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子,他四年前就回来了
丈夫出国维和七年,我伺候公婆、拉扯孩子,把思念熬成了习惯。
直到那天逛街,遇到他当年的战友。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脱口而出:“嫂子,你怎么在这儿?我哥他……四年前就回来了啊。”
我手里的购物袋掉在地上,苹果滚了一地。
四年前。他回来了。可他没有回家。
那这四年,他去了哪儿?又和谁在一起?
第一章 那天的风有点大
那天是周四,我记得特别清楚。
早上起来先给婆婆量了血压,145,有点高。老太太犟,死活不让我给社区医院打电话,说人老了哪能没点毛病,别大惊小怪的。我没办法,给她煮了小米粥,看着她把药吃了,才匆匆忙忙去送闺女上学。
小丫头一路上都在跟我讲她们班新来的转学生,说那男孩儿的爸爸是个飞行员,开战斗机的。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声音脆生生的。
“妈妈,我爸爸是不是也快回来了?他开大卡车,也是开战斗机的吗?”
我握着电动车把手的手紧了紧,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今年六岁,上一年级,对她的爸爸,她所有的印象都来自于视频通话里那个穿着迷彩服、背后永远是黄土和铁皮房子的男人,还有我给她讲的故事。
“爸爸不是开战斗机的,爸爸是修路的。”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很平常,“但他修的路,能让那些开战斗机的叔叔把飞机停好。”
“哦。”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低头去摆弄书包上的挂件。
送完孩子,我直接去了城南那家新开的大超市。家里洗发水快没了,婆婆说那个牌子的染发膏只有这家有。超市刚开门不久,人还不多,冷气开得挺足,货架上的东西摆得整整齐齐,看着就让人心里敞亮。
我推着车,在日化区慢慢挑。挑完了洗发水,又想起闺女说想吃苹果,就拐到生鲜区去。这家的苹果不错,又大又红,我蹲在那儿,一个一个往袋子里挑,想着多买点,晚上给婆婆蒸个苹果,治治她的咳嗽。
挑完了,撑着腿站起来,眼前花了一下。可能是蹲得久了,我扶了扶货架,等那股晕劲儿过去。就在这时候,我听见有人喊了我一声。
“嫂子?”
声音有点迟疑,带着点口音,不是我们本地人。
我回过头。
一个男人站在我身后两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拎着一兜子土豆。他个子挺高,理着寸头,穿着件灰色的夹克,脸晒得有点黑。我看着他,觉得眉眼有点熟,但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是谁。
他见我看他,又走近了一步,脸上露出点惊喜又局促的表情:“嫂子,真是你啊!我差点没认出来。”
我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嫂子?谁家的?
“我是张伟啊!陈连……哦不,陈国栋手下的兵,那个,开挖掘机的张伟!以前还去家里吃过饭的!”
陈国栋。
这三个字像根针,在我心尖上不轻不重地刺了一下。
我脸上的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堆了起来:“哦!张伟!是你啊!你看我这记性,你这……变化有点大,胖了。”
他嘿嘿笑了两声,挠了挠后脑勺:“是,是胖了点。这不回来了,家里伙食好。嫂子,你一个人来买菜啊?”
“嗯,给家里买点东西。”我点点头,“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啊,前年就回来了。”他随口答了一句,然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看着我,眼神忽然变得有点奇怪,像是犹豫,又像是困惑,“嫂子,我哥他……没跟你一块儿来?”
我愣了一下:“国栋?他……他还没回来啊,任务还没结束呢。”
话一出口,我就看见张伟的表情僵住了。他脸上那点笑像被冻住了一样,嘴角还翘着,眼睛里却没了笑意。他看着我,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空气好像在这一瞬间不流动了。
“嫂子,”他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干涩,“我哥他……不是早就回来了吗?”
我手里拎着的那袋苹果,不知道什么时候袋子底儿破了。红彤彤的苹果一个接一个地滚出来,滚到地上,滚到货架底下,滚到张伟的脚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来看我,眼神里全是慌乱和不解。
“四年前就回来了啊。”他说,“我记得特别清楚,我们是一批撤回来的。他说……他说他家里安排好了,先不让我们声张,要给你个惊喜。怎么……怎么……”
后面的话,我听得不太清楚了。
耳边嗡嗡的,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飞。超市里的背景音乐还在响着,放着一首很欢快的歌,收银台那边传来扫码的滴滴声。可这些声音都变得很远,远得像是在另一个世界。
我蹲下去捡苹果,手一直在抖。苹果很滑,抓不住,捡起来又掉了。张伟也蹲下来帮我捡,他嘴里还在不停地说着什么,大概是“怎么可能”“嫂子你别急”“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之类的话。
我一句话也没接。
我只知道,我丈夫陈国栋,四年前就结束了维和任务,回到了这个城市。
可是他没有回家。
整整四年,我没有见过他的人,没有接到过他的电话,没有收到过他一分钱。
他就像从这个世界上蒸发了一样,又像是一滴融进大海的水,就在离我不远的地方,过着我不知道的日子。
而我,还在替他伺候着他妈,养着他的闺女,每天眼巴巴地等着一个可能永远也不会打来的电话。
我捡完了苹果,站起来,腿有点软。我把破了的袋子重新系了个疙瘩,勉强兜住了那十几个沾了灰的苹果。
“张伟,”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甚至有点吓人,“你确定你没记错?”
“嫂子,这事儿我哪敢记错啊!我们是一块儿坐飞机回来的,在省城机场下的飞机。那天我哥还穿得特别精神,说要直接回家找你,说给你买了个什么……什么玉镯子,在非洲那边买的,还给我们显摆来着。”张伟越说越急,脸都涨红了,“嫂子,你们是不是……后来是不是闹矛盾了?我哥他……他没道理不回家啊!”
我摇了摇头,把苹果放进购物车。手不抖了,真的,一点都不抖了。
“没事,张伟,谢谢你。”我抬起头,冲他笑了笑,“可能是我记错了,他跟我说过,我这脑子,成天忙孩子忙老人的,可能给忘了。”
张伟张着嘴,还想说什么。
我推着车,转身就往收银台走。
我知道这个理由蹩脚得可笑,可我不能在超市里,在一个好几年没见的战友面前崩溃。
我不能。
结完账,我拎着东西走出超市。外面起了风,秋天的风,卷着落叶往人脸上扑,干冷干冷的。
我在超市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下来,坐了大概有十几分钟。手里的购物袋就放在脚边,里面那袋破了的苹果,红得刺眼。
七年了。
从他走的那天算起,整整七年了。
他走的时候,闺女还在我肚子里,刚满三个月。他穿着那身军装,站在机场的安检口,朝我挥了挥手,笑得还是那么好看。他说:“媳妇,等我回来,给你和咱闺女带个惊喜。”
我哭得稀里哗啦的,拉着他袖子不撒手。他战友在旁边起哄,说嫂子你就放心吧,有我们看着呢,保证把陈副队一根头发不少地带回来。
后来他走了。
再后来,闺女出生了。没等他回来。是婆婆陪我去医院生的,疼了十几个小时,顺转剖,遭了两茬罪。他在视频里看着我,一个大男人,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一个劲儿说“对不起”。
我说,没事儿,你好好干,平安回来比什么都强。
再后来,闺女会笑了,会爬了,会走了,会叫爸爸了。她对着手机屏幕喊“爸爸”,他在那边笑着答应,背后是异国他乡的风沙。
再后来,他越来越忙,视频从每天一次变成三天一次,又变成一周一次。他说信号不好,说任务重,说上面管得严。我信了,我都信了。
再后来,他偶尔才联系一次,说几句就匆匆挂断。我以为他是压力大,是太辛苦了,我变着法儿地在电话里给他打气,跟他说家里一切都好,让他别惦记。
现在想想,我他妈就是个傻子。
天底下最大的傻子。
手机响了,是闺女学校老师的电话,说孩子有点发烧,让我去接。
我吸了吸鼻子,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拎着东西,去路边打车。
坐在出租车后座上,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脑子里一片空白。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好几眼,估计是觉得这女的脸色太差,怕出什么事儿。
“姑娘,你没事儿吧?”他问。
“没事。”我说,“师傅,先去实验小学。”
接了闺女,她小脸红扑扑的,额头上贴着退烧贴,精神倒还好,看见我就扑过来,软软地喊了声“妈妈”。
我蹲下来抱住她。她的身体小小的,热乎乎的,像个小火炉。我把脸埋在她肩膀上,闻着她身上那股奶香混着幼儿园消毒水的味道。
“妈妈,你怎么哭了?”她的小手捧着我的脸,眼睛瞪得圆圆的。
我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满脸的泪。
“没哭,”我笑着擦了擦脸,把她抱起来,“妈妈眼睛进沙子了。”
“骗人。”她嘟起嘴,“大人也骗人。”
我抱着她往家走,风还在刮,吹得路边的树叶沙沙响。
我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
四年前就回来了。
四年前。
我像个傻子一样,又等了四年。
他到底在哪儿?他在干什么?他为什么不回家?
还有,他给我买的那个玉镯子,送给谁了?
