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二十二年前,浙江丽水遂昌县的大山里,周景山带着隔壁村叶家的三姑娘叶秀芝跑了。那夜正月刚过,山里的雪还没化尽,他们只带了两只蛇皮袋,从村后那条废弃的伐木道一路往南,搭上一辆运毛竹的卡车,去了海南。全村人都说他们死在外头了。可二十二年后,一辆挂了琼B牌照的旧面包车停在村口,车门推开,下来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和一个背微驼的女人,身后跟着三个已经长大成人的孩子。周景山抬头望了望村口那棵老樟树,树还在,比记忆里更粗了,可他知道,这地方跟他走时不一样了。
第一章 一九九八年的雪
那年冬天,遂昌的雪下得特别大。
周景山记得,他是腊月二十八从温州回来的。在温州的皮鞋厂干了三年,钱没攒下几个,手却落下了冻疮。他娘一见他,就抹眼泪,说,这活儿别去了,过了年,托人给你在县城找个工。他没说话,只是从蛇皮袋里掏出一件暗红色的羽绒服,说是给叶秀芝带的。
他娘的脸一下就沉了。
“你还没死心?叶家是什么条件,咱家是什么条件?那叶老三放话了,谁想娶他家秀芝,彩礼八万,一分不少。咱家连八千都拿不出来。”
周景山还是没说话。他把羽绒服塞回蛇皮袋里,转身进了屋。
那件羽绒服,花了他半个月工钱。温州火车站旁边那家服装批发市场,他在那个摊位前转了三趟,还是咬牙买了。他想着,叶秀芝穿上一定好看。她皮肤白,眉眼细长,笑起来嘴角有一颗小痣,像落在雪地里的一个句号。
叶秀芝家在后村,两层的砖房,白墙黑瓦,院里种着一棵大桂花树。她爹叶老三在镇上开了个木材加工厂,是村里数一数二的富户。叶秀芝初中毕业就在家帮忙,人勤快,手也巧,纳的鞋底又密又匀。周景山跟她是在山上砍柴时认识的。她背着一小捆松枝走在前面,他挑着一大担柴跟在后面。那天下了点雨,山路滑,她崴了脚,他二话不说,把她的柴一并挑上,又折了根树棍给她当拐杖。
从那以后,他们就常在山路上遇见。后来不砍柴了,也总找借口见面。有时在村头的小卖部,有时在镇上的集市,有时就在后山的竹林里。她给他带自家做的清明粿,他给她买五毛钱一包的瓜子。有一回,她小声哼了支山歌,他就蹲在竹林里听,听完了,说,你唱得比收音机还好听。叶秀芝红着脸跑了。
他们谁也没捅破那层窗户纸,可两个人都知道,彼此的心里,早就有了对方。
第二章 那根刺
坏就坏在,叶老三给叶秀芝相中了一门亲。
男方是镇上一个做建材生意的,姓吴,三十出头,离过婚,带个五岁的女儿。人长得不怎么样,可家里有钱,在镇上盖了栋四层小楼。叶老三说,这门亲事好,嫁过去就是当老板娘,享不尽的福。
叶秀芝头一回跟她爹顶嘴,说,我不嫁。那吴老板又老又凶,我听人说,他前妻就是被打跑的。
叶老三把茶杯往地上一摔,说,你懂个屁!人家有钱,能给你好日子。那个周景山,山里出来的穷小子,他能给你啥?跟着他喝西北风去?
叶秀芝跪在地上,求了一夜。她娘在旁边抹眼泪,想劝又不敢劝。叶老三撂下一句话:过了正月十五,吴家来下聘。这事就这么定了。
叶秀芝哭了好几天,眼睛肿得像核桃。正月初六,她托人给周景山捎了个口信,说,初八晚上,后山竹林,老地方。
周景山去了。那晚没有月亮,竹林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叶秀芝站在那棵歪脖子松树下,单薄的身子裹在一件旧棉袄里,看见他来,也不说话,只是哭。周景山急了,问她咋了。她就说,她爹要把她嫁给镇上姓吴的。
周景山脑子里嗡了一声。他早就听说过那个人。镇上谁不知道,吴家建材的吴老财,打老婆是出了名的。前一个老婆就是受不了,净身出户跑了。
“景山哥,你带我走吧。”叶秀芝忽然说。
周景山愣住了。他想过无数种可能,却没想到她会主动说这句话。
“走哪去?”他问。
“哪都行。只要离开遂昌。”她的声音在风里颤着,像一片快要落下来的雪。
周景山沉默了很久。他想到他娘,想到家里那几间漏雨的土房,想到自己口袋里不到一千块钱。可他更想到,如果他不带她走,她就要被送进那个火坑。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冰凉的指尖。
“好。初十晚上,我在后山路口等你。”
第三章 逃
初十那天,从早到晚都在下雪。
周景山心里七上八下的。他把他娘存折上仅有的五百块取了出来,又找几个一起打工的兄弟借了一千。他跟谁都没说实话,只说要出去找活儿干。他娘坐在灶前,一边烧火一边骂他,说大过年的,去哪找活儿?你就不能安生几天?
他没还嘴,只是把最后一件换洗衣服塞进蛇皮袋。那件暗红色的羽绒服,被他折得整整齐齐,放在最上面。
天黑透了,雪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照得满山遍野白茫茫的。周景山从家里溜出来,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后山走。雪很深,没过了脚踝。他走一阵,回头看一眼自家的方向,直到那点昏黄的灯光也看不见了。
叶秀芝已经等在那儿了。她穿了两件毛衣,外面套着那件他送的暗红色羽绒服,背着一个花布包。看见他,她跑了几步,扑进他怀里。
“我留了封信。”她喘着气说,“跟我娘说,我去温州打工了。”
周景山点点头,接过她的包,拉着她就走。他们不敢走大路,只走山间的小径。雪后的山路滑得像抹了油,两个人互相搀着,跌跌撞撞。叶秀芝的棉鞋早湿透了,脚趾头冻得没了知觉。周景山就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给她裹在脚上。
他们走到镇上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正好有一辆运毛竹的卡车要去温州,周景山塞给司机五十块钱,两人爬进货斗,缩在毛竹堆里。车开了,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叶秀芝紧紧靠着他,冻得牙齿打颤。周景山把她搂在怀里,说,等到了温州,我们先找个地方住下。我去厂里找活干,不会让你饿着。
叶秀芝说,我不怕饿。我就怕我爹追来。
周景山说,他追不来。我们坐的是货车,没人知道。
可叶老三还是追来了。
第四章 温州惊魂
到温州已经是第二天傍晚。周景山带着叶秀芝去了他之前打工的皮鞋厂附近,找了间最便宜的旅店。房间只容得下一张床和一张小桌,墙皮剥落得厉害,被褥上有一股霉味。叶秀芝有些害怕,周景山说,别怕,先住着,明天我去找房子。
可他还没找到房子,叶老三就找上门了。
是厂里的一个贵州工友出卖了他。那人跟周景山不熟,但叶老三带人找过来,说谁提供线索就给一千块。一千块,那时候不是小数目。那人就把周景山在温州常去的地方抖了个干净。
叶老三带着三个壮汉,把旅店的门堵了。他站在走廊上,满脸涨红,指着叶秀芝的鼻子骂,你个不要脸的东西!跟我回去!周景山挡在叶秀芝前面,被一个壮汉一把推倒在地。他爬起来,又挡上去。叶秀芝尖着嗓子喊,爹,我不回去!你打死我也不回去!
