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相亲带一桌人吃3000,姑娘没看上,男子当场让她买三千块的体面
苏荷踏进“得月楼”的时候,腕表显示十一点四十分。她迟到了十分钟,因为早上那个做了一半的美甲突然翘了边,她蹲在卫生间里用指甲油补了又补,还是留了一道白痕。最后她索性全部卸掉,素着指甲出门。出租车上她给介绍人李阿姨发了条消息,说路上堵车。李阿姨回了个“不急,慢慢来”,后面跟了三个笑脸。
得月楼的包厢在二楼最里面,叫“荷风”。苏荷推门进去的时候,一桌子人齐刷刷抬头看她。她数了数,八个人。除了正中间坐着的那个年轻男人,其余七个全是中老年面孔,两个鬓角花白的女人坐他左边,三个穿polo衫的男人坐他右边,还有一对老夫妇坐他对面,像是他爸妈。桌上已经摆了一圈冷盘,水晶肴肉、盐水鸭、糖醋小排、葱油海蜇,盘子叠着盘子,几乎占满了整个圆桌面。
“苏荷是吧?来来来坐这里。”李阿姨从角落站起来,把她往年轻男人旁边的空位引。苏荷坐下的时候闻到他身上古龙水的味道,很浓,浓得有点呛。他看起来三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一件藏青色polo衫,领口翻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他的车钥匙,宝马的,蓝白标正对着她。
“我叫周鹏,”他说,“听李阿姨说你是在银行上班?”
苏荷点头。“信贷部。”
“好单位。我开公司的,做进出口贸易。”他拿起茶壶给她倒了一杯茶,碧螺春,叶片在玻璃杯里舒展开来,像刚睡醒的虫子。“这家的碧螺春不错,每年清明前我都让人从东山带。”
坐在左边的女人接话:“我们家周鹏吃东西讲究得很,不好吃的宁可饿着也不碰。去年去德国谈生意,吃不惯那边的菜,愣是瘦了五斤回来。”
周鹏笑了笑,没否认。“这是我妈,”他朝左边扬了扬下巴,“这是我大姨,这是我二舅,这是……”他把在座的人挨个介绍了一遍。苏荷微笑着点头,一一喊人。原来那对老夫妇是他姑父姑妈,专门从无锡赶过来的。她心里算了一下,这桌上除了她和李阿姨,其余七个全是周鹏的亲戚。
热菜开始上了。松鼠鳜鱼端上来的时候还在滋滋响,浇了滚烫的糖醋汁,鱼身翘着尾巴立在盘子里,像正在跳龙门。周鹏夹了第一筷子,放在苏荷碗里。“尝尝,得月楼的招牌,全苏州就他们家做得最正宗。”
苏荷道了谢,低头吃鱼。鱼肉很嫩,糖醋汁甜得恰到好处,但她只尝出了酱汁的味道。从坐下来到现在,她一直在数菜。冷盘六个,热菜已经上了四个,加一个汤,再加点心水果,这一桌按得月楼的价位,怎么也要两千往上。她偷偷看了眼周鹏,他正跟二舅碰杯喝白酒,脸颊已经泛了红。
“小苏啊,你在银行一个月能拿多少?”大姨突然问。
苏荷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还够用。”
“够用是多少?两万?三万?”大姨不依不饶,“我们家周鹏去年光纳税就纳了这个数。”她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
周鹏用胳膊肘碰了下大姨。“妈,问人家工资干嘛。”
“我这不是替你把关嘛。找对象要看门当户对,咱们家条件在这摆着,总不能找个拖后腿的。”
苏荷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碧螺春已经凉了,带着一丝涩味。她把目光投向窗外,楼下是观前街,周末人挤人,小贩在叫卖糖炒栗子,香味隔着玻璃都能闻到。
“苏荷家里是做什么的?”这次是周鹏的姑父问。
“我爸妈在老家做点小生意,开了个水果店。”
“水果店啊……”大姨拉长了尾音,“那也挺好的,辛苦是辛苦了点。”
饭桌上的气氛微妙地滞了一下。李阿姨赶紧打圆场:“来来来吃菜,这个清炒虾仁凉了就不好吃了。”
苏荷夹了一粒虾仁,放在嘴里慢慢嚼。她想起出门前妈妈打来的电话,说这次这个条件很好,有房有车有公司,让她好好把握。妈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她已经三十二了,在老家这个年纪没结婚的女孩,每次过年回去都要被亲戚轮番轰炸一遍。
“苏荷平时有什么爱好?”周鹏凑过来问,嘴里带着酒气。
“看电影,看书,偶尔爬山。”
“爬山好,我也喜欢户外。上个月刚去爬了黄山,住在山顶那家酒店,一晚上三千八。”他说这话的时候轻描淡写,像是随口一提,但苏荷注意到他视线落在她脸上,在等她反应。
她笑了笑。“那挺贵的。”
“是有点,不过出来玩就要玩得舒服,对吧?人生苦短,对自己好点。”
二舅在旁边起哄:“周鹏这个人就是大方,上回请客户吃饭,一桌花了一万二,眼都不眨。”
苏荷看了一眼桌上的残局。松鼠鳜鱼只剩一根骨架,清炒虾仁见了底,刚上的红烧肉还剩大半,油亮亮的汁水凝在盘子边缘。她来之前跟李阿姨说过的,简单吃个便饭就好,不用铺张。李阿姨当时也答应了,说周鹏家人都很实在。
“服务员!”周鹏喊了一声,“再加个蟹粉豆腐,再来一份莼菜银鱼羹。”
苏荷说不用了,菜够了。周鹏摆摆手:“第一次见面,不能怠慢。”他说“怠慢”两个字的时候带着点故意咬文嚼字的味道,像是在展示什么。
蟹粉豆腐上来的时候苏荷已经饱了。她看着金黄色的豆腐在勺子里颤巍巍地晃动,突然想起上周在食堂吃午饭,对面的小刘说现在相亲市场行情变了,男人越来越精,请吃饭都改成星巴克了,能请你吃顿海底捞的都算大方。她当时还笑,说那要是请吃日料呢?小刘说那得是怕你跑了的。
现在她坐在这张铺了白桌布的圆桌前,面前摆着八菜一汤,旁边坐着喝得脸通红的周鹏,对面坐着七双打量她的眼睛。她忽然觉得好笑。
“笑什么呢?”周鹏问。
“没什么,想起一件好玩的事。”
“什么事?说出来大家一起乐呵乐呵。”
苏荷摇头。“小事,不值一提。”
