜——红烧肉、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李建军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今天什么日子?"她一边换鞋一边问。
李建军没说话,朝沙发那边努了努嘴。
李博文坐在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放着一份文件。王秀芝走过去,拿起文件,看了第一页。
录用单位:某某监狱。
录用岗位:监狱人民警察。
编制类型:政法专项编制。
她看着看着,手开始抖。然后她把文件放下,转身抱住了李博文。
"妈——"
"你做到了。"她的声音闷在李博文的肩膀上,带着哭腔,"你真的做到了。"
李建军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他没有走过去,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嘴角微微上扬。
他想起两年前那个晚上,全家人围在茶几前,看着入学须知上的"辅警"两个字,那种无力和失落。他想起送儿子去学校那天,站在宿舍楼下抬头看四楼窗户的感觉。他想起火车站台上,儿子穿着迷彩服朝他们挥手的样子。
所有的焦虑、不安、心疼、等待,在这一刻,都有了交代。
第十七章 后来
李博文入职后,被分配到监狱的管教岗位。第一年试用期,他在老民警的带领下学习监狱管理、罪犯教育、安全防范等工作。他适应得很快——部队两年的纪律训练、专科三年的警务基础、本科两年的法学知识,在这个时候全部派上了用场。
他后来跟同事聊起自己的求学路,别人都觉得不可思议:"你这路也太绕了吧?专科—当兵—专升本—考公,绕了这么大一圈。"
他笑了笑,说:"绕是绕了点,但每一步都没白走。"
确实没白走。部队的经历让他的体能和意志力远超同龄人;法学本科的学历让他在考公时有足够的选择面;退伍军人身份让他有定向岗位的优势。如果没有其中任何一步,他可能都走不到今天。
王秀芝后来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配了一张李博文穿着正式警服的照片:
"博文正式入职了。谢谢大家的关心。"
底下依然是满满的祝贺。但这一次,她的语气平静而笃定。不是那种"白高兴"之后的虚张声势,而是真正踏实下来的安心。
李建军有时候会想起那个"白高兴一场"的夏天。他现在觉得,那场"白高兴"也许不是坏事。如果当初他们没有被"警校"两个字冲昏头脑,如果当初他们仔细研究过专业和就业方向,也许李博文会去上一个民办本科的冷门专业——学一个自己不感兴趣的东西,混四年,毕业即失业。
而恰恰是那场"白高兴"之后的落差,让全家人都清醒了。清醒之后,他们一起面对,一起规划,一起走了过来。
李博文后来跟他说过一句话:"爸,如果当初我直接上了本科警校,可能反而不知道珍惜。正是因为这条路走得不容易,我才真正明白了'警察'这两个字的分量。"
李建军当时没接话。但他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他觉得很对。
尾声
又一年的六月,高考季。
李建军在物流园的办公室里,听到几个年轻同事在聊自家孩子的高考志愿。
"我侄子想报警校,分数够。"
"警校好啊,毕业就是铁饭碗。"
"也不一定吧,我听说有的警校专业毕业不当警察——"
李建军抬起头,插了一句:"你说的是司法警务专业吧?"
几个年轻人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叔你也懂?"
李建军笑了笑:"我儿子就是那个专业毕业的。"
"那现在——"
"现在挺好的。"他说,"在监狱上班,正式编制。"
"那这个专业还行啊?"
李建军想了想,说:"专业行不行,看你怎么走。你报之前,先把就业方向研究透了。别光看名字好听就报。研究透了,想清楚了,再报。报了之后,就别后悔,一步一步往前走。路是人走出来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是什么人生导师的腔调,就是一个普通父亲,在说一件他亲身经历过的事。
窗外,六月的阳光很好。物流园的货车进进出出,工人们在装卸货物,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运转。
生活就是这样。有落差,有惊喜,有白高兴一场的失落,也有柳暗花明的转机。关键是——高兴也好,失落也好,都别停下来。
路还长着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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