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四十二了,在厂里干了快二十年,从十九岁进厂到现在,一直在二车间,冲压机旁边那个工位。人家都说我这辈子就钉在厂里了,钉在冲压机旁边,钉在这个小镇上。我没觉得有啥不好,日子不就是一天一天过的吗。
他叫小周。今年二十九,去年从别的厂调过来的,在维修组。他第一次来我们车间修机器的时候,我正低头看手机,他把工具箱放地上蹲下来检查冲压机的液压管,站起来的时候脑袋差点撞到我胳膊肘。我说你小心点。他冲我笑了一下,说不好意思姐。那个笑吧,就是普通的笑,牙齿白白的,脸上还有几个痘印。我当时没多想,继续看我的手机。
后来他经常来。我们车间那台老冲压机三天两头坏,厂里舍不得换新的,就老修。他来修机器的次数多了,就熟了。有时候他修完了不马上走,在旁边站着看我干活。我说你看啥。他说姐你手真快。我说干了二十年了,闭着眼睛都能干。他说那你歇会儿,别那么拼。我说不拼咋挣钱。
他说话那个语气,不像是献殷勤,就是那种年轻人爱聊天,逮着谁都能唠两句。我一开始也就当小孩看,毕竟差了十三岁,在我眼里他跟厂里别的年轻小伙子没啥区别。中午在食堂吃饭,他有时候坐我对面,一边吃一边说他女朋友的事,说他女朋友嫌他工资低,想让他去深圳打工。我说那你咋不去。他说我爸妈在这边,不想走远。我说那你就跟你女朋友好好说。他说说了没用,人家不听。
后来有一天中午,他忽然说分了。我说啥分了。他说女朋友分了,回老家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扒拉着饭,眼睛看着碗里的菜,没什么表情。我说那算了,再找。他说嗯。吃完饭我去洗碗,他在水池旁边站着,忽然说姐你今天这个衣服好看。我低头看了一眼,就一件普通的蓝格子衬衫,穿了几年了,领子都磨得起毛了。我说这有啥好看的。他说颜色好看。我没接话,洗完碗走了。
从那天以后,我好像就开始注意到他了。也不是故意注意,就是他在车间里出现的时候,我眼睛会下意识地跟着他走一下。他穿工装的样子,头发有点长了也不去剪,蹲在地上拧螺丝的时候后腰会露出来一截。我有时候盯着那一截腰看两秒,然后赶紧移开。
有一回下了班在厂门口碰见他,他骑个电动车,说姐我带你一段。我犹豫了一下,说不用,我坐公交。他说公交要等半小时,我带你到路口,你换车方便。我就坐上去了。他车后座有个绑东西的橡皮绳,硌得屁股疼。他骑得慢,风吹过来把他头发往后吹,我坐后面看着他后背,宽宽的,隔着衣服能看见肩胛骨的形状。到了路口我下来,说谢谢。他回头说姐你明天几点下班。我说五点。他说那我明天还带你。我说不用。他说没事,顺路。
后来就经常带我了。也不是每天都带,他有时候修机器晚了,我就在厂门口等他一会儿。他出来的时候总是说姐你等久了吧,我说没有。两个人骑着电动车穿过镇上的那条老街,路边有卖炸串的、卖水果的,香味飘过来,他说姐你饿不饿,我说不饿。但他总会在那个炸串摊前面停下来,买两串年糕,一串自己吃,一串递给我。我不接,他就塞我手里,说这家年糕好吃,你尝尝。我尝了一口,确实好吃,外头脆的里头糯的,刷了甜酱。
我从来没跟人说过这种感觉。跟我老公更不会说。我老公在隔壁县跑运输,一个月回来三四天,回来就是看电视喝酒睡觉。我俩话越来越少,有时候他回来一整天我俩说的话不超过十句。也不是吵架了,就是没啥说的。他看他的手机我看我的电视,到点了各睡各的。以前年轻的时候也热乎过,后来就淡了,淡着淡着就习惯了。
但我跟小周在一起的时候,话多。他什么都跟我说,说他小时候在乡下奶奶家逮知了,说他上学的时候偷骑他爸的摩托车摔了,说他第一份工作被老板扣工资他跟老板吵了一架。他说话的时候手比划着,有时候笑,笑声挺大的,在电动车前面被风吹散了。我坐在后头听着,有时候接两句,大多数时候不接,就听着。