最后一道水果拼盘撤下去的时候,周鹏叫了服务员来结账。他掏钱包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等什么。钱包是LV的,棕色棋盘格,掏出来的时候大姨又适时开口:“这钱包还是上次去法国买的呢,五百多欧。”
服务员拿着账单过来,欠身说:“先生,一共三千零八十。”
桌上安静了一瞬。苏荷看见周鹏的手停在钱包拉链上,没拉开。他转头看她,脸上还带着笑,但眼神变了,变得直勾勾的,像是猎人看猎物。
“苏荷,”他说,“这顿你买吧。”
包厢里的空气突然凝住了。大姨的嘴巴张着,二舅端着的酒杯悬在半空,姑妈姑父对视了一眼,李阿姨脸色刷地白了。
苏荷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说,这顿你买。”周鹏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咱们相亲,你来了,菜你吃了,现在你说对我没意思,那这顿饭总该你请吧?”
“我什么时候说没意思了?”
“你坐在这儿的表情,”周鹏用筷子指了指她的脸,“从坐下来到现在,你就没正眼看过我几回。问你工资你不说,问你爱好你敷衍,我在你眼里就是个笑话对吧?”
苏荷慢慢把背靠到椅背上。她看着周鹏,又看了看满桌的菜,再看看那七张表情各异的脸。大姨刚才还笑嘻嘻的,现在脸上的肉耷拉着,像融化的蜡。二舅把酒杯放下了,发出“咚”的一声。
“你凭什么觉得我对你没意思?”苏荷问。
“我周鹏相过的亲,比你见过的男人都多。女人有没有看上我,我看一眼就知道。”他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手臂搭在旁边椅背上,像是在自己家客厅。“你那种礼貌里带着距离的劲儿,我太熟了。既然没看上,就别装,把饭钱结了,咱们两清。”
服务员还站在旁边,捧着账单,一脸不知所措。苏荷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支付软件。“多少钱?”
“三千零八十。”
她扫了码,输入密码。指纹按下去的那一下,她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不是钱的事。三千块她付得起,她一个月工资税后两万四,三千块就是一天半的班。但她觉得有什么比钱更重要的东西在这一刻被踩在了地上。
支付成功的界面弹出来,她把手机屏幕转向周鹏。“付完了。”
周鹏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他可能没想到她真会付,或者没想到她付得这么干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闭上了。
苏荷站起来,拿起包。“李阿姨,我先走了。”
李阿姨跟出来,在走廊里拉住她的胳膊。“小荷,你别往心里去,周鹏他就是喝了点酒——”
“阿姨,”苏荷转过身,看着这个介绍人,“您知道他会让我买单吗?”
李阿姨的眼神躲闪了一下。“我也不知道他会这样……他说你挺满意的,我就想着——”
“想着什么?想着他条件好,让我忍一忍?”
李阿姨没说话,但那个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苏荷下了楼,走到观前街上。下午两点的阳光白晃晃地砸下来,她眯起眼睛,站在人群里不动。周围是游客的喧哗、小贩的叫卖、糖炒栗子的焦香。她低头看手机,支付记录还躺在那里:得月楼,消费3080元。
她点开那个记录,截图,然后打开相亲群——那是李阿姨拉她进的群,里面有十几个单身男女和七八个介绍人。她把截图发进群里,打了一行字:
“跟这位周鹏先生相亲,他带了七个亲戚来,吃了3080,让我买单。已付。提醒群里的姐妹注意。”
发完她就退群了。
手机开始震动,李阿姨的电话打进来,她没接。然后是周鹏的,她也没接。她把手机塞回包里,走进人群里,往地铁站走。走了几步,她停在一家奶茶店门口,买了一杯乌龙玛奇朵。等奶茶的时候她突然笑了一下,笑完了又开始发抖,从手指尖一直抖到肩膀。
她想给妈妈打电话,但不知道说什么。说今天的相亲黄了?说被逼着买了三千块的饭?说那个男人当着八个亲戚的面让她下不来台?妈妈说这些话的时候会是心疼更多,还是失望更多?
奶茶做好了,她接过来,温热的杯壁暖着她的手心。她继续往地铁站走,走着走着眼眶就热了。但她没哭,硬是把那点眼泪憋了回去。地铁进站的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糊了一脸。她拨开头发上车,在靠门的位置坐下,奶茶放在膝盖上。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备注写的是:“我是周鹏,钱转你,刚才开玩笑的。”
苏荷看着那条申请看了很久。地铁在黑暗的隧道里穿行,一站一站停过去。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
窗外有广告牌一闪而过,上面写着“舍得之间,方见格局”。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几秒,然后闭上了眼睛。
三万也好,三千也罢,有些钱花了能买来教训,有些钱花了只能买来恶心。她今天花三千块买了个清清楚楚——这世上的体面,原不是靠别人给的。
地铁到站了。她睁开眼,拿起奶茶站起来,走进了人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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