第二章 人人都知道,只有我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照常做饭,照常辅导闺女写作业,照常给婆婆打洗脚水。
我做得比平时还要仔细,还要周到。婆婆的降压药摆在小盒子里,闺女明天要带的彩笔检查了三遍。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一丝不乱。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心早就不在这个家里了。它飘在半空中,冷冷地看着我这个躯壳,像个行尸走肉一样,机械地完成着每一个动作。
等婆婆睡了,闺女也睡了,我关上厨房的灯,一个人坐在餐厅的椅子上。没开灯,窗外有路灯的光斜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影子。
我掏出手机,翻到陈国栋的号码。
这个号码,我存了快八年,从来没打过。因为他在国外,国际长途贵,而且信号不好,我们从来都是用那个视频软件联系。这个号码,存着,是为了以防万一。
我的手指在那个绿色按钮上方悬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打过去,说什么呢?
问他,张伟说你四年前就回来了,你人呢?
他会怎么回答?
我幻想过一万种可能。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失忆了?被人控制了?执行什么秘密任务,不能跟家里联系?
这些狗血电视剧里的情节,我翻来覆去地想,想找到一个能让我自己信服的理由。
可我知道,最有可能的那个答案,是我不愿意面对的。
他变心了。
他在外面有人了。
他不想回这个家了。
我抓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我想起他在最后一次视频里跟我说的话。那天他好像刚执行完任务回来,满脸都是疲惫,胡子拉碴的。他说:“媳妇,我这边快结束了,很快就能回去了。你再等等我,好不好?”
我说:“好,我等你。多久都等。”
他说:“等我回去,咱们好好过日子。我再也不走了。”
那天他挂视频之前,还凑近摄像头,像是要亲我一下。我看见他的嘴唇动了一下,说:“我爱你。”
现在想起来,那三个字,就像个笑话。
我猛地站起来,把手机摔在沙发上。手机弹了一下,掉进沙发缝里。我蹲下来,又把它掏出来,屏幕亮着,上面是我和他以前的一张合影。他穿着军装,我靠在他肩膀上,笑得没心没肺。
那时候,我们多好啊。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去了他原单位。
人事科的同志挺客气,问我有什么事。我说我是陈国栋的妻子,想问问他的情况。
他查了电脑,表情有点奇怪:“陈国栋?他四年前就办完手续转业了啊,分配去了市路桥公司。您不知道吗?”
我不知道。
我站在那个办公室门口,感觉自己像个透明人。来来往往的人从我身边经过,都用好奇的眼神打量我。
我摇了摇头,说了声“谢谢”,转身往外走。
出了部队大院的门,我蹲在马路牙子上,干呕起来。胃里翻江倒海的,可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酸水。
四年前,他回来了,他转业了,他分配到了市路桥公司。
他不回家,不联系我。
他到底想干什么?
我打了辆车,直奔市路桥公司。那公司在城东,不算远。我到了之后,在门口犹豫了半天,最后去旁边的小卖部买了瓶水,在门口蹲着。
我等了大概有半个小时,终于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里面走出来。
他穿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手里拿着顶安全帽,比视频里瘦了点,也黑了点。可他走路的姿势,他侧脸的那个弧度,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陈国栋。
我的丈夫。
他出了公司大门,往右拐,走了没几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好像在打电话。他脸上带着笑,那种很轻松、很自然的笑,是跟我视频时从来没有过的。
我像个贼一样,跟在他后面。
他走到路边,一辆白色的轿车在他面前停下来。驾驶座的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女人的脸。三十岁上下,头发扎成马尾,皮肤很白,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陈国栋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我站在那里,像被雷劈了一样。
隔着一条马路,我看着那辆白色轿车掉了个头,朝着城西的方向开去。我下意识地拦了辆出租车,跟了上去。
车一直开到城西一个新开发的小区门口。小区看起来挺高档的,门口有保安,进出要刷卡。
白色轿车在门口停了一下,车窗又降下来,那个女人伸手递了张卡,扫了一下,栏杆升起。车开了进去。
我让出租车在路边停下,付了钱,下车。
秋天的风很凉,我站在那个小区门口,看着那扇缓缓关上的铁门,浑身发冷。
我看着门口的保安,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我能说什么?我说我丈夫在里面,跟另一个女人在一起,我没有门禁卡,进不去?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小丑。
一个被蒙在鼓里整整四年的小丑。
我以为我在等他,我以为他在为国争光,我以为我们的爱情坚不可摧。
原来,只是我以为。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一路上浑浑噩噩,像个丢了魂的木偶。回到家,婆婆正在厨房里做饭,看见我回来,探出头问了一句:“今天怎么这么晚?你脸色怎么这么差?不舒服啊?”
我摇摇头,径直走进卧室,关上门。
我倒在床上,拉过被子蒙住头。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一看,是张伟的短信。
“嫂子,你没事吧?我越想越不对劲,我哥他是不是……”
我没看完,直接删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条。
“嫂子,你要是有啥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我哥那事,我也有责任,当时他说是给你惊喜,我们就都信了。真没想到……”
我盯着屏幕,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屏幕上。
他骗了我,骗了他所有的战友。他让所有人都帮他瞒着,就为了给那个小三……不,也许不是小三了,也许人家已经登堂入室了。
就为了给他们一个名正言顺。
那我和闺女呢?
我们算什么?
他口口声声说爱我们,说对不起我们,说让我们等他。
等来的就是这个?
我越想越气,浑身的血都在往脑袋上涌。我翻到那个熟悉的号码,这一次,我没有犹豫,直接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几声,被挂断了。
我又打。
又被挂断。
再打。
这次,电话接通了。
“喂?”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在外面。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谁啊?”那边又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带着笑意。
“打错了。”陈国栋的声音传来,然后,电话被挂断了。
嘟嘟嘟……
忙音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着我的肉。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把脸埋进枕头里,眼泪无声地涌出来,洇湿了一大片。
七年。我守了七年的活寡,到头来,连一句“打错了”都换不来。
我在他心里,已经是个“打错了”的人了。
第三章 原来他回来那天,是她的生日
我没哭太久。
因为门外响起了敲门声,是闺女的声音,奶声奶气地喊:“妈妈,吃饭啦!奶奶做了可乐鸡翅!”
我吸了吸鼻子,坐起来,用手指梳了梳凌乱的头发,又用纸巾胡乱擦了一把脸。拉开房门,冲着女儿挤出一个笑:“好,妈妈来了。”
饭桌上,婆婆絮絮叨叨地说着今天小区里的事,谁家的狗又咬了谁家的猫,谁家的孙子考了多少分。我埋头吃饭,偶尔应和一句。闺女吃得满嘴都是酱汁,伸着小手要我给她擦。
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只有我知道,这个家的顶梁柱,早在四年前就已经抽身离去了。留下我和这一老一小,还傻乎乎地在这里守着。
接下来的几天,我像着了魔一样,一有空就往城西那个小区跑。
我没别的本事,就只会蹲守。蹲在小区门口的绿化带旁边,假装在等车,或者在玩手机。保安过来问过两次,我说我等人,他们也就没再多管。
我看见了那个女人的更多细节。
她每天早上大概七点半出来,开车上班。晚上六点左右回来。偶尔,陈国栋会跟她一起,坐在她车的副驾驶上,有说有笑地进小区。
有一次,我还看见他们一起从超市回来,陈国栋拎着大包小包,她挽着他的胳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就像当初的我一样。
那画面,刺得我眼睛生疼。
我拍下了几张照片。模模糊糊的,隔着老远,但足够看清他们的轮廓。
第五天,我实在忍不住了。
我站在那个小区门口,等到了陈国栋。他一个人从里面出来,穿着件夹克,像是要出去办事。
我深吸一口气,走了上去。
他看见我,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一样,瞬间僵住。脚步也停了下来,愣愣地看着我。
“陈国栋。”我开口喊了他的全名。声音很平静,比我预想的要平静得多。
他的眼神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好久不见。”我说。
他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又抬起头:“你……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没有解释。没有愧疚。第一句话,就是这句。
我笑了一下:“怎么,我不能来?这地方是你买的,还是你租的,我当妻子的,不能来看看?”
他的脸色变了变:“小梅,你听我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哪样?”我打断他,“陈国栋,你摸着你的良心问问,这七年,我林小梅哪里对不起你?你走的时候,闺女还在我肚子里。我生她的时候,你不在。她第一次发烧,烧到四十度,我半夜一个人抱着她去医院,你不在。你妈去年摔了一跤,胯骨骨折,我端屎端尿伺候了三个月,你不在。我他妈上辈子欠你的,这辈子来还债的,是不是?”
我说着说着,声音就控制不住了,开始发抖。
他站在那儿,像个木头桩子一样,一句话也不说。
“你说啊!你不是挺能说的吗?你不是说回来要给我个惊喜吗?你不是说再也不走了吗?你的惊喜呢?你的承诺呢?都喂了狗了是不是!”
我的声音越来越大,眼泪不争气地流下来。周围有几个路人朝这边看,指指点点的。
陈国栋皱着眉,过来拉我的胳膊:“小梅,别在这儿闹,我们找个地方说。”
“闹?”我甩开他的手,“你现在怕丢人了?你跟别的女人住在这里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不想想你闺女?”
“我……”他张了张嘴,目光躲闪着,然后叹了口气,“是我对不起你。可是小梅,我们……我们已经回不去了。”
“回不去了?”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陈国栋,你连个解释都不给,就一句回不去了?那个女人是谁?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你知不知道你闺女天天问我,爸爸什么时候回来?你知不知道你妈天天念叨你,说你在外面受苦了,让我多体谅你?你体谅过我们吗?”