有一天晚上他送我到家楼下,没走。他熄了火,脚撑着地,忽然说姐,咱俩这样是不是不太好。我说哪样。他说就咱俩。我说你想多了,你小我那么多。他说那咋了。我没说话。他又说,我就是觉得跟你待一块挺舒服的。我说你快回去吧天黑了。他没动,过了会儿说行,姐你上楼吧。我上楼了,在楼梯拐角往下看了一眼,他的车还停在那,他坐在车上低着头看手机,手机光映在他脸上。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睡不着。我老公在家,睡我旁边打呼噜。我翻了个身看他,他脸朝着天花板,嘴微张着,胡子几天没刮了,下巴上一层青茬。我想起来我跟他刚结婚那会儿,他也是这样睡着,我当时看着他的脸觉得特别踏实,觉得这辈子就这个人了。现在看着他,没啥感觉了,就觉得旁边有个人占着半张床。
后来我跟小周在厂里就不太说话了,人多的场合他跟我打招呼我嗯一声就过去了,但下班了他还会在厂门口等着,不说话,我上了他车他就走。有一回下雨,他带了一件雨衣非要我穿,我说你穿吧,他说我没事,你感冒了不好。我穿了,雨衣上有他的味道,汗味混着机油味。我坐在后座缩在雨衣里,脸贴着他后背,雨水打在雨衣上噼啪响,他的后背热乎乎的,隔着衣服传过来。
厂里有人开始传闲话了。先是有人看见我坐他车,后来有人在食堂看见他给我夹菜。我一个同事,跟我做了十几年工友的,有一天中午凑过来跟我说,你跟维修组那个小周是不是走太近了。我说咋了。她说你大他那么多,人家说闲话。我说说什么闲话。她说就那些话呗,你知道的。我说我清清白白的。她说清白不清白不重要,大家看着像。
那天下午我心里堵得慌。我在冲压机旁边站了一下午,机器轰隆隆的,我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到了下班我没在厂门口等,自己走回家了。小周后来给我发微信,问姐你今天咋没等。我说我自己回了。他说咋了。我说没啥。他又发了几条我没回。
那几天我没理他,他也没来我们车间修机器。但过了大概一个礼拜,他又来了,修那台老冲压机。他在那蹲着捣鼓,我在旁边干活,谁也没说话。修完了他在车间门口站了一下,我抬头正好看见他,他冲我笑了一下,那个笑跟第一次见的时候一模一样,就是牙齿白白的,脸上几个痘印。我心里咯噔一下,像有什么东西松了。
那天晚上他又在厂门口等我。我走过去,他说姐上来吧。我上去了。他开了一段路,说姐你是不是听别人说什么了。我说嗯。他说那些话你别管。我说我比你大那么多。他说我知道。我说你爸妈知道了咋办。他说那是我的事。我说你以后还要找对象结婚。他说我不找。我说你胡说。他没说话。
到了我家楼下他没熄火,转过身来看着我,说姐我就问你一句话,你到底嫌不嫌我小。我说不嫌。他笑了,说那不得了。我说什么那不得了,这哪是嫌不嫌的事。他说那是什么事。我说我不知道。
那晚上我上楼的时候腿有点软,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走的。到家我老公回来了,坐在客厅里喝酒看电视,看见我说你今天回来晚。我说加班。他说哦。然后接着看电视了。我进卫生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角的褶子比以前深了,头发也白了几根,脸盘子比我年轻的时候宽了一圈。就这张脸,也不知道他看上啥了。
后来我跟小周还是那样,下班了他带我,有时候在路上买炸串,有时候在厂门口的小卖部买两瓶水,坐在马路牙子上喝完再走。我坐在他电动车后座的时候,有时候会把手搭在他腰两侧,不搂着,就是搭着。他腰上有一圈肉,软软的,我的手指碰到那一圈肉的时候会缩回来,过一会儿又搭上去。
厂里的闲话越来越多,有个组长还找我谈过话,说我注意点形象,毕竟是老职工了。我说我知道。组长说你知道就行,别让大家难做。我出来的时候在走廊里碰见小周,他看我脸色不对,说你咋了。我说没咋。他拽了一下我袖子,说姐你别管他们。我说我没管。