叶老三气疯了,抬手就是一巴掌,扇在叶秀芝脸上。那声脆响,像一把刀插进周景山胸口。他冲上去,跟那几个壮汉扭打起来。可他哪里是人家的对手,没几下就被踹倒在地,额头磕在门框上,血哗哗地往下流。
叶秀芝扑过来护住他,哭着求她爹别打了。叶老三看见女儿那副样子,终于停了手。他喘着粗气,说,跟我回去,这事就算了。你要是不回去,我打断这小子的腿。
叶秀芝看了周景山一眼。他的脸已经肿了,血和泪混在一起,可他的眼睛还在说:别走。
她忽然站起来,对她爹说,好,我跟你回去。不过你得答应我,放过他。
叶老三哼了一声,说,算你识相。
可就在叶秀芝要跨出门口的时候,周景山从地上爬起来,冲过去拽住她。他说,秀芝,别回去。我能养活你。你信我。
叶秀芝看着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她甩开他的手,说,景山哥,你走吧。别管我了。
然后她转身跑了出去。叶老三冷冷地看了周景山一眼,带着人走了。
周景山靠在门框上,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他以为,一切都完了。
第五章 私奔路上
叶秀芝没有跟她爹回遂昌。
车子开出温州城区后,她借口说要上厕所。叶老三让司机停在路边,让人跟着她去。那是一片荒郊野地,只有一个破旧的公厕。叶秀芝进了女厕,反锁了门。跟来的那人等在门口。可过了十几分钟,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那人踹开门,发现里面已经空了。后窗开着,叶秀芝从窗户翻出去,跳进了旁边的油菜田里。
她跑了。
她沿着田埂跑了不知道多远,鞋都跑丢了一只。脚被石子划得鲜血淋漓,可她不敢停。她只知道,她要回温州。周景山在温州。
周景山是第二天早上在旅店门口看见她的。她满身是泥,头发散乱,脚上全是血泡。他冲过去,一把抱住她,哭得说不出话。叶秀芝也哭,哭着哭着就笑了,说,景山哥,我把自己交给你了。这辈子,你不能再抛下我。
他们退了房,当天就坐车去了广州。又从广州转车去湛江,再从湛江坐船去海南。他们不再提温州,也不再提遂昌。那些地方,像被一道看不见的门,关在了身后。
海南是温暖的。一下船,风里裹着咸湿的海水味,天蓝得让人睁不开眼。叶秀芝的脚伤还没好,可她坚持要走。他们沿着海岸线走了很远,最后在一个叫万宁的小镇停了下来。那地方到处是椰子树,人说话拖着长长的尾音,听不懂,但笑着,露出一口白牙。
周景山在镇上找到了一份给海鲜排档打杂的活儿,管吃不管住。他自己在海边搭了个窝棚,用几根木棍和一块塑料布,晚上就睡在沙地上。叶秀芝不敢一个人待在窝棚里,就坐在排档外面的石阶上等他下班。排档老板看她可怜,让她在店里帮忙端端菜,偶尔给点小费。
后来,叶秀芝在海边捡到一些贝壳,用线串成风铃,挂在窝棚门口。风一吹,叮叮当当的,像在说,这里就是咱们的家了。
第六章 生根
他们用两年时间,从海边的窝棚搬进了镇上一间十几平米的出租屋。
周景山不再打杂了。他学会了开船,跟一个本地渔老大出海打鱼。一开始晕船,吐得昏天黑地,可吐着吐着就习惯了。海上的日出日落,他看了无数回。叶秀芝在镇上的一家大排档做帮厨,偷偷学做海南粉和清补凉。
周景山说,等咱攒够了钱,也开个店。
叶秀芝说,好。我要把咱浙江的醉鸡和海南的椰子鸡都学会,到时候一店两吃。
他们省吃俭用。周景山不抽烟不喝酒,叶秀芝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挣来的钱一分一分地攒,攒够了三千,就存进信用社。攒够了五千,就商量着要不要盘个小摊。
机会在第三年来了。万宁兴隆华侨农场要搞旅游开发,小吃街招商。周景山托了渔老大帮忙,租下一个几平米的小档口,卖海鲜炒粉。叶秀芝掌勺,周景山招呼客人。粉是海南本地的河粉,料给得足,虾新鲜得还在跳。生意竟一天比一天好。
又过两年,他们盘下了一间正经的门面,挂上招牌,叫“浙海人家”。名字是叶秀芝取的。她说,咱俩一个浙江人,一个海南人,开出的店,就叫浙海人家。这名字里,有他们的来处,也有他们的去处。
一九九九年,大女儿周海宁出生。二〇〇二年,二女儿周海静出生。二〇〇六年,小儿子周海南出生。一个家,就这么在海南的土地上,长出了根。
可叶秀芝知道,这条根,是浮在沙子上的。夜深人静的时候,她还是会梦见遂昌的大山,梦见村口那棵老樟树,梦见她娘站在桂花树下喊她,秀芝,回家吃饭了。醒来时,枕巾湿了一片。
第七章 叶老三的信
这些年,家里不是没有联系。
头几年,他们不敢跟任何人联系。叶秀芝给娘写过一封信,没敢写地址,只托人从广州寄出,信里说,她在外面一切都好,让娘别担心。后来她娘托了好多人打听,终于通过一个在海南做生意的远房亲戚,跟叶秀芝通上了电话。
那年,海宁已经三岁了。
电话接通的时候,叶秀芝握着话筒,嘴唇抖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娘在那边哭,说,秀芝啊,你怎么那么狠心,五年了,你都不给家里打个电话。你爹他……他嘴上不说,可夜里老咳嗽,也不肯吃药。
叶秀芝终于哭了出来。她问,爹还生我的气吗?
她娘说,他那人你还不知道?死要面子。其实他早就后悔了。当年吴家来人下聘,他给回绝了。后来听说你跑了,他气得把家里饭桌都掀了。可这几年,逢年过节,他总让我给你留个位子。他说,人不在,碗筷得摆上。
叶秀芝哭得肝肠寸断。周景山站在一旁,轻轻拍着她的背。海宁不知道妈妈为什么哭,吓得也哭了起来。电话那头,叶秀芝的娘听见了,问,你有孩子了?是男是女?
叶秀芝说,是个女孩,叫海宁。
她娘在那边顿了顿,说,好,好。你当妈了。你爹要是知道了,肯定高兴。
挂了电话,叶秀芝抱着海宁坐在地上,很久没有起来。周景山把她扶起来,说,等孩子大点,咱们回去看看。
叶秀芝点点头。可那个“等”字,一等就是十多年。
第八章 回家的路
其实他们回去过一趟,是在海宁小学毕业那年。
那是离开遂昌的第十四个年头。叶秀芝的娘病重,电话里说得断断续续,说可能撑不过那个冬天。叶秀芝急了,拖着周景山和三个孩子,从海口飞杭州,再从杭州坐大巴回遂昌。那一路,她几乎没合眼。
可他们刚走到后村村口,就被人拦下了。
是叶秀芝的一个堂叔,从田里跑过来,压低声音说,秀芝,你们不能进去。你爹放话了,说谁放你们进村,他就跟谁拼命。
叶秀芝愣住了。她问,我娘怎么样了?我想看看她。
堂叔说,你娘在医院。你爹不让人告诉你们在哪个医院。他说,你既然当初跟着野男人跑了,就别再回来丢人现眼。
周景山的拳头攥得咯咯响。他刚想说什么,被叶秀芝拉住了。
她站在村口,望着那条熟悉的水泥路,望着路尽头那棵桂花树探出的枝丫。风从山上吹下来,冷飕飕的。她觉得自己像是在做一个很长的梦,梦里她回家了,可家门却关得死死的。
海宁牵着海静的手,小声问,妈妈,我们为什么不进去?
叶秀芝蹲下来,抱住两个女儿,说,妈妈带你们去别的地方。
他们没见到她娘。三天后,她娘去世了。出殡那天,叶秀芝偷偷跟在后头,远远地看着送葬的队伍。她娘躺在黑漆漆的棺材里,她连最后一眼都没能看上。周景山一直拉着她的手,怕她冲出去,也怕她晕倒。
从那以后,叶秀芝再没提过回遂昌的事。
第九章 二十二年的重量
日子还在往前走。
海宁考上了海南师范大学,毕业后在万宁当了小学老师。海静学的是旅游管理,后来在兴隆一家酒店做到了前厅经理。海南那小子最像周景山,闷不吭声的,却考上了海南大学,读了工商管理。三个孩子都长大成人,各自有了自己的生活。
叶秀芝的“浙海人家”从一家小门面,开成了两层楼的餐厅。她把浙江的糟卤、酱鸭、梅干菜扣肉,和海南的文昌鸡、东山羊、和乐蟹都做得地道。有人说,她一个人,把一千多公里外的两片土地,用锅铲炒在了一起。
周景山五十岁那年,把餐厅的日常管理交给了海静。他自己买了辆旧面包车,天天开去海边钓鱼。钓上来的鱼,小的喂猫,大的带回家。叶秀芝笑他,说,你这退休生活,倒是清闲。周景山就说,清闲啥,我给你当司机,当采购,当保安,一天到晚也没个闲时候。
他说的是实话。他喜欢这种被需要的日子。年轻时拼命挣钱,怕养不活老婆孩子。现在孩子大了,钱也够花了,他心里反倒空了。有时候,他一个人坐在海边,看着远处那些打鱼的船,会想起自己刚来海南时的那条渔船。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怕,有使不完的劲。现在,劲使得差不多了,心里却多了一根刺。
那根刺,就是叶老三。
二〇二〇年,叶秀芝的妹妹叶秀兰打来电话,说她爹病了。脑梗,送到县医院时,人已经半身不遂。叶秀兰在电话里哭着说,姐,你回来吧。爹这次真的不行了。他前天清醒的时候,跟我说,对不起你。
叶秀芝拿着手机,站在厨房里,半天没动。周景山进来了,看她脸色不对,就问咋了。她把电话递给他。
周景山接过来,听了几句,只说了一句话,我们回去。
这次,没人能拦住他们。
第十章 物是人非
他们把海南的事情安顿好,开着那辆旧面包车,从万宁一路向北。
车过琼州海峡,上了轮渡。海风吹得车上的帆布啪啪响。叶秀芝坐在副驾驶,望着灰蓝色的海面出神。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从油菜田里翻窗逃跑的小姑娘了。她的头发白了一半,眼角全是细纹,手上的皮肤被海风和油盐腌得又粗又黑。
可她的心,跳得厉害。
车子进了遂昌境内,山越来越多。那些山比她记忆里矮了一些,也绿了一些。她让周景山开慢点。她想好好看看,这条她二十二年前拼了命逃出去的路,现在是什么样子。
到了村口,她把车窗摇下来。风涌进来,带着熟悉的桂花香。可那棵桂花树不在了。村口原来的菜地变成了一片小广场,装了几盏太阳能路灯。老樟树还在,可树下的石板路变成了水泥路。几个老人在树底下打牌,见她探出头,都朝这边看。
她没下车。她让周景山直接把车开到了叶秀兰家门口。
叶秀兰早就等在门口了。她比叶秀芝小五岁,可看上去比姐姐还老。看见面包车停下来,她冲过来,隔着车窗就哭了。叶秀芝下车,姐妹俩抱在一起。没有撕心裂肺的嚎啕,只有低低的、压抑的啜泣。那哭声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一点点渗出来的。
“姐,你咋才回来。”叶秀兰说。
叶秀芝擦了把泪,说,我这不是回来了吗。爹呢?