他的头低得更低了,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
“小梅,我……我在外面这七年,也过得不容易。压力很大,很孤独。她……她是在那边认识的,是医疗队的翻译。我们……她对我很好,给了我很多支持。去年她工作调动,来了这边,我就……我就跟着她来了。”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原来他四年前就回来了,但他没有回家,而是跟着那个女人去了别的城市。直到去年才回来。这一年多的时间,他们就在这个城市里,像所有正常夫妻一样过日子。而我,还像个望夫石一样,在家里等着一个早就不属于我的男人。
“那我呢?这个家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抬起头,看着我。那眼神里,有愧疚,有闪躲,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坦然,就好像终于把憋在心里的话说出来了。
“小梅,我们离婚吧。”他说,“家里的房子、存款,都归你。闺女……你想带就带着,我妈那边,我来说。该给的抚养费,我一分不少。”
他说得那么流畅,那么自然,显然这个决定在心里想过无数遍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陌生。这个跟我同床共枕好几年的男人,这个我为他掏心掏肺守了七年的男人,此刻站在我面前,却像是在谈一桩买卖。
“陈国栋,你不是人。”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他叹了口气,没有反驳。
“小梅,我知道我混蛋。但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再拖下去,对谁都不好。你就当……就当这七年我死了吧。”
死了。
好一个死了。
我宁愿你死了。死在维和的战场上,我还能给你立个牌坊,每年清明带着闺女去给你烧纸。也好过现在这样,活着,却像一柄刀,插在我心口上,生疼生疼的。
我擦干眼泪,看着他。
“离婚?可以。”我咬了咬牙,“但我要知道全部。这七年,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要知道那个女人的全部信息。否则,你想都别想。我林小梅别的本事没有,耗着,我能耗你一辈子。”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最后,他点了点头:“好。我告诉你。”
他带着我,走到小区旁边一个安静的街心公园。我们坐在长椅上,中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深秋的风把落叶吹得满地打转,有几片落在我的脚边。
他点了根烟,吸了一口,缓缓开口。
“四年前,我确实回国了。那次任务结束,我们整个维和工兵营都撤了回来。我在省城下的飞机,当时心里特别高兴,想着终于能回家见你和闺女了。我买了个玉镯子,打算给你个惊喜。”
他顿了顿,弹了弹烟灰。
“可就在我出机场的时候,接到了一个电话。是她打来的。她说……她说她在省城,想见我一面,就一面。我跟她,其实在非洲那边的时候,就……就有点那个意思了。但一直没捅破。她说我回国了,以后可能没机会见了,想好好告个别。”
他说到这儿,看了我一眼。我面无表情地听着,心里却在冷笑。
“我鬼迷心窍了,就去了。见了她,她哭得很厉害,说舍不得我。我……我承认,那个时候,我就动摇了。本来要回家的,结果这一耽搁,就在省城待了三天。那三天里,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最后……最后就做了个混蛋透顶的决定。”
他又吸了一口烟:“我不敢回家,没脸见你。可我又舍不得她。她当时在省城有份工作,我就跟着她去了省城,在那边待了三年。去年她工作调动,回到这边,我也就跟着回来了。”
“那你为什么不离婚?为什么要让我一直等着?”我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每次想给你打电话,拿起手机又放下。我……我怕。”
“你怕什么?”
“我怕你闹。怕我爸妈受刺激。怕闺女恨我。怕影响我的工作。我……我就是个懦夫。我用出国当借口,拖了又拖。每次你在视频里说等我回来,我心里就像刀割一样。可我就是张不开那个嘴。”
他低着头,烟灰积了老长一截,掉在裤子上。他也没去掸。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特别悲哀。这个我曾经当成天的男人,原来是这么个畏畏缩缩、自私透顶的东西。
“她叫什么?”我问。
他犹豫了一下:“刘薇。现在是市医院国际部的护士长。”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从非洲那边……算起来,也有五年多了。”
五年多。也就是说,他还在维和任务期间,就已经跟那个女人好上了。我像个傻子一样,每天在视频里嘘寒问暖的时候,他可能刚从那女人的帐篷里出来。
我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胃里翻江倒海,我跑到旁边的垃圾桶旁,弯下腰干呕起来。
他坐在原地,没有动。
我吐完了,用纸巾擦了擦嘴,走回来,重新坐下。
“陈国栋,你闺女今年六岁。她出生那天,你不在。她学会叫爸爸那天,你不在。她第一次上幼儿园,哭得撕心裂肺,你也不在。她每次问你什么时候回来,我都跟她说,爸爸在很远的地方修路,修好了就回来了。”我顿了顿,“现在路修好了,爸爸回来了。可你告诉她,爸爸回不来了,因为爸爸有了新家,不要我们了。”
“小梅……”
“别叫我小梅。从今天起,你不配。”
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风灌进领口,冷得我打了个哆嗦。
“离婚协议,你拟好发我。房子、存款、孩子,归我。你净身出户。另外,这七年你欠闺女的抚养费,一分不少,给我补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还有,”我打断他,“你妈那边,你自己去说。这个屎盆子,我不替你顶。”
我转身就走,头也不回。
身后,他好像喊了我一声,被风吹散了。
我脚步很快,越走越快,最后跑了起来。眼泪在脸上肆意流淌,被风一吹,冰凉冰凉的。
跑出那个街心公园,我站在车水马龙的大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不同的表情,有人笑,有人愁,有人匆忙,有人悠闲。
没有人知道,就在刚才,一个女人的七年,被画上了一个荒诞的句号。
我蹲在路边,抱着膝盖,放声大哭。
那是我在知道真相之后,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痛痛快快地哭。
第四章 这四年,我把他过得像个烈士
回家之前,我先去了趟理发店。
洗头,剪发,吹干。我看着镜子里那个眼泡浮肿、形容憔悴的女人,对理发师说:“剪短点,越短越好。”
理发师是个年轻小伙子,手起剪刀落,咔嚓咔嚓,留了五年的长头发应声而断,堆在脚下。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头利落的短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脖子。那双眼睛,虽然还红着,但里面多了点什么东西。说不上来,像是把心里那层窗户纸捅破了之后,看见一片废墟,然后,废墟里长出了一根草。
就一根草。
我回了家。婆婆正在客厅看电视,看见我剪了头发,愣了一下:“怎么把头发给剪了?留了那么多年,多可惜。”
我笑了笑:“天冷了,省得洗。”
我没提陈国栋的事。不是不想提,是还没想好怎么提。婆婆有高血压,心脏也不太好,这事儿得慢慢来。
回了卧室,我坐在床边,翻开手机相册。里面存了很多照片,大部分是闺女的,还有一些是陈国栋在维和期间发来的。他穿着军装,在工地上,在营地里,站在装甲车旁边,或者跟当地小孩合影。
每一张,我都当宝贝一样存着。舍不得删。
现在再看,每一张都像是嘲弄。他那时候,是不是已经跟那个叫刘薇的女人在一起了?他发给我这些照片的时候,那个刘薇是不是正站在镜头后面,对着他笑?
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深吸一口气,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东西。
房产证、存折、银行卡、户口本、结婚证。这些东西,我一一翻出来,摆在床上。红本本上的照片,两个人笑得都很年轻。那时候他还没去维和,我也没被生活磨成现在这个样子。
那时候,我们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现在,这个红本本,很快就要变成绿色的了。
我自嘲地笑了笑,把东西收进一个文件袋里。
第二天,我给单位打了个电话,又请了一天假。然后,我去了趟法院。
不是去起诉。我就是去问问,像我这种情况,离婚的话,孩子的抚养费该怎么算,我有没有权利要求他把过去七年的抚养费补上。接待我的是个挺年轻的法官助理,听完我的情况,挺同情的,给我详细解释了一遍。
从法院出来,我又去了趟保险公司。我要给闺女重新整理一下她的教育金保险。之前投保人写的是陈国栋,现在得改过来。
办完这些事,已经是下午了。我坐在保险公司楼下的快餐店里,要了杯热豆浆,慢慢喝。
手机响了。是陈国栋的电话。
我接起来。
“小梅,协议我拟好了,发你邮箱了。你看看,没问题的话,约个时间,把手续办了。”
“行。”我应了一声。
“妈那边……”他犹豫了一下。
“你自己说。”我打断他,“周六吧。这周六,你回来一趟,当面跟她说。”
“我……”他支吾着。
“陈国栋,你别告诉我你连这点担当都没有。”我的声音很冷。
他沉默了一会儿:“好,我周六回去。”
挂了电话,我打开邮箱,下载了那份协议。A4纸,三页。我一条一条地看。
房子归我。存款归我。闺女归我。他每个月给三千块抚养费,直到闺女十八岁。另外,一次性补偿我七年来的损失,十万块。
十万块。
我笑了。我林小梅七年的青春,七年的守候,在陈国栋眼里,就值十万块。
我拿起手机,给他回了条短信:“十万太少。我要二十万。否则,咱们法庭见。顺便,我会把你的光荣事迹,在你单位、你朋友、你老家,好好宣传宣传。”
几秒钟后,他回了三个字:“你疯了。”
“这七年,我伺候你妈,养你闺女,这些账,我不要你算。但抚养费,七年,一年两万,十四万。另外六万,是我的精神损失费。陈国栋,你净身出户,房子已经归我了,再拿二十万,对你不算难。你要是不想给,可以。那我就让你那个刘薇,还有你单位领导,都知道知道。”
这次,他过了很久才回复:“好。”
我关掉手机,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路灯次第亮起。我坐在那里,看着街上车流如织,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和陈国栋刚认识的时候。
那时候我还在商场卖化妆品,他是部队上的一个排长,休假回家,来商场给他妈买护肤品。我给他推荐了一套,他说太贵了,笑着问能不能打折。我说商场明码标价,不能打折。他摸了摸头,说那要不我请你吃个饭,把差价折成饭钱?
