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盯着手机里那条银行短信,整整看了三分钟。
“您尾号2847的储蓄卡账户,于今日14:32发生转账支出人民币220,000.00元,余额:68,534.21元。”
二十二万。说转就转。
转账时间是我上班的时候,收款方是周明远。我小舅子。
我点开微信,老婆的聊天框还停留在早上那句“老公晚上想吃什么,我下班买”。我打字:周明远那二十二万是怎么回事。发出去,等了十几秒,没回。我直接拨语音,响到自动挂断。又拨电话,不在服务区。
我闭上眼,想起上周她跟我说:“老公,我弟想开个店,差一点点钱,我们借他点行不行?”我当时说:“家里现在没闲钱,孩子九月份要交择校费,爸妈那边今年可能也要用钱。”她没再说话,只是脸色不好看了两天。我没想到她直接转账了。
这是我们结婚十一年攒下来的钱。我跑大车,一年到头在高速上熬着,她在家带孩子照顾两个老人,每一分钱都是两个人省出来的。我的银行卡绑着她的手机,因为我常年在外,家里大小事都靠她。但这一下,二十二万。
我坐在工位前,脑子里嗡嗡响。同事问我怎么了,我摇头。过了十分钟,我站起来去找部门主管请假。主管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问,批了三天。
我去银行取钱。柜台问取多少,我说全部。全部取光,一分不剩。六万八千五百三十四块两毛一。现金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一沓。我把卡折断,扔进银行门口的垃圾桶。
然后我买了张去成都的机票。手机关机。
三天。她找不到我,手机里会一直响。我知道我妈会打给我,我丈母娘会打给我。我不想知道她们说什么。我只想一个人待着。这三天,我要想清楚一件事:这段婚姻,到底还要不要继续。
我叫周远。周晓梅的丈夫。结婚十一年。
我把手机关机,扔进背包最底层。飞机起飞的时候,我靠在椅背上想:周晓梅,这三天,你找不到我。你好好想想,这二十二万到底算什么。
但我没料到,三天后,岳母的一个电话,会让事情变成我完全想不到的样子。
我不知道,那天她转账的时候,周明远就在她身边。我也不知道,这二十二万背后,藏着一个我这辈子都不敢相信的秘密。
而现在,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的钱没了。我老婆,可能也没了。
三天后,我会接到岳母的电话。她说:“女婿,快回家。”
但在这之前,我需要在成都的街头,把我这十一年过一遍。
1
成都的雨不大,细细绵绵的,下了一整天。
我住在春熙路附近一间快捷酒店里,房间在七楼。窗户外面是灰蒙蒙的天,和密密麻麻的楼。我把六万多块钱现金塞在枕头底下,只带了两千块在身上。手机还是关着的。
这座城市对我来说很陌生。上次来是七年前,周晓梅生日,我攒了半年钱带她来玩。那时候孩子刚上幼儿园,我们住在宽窄巷子旁边的民宿里,晚上去吃串串,她辣得直喝水,笑着跟我说“老公,等我们有钱了再来一次”。
现在我有钱了。六万八。全在身上。
我下楼,沿着红星路一直走。雨停了,地上湿漉漉的,空气里有股麻辣味。路边有家面馆,我进去要了碗担担面,坐在靠窗的位置。吃第一口的时候,眼眶突然有点热。
我想起我和周晓梅刚结婚那年,在老家县城租房子。一个单间,厨房在阳台上,厕所在楼下。她在一家超市收银,我在工地上搬砖。晚上回去,她用电饭煲煮面,就着一包榨菜,两个人吃。她说:“周远,以后我们要有自己的房子。”我说好。
后来我考了驾照,开始跑大车。先给人家开,攒了钱自己贷款买了辆二手货车。那几年是真累。高速上开夜车,眼睛酸得睁不开,就扇自己耳光。每次一出车就是十天半个月,回来的时候,周晓梅在车站接我,看到我就笑。
我跑大车,她在家照顾孩子和我妈。我妈腰不好,离不开人。后来有了老二,她更累了。但她从来没说过一句后悔的话。我妈跟我说:“晓梅是好媳妇,你不在家,家里大事小事都是她张罗。你可得好好待人家。”