叶秀兰说,在医院。我先带你去家里放东西。一会儿我骑三轮带你去。
周景山从车上下来,冲叶秀兰点了点头。他站在车旁,有些局促。这个曾经一起长大的村子,此刻却让他觉得浑身不自在。那些熟悉的房屋、树木、石板路,都还在,可又都不在了。像是被什么人用湿毛巾擦过,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第十一章 医院
县医院的病房里,叶老三躺在靠窗的那张床上。
他瘦了很多,脸颊凹进去,颧骨高高突起。听见门响,他慢慢转过头。浑浊的眼睛在叶秀芝脸上停了几秒,然后,眼泪毫无征兆地滚了下来。
叶秀芝站在门口,像被钉住了。她想过无数种重逢的场景,可没一种是这样的。没有怒骂,没有指责,甚至没有一句话。只是一个垂死的老人,用尽了所有力气,在哭。
叶秀兰在旁边推了她一下。叶秀芝才走进去,在床边跪下。
“爹。”
叶老三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音。叶秀芝凑近,才听清,他说的是,秀芝,你瘦了。
叶秀芝哭了出来。她拉住她爹的手。那手干瘦,冰凉,像一截枯枝。可那曾经是打过她的手,也是在她小时候把她扛在肩上的手。
“爹,我回来了。我不走了。”叶秀芝说。
叶老三闭了闭眼,眼泪从眼尾流进花白的鬓角。
“你……还在怪我吗?”他问。
叶秀芝摇头,说,不怪了。早就不怪了。
可她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块一块地碎掉。那不是恨,不是怨,是一种被时间挤压了二十二年的疼痛,终于找到了出口。
周景山一直站在门外。他透过门上的玻璃,看着里面的一切。叶秀兰走过来,说,哥,你也进去吧。爹他……不怪你们了。
周景山没动。他只是看着那个躺在床上的老人,想起二十二年前的那个雪夜,想起叶秀芝脸上那一道掌印,想起他们缩在毛竹堆里,冷得几乎死掉。他忽然有些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看一个仇人,还是在看一个父亲。
最终,他还是走了进去。
叶老三看见他,眼神复杂得让人读不懂。周景山在床边站着,鞠了个躬,叫了声,叔。
叶老三嘴唇翕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那只能动的手,朝周景山的方向伸了伸。
周景山愣了愣,上前一步,握住了。
那只手,跟叶秀芝她娘当年一样,冰得吓人。
第十二章 床前
那几天,叶秀芝几乎没有离开过医院。
她白天守在她爹床前,晚上就趴在床头眯一会儿。周景山和三个孩子在县城的宾馆开了两间房,可叶秀芝不肯去住。她说,她爹不知道还能熬几天,她得守着。
叶老三大多数时候都在昏睡。偶尔清醒,就盯着叶秀芝看,不说话。他好像要把这二十二年的光景都从她脸上找回来。可叶秀芝的脸上,除了岁月,还有什么呢?
有一天夜里,叶老三忽然醒了。他精神好了一些,让叶秀芝把床摇起来。他靠在床头,望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过了很久,他说,秀芝,你给爹说说,你在海南这些年,都是怎么过的。
叶秀芝就慢慢地讲。讲他们刚到海南时住的那个海边的窝棚,讲周景山学会了开船,讲他们怎么从一个小档口干起,讲三个孩子一个一个出生、长大,讲那家叫“浙海人家”的店,讲台风天里的担惊受怕,讲那些她做过的江浙菜和海南菜。
叶老三听着,不插嘴,只是偶尔点点头。等叶秀芝讲完,他轻轻叹了口气,说,好。好。你活得,比你爹强。
叶秀芝眼泪刷地下来了。
叶老三又说,当年我那么对你,你恨不恨我?
叶秀芝沉默了一会儿,说,恨过。后来就不恨了。我也有了自己的孩子,我明白当父母的心。您是怕我受苦。
叶老三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深深的疲惫,也有一种如释重负。他说,你娘死的时候,一直喊你的名字。我没让她等上你。到了那边,我替她跟你磕头。
叶秀芝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她拼命摇头,说,爹,别说这些了。你好好养病,等你能下地了,我们回海南。我带你看海。
叶老三没有接话。他歪过头,望着窗外,轻轻说,海是啥样的?我这一辈子,还没见过海。
第十三章 归途
叶老三是三天后走的。
那天早上,叶秀芝回家洗了个澡。热水还没冲完,叶秀兰就打电话来,说,姐,快回医院,爹不行了。
她披着湿头发就往医院跑。到的时候,叶老三已经没有了意识,只有心电图还在微弱地跳动。周景山也在,海宁海静海南都来了。一家人围在床前,谁都没说话。
叶秀芝跪在床边,把脸贴在叶老三的手上。那手还有一点点温度。她想起很多事,想起小时候她爹带她去山上挖笋,她掉进竹坑里,她爹急得满头大汗,跳下去把她抱起来,又打又亲。想起她爹把算盘拨得啪啪响,说要给三个女儿一人备一份嫁妆。想起她爹掀翻饭桌的那天,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最后,她轻轻说,爹,我不跑了。我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了。
心电图上的那条线,慢慢变成了一条直线。
叶秀芝没有哭。她只是安安静静地跪在那儿,像一个迷路太久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归途。
葬礼办得体面。叶秀芝给叶老三买了口柏木棺材,选了村里最好的坟地。叶秀兰说,姐,这些钱不能让你一个人出。叶秀芝说,他是我爹。我欠他的。
叶秀兰没再说话。
村里的人都来了。他们看见周景山,看见那三个从海南回来的孩子,个个穿着黑衣服,安安静静地跪在灵前。没有人再提当年的事。时间像一剂药,把所有尖锐的东西都泡软了。
只有村口那棵老樟树,还在风里沙沙地响着。
第十四章 留下来的决定
处理完叶老三的后事,叶秀芝没有提回海南。
她每天都去叶秀兰家坐坐。叶秀兰的丈夫常年在县城跑运输,家里就她跟两个孩子。叶秀芝帮她收拾屋子,做饭,洗衣服。叶秀兰说,姐,你别忙了。这些事我自己来。
叶秀芝说,我在家闲不住。你让我干点活,我心里还舒坦些。
周景山也没闲着。他把叶老三留下的几亩山地重新整理了出来。那些地荒了多年,长满了野草。他借了台割草机,突突地推了三天,才把地清出来。叶秀兰说,哥,这地你种不种都不要紧,别累着。周景山说,不累。地荒着,可惜了。
他们谁都没有把“留下”两个字说破。可彼此都明白,这一回,怕是走不了了。
海南那家店还在正常营业。海静回去了,说店里离不了她。海宁在万宁有工作,也先回去了。只有海南请了长假,留在遂昌帮忙。
有一天晚上,叶秀芝坐在叶秀兰家的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海南走过来,蹲在她旁边。
“妈,你和爸是不是不打算回海南了?”他问。
叶秀芝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爹老了,我也老了。你外公外婆都埋在这里。人到最后,总得有个根。
海南说,可我们的根在海南啊。
叶秀芝笑了笑,摸着他的头说,你们的根,在你们的心里。走到哪儿,都带着。
海南似懂非懂。他抬头看星星。那些星星很亮,跟海南的星星一样亮,又好像亮得不一样。
第十五章 从这头到那头
周景山真的把那些山地种起来了。
他种了番薯、玉米和一片茶园。遂昌的茶叶有名,叶老三留下的地里,有几块就是老茶山。周景山找了村里的老师傅来指导,剪枝、施肥、除草,样样学得认真。叶秀芝开玩笑说,你在海南打了半辈子鱼,现在回来种茶叶,行不行啊?
周景山说,鱼我都打得,茶叶怎会种不得?
他这人就是这样,话不多,可认准的事,就一门心思扎进去。他还在村口那棵老樟树旁边开了个小卖部,让叶秀芝看着。店里卖些日用品,也卖海南特产的椰奶咖啡和春光糖。村里的老人孩子都爱去,不为买东西,就为跟叶秀芝说说话。
叶秀芝把她做的海南清补凉也带到了遂昌。夏天的时候,她在小卖部门口摆两张桌子,卖清补凉和凉粉。一开始村里人吃不惯,说海南的糖水跟咱这边的不一样。可吃着吃着,就有人天天来。一个小男孩说,叶婶,你做的这个冰冰凉凉的东西真好吃,比我妈做的绿豆汤还好喝。叶秀芝笑得合不拢嘴。
周景山有时候也去小卖部门口坐着。他泡一杯浓茶,跟几个老伙计下下象棋。他的棋艺不精,老输。可输了他也不恼,说,下棋就是个乐子。你们赢了,晚上请你们喝清补凉。大家都笑。
日子像村口那条溪,不紧不慢地流着。
第十六章 海静的电话
海静打电话回来,说店里的生意更好了。
万宁的旅游越来越旺,来吃“浙海人家”的人排成了队。好多游客说,从网上看到这家店,大老远开车过来,就为尝一口老板娘做的糟鹅。可老板娘不在店里了。海静只好自己上阵,又当老板又当厨子,每天累得脚不沾地。
叶秀芝听了,又心疼又欣慰。她问海静,你一个人行不行?