我被他逗笑了。后来,他真的请我吃了顿饭。再后来,我们就好了。
那时候的他,爱笑,也爱开玩笑。每次休假回来,都带我去吃各种好吃的。我们坐在小饭馆里,他给我讲部队上的事,我给他讲商场里的八卦。日子虽然简单,但很快活。
再后来,我们结婚。再后来,他接到维和任务。他兴奋得一夜没睡,抱着我转了好几圈。他说:“媳妇,这是机会!能参加维和,是我这辈子的荣耀!”
我看着他发亮的眼睛,把所有的担心都咽回了肚子里。我笑着跟他说:“去吧,我支持你。家里有我。”
这一支持,就是七年。
七年后,他把我的支持,变成了嘲笑。
周末,陈国栋回来了。
他比前几天见着的时候更瘦了一点,胡子刮得很干净,穿着件深色毛衣,显得很精神。他手里拎着些水果和营养品,站在家门口,犹豫了半天,才按响门铃。
婆婆开的门。看见儿子,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就下来了:“国栋?你……你啥时候回来的?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她拉着儿子的胳膊,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嘴里不停地念叨着:“瘦了,瘦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闺女也从屋里跑出来,怯生生地看着这个陌生又熟悉的男人。她只在视频里见过他,真人站在面前,反而不敢认了。
“念念,快叫爸爸啊!”婆婆抹着眼泪,把闺女往陈国栋跟前推。
闺女仰着小脸,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小声喊了句:“爸爸。”
陈国栋蹲下来,看着自己的女儿,眼眶也红了。他伸出手,想摸摸她的头。闺女躲了一下,躲到了我身后,抱着我的腿,探出半个脑袋看他。
陈国栋的手僵在半空,尴尬地收了回去。
我站在一旁,冷眼看着这一切。多么讽刺。他离开的时候,她还没出生。他回来的时候,她已经上了小学。中间隔着的,是整整七年的空白。
“进屋说吧。”我开口了。
坐在客厅里,婆婆拉着陈国栋的手,絮絮叨叨地问个不停。任务怎么样?累不累?那边条件苦不苦?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陈国栋坐在那儿,像个被审问的犯人。他低着头,时不时偷瞄我一眼。我不看他,只给闺女剥橘子。
等婆婆问得差不多了,陈国栋终于开口了。
“妈,有件事……我要跟你说。”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婆婆笑着,还在给他倒水:“啥事啊?弄得这么严肃。是不是要转业了?还是说,你和小梅准备再要个二胎了?”
“妈,”陈国栋打断她,“我要跟小梅离婚。”
空气像是凝固了。
婆婆手里的水杯停在半空,水洒出来一些,滴在茶几上。她瞪着眼睛,看看陈国栋,又看看我。
“你说什么?”
“我要离婚。”陈国栋重复了一遍,抬起头,看着他妈。
“你疯了!”婆婆把手里的水杯重重地顿在茶几上,声音尖利起来,“离什么婚!小梅等了你七年!七年啊!你回来就离婚?你脑子被驴踢了!”
“妈,我……”陈国栋张了张嘴。
“你给我闭嘴!”婆婆猛地站起来,指着他的鼻子,“你现在翅膀硬了是不是?小梅哪点对不起你?你走的时候,她挺着大肚子。你闺女出生,你不在。我住院,你也不在。都是她!是她一个人撑起这个家!你现在回来就离婚?你的良心呢?”
陈国栋低着头,一声不吭。
“妈,你别激动。”我站起来,拉住婆婆的胳膊,扶她坐下,“血压又该高了。先喝口水。”
婆婆拉着我的手,老泪纵横:“小梅啊,妈对不住你,养了这么个混账东西……”
“妈,不怪你。”我轻声说,然后看向陈国栋,“你把实话跟你妈说了吧。不然她还蒙在鼓里。”
陈国栋深吸一口气,终于把他跟那个女人的事,原原本本地交代了。
他说话的时候,我一直在观察婆婆的表情。从最初的震惊,到愤怒,再到深深的失望。她坐在那里,像是被人抽去了骨头,整个人都瘫软下来。
“畜生!你就是个畜生!”婆婆听完,抄起茶几上的一个苹果就砸了过去。苹果砸在陈国栋的额头上,他躲都没躲。
“妈,对不起。”他说。
“别叫我妈!我丢不起这个人!”婆婆气得浑身发抖,“你马上给我滚!滚出这个家!”
陈国栋站起来,拿起带来的东西,默默地往门口走。
“等等。”我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
“把你带来的东西拿走。”我说,“这个家,不稀罕。”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最后,他叹了口气,拎起东西,打开了门。
“协议我已经签了。下周一下午,民政局门口见。”他背对着我们,说了一句。
门关上了。
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婆婆压抑的抽泣声,和闺女人不知所措的小脸。
我抱起闺女,往卧室走。走到门口,我停下来,没有回头。
“妈,别哭了。这日子,离了他,我照样能过好。”
说完,我抱着闺女走进卧室,轻轻关上了门。
第五章 民政局门口的那场风
周一。
早上起来,天气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我送完闺女,回家换了件衣服,照了照镜子。镜子里的人,短发,淡妆,素色外套。看起来还行,至少不难看。
我拿起包,出了门。
到民政局的时候,陈国栋已经在了。他站在门口那棵掉了叶子的梧桐树下,穿着件黑色大衣,缩着脖子,手里夹着一根烟。地上散落着几个烟头,看来等了有一会儿了。
我走过去,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抬起头,看见我,把烟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来了。”他说。
“嗯。”
我们一前一后进了大厅。里面人不多,几对来办结婚的,都喜气洋洋的。只有我们,像是来办丧事的。
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她接过我们的材料,翻看了一下,又抬头打量我们:“都想好了?孩子归谁?财产怎么分的?”
“想好了。孩子归她。财产也都给她。”陈国栋说。
大姐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我:“你呢?同意吗?”
“同意。”
她叹了口气,把协议递给我们签字。我接过笔,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林小梅。三个字,一笔一划,像用尽了所有力气。
陈国栋签完字,把笔放在桌上。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指甲剪得整整齐齐。这只手,曾经牵过我,抱过我,也摸过另一个女人的脸。
一切都结束了。
从民政局出来,外面的风更大了。我裹紧外套,大步流星地往公交车站走。
“小梅。”他在身后喊我。
我没回头。
“小梅!”他跑了几步,追上来,挡在我面前。
我停下脚步,抬头看着他。这个我认识了快十年的男人,此刻站在我面前,脸上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表情,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对不起。”他说。
“你这句话,说晚了。”我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他站在原地,没有再追。
我走到公交站牌下,等车。风把我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我伸手拨了一下,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不那么难过了。
真的。签字之前,我以为自己会崩溃,会哭,会闹。可是没有。整个过程,我出奇地平静。就像完成了一个拖了很久的手续,盖了章,按了手印,从此,桥归桥,路归路。
公交车来了。我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启动,陈国栋还站在民政局门口,变得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黑点,消失在视野里。
我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玻璃上反射出我自己的脸,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表情。
我离婚了。三十三岁,带着一个六岁的女儿,和一个年迈的婆婆。不对,现在不能叫婆婆了,但她还是我闺女的奶奶,是我叫了七年“妈”的人。
陈国栋说,他净身出户。房子归我,存款归我,闺女归我,每个月三千块抚养费,另外还有二十万的补偿款。
这二十万,他说分两年给清。第一笔十万,月底之前到账。剩下的十万,明年年底给清。
我不是贪图他的钱。但这是我和闺女应得的。再说了,在这个城市里,一个女人带着孩子,没有钱,寸步难行。
回到单位,我照常上班。同事小周凑过来,小声问我:“梅姐,你今天上午请假,是不是家里有啥事啊?”