我自认为我好好待了。每个月跑大车挣的钱,全都交给她。她管钱,我从来不过问。她要买什么,只要跟我提,我没有不答应的。她说家里得攒钱,给孩子以后上学用。我说行,你看着办。
那二十二万,是这十一年里我跑出来的血汗钱的一部分。每一条高速、每一个服务区、每一段凌晨两点的路程,都泡在那些钱里。
我把面吃完,付了钱出门。手机还在关机。我路过一家杂货铺,想给手机充电开机,想想还是算了。
晚上回到酒店,我把那六万多块钱拿出来数。数了三遍。这些钱对周明远来说,可能就够他开店交个定金。但对我来说,这是我从家里带走的全部。我想让他知道,我有多生气。
我也想让周晓梅知道,这个家不经过商量就被掏空,她想过后果吗。
但我最生气的,其实是——她为什么一点都不跟我商量。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十一年了。我们之间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她说转账就转账、我说过的话跟放屁一样的。
第二天,我去了都江堰。人很多,我跟着人群走。走到鱼嘴那里的时候,旁边有个小姑娘在哭,她爸爸蹲下来哄她。我站得远,听不清说什么,只看见那个爸爸从兜里掏出一个棒棒糖,小姑娘抽抽搭搭接过去,不哭了。我看着看着,嗓子眼有点堵。
我闺女小时候也这样。每次我出车回来,她就黏着我,往我兜里翻,看有没有带零食。小的那个是男孩,比较皮,喜欢往我腿上爬,一边爬一边喊“爸爸抱”。我抱他的时候,他浑身都是奶味,热乎乎的。
我坐在台阶上,看着远处的山。手机在兜里,像块砖头。我不知道周晓梅现在在干什么。可能她在报警。可能她在我妈面前哭。可能她在给周明远打电话说“你姐夫不会真生气了吧”。
周明远。我这个小舅子,今年二十七。大专毕业以后,工作换了七八个,每一份都干不了半年。嫌工资少,嫌老板不好,嫌同事难相处。去年被公司辞退以后,一直在家待着。打游戏、刷视频。岳母惯他,岳父管不了。
周晓梅也惯。从小到大都惯。她爸走得早,岳母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周晓梅比周明远大六岁,从小就护着这个弟弟。小时候周明远挨欺负,她一个姑娘去跟人家男孩打架。后来工作了,每回发工资都给弟弟零花钱。结完婚以后也这样,逢年过节给周明远买衣服买鞋,一发红包就是五百一千。
这些我都知道,我也没说什么。那是她弟弟,她对他好,我理解。
但二十二万,我不理解。
二十万当店里用,两万是给明远的红包。
我不理解,为什么这个家的大事,她要一个人做主。
第三天早上,我睡到十点才醒。其实六点多就醒了,在床上躺着不想动。窗外的雨还在下。我看着手机,犹豫了很久,还是开了机。
一开机,手机像疯了一样震动。微信消息九九加,未接电话三十二个。我妈十二个,岳母九个,周晓梅八个,还有几个我同事。短信也有,最上面一条是我妈的:远子,快回个电话,家里出事了。就这一句,没有更多。
我心跳快了一下。先给我妈回过去,响了两声就接了。
“远子!你在哪儿呢?你怎么不接电话!”我妈声音有点抖,听得出来是真急了。
“妈,我在外面。出什么事了?”
“你岳母住院了。昨天下午的事。你快回来,别在外面待着了。”
我愣了一下:“岳母住院?怎么了?”
“高血压,又气又急。你赶紧回来。”
我沉默了。我妈又说:“晓梅天天哭,到处找你。你到底干什么去了?取那么多钱干什么?你们两口子到底怎么了?”
我没法回答。挂了电话以后,我翻周晓梅的微信。几十条,时间从三天前开始,每一条都带着着急。
“老公你接电话!”
“你是不是知道了?你听我解释。”
“那钱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弟他是……”
“你开机回电话行不行?”