海静说,行。就是有时候,怪想你们的。尤其是打烊后,我坐在店里,总觉得你还在后厨忙,爸还在门口给客人找位子。那感觉,又暖又空。
叶秀芝没说话。她握着手机,望着远山。山那边,是海南的方向吗?她分不清。她只知道,海南和海里的家,都已经嵌进了她的骨血里。而这里,遂昌的山和雪,也已经重新长进了她的心里。
人这一辈子,原来可以有两次根。
第十七章 海宁的思念
海宁是三个孩子里最恋家的。
她工作再忙,每个月都要回遂昌住两天。从万宁到遂昌,要先坐车到海口,再飞杭州,再坐大巴回遂昌。一趟下来,累得够呛。可她说,累也值得。不回来看看爸妈,心里不踏实。
叶秀芝有时候说,你来回跑太辛苦了,以后别那么勤,一个月打两个电话就行。
海宁说,电话哪能一样。我看见你,吃一口你做的菜,比啥都强。
叶秀芝就笑。她知道,海宁小时候跟着他们吃了不少苦。海宁出生的时候,他们还在住出租屋。那屋子又小又潮,海宁从小就长湿疹。叶秀芝那时候忙,没空管她,就让她在小竹车里自己玩。海宁长大了,却从不抱怨这些。她反而总说,爸妈不容易。
海宁已经三十出头了,还没有结婚。叶秀芝急,可也知道,女儿有自己的主意。海宁说,她不想随便找个人嫁了。她要找一个像爸爸那样的男人,能扛事,能疼人。
叶秀芝把这话学给周景山听。周景山正在给新买的茶苗浇水,听了,头也不抬地说,我这样的男人有啥好的。穷。
叶秀芝说,穷没关系,有骨气就行。
周景山放下水壶,直起腰,看了她一眼。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铺在茶垅上。
“秀芝,你跟我二十多年了,后悔过吗?”他忽然问。
叶秀芝想了想,说,有过。头两年住窝棚的时候,台风一来,整个棚子都要被掀翻。我抱着海宁,躲在滩涂边的石头后面,心里想,我这是过的什么日子。
“后来呢?”周景山问。
叶秀芝笑了笑,说,后来海宁不哭了,风也停了。你从镇上跑回来,浑身都是泥,怀里还揣着两个馒头。那馒头被海水泡过,咸得要命。可我觉得,那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周景山笑了。他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像两把折扇,又深又暖。
第十八章 重逢的村子
叶秀兰的大儿子阿浩,考上了杭州的大学。
这在他们家是件大事。叶秀芝高兴坏了,说,咱们叶家总算出了个大学生。阿浩小时候,叶秀芝还不在家。可她回来后,对这个外甥格外好,像要把亏欠她娘和妹妹的,都补在孩子身上。
阿浩也喜欢这个从海南回来的大姨。她做的菜好吃,讲的故事也好听。有一回,他问叶秀芝,大姨,你年轻的时候,真的跟大姨夫私奔了?
叶秀芝笑了,说,你听谁说的?
阿浩说,村里人都说。说你们是坐运毛竹的车跑的。是不是真的?
叶秀芝没有否认。她说,阿浩,你长大了以后会知道,人有时候为了过自己想要的日子,就得豁出去。但你得想清楚,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阿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如今,他要去杭州读大学了。临走前,叶秀芝给他做了满满一大袋吃的,有酱鸭、糟鸡、茶叶蛋、清补凉粉。阿浩说,大姨,学校食堂什么都有,不用带这么多。叶秀芝说,带上。你在杭州,离遂昌近,放假了多回来。你妈不容易。
阿浩重重地点了点头。
周景山开着他那辆旧面包车,把阿浩送到火车站。回来的路上,他忽然对叶秀芝说,秀芝,你看见没,阿浩那孩子,跟你爹年轻时候的照片挺像的。
叶秀芝说,是像。尤其是鼻子和下巴。
周景山说,人这辈子,真快。咱们走的时候,也就阿浩这么大。
叶秀芝没说话。她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一片片掠过的稻田。那些稻田绿油油的,像一匹没有尽头的绸缎。
第十九章 村里的闲言碎语
他们刚回来那阵,村里确实有不少闲话。
有人说,叶家三姑娘当年跟人跑了,现在又回来,还不是图她爹那点遗产。有人说,周景山在海南肯定赚了大钱,不然咋能说回来就回来,还买车买房。还有人说,这两口子在外头混不下去了,回老家啃老。
周景山从来不理会这些。他每天该种茶种茶,该开店开店,碰见那些嚼舌根的人,也不躲,照旧递根烟过去,说,吃了没?那人接了烟,反倒不好意思再说什么了。
叶秀芝比周景山更不在乎。她说,他们爱说就说。我要是活在别人的嘴里,早就死得渣都不剩了。
日子长了,那些闲话自己就灭了。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多来串门的乡邻。他们发现,这对从海南回来的夫妻,没架子,不小气,还总是笑眯眯的。尤其是叶秀芝,谁家有红白喜事,她都主动去帮忙,做的菜又好吃又好看。周景山更不用说了,谁家电器坏了,水管漏了,他拎着工具就去了。
人心都是肉长的。你给人家笑脸,人家自然还你热乎。
第二十章 新坟
秋天,叶秀芝给她娘重新修了坟。
原来的坟茔又小又破,墓碑上的字迹都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了。周景山从镇上买来水泥、沙子和新石料,自己动手,花了半个月,把坟修得周正又气派。叶秀芝在坟前种了几棵桂花树。她娘生前最喜欢桂花,说那气味甜,闻着就高兴。
竣工那天,叶秀芝一个人在坟前坐了很久。她没哭,只是把从海南带回来的一小瓶海水,慢慢洒在坟前的土里。
“娘,这是海南的海水。您这辈子没见过海,我给您带来了一点点。”她轻声说,“女儿不孝,让您等了这么多年。以后,我经常来看您。”
风从山坡上吹来,桂花树沙沙地响。叶秀芝闭上眼,仿佛闻到了那种熟悉的甜香。
她不知道,人死后有没有灵魂。可如果有,她娘一定正站在某棵桂花树下,笑眯眯地看着她。
第二十一章 海南的牵挂
周景山其实有些想海南了。
他有时候会梦见那片海。梦见自己站在渔船上,浪头一个接一个,船身晃得像摇篮。梦见海风里夹着椰子的味道,梦见沙滩上那些举着贝壳奔跑的小孩子。
可他知道,自己回不去了。不是不能回,而是人到了一定年纪,就不会再轻易挪窝了。海南有海南的好,遂昌有遂昌的根。他这条命,就是在这片大山里生的。走再远,终究要回来。
叶秀芝懂他。有一次,她不知道从哪弄来一棵椰子树苗,种在院子里。遂昌太冷,椰子活不了。可她还是种了。她说,活不活看天,种不种在我。
周景山看见了,什么也没说。只是每天清晨,都会给那棵树苗浇一瓢水。
那树苗蔫蔫的,叶子也黄了。可周景山还是浇。他浇的不是树,是一点念想。
第二十二章 海兰的婚礼
海兰要结婚了。
对象是万宁本地的一个小伙子,家里做海鲜生意的。人长得精神,也踏实。两个人是在海静的酒店认识的。海兰当时在酒店做前厅经理,那小伙子来订婚宴,一眼就看上了她。
婚礼定在兴隆。叶秀芝和周景山提前半个月就过去了。海南那小子忙前忙后,帮着布置婚房,联系婚车。海宁负责招待,海静负责后勤。一家人配合得默契。
婚礼那天,海兰穿着洁白的婚纱,站在铺满鲜花的海边平台上。海风轻轻吹着,把她的头纱扬起来。她跟新郎交换戒指,宣誓。周景山坐在台下,红着眼圈。叶秀芝一边抹泪一边笑,说,这丫头,咋就突然长大了呢。
晚宴上,海兰过来敬酒。她先敬叶秀芝,说,妈,谢谢你从小教我做饭。虽然我后来学了旅游,可你教我的那些菜,我这辈子都不会忘。
叶秀芝笑着把酒喝了。
海兰又敬周景山,说,爸,小时候你总带我去海边,教我钓鱼。我以后也会带我孩子去钓鱼。
周景山说,别去太深的地方。注意安全。
大家都笑了。
第二十三章 海南的决心
海南大学毕业那年,把女朋友带回了遂昌。
女孩是海南海口人,叫符思思,眉眼温顺,说话细声细气。叶秀芝一见就喜欢。她拉着符思思的手,问长问短,还把家里最好吃的东西都翻了出来。周景山坐在一边,笑眯眯地不说话。
海南说,他决定回遂昌发展。
叶秀芝愣了一下,说,你不是想在海口找工作吗?
海南说,我想过了。海口有海,遂昌有山。以后旅游这行,山区比海边更有潜力。我想在遂昌做民宿,把老房子改成那种有特色的。我学的是工商管理,正好用得上。
周景山看了看叶秀芝,说,这小子,有想法。
叶秀芝说,别光有想法。做民宿不容易,你得有准备。
海南说,我知道。我已经跟县里的文旅局打听过了,现在政策好,有补贴。我想先做个小型的,试试水。
周景山说,行。要多少钱,爸给你垫一部分。亏了算我的,赚了算你的。
海南笑了,说,爸,你咋跟当年说海兰一样。
周景山说,因为你们三个,都是我的种。
一家人都笑了。
第二十四章 符思思的加入
符思思这姑娘,比看上去能吃苦。
她大学学的是设计,正好可以帮海南做民宿的装修方案。两个人天天泡在老房子里,量尺寸、画图纸、挑材料。周景山有时候去帮忙,看着两个年轻人头对着头讨论的样子,就想起当年的自己和叶秀芝。
叶秀芝给符思思做了条围裙,上面绣了一朵小小的桂花。她说,思思,以后这屋子装修好了,你就是半个老板娘了。这围裙送你,希望你喜欢。
符思思接过围裙,喜欢得不行,说,阿姨,您还会绣花啊?