我笑着摇摇头:“没事,去办了点私事。”
她半信半疑地走了。
我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开始处理堆积了两天的邮件。以前总觉得离婚是天大的事,真离了,发现天没塌,地球也还在转。太阳照常升起,食堂照常开饭,月底的房租……哦不,现在是房贷了,照常要还。
唯一不同的是,心里的那块石头,挪开了。虽然留下了一个坑,但至少不压着了。
晚上回到家,婆婆已经做好了饭。她的眼睛还肿着,但精神比前两天好多了。看见我回来,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吃饭吧。”
饭桌上很安静。闺女看看我,又看看她奶奶,似乎感觉到了家里气氛不对,也乖乖地吃饭,没有闹。
吃完饭,我刷碗。婆婆站在厨房门口,欲言又止。
“妈,你有话就说吧。”我一边洗碗一边说。
她叹了口气:“小梅,妈……妈以后还住这儿,行吗?我知道我没脸,可我真的没地方去。那老房子租出去了,租金也贴补家用了。我……”
我关掉水龙头,转过身看着她。这个老太太,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脸上全是岁月的沟壑。她是陈国栋的妈,但也是我闺女的奶奶,更是我七年来的家人。
“妈,你说什么呢。”我擦了擦手,“这里就是你家。你是念念的奶奶。离不离婚,这个都不会变。”
她的嘴唇哆嗦着,眼泪又下来了。她走过来,抱住我,哽咽着说:“小梅啊,是妈对不住你。你放心,妈身子骨还行,能帮你带念念,能做饭。妈不要你的钱,妈还有点退休金,都给你。你别赶妈走……”
我拍着她的背,眼睛也酸了:“行,都听你的。这日子,咱们一起过。”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风刮得呜呜的,像是谁在哭。
我摸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把“老公”这个备注,改成了“陈国栋”。然后,又翻到那个女人的照片。照片里,她挽着陈国栋,笑得灿烂。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把照片删了。
再然后,我打开购物软件,给自己下单了一套护肤品。以前总舍不得买,觉得贵,想省下钱来,等陈国栋回来,给他买点好的。
现在,我得先对自己好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慢慢适应了单身妈妈的生活。比以前更忙,但也更充实。
我辞掉了原来那份工资不高但清闲的工作,换到了现在这家外贸公司,做跟单员。工资翻了一倍,但加班也多了。婆婆负责接送闺女,做饭。周末的时候,我就带她们出去逛公园、下馆子。
陈国栋的抚养费,每个月准时到账。十万块补偿款,也在月底之前打到了我的卡上。我知道,为了凑这笔钱,他可能把车卖了,也可能跟那个女人借了。不管怎样,这钱我拿着不亏心。
我们很少联系。唯一一次,是闺女期中考试,考了双百。她高兴得不得了,说想告诉爸爸。我犹豫了很久,用她的微信给陈国栋发了条语音。他回得很快,说“念念真棒,爸爸为你骄傲”。
闺女听完,满足地笑了。
我看着她的笑脸,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还不理解离婚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爸爸在很远的地方工作,妈妈和奶奶陪着她。她不知道,这个爸爸,已经有了另一个家。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有一天,她知道了真相,会不会恨我?会不会恨她爸爸?
我不知道答案。我只能尽可能地让她快乐,让她觉得,即使没有爸爸在身边,她拥有的爱,也不比别人少。
这天晚上,我加班到九点多才回家。推开门,客厅灯还亮着,婆婆在给闺女讲故事。闺女已经困得东倒西歪了,眼皮都抬不起来。
“妈妈!”看见我回来,她挣扎着坐起来,扑进我怀里。
“妈妈,今天老师留了作业,让你周末带我去参观科技馆。老师说了,要家长一起去。”她的小脸在我怀里蹭着,声音软糯糯的。
“好,妈妈带你去。”我亲了亲她的额头。
“要是我爸爸能一起去就好了。”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我抱紧她,轻声说:“妈妈带你去,也是一样的。”
“不一样。”她固执地说,“老师说,要爸爸妈妈一起去。别的小朋友,都是爸爸妈妈一起去的。”
我无言以对。
婆婆在旁边叹了口气,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着闺女的话。
我是不是太自私了?为了自己的尊严,让她失去了完整的家?
可这个家,不是我拆散的。
是陈国栋。
是他,亲手把这一切毁了。
我能做的,只能是尽力去弥补,用双倍的爱,去填满她心里那个爸爸留下的空缺。
只是,有些空缺,是填不满的。
第二天,我给陈国栋发了条信息:“周六上午九点,科技馆门口。念念想让你一起去。”
过了几分钟,他回复:“好。”
周六,我带着闺女到科技馆门口的时候,陈国栋已经在了。他穿着件休闲外套,手里还拎着两杯奶茶。看见我们,他笑着冲闺女招手。
闺女眼睛一亮,撒开我的手,朝他跑过去:“爸爸!”
他蹲下来,把闺女抱起来,转了个圈。闺女咯咯地笑,搂着他的脖子不撒手。
我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们。心里有些酸涩,也有些欣慰。
那天,陈国栋全程陪着闺女,看这个,玩那个,耐心得不得了。闺女像只快乐的小鸟,在他身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我大部分时候都跟在后面,不怎么说话。偶尔陈国栋看我一眼,眼神里有歉意,也有感激。
分别的时候,闺女抱着陈国栋的腿,不肯撒手:“爸爸,你什么时候还来陪我玩?”
陈国栋蹲下来,摸着她的头:“爸爸以后常来,好不好?”
“好!拉钩!”闺女伸出小手指。
“拉钩。”陈国栋也伸出小手指,跟她勾在一起。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鼻子一酸。我转过身,假装整理背包,擦了擦眼角。
其实,我早该想到的。
有些事情,一旦开始,就再也回不去了。
第六章 那个女人找上门来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离婚已经半年了。
这半年里,我慢慢找回了自己。工作上了轨道,跟同事的关系也处得不错。周末偶尔带念念和婆婆出去散心,小日子虽然不富裕,但安稳。
关于陈国栋的事,除了最亲近的几个人,我没有张扬。倒不是替他留面子,主要是怕影响念念。孩子还小,不想让她在别人的指指点点中长大。
但纸终究包不住火。
那天是周三,我下班早,顺路去学校接念念。走到学校门口,看见一个女人站在那里,正往里面张望。
我一眼就认出了她。
刘薇。
她穿着件浅色的呢子大衣,头发挽起来,露出修长的脖子。脸上化着精致的妆,看起来比照片上还要年轻。手里拎着个纸袋,不知道装了什么。
我脚步顿了一下。
她像是感觉到了我的目光,转过头来。我们的视线在半空中相撞。她愣了一下,然后冲我点了点头,嘴角挤出一丝笑容。
“你好。”她先开口了。
“你好。”我走过去,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
气氛有些尴尬。周围都是接孩子的家长,吵吵嚷嚷的。只有我们两个,像被隔在一个无形的罩子里。
“你是来接念念的吧?”她问。
“嗯。”
“我……我来附近办事,顺路过来看看。”她的解释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她。我不知道她今天来是什么目的。示威?还是求和?亦或只是单纯地想看看,那个被她抢了丈夫的女人,现在过得好不好。
“林姐,”她突然改口,叫得亲热,“我们……能聊聊吗?”
“聊什么?”我语气平淡。
“这里不方便,旁边有家咖啡店……”
“不用了。”我打断她,“你想说什么,就在这儿说吧。我闺女快出来了。”
她咬了咬嘴唇,脸上闪过一丝尴尬。然后,她把手里的纸袋递过来:“这个……是给念念买的几件衣服。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
“拿回去。”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我闺女不缺衣服。”
她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再也挂不住了。她收回袋子,低声说:“林姐,我知道你恨我。我也没指望你能原谅。我今天来,其实是想求你件事。”
我挑了挑眉。
“国栋他……最近很不好。他调到了新项目,压力特别大,整天吃不下睡不着。昨天去医院,查出了胃溃疡,挺严重的。可他还在硬扛着,不肯请假。”她说着,眼圈红了起来。
我觉得好笑。她来跟我哭诉陈国栋身体不好?她是我什么人?又凭什么觉得,我会关心一个背弃了我的男人?
“那是你们的事。”我冷冷地说。
“林姐,我知道我们对不起你。可国栋他……他心里一直很愧疚。这半年来,他经常做噩梦,梦到念念,梦到你。他嘴上不说,可我看得出来,他放不下这个家。”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我不求别的,就是想……想请你偶尔给他打个电话,跟他说说话。就当是看在念念的份上,行吗?”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荒谬感。这个女人,抢走了我的丈夫,现在又跑来扮演贤惠大度,劝我关心前夫?
“刘薇,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我笑了一声,“是你傻,还是觉得我傻?陈国栋他放不下这个家?那他当初为什么跟着你走?现在玩够了,后悔了,就想让我当个备胎,随时等着他回头?你告诉他,别做梦了。”
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管是不是,都跟我没关系。”我打断她,“孩子出来了。”
念念背着小书包,从校门里跑出来,像只欢快的小鹿。她看见我,挥着手喊:“妈妈!”
然后又看见了刘薇。她歪着脑袋,有些好奇地看着这个陌生的阿姨。
“念念,走,回家。”我拉起她的小手,转身就走。
身后,刘薇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哭腔:“林姐,求你了……”
我没有回头。
路上,念念问我:“妈妈,那个阿姨是谁啊?”
“妈妈的一个熟人。”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常,“不怎么联系的。”
“哦。”念念点点头,没再问。
回到家,我像往常一样做饭、辅导作业、给婆婆量血压。但心里那股火,怎么也压不下去。
刘薇来学校门口堵我,这触碰了我的底线。孩子们的世界那么小,学校里家长里短传得飞快。她今天能来找我,明天就能找到念念。如果念念知道了那个阿姨跟爸爸的关系,她会怎么想?
晚上,等念念睡了,我拨通了陈国栋的电话。
他接得很快,声音有些沙哑:“小梅?怎么了?”
