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了马来西亚才知道:在马来西亚人眼里,中国人原来是这样的!
飞机降落在吉隆坡国际机场的时候,我还在跟邻座那个去槟城看儿子的老太太唠嗑。她说她儿子在那边开餐馆,十年没回来过春节了,今年她豁出老脸非要过去看看。我帮她取了行李,她攥着我的手说姑娘你一个人在外头要当心,那眼神跟我妈一模一样。
其实我这次来马来西亚,一半是为散心,一半是为躲我妈。三个月前我跟谈了五年的男朋友黄了,原因是他们家嫌我是外地农村的,在县城买的婚房房产证上死活不肯加我的名。吵到最后他说你别不识好歹,就你家里那条件,能嫁进我们家是你上辈子烧了高香。我当天晚上就收拾东西搬出了合租屋,第二天递了辞呈,第三天买了张飞吉隆坡的机票。我有个大学室友嫁到了新山,她说她们公司正好缺个懂中文的行政,让我过去试试。
到了才知道,新山跟吉隆坡还隔着三百多公里。室友接上我直接往南走,车窗外是成片的油棕林,绿得发黑,间或闪过几座刷着艳粉色或明黄色油漆的木板屋,屋顶尖尖的,门口种着九重葛,开得泼泼洒洒。我头一回觉得,原来离开那个憋屈的小县城,外头的天是这么宽。
公司在柔佛州一个叫士乃的小镇边上,做的是电子元件加工,厂子里一大半是本地马来人,一小半是华人,还有几个印度人管仓库。我负责跟国内客户对接,处理些报关单和邮件,活儿不难,就是琐碎。老板姓陈,祖上是福建永春的,到了他这一辈已经是第三代华裔,讲一口带闽南腔的华语,偶尔蹦几个马来词,听久了倒也亲切。
头一个月我住在厂子后面的员工宿舍,跟一个叫阿珍的本地华裔女孩同屋。阿珍三十出头,圆脸,单眼皮,说话嗓门大,笑的时候能看见后槽牙。她每天骑一辆红色的旧摩托上下班,车屁股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福字。有天晚上我加班回来,看见她蹲在走廊上拿个小炭炉煲汤,砂锅盖缝里咕嘟咕嘟冒着白汽,一股药材混着鸡肉的香味飘过来。
“过来喝一碗,”她头也不抬地招呼我,“你脸色黄得跟蜡似的,再不补补,回头你妈该心疼了。”
我端着那碗热乎乎的肉骨茶坐在塑料凳上,汤里当归和党参的味道直冲脑门,呛得我鼻子一酸。我说阿珍你真好,比我在国内那些同事强多了,她们背地里都笑话我是乡下来的。
阿珍拿筷子敲了敲碗沿:“你们中国人啊,就是太要面子。我跟你讲,我刚去新加坡打工那阵,也是被人看不起,说我一个马来西亚乡下妹懂什么。后来我想通了,别人怎么看你,那跟你没关系,你自己心里有杆秤就行。”
她管我叫“中国人”。一开始我听着有点别扭,好像把我跟她划了什么界线似的。可后来发现,在这边,华裔、马来裔、印度裔,人人都管大陆来的叫“中国人”,就是个称呼,不带褒贬。但听得多了,我慢慢品出点别的味儿来——那语气里头,似乎总夹着那么一丝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有点像客气,又有点像打量。
真正让我觉出不对劲的,是第二个月公司搞的开斋节聚餐。食堂里支起长桌,椰浆饭、沙爹串、咖喱鸡摆了一溜,老板陈先生举着杯橙汁挨桌敬,走到我这一桌时忽然停下来,笑眯眯地看着我说:“小林啊,你来这边还习惯吧?”
我赶紧站起来点头。他又转向旁边的马来同事哈桑:“哈桑,你带小林去参观参观咱们新上的那条产线,让她见识见识什么叫马来西亚效率。”
哈桑是个高个子黑皮肤的年轻人,蓄着修剪整齐的胡子,笑起来一口白牙。他领着我往车间走,边走边用带口音的英语跟我介绍那些机器。快走到尽头的时候,他忽然压低了声音问:“林,你们中国那边,是不是家家户户都装那种……就是那个,能看见人在屋里动的摄像头?”