叶秀芝说,年轻的时候会一点。后来手生了。这是瞎绣的,你别嫌弃。
符思思说,才不嫌弃。我要天天戴着。
海南在旁边酸溜溜地说,你俩现在比我还亲。
叶秀芝笑,说,你少贫嘴。以后对思思好点,不然我收拾你。
第二十五章 老屋的春天
老屋翻新后,海南给它取了个名字,叫“海山居”。
海,是海南的海。山,是遂昌的山。他说,这名字里有咱家的全部故事。
周景山和叶秀芝去看了。房子保留着原来的木梁和土墙,里面却焕然一新。现代化的卫浴、舒适的地暖、全套的智能家居。院子里种满了花,还挖了个小水池,养了几尾锦鲤。
周景山站在院子里,左看右看,点头说,好。好啊。这房子,你外公要是还在,肯定高兴。
叶秀芝没说话,只是抚摸着那根老木梁,眼眶有些湿。
她想起小时候,她爹就在这屋里打算盘。她娘在灶前烧饭。她跟妹妹在床上打闹。那些日子,穷是穷,可热闹。现在,房子变了样,可那些记忆还在。墙上的每一道裂缝,地下的每一块石头,都记着从前。
第二十六章 浙海人家的分店
海静在电话里提出一个想法。
她说,妈,我想到遂昌开一家“浙海人家”的分店。你教我做的那些菜,我不能让它们只留在海南。遂昌是咱的根,也得有一家。
叶秀芝听了,又惊讶又高兴。她说,开分店是好事,可你得想清楚。遂昌的饮食习惯跟海南不一样,生意不一定好做。
海静说,我想好了。不做纯粹的海南菜,也不做纯粹的江浙菜。就做那种融合菜,跟你当年一样。海南的食材,浙江的做法;或者浙江的食材,海南的做法。我觉得,这个卖点在哪里都行得通。
周景山说,这丫头比她妈还有魄力。
叶秀芝横了他一眼,说,那得看人家是不是真敢干。
海静说,我敢。爸,妈,你们在遂昌等我。我把万宁的店安排好,就带团队过去。
就这样,海静也回来了。她在遂昌县城最热闹的一条街上租了门面,三层楼,带个后院。装修走的是怀旧加海岛风。墙上挂着老照片,全是当年“浙海人家”在万宁从小档口到两层楼的过程。菜单上,一半是海南菜,一半是江浙菜。招牌菜叫“二十二年的距离”,是一道用浙江火腿和海南椰子鸡一起炖的汤。名字很长,客人记不住,都直接叫它“那碗汤”。
那碗汤,卖得很好。
第二十七章 两个家的年味
这年春节,三个孩子都回了遂昌。
海南的民宿已经开业,生意不错。符思思也来一起过年。海静把店里的员工放了假,带着两大箱食材回来。海宁是一个人回来的。她还是没找对象,可脸上总带着笑,说,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
年夜饭是在老宅里吃的。周景山把堂屋收拾得亮堂堂的,摆开大圆桌。叶秀芝掌勺,海静和海兰打下手。海南负责贴春联、挂灯笼。符思思在一旁包饺子,手法还有些生疏,包出来的饺子东倒西歪。
席间,周景山举杯,说,来,今年过年,咱家总算齐了。
海宁说,爸,你这话不对。咱家什么时候不齐了?
周景山笑了,说,是。什么时候都齐。我心里,你们都在。
叶秀芝给大家盛汤。每个人碗里都有一只鸡腿,一块火腿。那汤色泽金黄,香气扑鼻。海南喝了一口,说,妈,这汤比店里卖的好喝。
叶秀芝说,那当然。店里的,是给客人喝的。家里的,是给我自己人喝的。味道能一样吗?
大家都笑了。
窗外,遂昌的冬天又干又冷。可屋里暖烘烘的,连窗玻璃上都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周景山看着这一桌子的人,觉得这二十多年的苦,都值了。
第二十八章 夜话
守岁时,叶秀芝让海宁陪她到院子里走走。
天冷得厉害,呼出的气都是白的。母女俩裹着厚厚的外套,在村里的小路上慢慢走。路灯很暗,可月亮很亮,把那些熟悉的房子和树木照得银银的。
“妈,你当年跟爸私奔,到底怕不怕?”海宁忽然问。
叶秀芝笑了,说,怕。怎么不怕。那时候你外公凶得很,我连夜里睡觉都梦见他在追我们。
海宁说,那你为什么还要跑?
叶秀芝抬头看了看天,说,因为我知道,如果我不跑,我这一辈子,就只能在那个地方,过别人给我安排好的日子。可我不想过那样的日子。我想跟我喜欢的人在一起。哪怕再苦,也是我自己选的。
海宁沉默了一会儿,说,妈,你真勇敢。
叶秀芝说,不是勇敢。是那时候没得选。现在你们有得选了,就别太委屈自己。想爱就去爱,想闯就去闯。但有一条,别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
海宁点点头。母女俩在月光下慢慢走着,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两条并肩流淌的小溪。
第二十九章 物非人非,心是归处
春天又到了。
村里的油菜花开得一片金黄。周景山站在田埂上,看着那成片的花海,忽然说,这颜色,跟海南的沙滩有点像。不过那边是黄的,这边也是黄的,还都亮堂堂的。
叶秀芝说,你呀,回都回来了,还天天海南海南的。
周景山说,那是我待了半辈子的地方,哪能不想。不过我也想明白了,人在哪儿,家就在哪儿。
叶秀芝走到他身边,跟他并排站着。风吹过,带着泥土和油菜花的味道,暖洋洋的。
她说,景山,你说咱俩这一辈子,到底算不算赢?
周景山想了想,说,算。咱没输给命。
叶秀芝笑了。她伸出手,勾住他的小拇指,像当年在竹林里那样。两个人就那么站着,谁也不说话。远处,一群白鹭从田里飞起来,掠过金黄的油菜花,往更远的天边去了。
第三十章 新的传说
很多年以后,遂昌的年轻人还会说起那个故事。
说很久以前,有个穷小子,带着隔壁村的姑娘跑了。他们跑到了海南,在那里生了三个孩子,开了饭店,有了自己的家。后来他们回来了,给老人送了终,把老屋改成了民宿,把海南的椰子鸡和浙江的火腿炖进了一锅汤里。
故事越传越远。有人专程开车来遂昌,找到那家叫“海山居”的民宿,想看看那对私奔了二十二年的夫妻。可他们很少在店里。大多数时候,他们在地里,在山上,在村口的小卖部里。有人问起,周景山就笑,说,啥私奔不私奔的。我们是正经过日子。
叶秀芝也在。她给客人端上一碗清补凉,说,尝尝。海南的糖水,遂昌的水做的。
客人喝一口,说,甜。
叶秀芝就笑。她的笑,比那碗糖水还甜。
尾声
叶老三死后第三年,周景山把那棵没种活的椰子树挖了。
在同一个位置,他种下了一棵从海南带回来的凤凰木。叶秀芝说,凤凰木在遂昌也活不了。周景山说,不试试咋知道。
他天天浇水,冬天给它裹上稻草。第二年春天,那棵凤凰木居然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像一小团跳动的火苗。
叶秀芝站在树旁,愣了很久。然后她笑了。
“看来,海南跟遂昌,也不是那么远。”
周景山说,本来就不远。只要有心,哪都不远。
风从海南的方向吹过来,穿过千山万水,落在他们肩头。老樟树在村口沙沙地响,像在应和着。
第三十一章 老樟树
周景山喜欢在傍晚的时候,去村口的老樟树下坐坐。
那棵树是真老了。树干粗得两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树皮皲裂得像龟背,有些枝丫已经枯死了,可每年春天,总有新的枝叶从老枝上抽出来,密密匝匝的,遮出一大片浓荫。村里人金贵这棵树,逢年过节还在树下焚香,挂红布条,把它当成了保佑一方的神灵。
周景山不焚香,也不挂红布条。他只是坐,坐在那些凸出地面的树根上,像骑着一匹沉默的老马。他摸摸那些盘曲的树根,粗糙,温暖,带着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余温。他想起很多事。想起他娘,想起叶老三,想起自己那三个孩子,想起海南的海,想起那片他们住了十几年的椰林和沙滩。
一个老人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是村里的老光棍根叔,年轻时候打过游击,后来一直没娶媳妇。根叔的背驼得厉害,走路的时候,脸几乎要贴到地面。他也在樟树下坐。
“景山,想啥呢?”根叔问。
“没想啥。就是坐坐。”
“你婆娘呢?”