“陈国栋,管好你的女人。”我压着火气,“她今天跑到学校门口,堵着我,又是送衣服,又是哭诉你有多可怜。你们的事,我不想掺和。但她要是再敢靠近我闺女一步,别怪我不客气。”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叹息:“她去找你了?我……我不知道。对不起,我回头跟她说。”
“还有,”我接着说,“你身体怎么样,跟我没关系。别让你女人来我这儿装可怜。我不是圣母,没那么多善心。”
“我知道。”他的声音更低了些,“小梅,对不起。”
“行了。挂了。”
我挂断电话,把手机扔在床头柜上,重重地呼出一口气。
这件事之后,我加强了防范。特意嘱咐了念念的班主任,除了我和奶奶,任何人不能接走孩子。又跟学校门卫打了招呼,让他们帮忙留意一个姓刘的女人。
我以为刘薇会消停。可没想到,她比我想象的还要执着。
第二周,她又来了。这次没去学校,直接找到了我单位。
同事说有人找我的时候,我正忙着。出去一看,她站在公司前台旁边,穿着件白色羽绒服,脸色很憔悴,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我皱起眉。
“林姐,我没办法。电话你不接,学校你不让我去。我只能来这儿找你。”她说着,声音都变了调。
“我为什么要接你电话?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我转身想走。
她突然扑过来,拽住我的胳膊:“林姐,我求求你了!我跟国栋……我们吵架了。他这几天一直住在办公室,不回家。他胃病又犯了,还不肯去医院。我劝不动他。他只听你的……”
她的声音很大,带着哭腔。周围的同事都朝这边看,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探究。
我甩开她的手,低声道:“你发什么疯?这是你跟他之间的事!”
“可这一切都是因为你!”她突然吼了一句,眼泪哗地流下来,“他心里一直放不下你!这半年,他对我越来越冷淡。每次去看完念念回来,他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对着你们的照片发呆。他跟我在一起,就是在还债!他根本就不爱我!”
她这番话,像连珠炮一样,炸得我脑仁疼。我看着她那张因激动而扭曲的脸,心里涌起一种近乎荒诞的感觉。
当初,是她从我身边抢走了陈国栋。现在,她又跑来控诉,说陈国栋不爱她,心里放不下我。
这算什么?
“刘薇,”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那是你们的问题。你们之间有没有爱,跟我无关。我再说一遍,我跟陈国栋已经离婚了。我们之间,除了念念,没有任何关系。请你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也不要再去学校找我的孩子。”
“林姐,算我求你,你就给他打个电话,劝他去医院看看。他再这样下去,会出事的。”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看着她的眼泪,心里没有快意,也没有同情。只有深深的疲惫。
“你是个护士。”我最后说,“你应该知道怎么照顾病人。这是你的责任,不是我的。”
说完,我转身走进了办公室。把她的哭声和同事们的目光,都隔绝在了玻璃门后面。
那天下午,我提前下了班。心里乱糟糟的,像塞了一团乱麻。
我打了个车,去了城东那家我们以前常去的面馆。点了一碗牛肉面,慢慢吃。店里人不多,老板娘正在逗她的小儿子玩。小男孩咯咯地笑,声音清脆得像银铃。
我吃着面,想起很多年前,陈国栋休假回来,也爱带我来这儿。他总是点大碗加肉的,我点小碗,吃不完就拨给他。他会一边嫌弃我浪费,一边把我碗里的面汤喝得干干净净。
那时候,多好啊。
现在,物是人非。
我拿出手机,翻到陈国栋的微信。我们的聊天记录停留在上个月,是关于念念打疫苗的事。往上翻,是一些转账记录,还有他偶尔发来的几句问候。我都回得很简短,有时候甚至不回。
我盯着输入框,手指悬在屏幕上,打打删删,最后只发出去一句话:“念念想你了,周末有空带她出去玩玩吧。”
过了大概五分钟,他回了:“好。周六老时间,老地方见。”
我把手机放下,继续吃面。汤已经有点凉了,但我还是吃完了。
我不知道自己这么做对不对。但我承认,刘薇的那些话,在我心里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他说,他对她越来越冷淡。他说,他心里放不下我们。
这些,能改变什么吗?
第七章 念念不见了
周六早上,我把念念送到陈国栋手里。
她穿着新买的红色小外套,扎着两个小辫子,高兴得像过年一样。陈国栋看见她,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笑容。他一把把她抱起来,在她脸蛋上亲了一口。
“爸爸,我想去动物园!”念念搂着他的脖子,大声说。
“好,去动物园。”陈国栋笑着答应。
“你中午要看着她吃饭,别让她吃太多零食。”我叮嘱了一句。
“知道了,放心吧。”他抱着念念,朝我挥了挥手,“跟妈妈再见。”
“妈妈再见!”念念也挥着小手。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们走远。父女俩的背影,在晨光里拉得老长。我忽然觉得,也许这样,对念念来说,是最好的。至少,她的爸爸还愿意扮演一个好父亲的角色。
下午,我正一个人在家收拾屋子,手机突然响了。
是陈国栋。
我接起来,还没说话,就听见他那头嘈杂的人声。他的声音很慌,语速很快:“小梅,念念不见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手机差点没拿住。
“你说什么?什么叫不见了?你们不是去动物园了吗?”
“我们是在动物园。刚才在大象馆那边,人特别多。我就低头回个信息的功夫,再抬头,她就不见了。”他的声音颤抖着,“我已经让工作人员帮忙广播寻人了,也报了警。小梅,你快过来!”
我挂了电话,抓起外套就往外跑。一路上,我的心像被一只大手攥着,喘不过气来。念念,我的念念,你可千万不能有事。
等我赶到动物园的时候,警察已经来了。陈国栋蹲在门口的石狮子旁边,脸色惨白,头发凌乱,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看见我,他站起来,嘴唇哆嗦着:“小梅,我……对不起,我没看好她……”
我冲过去,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这一巴掌,又脆又响。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陈国栋站在那里,没有躲,也没有说话。他的左脸上,迅速浮起一个红色的掌印。
“陈国栋,念念要是少了一根头发,我跟你没完!”我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警察过来劝,说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先找孩子要紧。我深吸一口气,把眼泪逼回去,跟着警察进了监控室。
监控显示,念念是在大象馆的东侧门附近走丢的。她当时好像被什么东西吸引了,一个人跑开了。陈国栋在低头看手机,没有注意到。
她走出大象馆,沿着一条小路,往北门的方向去了。最后出现在画面里,是北门外的公交车站。
“她往车站走了,会不会自己坐车回家了?”警察分析道。
我脑子飞快地转着。念念才六岁,平时我带她坐公交,她应该认识回家的那路车。可是从动物园到我家,要转一趟车。而且今天周末,人多车多,她一个小孩子……
我不敢往下想。
就在我们准备去公交公司调监控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我赶紧接起来。
“喂,请问是念念的妈妈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我是!你是哪位?”我急切地问。
“我是公交公司的调度员。刚刚在202路公交车上,有个小女孩一直哭,司机问她什么也不说。后来她报了这个手机号,说这是妈妈的电话。我们现在已经把车停在终点站了,您能不能过来接一下孩子?”
我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半。连声道谢之后,我和陈国栋打了辆车,直奔202路公交车的终点站。
到了地方,我一眼就看见念念坐在调度室里,身上裹着一件大人的外套,手里捧着一杯热水。旁边站着几个工作人员,正耐心地哄着她。
“念念!”我冲进去,一把抱住她。她抬起头,看见是我,“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搂着我的脖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妈妈……我找不到爸爸了……我好害怕……”
我抱着她,眼泪也掉了下来:“没事了没事了,妈妈来了。不哭了,妈妈带你回家。”
陈国栋站在门口,看着我们。他的眼圈红红的,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抱着念念,站了起来。走到他面前,我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陈国栋,你差点把我的孩子弄丢了。从今往后,我不可能再让她单独跟你出去。你不够格。”
他张了张嘴,像要辩解,最终却只是无力地垂下了头。
我抱着念念,走出调度室。外面天已经擦黑了,风很冷。我把念念抱得更紧了些,她的身体还在轻微地颤抖。
回到家,婆婆看见我们娘儿俩这副模样,吓了一跳。我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老太太气得直拍大腿,把那陈国栋骂了个狗血淋头。
念念洗完澡,喝了点热粥,情绪慢慢稳定下来。但睡觉的时候,一直抓着我的手不肯松开。嘴里迷迷糊糊地呓语着:“爸爸不见了……妈妈别走……”
我拍着她的背,轻轻哼着歌。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洇湿了枕头。
我知道,这件事怪陈国栋。但归根结底,也怪我。我不该那么放心地把念念交给他。我以为他爱女儿,会照顾好她。可我忘了,他早就不是当年那个细心体贴的丈夫了。
他连自己的妻子都能丢下,又怎么能指望他看好一个孩子?
这件事之后,陈国栋好几天没敢联系我们。后来,他发来一条很长的信息,又是道歉,又是保证,说以后绝对不会再这样了。
我没回。
半个月后,他又来了。这次,他带着一份亲子游乐园的年卡,还有一堆玩具。他跪在客厅地板上,当着我和婆婆的面,对念念说:“念念,爸爸错了。爸爸向你保证,以后再也不会把你弄丢了。你原谅爸爸,好不好?”