我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家用监控摄像头。“也不是家家户户,但挺多人装的,为了安全嘛。”
哈桑搓了搓手,表情有点复杂:“我们这边不太装那个。前几天我老婆刷短视频,看见中国一个保姆被主人用摄像头盯着干活,她难受了好几天,说换了她宁可不干这工。林你别生气啊,我就是好奇,你们是不是从小就习惯被人看着?”
这话问得我脸上火辣辣的。我突然想起我妈,她在我那间县城租的小屋里也装了一个摄像头,说是怕我加班太晚回来不安全,可我知道她是想盯着我几点回家、有没有带男朋友回来。我跟她为这事吵了不下十回,最后我索性把电源拔了,她就打电话哭,说我不孝顺。
聚餐散场后阿珍骑摩托带我回宿舍,夜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四处乱飞。我坐在后座大声问她:“阿珍,你们是不是都觉得中国人特别没隐私?”
她半天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才喊回来:“也不是没隐私,就是觉得你们活得累。你看哈桑的老婆,每天下午五点准时接孩子放学,然后在门口跟邻居聊天聊到天黑,谁家炒什么菜都闻得一清二楚。你们中国人呢?我刷手机看那些中国博主,个个住高楼,隔壁邻居姓什么都不知道,防盗门一关,跟与世隔绝了似的。”
她这话扎在我心窝子上。我住县城那个小区五年,对门换过三户人家,我连他们长啥样都没仔细瞧过。我妈倒是跟楼下卖菜的大婶混得熟,可那是为了砍价,不是为了聊天。
日子一天天过,我跟厂子里的人慢慢都混了个脸熟。管仓库的印度大叔拉姆每天早晨给我带他自己做的甩饼,配一种酸酸辣辣的豆子酱,他说吃这个才有力气干活。行政部的美玲姐周末拉我去逛镇上的夜市,买一种用香蕉叶包着的烤鱼,摊主是个裹着头巾的马来大嫂,每次见我都多塞两块豆腐,说“中国人,瘦,多吃”。
可越是跟他们亲近,我越能感觉到一种隐隐的隔阂。那种感觉就像你隔着毛玻璃看人,影影绰绰的,轮廓在那儿,细节摸不着。直到有一次,我跟美玲姐在茶水间冲咖啡,她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句:“小林,你们那边是不是……什么都要争第一?”
我端着马克杯的手顿了顿。她赶紧摆手:“我没别的意思,就是上周看奥运转播,中国队拿金牌的时候你们那个高兴劲儿,输了的时候看那运动员哭,我都跟着揪心。我儿子在学校打篮球赛,输了就输了,教练带他们去吃汉堡,没人哭。我就想啊,你们是不是从小到大都不许输?”
我没法跟她解释那个从小县城一路考进省重点、再考进一本大学的自己,是怎么在每一次月考排名下滑两名之后躲在被窝里哭到天亮的。我也没法跟她解释我妈在电话里那句“你看看人家老王家的闺女,又升职了”是拿针扎我耳朵的。我只能笑笑说,也不是都这样,各人有各人的活法。
真正让我绷不住的那根弦,断在第四个月的一个傍晚。那天我收到我妈发来的微信语音,六十秒的,足足有五条。我一条条点开听,她在那头嗓子哑着,说我爸腰疼得下不了床了,她一个人弄不动,想让我回去。末了她加了一句:“你在那破地方待着有什么出息?钱没挣着几个,人倒是跑得没影了。你跟那个小伟要是没黄,这会儿都住上新房了,我跟你爸也不至于……”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眼眶烫得厉害。阿珍正好推门进来,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我摇摇头说没事,家里有点事。她没再问,只是把一碗温着的绿豆汤推到我面前,轻轻说了句:“想哭就哭,我出去抽根烟。”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工作五年攒下的那点钱、县城那套没我名字的房子、还有我妈那张失望的脸。凌晨两点多我爬起来去走廊透气,看见阿珍也没睡,坐在楼梯口拿个小本子写写画画。我凑过去一看,是她在给女儿算补习班的钱,一笔一笔的,马币、新币、人民币,汇率换算写得密密麻麻。
“你闺女在哪儿上学?”我问。
“在新山,她外婆带着。我一个月回去看她两回。”阿珍把本子合上,抬头看天,“我也想天天陪着她,可不出来做工哪来的钱。你以为我愿意住这破宿舍啊,电扇嗡嗡响得跟飞机起飞似的。”
我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我以为就我一个人在熬,原来每个人都揣着自己的难处。阿珍一个离了婚的女人,带着个孩子,在这小镇厂子里一干就是八年,她从来没跟我抱怨过什么。
第二天上班路上,我碰见哈桑在摩托店修车,他蹲在地上捣鼓链条,满手黑油。看见我,他咧嘴一笑:“林,昨天你眼睛红的,哭了吧?”