“在店里。给几个孩子做清补凉。”
根叔咧开没牙的嘴笑了笑,说,你俩啊,当初跑出去,可把村里人吓坏了。都说你们会死在外头。谁能想到,你们还能回来,还过得这么好。
周景山也笑了,说,都是逼出来的。那时候不走,秀芝就得跳火坑。
根叔叹了口气,说,叶老三也是。那么好的闺女,非往火坑里推。老家伙一辈子要强,到死才想明白。
周景山没接话。他望着远处连绵的茶山,暮色一点点漫上来,把那些山头染成黛青色。他忽然觉得,人这一辈子,说长也长,说短也短。长的时候,一个夜晚都熬不过去;短的时候,二十二年像一眨眼。
根叔从口袋里摸出个铁罐,掏了几颗葵花籽,递给周景山。周景山接过来,磕开壳,把仁儿丢进嘴里。两个老头就这么坐着,在樟树下磕瓜子。风一吹,瓜子壳落了满地,像麻雀踩下的碎印子。
第三十二章 凤凰木
周景山种下的那棵凤凰木,在遂昌的第三个夏天,开了花。
那天清早,叶秀芝刚推开院门,就看见满树火红。那些花大朵大朵地开着,像是从海南飞过来的一群红蝴蝶,落在枝头,翅膀还带着南方的热风。她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直到周景山从屋里出来,走到她身后。
“开花了。”他说,声音里有种压制不住的欢喜。
“嗯,开花了。”叶秀芝应着,眼睛舍不得从那片火红上移开。
他们一起走到树下。凤凰木的花不算香,可那么浓烈地开着,像把整个夏天都点燃了。叶秀芝伸手摸了摸最低处的一朵花,那花瓣薄而软,微微颤着。
“这树在海南满街都是。”周景山说,“小时候觉得,热带的树到了咱们这儿,肯定活不了。没想到,它比人还硬气。”
叶秀芝说,它是在海南生了根,又跟着我们到了遂昌,心里没觉得远。周景山笑了,说,你比它还会说话。
他搬来梯子,上去给凤凰木修枝。叶秀芝在下面扶着梯子,仰着头看他。他的动作已经不像年轻时那么利索了,上到第三根枝时,歇了歇。阳光从花叶间漏下来,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叶秀芝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真的老了。可老得那么好看,像一棵被海风打磨了二十多年的石头,棱角都还在,却不再硌人。
“景山。”她喊他。
“嗯?”
“你还记不记得,咱们刚到海南那年,你跟我说过一句话。”
周景山低头看她,说,啥话?
“你说,秀芝,等以后咱们有钱了,就买一栋房子,推开窗能看见海。到时候,我天天给你做新鲜的鱼汤。”
周景山想了想,笑了,说,好像说过。
叶秀芝说,现在呢?还想看海吗?
周景山从梯子上下来,把剪刀放在一边。他站在她面前,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那头发里,已经有一半是白的了。
“现在不想了。”他说,“看你就行。”
叶秀芝笑骂他,老不正经。可眼角的纹路里,全是甜的。
第三十三章 海宁的春天
海宁在遂昌待了两年,终于把工作调回了浙江。
她在县城一所小学教书,教语文。每天下了班,就开车回村里住。她说,城里太吵,还是村里睡得踏实。其实谁都知道,她是想多陪陪叶秀芝和周景山。
周景山说,你天天来回跑,油钱都花不少。海宁说,没事。以后买了电车,更省。
海宁今年三十四了。叶秀芝嘴上不催,心里还是着急。可海宁自己好像一点也不慌。她养了一只橘猫,没事就抱着猫在村里散步。村里有人问她,海宁啊,你对象找好了没?她就笑,说,不急。该来的时候会来。
周景山说,你要觉得一个人过得自在,就一直一个人。爸不催你。叶秀芝在旁边戳他,说,你就惯着她吧。
周景山说,我不是惯她。我是过来人。感情这种事,越催越糟。你忘了你爹当年怎么逼你的?
叶秀芝不说话了。
海宁听了,过来挽住她妈的手,说,妈,你放心。我不会随便找个人把自己交代了。我要是遇到喜欢的,一定带回来给你过目。
叶秀芝拍拍她的手,说,随你。只要你自己想好。妈就是怕你老了没人照顾。
海宁说,我弟和我妹都在。再说,我身体好着呢。我老了还要开个书院,带孩子们读诗,唱歌。到时候你和我爸也来。
叶秀芝笑了,说,你呀,从小就比我们有想法。
第三十四章 海南的民宿梦
海南的“海山居”在遂昌已经小有名气。
他把老屋后面的几间旧牛棚也租了下来,改造成了带独立院落的客房。每一间都有一个主题,有海洋风,有茶山风,还有一间干脆就叫“私奔那晚”,里面挂着一张手绘的遂昌老地图,上面用红线标出了当年周景山和叶秀芝逃跑的路线。
周景山第一次看见那间房时,哭笑不得。他说,你这娃,净整些没用的。叶秀芝倒是很喜欢。她说,这哪是没用的。这是咱们的根。
很多客人慕名而来,点名要住“私奔那晚”。他们大多是年轻人,有的刚恋爱,有的正处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他们喜欢听周景山讲从前的故事,更喜欢围着叶秀芝,尝她做的“那碗汤”。有一个女孩在留言本上写:谢谢你们让我相信,爱情真的可以翻山越岭。
周景山翻看那本留言册时,久久没有说话。叶秀芝走过来,问,咋了?他把留言本递给她。叶秀芝一页页翻过去,嘴角慢慢翘起来。她掏出笔,在最新一页上写道:不是爱情翻山越岭,是两个人一起,把山走成了平地。
海南后来看见了,用红笔在那句话旁边画了两个小人。一个挑着担子,一个背着包,正往一弯海走去。
第三十五章 海静的厨房
海静在遂昌县城的“浙海人家”分店,开了整两年,生意比想象中好。
她比叶秀芝更大胆,开发了很多新菜。有一道叫“山海桥”,用遂昌的竹笋和海南的鲜虾,中间架一座焦糖色的红薯脆片,造型别致,味道也好。还有一道“望春”,主料是浙江的春笋和海南的椰肉,清炖成汤,汤色乳白,上面飘着几片薄荷叶。点的人多,评价最高。
海静说,这是为了纪念爸妈。周景山的名字里有个“山”,叶秀芝的名字里有个“秀”,合起来就是“山秀”,跟“望春”一结合,就是不忘来路。
周景山听了,端着酒杯,半天没说话。叶秀芝笑着说,你这孩子,做菜做出文学来了。
海静说,这不是文学。是咱们家的历史。每一道菜,都得有个说法。不然,客人为啥要花大价钱来吃?
她确实有做生意的脑子。两年时间,她把分店的营业额做到了海南老店的七成。这在异地市场,已经是相当厉害的成绩。叶秀芝有时候去后厨转转,也不插手,只在旁边看看。海静系着围裙,站在灶前颠锅,动作利索又好看,像极了二十多年前的叶秀芝。
周景山说,这孩子随你。叶秀芝说,也随你。你看她那股子拼劲儿,跟你当年在海上打鱼一样。周景山笑笑,说,咱家的孩子,差不了。
第三十六章 阿浩的来信
叶秀兰的儿子阿浩,从杭州寄来一封信。
这年头,写信的人不多了。阿浩在信里说,他在学校里遇到一个女孩,是丽水同乡,也是遂昌人。他想带她回家,可又怕叶秀兰不同意,说他念书没念出名堂,先想着谈恋爱。
叶秀芝看完信,笑了。她把信给周景山看。周景山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了,说,这小子,书没白读。能写信回来的,都是有心人。
叶秀芝给阿浩回了电话,说,你要是真喜欢人家,就带回来。你妈那边,我帮你说话。但有一条,不能耽误学业。
阿浩在电话里高兴得不行,连声说,谢谢大姨。那个女孩可好了,成绩比我还好。
叶秀芝说,那你也得加把劲。不然人家凭什么跟你?