念念看着他,小嘴瘪了瘪,最后点了点头。
我站在一边,冷眼看着。不是我心狠,是我不敢再相信他了。一次不忠,百次不用。这个道理,在婚姻里适用,在带孩子上,同样适用。
不过,我没有阻止念念跟他亲近。大人的恩怨,不该波及孩子。念念需要父亲,这是谁也替代不了的。
只是,从那以后,陈国栋再来接念念,我都要求他必须把人带到家里来,或者我亲自送过去。绝不再让他们父女俩单独去太远、人太多的地方。
后来想想,那段时间,也许是我和陈国栋离婚后,联系最频繁的日子。因为孩子,我们不得不每周见面,不得不说话。话题从孩子的学习,到她的吃饭穿衣,偶尔也会涉及到一些无关痛痒的日常。
我有时候会恍惚,觉得这一切像是一场梦。我们好像还是夫妻,只是中间隔着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薄膜。谁也不敢去捅破它。
但我知道,那层薄膜一直都在。而且,它比城墙还厚。
第八章 奶奶的病,和他迟来的醒悟
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又被打破了。
这天,我正上着班,接到婆婆邻居打来的电话。说婆婆买菜的时候,在菜市场晕倒了,现在被送到了市医院。
我脑袋“轰”的一声,跟领导请了假,就往医院跑。
到了医院,婆婆已经醒了,躺在急诊观察室里,脸色蜡黄,嘴唇发白。旁边站着个邻居阿姨,看见我来了,赶紧迎上来,说她刚好也在买菜,看见人倒了,就帮忙打了120。
我连声道谢,送走邻居阿姨,回到病床边。婆婆虚弱地看着我,摆摆手说:“没事,就是有点晕,老毛病了。”
“什么老毛病!你脸色这么差,必须好好检查。”我握住她的手,冰凉的,没什么温度。
接下来的几天,我请了假,带着婆婆做了全套检查。结果出来那天,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表情严肃。
“你母亲的情况不太好。脑部有个肿瘤,位置比较特殊,需要尽快手术。另外,心脏也有问题,冠心病,需要做支架。两个手术,风险都不小。”
我的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上。
“手术费……大概多少?”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两个手术加起来,医保报销之后,自费部分估计得二十万左右。后续的康复和治疗,另算。”
二十万。
这笔钱,对我现在的家境来说,不是个小数目。陈国栋给的那十万补偿款,我存了定期,还没到期。手里的积蓄,加上工资,满打满算,也就七八万。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我靠在走廊的墙上,感觉天旋地转。
婆婆还在病房里等着我。她不知道自己病得有多重,只当是寻常的头晕。我不能倒下,我得撑住。
我定了定神,走回病房。婆婆正靠在床头,跟临床的病友聊天。看见我进来,笑着问:“医生怎么说?没啥大事吧?”
“没事。”我挤出笑容,“就是血压有点高,还有点儿贫血。住几天院,调理调理就好了。”
她信了,点点头:“我就说嘛,我身体好着呢。”
晚上,等婆婆睡了,我走出病房,在楼下的花园里坐着。夜风很凉,吹得人发抖。我掏出手机,翻到陈国栋的电话。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犹豫了很久。
最终,我没有按下去。我告诉自己,这是他的妈,他应该知道。于情于理,我都该告诉他。
可我的自尊心,却不允许我主动去求他。
我想起他当年走的时候,把整个家托付给我,说“我妈就交给你了”。我点头答应,像领了圣旨一样,把这个家当成自己的命一样守着。
现在,他回来了,却成了另一个女人的丈夫。他妈病了,我凭什么还要一个人扛?
我终究还是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被接了起来。
“小梅?”他的声音有些意外。
“陈国栋,你妈病了。脑瘤,需要手术。还有冠心病,也要做支架。”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手术费,医保报完,自费二十万。我手头没那么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钱我来想办法。”他说,“妈现在在哪个医院?我明天过去。”
“市医院神经外科。”
“好。”
挂了电话,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把压在心头的巨石,搬开了一点点。
第二天,陈国栋来了。他穿着工作服,风尘仆仆的,像是从工地上直接赶过来的。看见我,点了点头,没多说话,径直走进病房。
婆婆看见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去,不看他。
“妈。”陈国栋喊了一声,在床边坐下。
“别叫我妈。我没有你这个儿子。”婆婆的声音很冷,带着赌气的成分。
“妈,生病了怎么也不告诉我?要不是小梅给我打电话,我还不知道。”陈国栋说着,伸手想去握婆婆的手。
婆婆把手缩进被子里,不让他碰:“告诉你干什么?你忙。忙得连家都不要了,连老婆孩子都不要了。我哪敢麻烦你。”
陈国栋低下头,沉默着。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母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最终还是我先开了口:“行了,都少说两句。现在当务之急,是给妈治病。陈国栋,你出来一下。”
我们走到走廊尽头。
“手术费,你能拿出多少?”我问。
他皱了皱眉:“我手头也没多少。上次给你的十万,还是东拼西凑的。不过你别管了,我去想办法。最迟后天,把钱打到你卡上。”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
“还有,”他犹豫了一下,“手术签字,我是她儿子。字我来签。”
“行。”
三天后,二十万到账了。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凑的。也许是借的,也许是刘薇帮忙出的。我没问。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救婆婆的命要紧。
手术那天,我们都去了。婆婆被推进手术室之前,一直抓着我的手,眼睛却看着陈国栋。她嘴唇动了动,说:“国栋,你要是有心,就回来吧。妈老了,经不起折腾了。”
陈国栋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走过去,握住婆婆的手,用力点了点头:“妈,你放心。等你好了,我就回来。”
我站在旁边,别过脸去。
手术持续了八个多小时。我们在手术室外面的走廊里,坐立不安地等着。陈国栋一直走来走去,时不时抬头看看手术室的红灯。我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一串佛珠,嘴里念念有词。
那串佛珠,是婆婆平时戴的。今天早上出门前,她塞给我,说戴着,保平安。
终于,灯灭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但轻松的表情:“手术很成功。肿瘤取出来了,良性的。心脏支架也放好了。接下来就是好好休养。”
我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腿一软,整个人瘫在椅子上。眼泪不自觉地流了下来。
陈国栋也长舒了一口气,他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没事了。”他说。
我没有躲,也没有回应。只是坐在那里,任泪水肆意流淌。
婆婆住院期间,我和陈国栋轮流照顾。他白天上班,晚上来陪床。我白天在医院,晚上回家照顾念念。
有时候,我们在病房里碰面,会一起吃饭,一起讨论婆婆的病情,商量后续的康复方案。那种感觉,熟悉又陌生。
有一天晚上,下着雨。陈国栋来换班,我正准备走。婆婆突然说:“小梅,今天太晚了,外面又下雨,你一个人回去不安全。让国栋送你吧。”
我看了看窗外,雨确实不小。
“没事,我打车就行。”
“打什么车!让国栋送你。”婆婆坚持道。
陈国栋拿起车钥匙,看着我:“走吧,我送你。”
我没再推辞。
坐在他车里,雨刮器有节奏地摆动着。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暖烘烘的。他看着前方的路,轻声说:“小梅,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不辛苦。那是我妈。”我顿了顿,补了一句,“我是说,我叫了七年妈的人。”
他沉默了。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他转过头,看着我:“小梅,对不起。”
这是他第几次说对不起了?我记不清了。可每一次听,都像是在撕开结痂的伤口,提醒我,那些伤害是真的,那些等待是真的,那些背叛,也是真的。
“别说了。”我看向窗外,“都过去了。”
他没有再说话。绿灯亮起,车子继续往前开。
到家门口时,雨小了些。我打开车门,准备下车。
“小梅。”他叫住我。
我回过头。
“我……我跟刘薇,已经分居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气才说出来。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那是你们的事。跟我没关系。”
“我知道。”他叹了口气,“我就是想告诉你一声。我……我后悔了。”
我没再说什么,关上车门,走进了楼道。
后悔?
晚了。
这世上的药,最不该有的,就是后悔药。
婆婆出院后,恢复得不错。家里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只是,陈国栋来我家的频率,明显高了起来。今天给念念送个玩具,明天给婆婆送点保健品。每次来,都讪讪地,小心翼翼。
婆婆的态度也软了下来。毕竟是亲儿子,打断骨头连着筋。她开始留他吃饭,让他陪念念玩。有时候,我也会客气地给他倒杯水。
那阵子,我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好像一切又回到了起点。我们一家人,又坐在了同一张桌子旁。
但错觉终究是错觉。
第九章 午夜里的那通电话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一个平常的晚上。
那天念念有点低烧,我请了假,提前下班回家。喂了药,看着她睡着,已经快十二点了。
我正坐在沙发上闭目养神,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还没说话,就听见一个醉醺醺的男声:“嫂子……你是陈国栋媳妇不?”
我皱起眉:“我是。你哪位?”
“我是张伟啊!跟国栋一个连的。嫂子,你得过来一趟。我哥他……他在我们这喝多了,一直喊你名字,谁也劝不动……”
我愣了一下。张伟?好几年没联系了。他怎么会有我的新号码?