我尴尬地别过脸去。他站起来擦了擦手,很认真地盯着我说:“我跟你说个事,你听了别不高兴。我刚来这厂子的时候,也看不起你们中国人。我总觉得你们傲慢,嗓门大,走到哪儿都像在跟人吵架,而且什么事都要赢,连厂里搞个拔河比赛你们都要争第一,至于吗?后来我去了趟广州出差,看见街上那么多人,那么高的楼,地铁挤得脚不沾地,我忽然就明白了。你们不争不行,人多,地少,机会就那么点,慢了连口汤都喝不上。回来之后我再没跟中国同事红过脸,不是因为我大度,是因为我害怕了——换我在那种地方长大,我可能比你们还凶。”
他这番话把我听愣了。我站在那棵歪脖子的芒果树底下,早晨的太阳晒得后脖颈发烫,忽然觉得哈桑这个人其实挺通透的。他不是看不起我,他是怕我。就像那些在马路上看见中国旅行团就绕道走的本地小贩,他们不是讨厌,他们是觉得这帮人太猛了,抢着买榴莲抢着拍照抢着上大巴,干什么都像在打仗。
可我不是那样的。我从来不是那样的。我在国内的时候,是那个在公交车上被人踩了脚都不敢吭声的姑娘,是那个在会议上发言声音小得连领导都听不见的员工,是那个被男朋友一家嫌弃出身也不敢回嘴的窝囊废。怎么到了马来西亚,我就自动被划进那个“争强好胜”的中国人队伍里去了?
我想到这儿,心里头那股劲儿忽然就泄了。我跟哈桑说了声谢谢,转身往厂子走,走着走着眼泪就下来了。我说不清那是什么滋味,委屈好像有,又好像不是委屈。更多的是种说不出的孤独——你拼命想证明自己跟别人不一样,可别人看你的时候,你头上顶着的永远是你祖国的那面大旗。
那之后我消沉了大概一个星期。上班机械地回邮件,下班把自己关在宿舍里刷国内的短视频,看那些跟我一样在小城市挣扎的年轻人晒生活。阿珍看不过去了,周末硬拉我去她新山的家吃饭。她外婆住组屋,那种政府建的低价公房,楼道里堆着花盆和旧鞋柜,墙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她闺女叫婷婷,九岁,虎头虎脑的,见了我一点也不认生,拽着我的手去看她养的仓鼠。
吃饭的时候婷婷的外婆端上来一盘炒粿条,油亮亮的,虾仁和豆芽堆得冒尖。老太太用潮州话叽里咕噜说了一串,阿珍翻译给我听:“外婆说,看你瘦的,多吃点,吃饱了不想家。”
那一口粿条塞进嘴里,我差点没绷住。虾仁是新鲜的,粿条炒得锅气十足,那股酱油和猪油混合的香味直冲脑门,跟小时候我妈在村里灶台上炒的米粉一个味儿。我突然就明白了,什么中国人马来西亚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的时候,谁关心你是哪儿的。老太太不问我在国内干什么工作、一个月挣多少钱、有没有对象,她只关心我吃饱了没有。
回士乃的夜班车上,我靠着车窗发呆。阿珍在旁边给婷婷织毛衣,忽然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小林,你知道为什么这边的人老爱问你们中国人这那的吗?因为好奇。你们发展得太快了,刷手机看见的都是你们的高楼高铁移动支付,可你们人站到我们跟前的时候,我们才发现原来你们也吃饭也睡觉也哭鼻子,跟我们一样一样的。这落差太大了,一时半会儿调不过来。”
我靠在她的肩膀上,闻着她身上淡淡的驱风油味,轻声说:“阿珍,我想家了。”
她拍了拍我的手背:“想就回去看看呗。你妈再唠叨,那也是你妈。我当年跟我爸吵架跑到新加坡去三年没回家,回来的时候他都不认识我了,你说我图什么?”