阿浩说,我知道。我这学期拿了个奖学金,准备给她买条围巾。
叶秀芝听完,心里软成了一片。她想起很多年前,周景山用半个月工钱给她买的那件暗红色羽绒服。那衣服她穿了整整三个冬天。袖口磨破了,她就用同色的线补上。后来太旧了,她也不舍得扔,一直压在箱底。前两年搬家的时候翻出来,她捧着那件羽绒服,坐在床边,流了半天的泪。
那时候她明白,一件衣服能留下来的,不只是布和棉花,还有一个人在最穷的时候,依然想着你的心。
第三十七章 符思思的画
符思思跟海南的感情,一直很稳。
她在遂昌住惯了,跟叶秀芝尤其亲近。每天清早,两个人一起去菜园里摘菜。符思思不会种菜,老是分不清草和苗。叶秀芝就手把手教她。有时候两个人蹲在地里,一待就是一上午。周景山看见了,说,你们娘俩,比亲母女还亲。海南就在旁边笑,说,那是我媳妇。叶秀芝说,你媳妇也是我半个女儿。
符思思喜欢画画。她给“海山居”的每间客房都画了一幅小画。那些画里,有海,有山,有椰子树,也有油菜花。她给叶秀芝画了一张像,背景是他们刚回遂昌时修整过的老屋。叶秀芝坐在门槛上,怀里抱着一把青菜,笑得眼角都是纹。
周景山说,画得真好。就是人画老了点。叶秀芝瞪他,说,我本来就老了。周景山赶紧补了一句,老了好。老了有味道。
符思思在一旁捂嘴笑。
这幅画后来挂在了“海山居”的大堂最显眼的位置。不少客人看了,都说,这画里的奶奶,真幸福。
第三十八章 村里的红白事
周景山回村后,成了村里红白事的“总协调”。
谁家娶媳妇,他帮忙去接亲。谁家送老人,他负责抬棺。村里人都说,周景山这人,实诚,靠得住。他听了也不谦虚,只说,都是乡里乡亲的,能帮就帮。
叶秀芝更忙。村里办酒席,都来请她掌勺。她的菜做得又快又好,还懂得怎么调配口味。有人问她,你在海南开饭店,那可是大老板。回村里来,给人家掌勺,不觉得掉价?叶秀芝说,掉啥价。锅铲子一举,都是一样的菜。人活一世,不就是你帮我,我帮你。
有一回,村里一个孤寡老人过世。无儿无女,没人送葬。周景山和几个后生商量,凑钱给他办了后事。叶秀芝做了一桌饭,摆在老樟树下,请帮忙的人吃。大家都说,景山夫妻,心善。
周景山说,谁都有那一天。帮人家,就是帮自己。他说这话时,暮色渐浓,几片樟树叶子落下来,掉在空椅子上,像有人轻轻坐下了。
第三十九章 海南的旧友
那年冬天,万宁的老朋友来看他们。
来的是阿海,当年跟周景山一起打鱼的小伙子,如今也是快五十的人了。他带着老婆和一箱冰冻的和乐蟹,从海南直飞杭州,又坐大巴到遂昌。周景山开车去县城接,一见阿海,两个大男人在车站门口抱了又抱,眼圈都红了。
晚上,叶秀芝做了一桌子菜,一半是海南口味,一半是遂昌口味。阿海吃了一口那锅“山海桥”,竖起大拇指,说,嫂子,你这手艺,比在海南的时候还绝。叶秀芝说,那你多吃点。到了我们这儿,就尝尝山里的味道。
阿海说,我来之前,还去了一趟咱们以前那码头。码头变样了,船也少了。可那家卖鱼汤的老店还在,老板娘还记得你们。她让我带话,说想你们了。
叶秀芝拿着锅铲的手停了停,说,我们也想她。那几年,多亏她照顾。周景山说,你回去告诉她,等我们把这边的事料理完,一定回万宁看看。
阿海在遂昌住了三天。周景山带他去看茶山,去老樟树下喝茶,去“海山居”参观。阿海说,景山哥,你这日子,比在海南还舒服。周景山说,各有各的好。海南是打拼的地方,这儿是归宿。阿海点点头,说,我懂。人这一辈子,总得有个地方,让你觉着,死了以后埋在这儿也不亏。
周景山笑了,递给他一根烟。两个人站在茶山顶上,抽着烟,看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像两棵被风摆弄的老树。
第四十章 年夜饭
这一年的年夜饭,家里多了两个人。
一个是符思思。她正式搬来遂昌住了,跟海南一起经营“海山居”。另一个是海宁带回来的一个男人,姓宋,叫宋明远,在县医院当外科医生,三十五岁,离过婚,没孩子。人看起来很斯文,说话不紧不慢。海宁说,他们是在一次学校体检时认识的。宋明远负责给他们老师做检查,后来加了微信,慢慢就聊上了。
叶秀芝头一回见宋明远,就觉着这男人面善。周景山问了几句,家是哪儿的,父母做什么的。宋明远都答得老实。周景山私下对叶秀芝说,这小伙子还行。就是离过婚,不知道海宁心里介不介意。叶秀芝说,你看海宁那样子,是介意的吗?
年夜饭很热闹。海兰和丈夫也从海南赶回来了。海静带着店里的几个拿手菜。海南和符思思负责贴春联、挂灯笼。周景山把家里的八仙桌摆开,上面满满当当摆了几十道菜。叶秀芝站在桌前,看了一圈,说,都到齐了。
周景山说,齐了。举杯。
大家都举杯。窗外,有小孩在放小烟花,咻咻地蹿上天,又啪地炸开。周景山喝了口酒,说,咱家这日子,像这烟花。看着热闹,可心里要有个底。底子是啥?就是你们这些孩子,都好好的。
海静说,爸,你越来越会说教了。周景山笑,说,老了,不说教不行了。再过几年,你想听我叨叨,我都叨不动了。
叶秀芝轻轻踢了他一脚,说,大过年的,别说不吉利的话。周景山就端起酒杯,说,好,不说不吉利的。祝咱们家,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第四十一章 宋明远
宋明远这个男人,话不多,但做事很有心。
他头一回来家里,就扎进厨房帮叶秀芝干活。叶秀芝不让他碰,他就洗菜。那双手拿惯了手术刀,洗起菜来却有些笨拙。叶秀芝看着,忍不住笑,说,你歇着吧。宋明远说,没事,我学学。海宁靠在门边,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眼里都是笑。
晚上,宋明远跟周景山坐在院子里喝茶。周景山问,你对海宁是认真的?宋明远说,是。我离过一次婚,更知道婚姻是怎么回事。我不会轻易说爱,可说了一定做到。周景山看着他,慢慢点了点头。
“海宁这孩子,从小跟着我们吃了不少苦。她性子倔,有时候说话直。可她心好,比她妈还软。你能接受她,是她的福气。但她要是受委屈,我这个当爸的,不会不管。”
宋明远说,叔叔,您放心。我喜欢她,就是因为她真。这年头,能遇到一个真的人,不容易。
周景山端起茶杯,跟宋明远碰了碰。两个人像两个时代的男人,在某种无言的契约里,达成了信任。
第四十二章 一场大病
开春后,周景山生了一场病。
那天他在地里给茶树修剪,突然觉得胸口发闷,喘不上气。他扶着锄头蹲下来,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滚下来。叶秀芝正好来送水,看见他那样,吓得水壶都掉了。她跑过来,喊他,景山,你咋了?周景山摆摆手,说,没事,可能中暑了。可他的嘴唇发紫,脸色白得像纸。
叶秀芝急了,赶紧喊人。海南和符思思跑过来,把周景山扶上车,一路飞驰到县医院。检查结果出来,是冠心病。血管堵了,得做支架手术。
叶秀芝坐在走廊上,浑身发凉。海宁和海静都赶来了。海南进进出出办手续。宋明远正好在这家医院上班,帮着联系了最好的心内科主任。手术安排在第二天上午。
夜里,叶秀芝守在医院。周景山躺在病床上,脸色还是不好。他看着她,笑着说,别哭丧个脸。医生说,这病能治。放个支架就好了。叶秀芝说,你还有心思笑。周景山说,我不笑,怕你哭。
叶秀芝别过脸去,眼泪掉下来。她想起他年轻时,在海上打鱼,被台风吹进海里,差点没命。那时她抱着海宁,腿都软了。后来他平安回来,浑身是伤,还冲她笑,说,命大,阎王不收。这一次,她怕阎王真的来收他了。
第四十三章 支架
手术很成功。
周景山从手术室出来,人还昏昏沉沉的。叶秀芝握着他的手,一直没松。海宁他们都在,几个孩子眼睛红红的。医生交代了一堆注意事项,叶秀芝一条一条记下来,比上学时还认真。
周景山在医院躺了一个星期。叶秀芝天天变着法子给他送饭。都是清淡的,可她还是想做出花样。宋明远说,阿姨,叔叔现在得少油少盐。叶秀芝说,我知道。我用鸡汤煮青菜,不放油。宋明远笑了,说,那也香。
出院那天,周景山穿着叶秀芝给他新买的棉衣,站在医院门口。太阳明晃晃的,照得他睁不开眼。他深吸一口气,说,还是外头好。叶秀芝扶着他,说,走,回家。
回到村里,周景山像变了个人。不再那么拼命了。他每天早晚散步,按时吃药,还跟着村里的老人学打太极。叶秀芝笑他,说你这是提前过上了退休生活。周景山说,退休就退休。我还想多陪你几年。
从那以后,他不再动不动就上山下地了。地里的活儿,请了人帮忙。小卖部也交给了叶秀兰照看。他更多时候,是搬把竹椅,坐在凤凰木下,泡一壶清茶,听着树叶沙沙响。
第四十四章 叶秀芝的梦
周景山生病以后,叶秀芝总做一个梦。
梦里,她还在海南的海边,天还没亮,海面上灰蓝灰蓝的。她光着脚在沙滩上走,沙很软,潮水一波一波漫上来,没过她的脚背。她回头看,周景山就站在不远的地方,冲她招手。他那么年轻,三十岁不到,皮肤晒得黑亮,笑起来满口白牙。她想跑过去,可脚下的沙突然变得很黏,怎么也迈不动步。
她醒过来,发现周景山就躺在旁边,呼吸沉稳。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她伸过手去,轻轻搭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温热,像一块被体温焐了一辈子的石头。
她忽然觉得,那个梦不是噩梦。那是岁月在告诉她,他们曾经那么年轻过,那么用力地活过。现在,他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往前走。
第四十五章 私奔那晚
“海山居”的那间房,周景山一直不太喜欢。
他总觉得,把私奔的事当成一个噱头,太招摇。可叶秀芝喜欢。她说,这世上很多夫妻,走着走着就散了。可他们跑了二十多年,还在一起。这故事,值得讲。
有一天夜里,周景山和叶秀芝散步到“海山居”。海南和符思思刚好不在,店里交给了一个小妹看管。周景山说,今晚客人少,要不咱俩住那间“私奔那晚”?
叶秀芝愣了愣,笑,说,你是不是病了以后,脑子也烧坏了?
周景山说,我就想看看,那间房里到底有啥。海南那小子说,里面挂着一张咱们当年逃跑的路线图。我还没看过呢。
叶秀芝拗不过他,就跟他一起去了。进了房间,周景山站在那张手绘地图前,看了很久。那张图上,遂昌、温州、广州、湛江、海南,用红色的虚线连成一条弯弯曲曲的路。旁边写着几行字:一九九八年春,周景山与叶秀芝由此南下。穷,无所依。爱,有所依。
周景山笑了,说,这臭小子,写这些酸话。可他的眼眶,分明红了。
叶秀芝从后面抱住他,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他的背没那么挺了,可还是能撑住她。她说,景山,这些年,你最不后悔的是啥?