“你们在哪儿?”我问。
“城南大排档这边,老地方。嫂子,你快来吧,我哥他……”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呕吐的声音,还有一个女人尖细的抱怨声。
我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卧室方向。念念睡得很熟,婆婆也在另一个房间休息。我轻手轻脚地披上外套,出了门。
城南大排档离我家不远。我打了辆车,十几分钟就到了。下了车,远远就看见张伟站在大排档门口,正朝我招手。
“嫂子!这边!”
我走过去,闻见一股浓烈的酒气。陈国栋趴在桌上,面前是一堆空啤酒瓶。他身边站着两个男人,正试图把他扶起来,但都被他甩开了。
“别碰我!我要等小梅!小梅……小梅……”他嘴里含糊地喊着。
我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又气又痛。
“陈国栋。”我喊了一声。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目光涣散。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咧嘴笑了:“小梅!你来了!我就知道你会来。”
他挣扎着站起来,踉踉跄跄地朝我走过来。快走到我面前时,脚下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去。我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他。
他抓着我的胳膊,身体沉得像个沙袋。酒气扑鼻而来,熏得我直皱眉。
“小梅,我对不起你……”他趴在我肩膀上,声音哽咽着,“我知道错了……你回来好不好……咱们重新开始……”
周围的人都看过来。张伟在旁边一脸尴尬,搓着手说:“嫂子,我哥他这是……心里苦。你就担待担待。”
我撑着陈国栋,冲张伟点了点头:“谢谢你们了。我把他送回去。”
“嫂子,打车吧,他这状态,开车肯定不行。”张伟说着,帮忙把陈国栋扶到了路边。
出租车来了。我把陈国栋塞进后座,自己也坐了上去。
“师傅,去碧水湾小区。”我报了我家的地址。他这个样子,放他自己回那个家,我不放心。
到了楼下,我连拉带拽地把他弄上了楼。幸亏有电梯,不然他这一米八的个子,我真抬不动。
进了门,我把他扔在沙发上。他哼哼唧唧地,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我倒了杯温水,扶起他的头:“喝点水。”
他睁开眼,看着我。忽然,他伸出手,摸上我的脸。
“小梅……你瘦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我僵了一下,偏过头,躲开他的手。
“陈国栋,你喝多了。躺在这儿醒醒酒。天亮了就回去。”
他挣扎着坐起来,抓住我的手,攥得很紧:“小梅,我不是喝多了才说胡话。我是真的……真的后悔了。这半年多,我每天都在想,想咱们以前的日子。想念念,想我妈,想你。我有时候半夜醒过来,看着身边空荡荡的,就觉得自己是个混蛋。彻头彻尾的混蛋。”
他眼睛红红的,像个犯错的孩子。
我抽回手,站起身,背对着他。
“现在说这些,还有意义吗?”
“我知道没意义。可我还是想说。”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不求你能原谅我。我就是……就是憋得慌。刘薇她……她走了。上个月,她调去了省城,我们算是彻底断了。”
我愣了一下。原来他们真的分开了。
“这跟我没关系。”我的声音很轻。
“我知道。我活该。”他苦笑一声,倒在沙发上,用手臂遮住眼睛,“我亲手把自己的家毁了。我活该一个人。”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他的胸膛随着呼吸起伏,脸上全是倦色。这个男人,曾经是我生命里最重要的存在。现在,他躺在我的沙发上,像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
我叹了口气,去卧室拿了一床薄毯出来,盖在他身上。
他动了动,没有睁眼,声音含含糊糊的:“谢谢你,小梅。”
我关了客厅的灯,走进卧室,轻轻关上门。
那一夜,我失眠了。
陈国栋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我原本已经平静的心湖。涟漪一圈圈荡开,久久不能平息。
我恨他。恨他骗了我,背叛了我。可当他这副落魄的样子出现在我面前时,我承认,我的心,不是铁做的。
尤其是,当他说,他活该一个人的时候。
我竟然有些……不忍。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的时候,陈国栋已经走了。沙发上的毯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扶手上。茶几上压着一张字条,上面写着:“谢谢。对不起。”
我拿起字条,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可他的影子,却像烙在了我心里,挥之不去。
第十章 重新开始,也还不算太晚
日子又过去了一个月。
陈国栋没有再来过。他好像从我的生活里再次消失了,就像那七年一样。只是这一次,我没有像从前那样慌乱地寻找。
我知道他还在这个城市里。他偶尔会给念念打电话,问问她的学习。也会给婆婆打钱,虽然婆婆每次都骂他乱花钱。
我们之间,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不远不近,不冷不热。
直到那天,我下班回家,在小区门口看见他。
他靠在一辆半新不旧的车旁,手里拎着个东西,像是等了一会儿了。看见我,他直起身子,有些局促地笑了笑。
“小梅。”
“你来干什么?”我停下脚步。
“我……给你买了点东西。”他把手里的袋子递过来。
我看了一眼,是一个保温杯,还有一盒我常喝的牌子的茶叶。
“不用了。”我说。
“拿着吧。”他坚持道,“没别的意思。就是……上次的事,谢谢你。还有,我找到新工作了,在城北的一个物流园,做设备维护。工资还行。”
我看着他,发现他确实比上次见的时候精神了些,胡子刮干净了,衣服也整齐。看来是从前阵子的颓废里缓过来了。
“那恭喜你。”我淡淡地说。
“小梅,”他上前一步,离我近了些,“我……我知道我做了很多错事。我不指望你能重新接受我。但我能不能……能不能偶尔来看看念念?就作为她的爸爸。”
“你一直都是她爸爸。我从没拦着你。”我说。
“那……那我们呢?我们之间,还有没有可能?”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期待,有忐忑,还有深深的自责。
“陈国栋,”我缓缓开口,“我们之间,隔着七年的空白。这空白里,填满了我的等待、我的眼泪、我的失望,还有你和另一个女人的故事。你让我怎么当它不存在?”
他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说出话来。
我转身,朝楼门口走去。
“我会等。”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却很坚定,“我会用剩下的时间,来弥补。哪怕等一辈子。”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我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念念突然问我:“妈妈,爸爸是不是以后都不跟我们住一起了?”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她怎么突然问这个。
“嗯。”我点了点头,“爸爸有他的生活。”
“那他是不是不要我们了?”念念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我鼻子一酸,把她搂进怀里:“不是的。爸爸没有不要你。他永远是你爸爸,永远爱你。”
“那妈妈呢?妈妈还爱爸爸吗?”念念仰起小脸,认真地看着我。
我哑然。
爱吗?
也许,在某个深夜,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我还会想起他,想起那些共度的日子。但那份爱,已经被这七年的风霜,磨得变了形状。
“妈妈不知道。”我诚实地回答,“但妈妈知道,妈妈现在要好好爱念念,爱奶奶,也要爱自己。”
念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把脸埋进我的怀里。
后来,陈国栋真的说到做到了。
他每周都会来,有时候是送念念去上兴趣班,有时候是带她出去吃顿饭,有时候只是来家里坐坐,陪婆婆说说话。他不再提复合的事,只是默默地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家里的水管坏了,他拎着工具箱就来修。婆婆的降压药快吃完了,他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买好送过来。念念学校开家长会,他跟我一起参加。老师问他是谁,他说:“我是念念的爸爸。”
有一次,念念学校组织亲子活动,要求爸爸妈妈一起参加。我有些犹豫,想着要不就跟老师请假。可念念很期待,眼巴巴地看着我。
陈国栋知道了,主动说:“我去吧。就说我是念念爸爸。别人不会多问的。”
活动那天,我们三个人,像一家三口一样,一起做游戏,一起拍照。念念笑得特别开心,左手拉着我,右手拉着陈国栋,蹦蹦跳跳的。
周围有家长投来异样的目光,大概是觉得我们这对“夫妻”有些生疏。我尽量表现得自然,陈国栋也很配合。
活动结束的时候,念念累得睡着了。陈国栋抱着她,我跟在旁边,一起往停车场走。
“谢谢你。”我说。
“谢什么。我也是她爸爸。”他笑了笑。
那一刻,夕阳的余晖洒在他和念念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我看着他们,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似乎裂开了一道缝。
但我没有让那道缝扩大。
我知道,破镜重圆,说起来容易。真正圆起来的,不过是将就。而那些裂痕,永远都在。
我需要时间。也许是很长很长的时间。
但至少,我不再那么恨他了。
我开始学着,把陈国栋当成一个熟悉的陌生人。一个跟我的过去紧密相连,却与我的未来若即若离的人。
我们之间,有念念这座桥梁。无论愿不愿意,这辈子,都断不了联系。
现在,念念上二年级了。她依然会问爸爸什么时候能回来住。我也依然会用“爸爸工作忙”来搪塞她。
但搪塞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因为陈国栋来看她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我能感觉到,他在努力地,用一种笨拙的方式,弥补着错过的时光。虽然有些晚了,但好过什么都不做。
而我,也在努力地,让自己的生活充实起来。工作之余,我开始学习瑜伽,偶尔跟朋友出去喝茶、逛街。婆婆的身体恢复得不错,念念也健康快乐地成长着。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至于陈国栋,至于我们之间那笔算不清的账,就交给时间吧。
就像那天,他站在小区门口,说要等我一辈子。
我没有回头,但我知道,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是真的。
而我,会在心里,给他留一个小小的角落。
一个不着急填满,也不急着清空的,角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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