但其实我心里翻来覆去的,晚上躺床上就想,四十二了还做这种事,要脸不要了。厂里的姐妹会咋看我,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我闺女今年上高中了,要是知道了她妈在厂里跟个小年轻不清不楚的,她咋想。我越想越烦,把手塞到枕头底下,脚趾头在被子里卷着。
有一天晚上我跟他说明天别等我了,我自己走。他说为啥。我说厂里领导找我了。他说找你咋了。我说你别问了,你好好上你的班。他说我不。我说你傻不傻。他说我就是傻。
我坐在他电动车后座上,他背对着我,我忽然伸手搂住他腰了,把脸贴在他背上。他没说话,也没动,就那么让我搂着。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风吹过来冷冷的,我把脸埋在他工装背面,那个布料硬邦邦的,磨着脸皮。我闻着他身上的机油味,心里想这到底算什么事呢。
那天晚上我回家上楼的时候,在楼道里蹲了一会儿。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我蹲在那想我这些年,十九岁进厂,二十一岁结婚,二十二岁生闺女,然后就是上班下班带孩子做饭洗衣服。日子过得跟流水一样,不觉得苦也不觉得甜,就那么过来了。然后忽然冒出来这么一个人,他坐电动车后座跟你一起吃炸串说闲话,他笑的时候眼睛会弯,他会说姐你手真快,他腰上有一圈软肉。这些东西加起来能干什么呢,什么都干不了,但你就是忘不掉。
我后来还是去厂门口等他了,他也还等我。我们啥也没多说,他骑车我带,风大的时候他把车骑慢一点,下雨的时候他把雨衣给我穿,热的时候他会买两瓶冰水。我知道这不长久,他知道。但谁都没提以后的事,就那么一天一天过。
前天下班的时候他对我说,姐你知道吗,我前几天跟我妈说我有对象了。我吓了一跳,说你说啥了。他说我就说有了。我说你咋说。他说我说了厂里的。我说那她问是谁了吗。他说问了,我说以后带回来。我说你疯了,你妈要是知道我比你大那么多。他说那你来不来。我说不来。他说那我就不带。
他在路灯底下看着我,电动车没熄火,哒哒哒的小声音。他的脸在路灯底下半明半暗的,我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像咽了口唾沫。我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拍了拍他肩膀说走吧,明天再说。
今天中午在食堂碰见他又坐我对面,旁边有人看我们,他没在意,给我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我碗里,说姐你尝尝今天的肉还行。我用筷子夹起来吃了,咸了点,但没说什么。吃完了我站起来洗碗,他跟在我后头。水池哗哗响的时候他在我耳边说,姐你头发上有个东西。我回头看他,他伸手从我头上拿下来一根白头发,捏在手里看了看,笑笑说就一根,没事。他把那根白头发攥在手心里放兜里了,转身走了。我站在水池前面,水哗哗地流,手在水里泡了半天没拿出来。
晚上回家我老公又跑运输去了,屋里就我一个人。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电视里播的是个农业节目,讲大棚种菜。我看了半天没看进去,站起来去洗手间照镜子,把我的头发扒拉来扒拉去,想看看还有没有白头发,扒拉了半天没找到。然后我对着镜子站了好久,镜子里的那个人我看了四十二年,今天看有点陌生了。我也不知道她是谁,厂里那个干了二十年的女工,还是那个坐在电动车后座吃炸串的人。
我把镜子翻过去了,回沙发上坐着。茶几上还有半瓶没喝完的水,是小周那天买的,我没舍得扔,放了几天了。我拿起那瓶水拧开喝了一口,常温的,不凉了。窗外有车过去,声音由近到远,拖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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