“妈进医院了,你回来。”
“周远我求你了,你回来再说。”
信息是越来越短。但最后那天下午两点的那条,字数比较多。
“周远,我知道你生气。你回来,我们好好说。这钱我想办法还,行不行。你别这样。”
我把手机放在一边,看着窗外。
不是我想的那样?还能是哪样。
二十二万,说出去就出去了。现在岳母又住院。我人还没回去,家里已经乱成一锅。
我点开岳母的电话,九条。最新一条是今天早上八点,没打进来。语音信箱里有条留言,我点开。岳母的声音很虚,断断续续的。
“女婿,快回家。这个家不能散。钱……钱的事咱们一起想办法。你回来,赶紧回来。”
我把手机攥在手里,攥得死紧。
这个家。不能散。
我买了最早的动车票,回长沙。
六个小时的车程。窗外风景一帧一帧往后退。我靠在椅背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三天。其实我知道,躲不了一辈子。但回去之后,我怎么面对她?这钱还要不要得回来?她有没有真的觉得自己错了?
还是说,在她们家眼里,我周远就是个外人。我的钱,她周晓梅想给谁就给谁。
到长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没直接回家,先去了医院。按我妈发来的地址,岳母住在市二医院心内科。我打了个车过去,进了住院部,在护士站问了房号。上楼,走到病房门口,从门上的小玻璃往里看。
岳母躺在床上,吊着水。周晓梅坐在床边,背对着门,低着头。我看不清她的脸,只看见她的肩膀很细,一下一下地动,像是在哭。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这一刻,我心里那个火,突然被什么东西浇下去大半。
但我没准备好,推门进去之后,迎接我的是什么。
2
我在病房门口站了很久。
走廊里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在地上滚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消毒水的味道一阵一阵,混着从病房里飘出来的饭菜味。我往边上让了让,背靠在墙上,听见自己的心咚咚地跳。
该来的总得来。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门轴吱呀一声,病房里两个人同时抬头。
周晓梅的眼睛肿得像桃子。看到我的那一瞬间,她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岳母半靠在床头,脸色蜡黄,看见我,一只手抬了抬:“远子……回来了,回来了。”
我站在门口,点了点头,叫了一声“妈”,然后把手里的水果放在门口的小柜子上。我没看周晓梅。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周晓梅终于开口,声音沙得不像她:“你……你吃了吗?”
我点了点头,还是没看她。我走到岳母床边,搬了把椅子坐下:“妈,身体怎么样?”
“没事,老毛病了。就是血压上来了,头晕。”岳母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腕,“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小两口吵架,不能隔夜。是妈这个闺女不对,你多担待。”
周晓梅站在旁边,低着头,眼泪啪啪往下掉。我看见了,心里抽了一下,但没说话。
“远子,那钱……”岳母叹了口气,声音很轻,“是明远那孩子不懂事,非缠着他姐要。晓梅也是没办法。妈知道这钱是你们辛辛苦苦攒的,不该这么花。妈明天就去找明远,让他给你打欠条,这钱算他借你们的。”
“妈,您别说了,先养身体。”我打断她。
我没想过让岳母去要这个钱。她一个六十多岁的人了,心脏不好血压又高,为了儿子已经够操心的。
周晓梅这时抽了一张纸巾,把脸擦了擦,对我说:“你出来一下,我跟你说。”
我抬头看她。她眼睛红红的,但眼神里有种倔强,像十多年前在县城那个出租屋里,咬着牙说“以后我们会有自己的房子”的那个姑娘。
我站起来,跟岳母打了个招呼,跟周晓梅出了病房。
她把我带到楼道的拐角。那里没有人,只有一扇窗户半开着,外面有风。她站在我对面,抱着胳膊,不看我。
沉默了一会儿,她开口了:“钱是我转的。没跟你说,是我的错。但周远,你能不能听我把话说完,再定我的罪?”