周景山说,带你走。
叶秀芝说,那你最后悔的呢?
周景山想了想,说,没让你早点见到你娘。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有这道坎。
叶秀芝没说话。她只是把他抱得更紧。窗外的山风轻轻吹着,吹得屋檐下的红灯笼轻轻摇晃。
第四十六章 海兰的孩子
海兰生了个儿子,取名叫周念。
叶秀芝和周景山去海南看他们。那孩子生得白白胖胖,见了外公外婆也不认生,咿咿呀呀地笑。叶秀芝抱着他,亲了又亲。周景山坐在旁边,伸出一根手指头,让小家伙握着。
“念,念谁的念?”周景山问。
海兰笑着说,念着你们。念着海南。也念着遂昌。
周景山点点头,说,好名字。比他妈有文化。海兰嗔了一句,爸,你就知道夸我弟。
海南在旁边说,姐,咱家就你最有文化,我哪比得上。海兰说,你少来。你那民宿,都快成网红打卡地了。海南笑,说,那我这也是被逼的。不然咋养得起符思思。符思思在一边翻了个白眼,说,谁要你养。大家笑成一团。
那几天,周景山又去了以前他们住过的地方。海边的小镇变了很多,当年他们搭过窝棚的沙滩,已经盖起了一排排海鲜酒楼。可那片海,还是那片海。周景山站在海边,海风吹得他衣角翻飞。他忽然觉得,时间真是个奇怪的东西。它把很多东西变得面目全非,又把很多东西原封不动地留了下来。比如这海,比如他身边这个人。
第四十七章 回不去的从前
海南的老店,叶秀芝和周景山又去坐了一回。
店还是那个店,招牌还是“浙海人家”四个字。海静回来以后,把店重新装修了一遍,可保留了原来的木桌和竹椅。墙上那些老照片还在,只是有些发黄了。叶秀芝站在照片墙前,看着年轻时的自己,恍惚间像在看另一个人。
周景山说,你年轻时候,真好看。叶秀芝说,现在不好看了?周景山说,现在更好看。叶秀芝笑着打了他一下。
他们点了两道菜。一道是糟鹅,一道是清补凉。味道没变。叶秀芝吃了一口,说,还是这个味儿。周景山说,那是因为你还在这儿。要是你不在了,这味儿就散了。
叶秀芝看着他,问,那你还想回海南住吗?周景山摇摇头,说,不回了。偶尔来看看就行。这里再好,也不是咱们的家了。咱的家,在遂昌。在清溪沟。在那些山上。
叶秀芝笑了。她说,景山,你现在像在写诗。周景山说,老都老了,还不许我酸两句?两个人都笑了。
第四十八章 余生
周景山的身体慢慢好了。
他不再做重活儿,可还是闲不住。每天早晚,他绕着村子走两圈。碰见谁家小孩,就停下来逗两句。碰见谁家老人,就递根烟,聊会儿天。村里人都说,景山这病一好,比以前还精神。
叶秀芝也找到了新的乐趣。她在院子里种了很多花,有三角梅,有月季,还有从海南带回来的沙漠玫瑰。那些花开得热热闹闹的,把小院装点得像个小花园。宋明远有时候来,给她带几株新品种的花苗。叶秀芝喜欢得不行,说,明远啊,你比海宁还会挑。
海宁站在旁边,说,妈,你这偏心的也太明显了。叶秀芝说,人家明远是医生,知道什么花好养。海宁撇撇嘴,说,行,那你跟明远过吧。大家笑。
宋明远和海宁的婚事,定在了第二年秋天。叶秀芝忙着张罗,比海宁还上心。周景山说,你歇着,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弄。叶秀芝说,那不行。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得风风光光的。周景山说,你三个孩子呢。叶秀芝说,三个都风风光光的。你以为我是偏心的人?
周景山不说话了。他看叶秀芝系着围裙在院子里穿梭的样子,觉得这老太太,真是活成了年轻时想要的模样。
第四十九章 秋天
秋天来了。
遂昌的秋天很短,往往一场雨下来,气温就降了。可今年秋天格外长,太阳暖融融的,晒得人懒洋洋。凤凰木的叶子渐渐黄了,风一吹,打着旋儿往下掉。周景山拿扫把扫院子,扫完一遍,风又吹下来一层。他不恼,就那么慢慢扫着。
叶秀芝在屋里给宋明远和海宁做喜糖。那些糖纸红艳艳的,上面印着双喜。她一颗一颗地包,包得整整齐齐。海兰在海口打电话来,说,妈,我帮你订了身新旗袍,到时候你穿上肯定好看。叶秀芝说,我都老太婆了,穿啥旗袍。海兰说,老太婆咋了?老太婆也得美。
周景山扫完了院子,走进来,看见叶秀芝戴着老花镜包喜糖的样子,忽然笑了。叶秀芝抬头,说,你笑啥?他说,笑你像个小孩。叶秀芝说,去你的。
他走过去,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一个包糖,一个看。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他们的手上、脸上,暖得像一层薄薄的蜜。
第五十章 海宁出嫁
海宁出嫁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
周景山换上了叶秀芝给他新买的深蓝色西装,皮鞋擦得锃亮。叶秀芝穿着那身暗红色的旗袍,头发挽得一丝不乱。两个人在门口迎客,满脸都是笑。村里人都来了,把院子挤得满满当当。海南和符思思忙前忙后。海静和丈夫在一旁招呼亲友。海兰抱着周念,从人群里挤过来,喊,妈,你把这朵花别上,再精神点。
叶秀芝笑着让海兰别上。那是一朵红色的胸花,上面写着“母亲”。周景山胸前也有一朵,写着“父亲”。
接亲的车队来了。宋明远穿着白衬衫,捧着一大束玫瑰,跪在地上给海宁戴戒指。海宁穿着鱼尾婚纱,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叶秀芝站在人群中,看着女儿,又看着宋明远,鼻子一酸,眼泪就下来了。
周景山握住她的手,说,哭啥,高兴的日子。叶秀芝说,高兴才哭。周景山说,那我也哭。他的眼眶果然也红了。
送亲的时候,海宁上了婚车。她摇下车窗,冲周景山和叶秀芝喊,爸,妈,我走啦。叶秀芝挥挥手,说,常回家啊。海宁说,肯定回。车开远了,叶秀芝还站在门口,像要把那个方向望穿。
第五十一章 空巢
海宁出嫁后,家里一下子冷清了许多。
海南和符思思虽然住在附近,可毕竟有自己的事。周景山和叶秀芝的日子,又回到了两个人。早上一起喝粥,中午一个炒菜一个汤,晚上去溪边走走。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那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像一件穿了多年的旧衣裳,舒服得让人心安。
叶秀芝说,以前总觉得孩子多了闹腾。现在都飞走了,还有点不习惯。周景山说,飞了好。飞了说明他们有出息。叶秀芝说,那咱俩就守着这老屋。周景山说,好。守到老得走不动了,就搬把椅子坐在门口,看山。
叶秀芝笑,说,那不成两个老妖怪了。周景山也笑,说,老妖怪也好。有个伴。
第五十二章 余晖
又是一个黄昏。
周景山和叶秀芝走在村口的小路上。老樟树在风里轻轻响着,像在跟他们打招呼。他们走过那棵树,走过那座石桥,走过那片已经收割过的稻田。影子在他们身后拖得老长老长,像两条并行的溪流。
叶秀芝说,景山,你累不累?
周景山说,不累。走走挺好。
叶秀芝挽住他的胳膊,把头靠在他肩上。他的肩还是那么宽,只是不再那么硬了。她想起二十二年前的那个雪夜,他就是用这个肩膀,背着她走了半宿。那时候的月光照在雪地上,亮得像白昼。他说,别怕,快到了。
现在,他们真的快到了。
不是到某个地方,而是到了一种状态。一种不再慌张、不再奔跑、不再害怕失去的状态。他们走了那么远的路,翻了那么多座山,最后发现,最安稳的地方,就是身边有彼此的地方。
第五十三章 清溪沟的传说
很多年以后,清溪沟的老人们会指着一棵凤凰木,对外来的年轻人说,你们知道不?那棵树,是周景山从海南带回来的。
年轻人问,周景山是谁?
老人说,就是咱们村那个,带着媳妇私奔了二十多年,又回来的人。他跟他媳妇,一个从海南回来,一个从浙江出去,绕了一大圈,还是绕回了这山里。那棵树啊,就是他们的根。在海南长过,在遂昌也长。到了夏天,红彤彤的,可好看了。
年轻人似懂非懂地点头。他们经过凤凰木时,会停下脚步,抬头看。那树很高,叶子很绿。到了花季,满树红花,像一团烧不完的火。
而在不远处的老屋里,周景山和叶秀芝正坐在院子里。他替她摇着蒲扇,她给他剥着橘子。风吹过来,把橘子皮的清香送到很远的地方。
尾声
有一天,周景山忽然问叶秀芝,如果还有下辈子,你还跟我私奔不?
叶秀芝正在给凤凰木浇水。她停下手里的水壶,转头看他,眼角的皱纹像开败的花。
“下辈子,你早点来提亲。别让我等那么久。”她说。
周景山笑了,说,好。下辈子,我不带你私奔了。我光明正大去你家,跟你爹说,叔,把秀芝交给我吧。我保证,不让她受委屈。
叶秀芝笑着笑着,眼里就闪了泪光。
她放下水壶,走过去,坐在他身边。两个人肩并着肩,影子落在地上,被夕阳拉得很长,像一条铺向远方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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