那个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跟老板陈先生请了一个星期的假,买了回国的机票。走之前我把宿舍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在桌上给阿珍留了一盒从国内带来的龙井茶,那是之前室友让我带给她的,我一直没舍得拆。
到了机场我才发现,自己来的时候一个行李箱,走了还是一个行李箱。可里头的东西不一样了。多了拉姆塞给我的一包甩饼粉,多了美玲姐织的一条围巾,多了哈桑媳妇做的一罐咸鱼酱——他听说我要走,特意让老婆做的,说让我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马来西亚味儿。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往下看,那片油棕林绿得发黑,间隙里的彩色屋顶星星点点。我闭着眼想,这四个月像一场梦。我本来是为了躲人跑出来的,跑了一万多公里才发现,你没处可躲。你的根在哪儿,你的念想就在哪儿。你妈再烦你,那也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会因为你吃没吃饱而睡不着的人。
回到县城那天正好赶上入冬,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我妈来车站接我,老远看见她裹着那件穿了十年的旧羽绒服缩在出站口,头发白了一大片。她看见我的第一眼,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说出来的却是:“怎么又瘦了,那边没饭吃啊?”
我走过去搂住她的胳膊,把哈桑媳妇那罐咸鱼酱塞到她手里:“妈,尝尝这个,马来西亚人做的,可香了。”
回家看见我爸躺在床上,腰确实不好,但也没她说的那么严重。我给他捶腿的时候他哼哼唧唧的,眼睛却一直看着我,嘴角往上翘。那天晚上我炒了几个菜,一家三口围在那张老方桌上吃饭,电视里放着新闻,说什么中马友好交流年。我妈忽然冒出一句:“那边的人对你好不好?”
我嘴里塞着饭含含糊糊地说好。她又问:“他们有没有看不起你?”
我放下筷子想了想,认真地说:“一开始觉得有,后来发现不是看不起,是拿不准怎么看我。就跟我看他们一样,也觉得新鲜,也觉得摸不透。妈,我跟你实话实说吧,在那边我学会一件事——你别管别人怎么看你,你先把自己活明白了。我在那边认识一个打扫厕所的阿姨,她每天把洗手间擦得锃亮,见人就笑,全厂的人都尊重她。不是你干什么才被人瞧得起,是你怎么干。”
我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给我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
回厂子上班之后我像是换了一个人。不再揪着别人那句“中国人”琢磨半天,该干嘛干嘛。早晨碰见拉姆照样吃他的甩饼,夸他酱做得好,他乐得胡子都翘起来。哈桑跟我讨论产线流程的时候我就用我那半吊子英语跟他比划,说错了两个人就一起笑。有回美玲姐的儿子来厂里玩,抱着个足球在走廊上踢,我蹲下来跟他一块儿传球,他妈妈在边上喊小心别砸了玻璃,我说砸了我赔。
那天下午陈老板把我叫进办公室,递给我一份转正合同,工资涨了三百马币。他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说:“小林啊,你刚来的时候,我看你整天闷着个头,跟谁都隔着一层。现在好多了,跟哈桑他们处得像一家人。”
我攥着那份合同,心里头暖烘烘的。但我最高兴的不是涨工资,是我终于弄明白了一件事——别人怎么看你,那是别人的事,可你怎么看别人,那是你给自己选的路。我刚来的时候带着一肚子怨气,看谁都像在针对我,后来才发现,人家根本没那功夫。大家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谁有闲心天天琢磨你是哪来的。