我看着她,没说话。
“明远半年前跟人合伙开了个店。那个店在常德,不是他一个人,是他跟他一个朋友。那个人出了大头,明远出三十万,占四成股。他当时不敢跟我和我妈说,自己套了信用卡,又借了网贷,才凑了八万。剩下二十二万,他实在没办法了,才来找我。”
我看着窗外。长沙的夜景,光怪陆离的,远处高楼的霓虹灯一闪一闪。
“他说他月底之前要是凑不齐,之前的钱就都打水漂了,还欠一屁股债。我……我知道我不该不跟你商量。但那个时候我弟跪在地上求我,我妈又一直哭,说不能让明远出事……”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周远,那是我亲弟弟。我不能看着他去死。”
我攥了攥拳头:“所以你就能看着我们这个家被掏空?就能不把我当回事?那二十二万里面有我周远十一年跑大车的血汗钱,你说转就转,连个招呼都不打。你把我当什么了?”
她的眼泪又开始掉,但声音一点不低:“我把你当什么?我嫁给你十一年,给你生儿育女,在家照顾你妈,你不在家的时候我一个人操持两个老人两个孩子。你把钱交给我,可我除了给这个家花,我自己花过什么?那钱我拿去救我弟弟,不是拿去赌博嫖娼,你就非要这么跟我算?”
“我没有说不能救。但你至少应该跟我商量。我们是一家人,你做这个决定的时候,为什么不能先问我一句?”
“我问了,你不同意啊。”
“我不同意你就可以背着我转了?”
“那你要我怎么样!他是我弟弟!他跪在地上求我,说还不上钱他就去跳楼!我能不转吗?”
她几乎是在吼了。声音在楼道里回荡,楼下的护士站里有人抬头看。
我看着她,胸口堵得厉害。我知道她难。我知道她夹在中间,一边是自己的亲弟弟,一边是丈夫。但这个钱,不是小数目。是我们这个家全部的积蓄。她连三天都等不了,就趁我上班的时候转了出去。
十一年。我这么信任她。
“周远,我错了。”她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声音软了下来,“我知道错了。这三天你不在,我每天晚上都睡不好,一闭眼睛就做噩梦。我妈又住院。我撑不住了。”
她的身子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抱着膝盖,肩膀一抽一抽。
我站在那儿,低头看她。她头发乱糟糟的,原本扎着的马尾散了一半,露出耳后一截白色的脖颈。她瘦了。这三天,她肯定没怎么吃东西。
我蹲下来,和她平视。她抬起脸,眼睛红得不像话,鼻尖也是红的。
“这钱,我会想办法让明远还。”她说话的时候,嘴唇在抖,“我让他写欠条,我来还,我出去上班,我不拖累你。”
“周晓梅。”我叫她全名。她愣了一下,因为平时我都叫她“晓梅”或者“老婆”。
“我不是气钱。”我听见自己说,“我是气你。气你这么大的事不跟我商量,气你到现在还觉得你做得没错。钱可以再挣,但你要是把我当外人,这日子真的就没法过了。”
她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我没有把你当外人。我就是……不敢跟你说。我知道你会不同意,然后明远就真的没路了。我承认我自私了。我对不起你。”
我站起来,把手递给她。她犹豫了一下,拉住我的手,我用力一提,她起来了。
“先回去看妈。这个事,咱们回家再说。不解决问题,只会让妈更操心。”我松开她的手,转身往病房方向走。
走了几步,她在后面叫住我:“周远。”
我停住。
“谢谢你回来。”
我没回头,继续走。
回到病房,岳母已经睡着了。护工说刚吃了药,睡得比较沉。周晓梅把床头的小灯调暗,我站在床尾,看着岳母花白的头发,心里不是滋味。这个老太太,一个人把两个孩子拉扯大,操劳一辈子。现在儿子不争气,女儿闹离婚。她躺在病床上,嘴边长了好几个泡。
我出去给周晓梅买了碗粥。她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喝,一边喝一边掉眼泪。
“别哭了。等妈好点了,再说钱的事。”我压低声音。
她点点头,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留在医院陪床。周晓梅说不用,让我回去休息。我摇头。她把陪护椅让给我,自己去护士站租了床折叠床。两个人一左一右,守着岳母。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偶尔滴一声。我合衣躺着,怎么都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刚才周晓梅的话:他跪在地上求我,说还不上钱他就去跳楼。
周明远。你一个大男人,二十七了。让姐姐替你扛了这么大的事,你还真做得出来。
我明天要去找他。这二十二万,必须有个说法。
第二天一早,我给周明远打电话。关机。
又打。还是关机。
我扭头对正在给岳母擦脸的周晓梅说:“你弟关机。他人在哪儿?”