转眼到了年底,厂里搞尾牙宴,在镇上一家海鲜酒楼包了十桌。那晚所有人都来了,马来同事穿着传统服装,印度同事裹着纱丽,华人同事西装革履,满屋子咖喱味混着酱醋味,热闹得跟赶集似的。哈桑端着一杯甘蔗汁过来敬我,说林,明年你教我中文好不好,我去中国跑业务用得上。我说行啊,那你教我马来语,我去巴刹买菜好砍价。他哈哈大笑,说你们中国人果然什么都要赢,连砍价都不放过。
我也笑了,这次是真心的。
酒过三巡,拉姆喝得满脸通红,非要拉我跳印度舞。我扭了两下把自己绊了个趔趄,美玲姐在旁边笑得直拍桌子。我靠在椅背上喘气,忽然看见阿珍坐在角落里给婷婷剔鱼刺,母女俩头碰着头,婷婷不知说了句什么,阿珍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发了条语音:“妈,我在这边挺好的。厂里在搞年会,可热闹了,有咖喱有沙爹还有甩饼,回头我学会了做给你吃。”
她秒回了一句:“别总吃人家的,你给人家也做点咱中国的饺子。”
我盯着那条语音愣了好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到哈桑那一桌,拍着他的肩膀说:“周末来我宿舍,我包饺子给你们吃。猪肉白菜馅儿的,管够。”
哈桑和他老婆对视一眼,脸上绽开那种我熟悉的、不带任何客套的笑:“真的?那我要吃三十个。”
那天晚上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我骑阿珍的摩托回宿舍,后座上驮着美玲姐塞给我的一兜年糕,还有拉姆打包的半只烤鸡。夜风比夏天凉了些,掠过油棕林的时候带着一股草叶的涩味。我抬头看见满天都是星星,密密麻麻的,比县城夜空里那几颗惨淡的亮点不知密了多少倍。
阿珍在后头喊我骑慢点,我大声回她:“阿珍,你说得对,人心里有杆秤就行。”
她哈哈笑了,笑声被风扯碎了扔在路两旁的林子里。
后来我再也没纠结过那个标题里的话。去了马来西亚我才知道,在马来西亚人眼里,中国人原来就是那样——跟他们一样要吃饭要睡觉要养家糊口的人,只不过活得更急一点儿,嗓门更大一点儿,争强好胜的劲儿更足一点儿。可那些都是第一眼的印象。等处久了,等一起喝过汤、一起加过班、一起在夜市上为了两毛钱跟小贩讨价还价之后,那层毛玻璃就碎了。后面露出来的,是跟你我他一样的、热乎乎的人心。
我跟我妈现在每周视频一次,她不再提那个小伟,也不再念叨房子的事。上回她忽然说,等开了春她想跟我爸来马来西亚看看,我说好啊,来了我带你们去吃阿珍煲的肉骨茶。我妈在镜头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我闺女长大了,知道疼人了。
其实不是我长大了,是我终于在别人眼里看见了自己真实的样子。那个样子不完美,有点急躁,有点好强,爱钻牛角尖,可也有点儿热心肠,愿意帮人,也愿意被人帮。我在马来西亚这半年,当地人教会我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也别太不把自己当回事。你是谁,不取决于别人怎么叫你,取决于你怎么活。
尾牙宴那晚拍的大合照我洗了一张寄回家里,我妈把它压在饭桌的玻璃板底下。照片上我站在哈桑和阿珍中间,笑得露出一口牙,拉姆的手搭在我肩上,美玲姐的儿子蹲在最前面比了个剪刀手。每个人脸上都亮堂堂的,分不清谁是中国人谁是马来西亚人。
后来我跟我妈打电话的时候说起这个,她在电话那头说了句让我至今想起来都想掉眼泪的话。她说:“闺女,我看那照片上的人都挺亲的,看着就跟我村口那些老邻居似的。你在那边好好的,别老想着回来,妈就放心了。”
我挂了电话,走到宿舍窗边往外看。远处厂房的灯还亮着,夜班工人应该正在换岗。那棵歪脖芒果树在风里摇着叶子,阿珍晾在走廊上的衣服被吹得哗啦啦响。一切平常得不能再平常。
可我知道,从今往后,我心里的那个地方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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