她动作顿了一下,没回头:“可能在店里。等妈这里稳定了,我带你去找他。”
我看着她,没说话。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周晓梅,你最好没骗我。
3
岳母住院第四天,情况基本稳住了。
医生查房说血压控制住了,再观察两天就可以出院。岳母精神好了点,拉着我的手,一直说:“远子,是妈没教好儿子。你放心,妈就算卖房子,也让明远把钱还你。”
我笑了笑,没应。卖房子?就她那套在县城的老破小,顶多值个二十来万。卖了让老人住哪儿去?周明远要是能让家里卖房子给他还债,那他就真不是个东西了。
周晓梅这两天对我小心翼翼的。给我打饭,给我拿外套,晚上我跟她说“我出去走走”,她也不问,就是点点头。我们不提钱的事,像约好了一样,先把岳母伺候好。
但我知道这事情不能拖。钱不解决,横在中间,早晚是个炸弹。
第五天上午,周晓梅说:“我给我弟打电话,一直关机。昨天我妈也打了,也没通。你说他能出什么事?”
她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两个手绞在一起,不停地搓。我看她这个样子,心头那股气又冒上来。你是担心他,但你知不知道,我比你更担心。那是我二十二万。
“你上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我问。
“就是你取钱那天。他晚上还回家吃饭了。后来就……”她顿了顿,“后来你走了,我打他电话就不接了。我以为他怕被你骂,不敢开机。”
我站起来,往窗户边走:“你有他朋友电话吗?合伙人什么的。”
“就一个,叫黄涛。他店里合伙人。”她翻手机,找出来递给我。
我看了一眼,湖南常德的号码。没多想,直接拨过去。响了几声,对方接了。声音有点哑,像没睡醒。
“喂,哪个?”
“你好,我是周明远的姐夫。周远。”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一下。两三秒后,对方说:“哦……姐夫啊。什么事?”
“明远人呢?联系不上,家里老人住院了,急着找他。”
“明远啊……他……”那男人犹豫了一下,“这两天我也联系不上他。他是不是手机没电了,或者回老家了?”
我心里一紧:“你不是在常德开店吗?他不在店里?”
“店……店这边……他最近没来。我这边也忙着,没顾上问他。”
我站在窗边,盯着楼下的停车场,脑子里开始盘。周明远说开店要二十二万补缺口,钱的缺口。现在周明远联系不上,合伙人说话吞吞吐吐。这里头有事。
“黄涛是吧。你们的店具体在常德哪里,我过来看看。”我语气平静。
“这……姐夫,您过来没必要吧。明远可能过两天就回来了。”
“把地址发给我。”我把电话挂了。
一分钟后,手机响了。地址发过来了。常德万达广场后街,具体到门牌号。
我回病房,跟岳母说我要出去一趟,有事。岳母点点头,嘱咐我小心开车。周晓梅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又没开口。我走到门口,她跟出来,小声问我:“你要去找我弟?”
“去常德。”
“我跟你去。”
我回头看她:“你陪着妈。我一个人去就行。”
“你一个人去,你们要是吵起来怎么办?”她拉着我的袖子,“我跟你去。我妈这边我让我姑来替两天。”
我看了她三秒。她的眼神里有坚持。我点头。
一个小时后,我开车,她坐副驾。车是家里那辆,买了好几年了,跑了十几万公里。上了高速以后,我全程没说话。她一开始还看手机,后来关了,侧过头看窗外。
“周远。”
“嗯。”
“到了常德,你先别急着动手。有什么话,好好说。”
我哼了一声,没接话。
从长沙到常德,不到三个小时。我车开得快,两个半小时就到了。万达广场后街,现在才下午两点多,人不多。按地址找过去,是后街二楼的一间门面,卷帘门半拉着,里面黑灯瞎火。
我下了车,周晓梅跟在后头。上了二楼,走到门口,我弯腰从卷帘门下面看进去。里面有装修的痕迹,但一看就是停了工的。地面铺了一半的地砖,收银台摆在那里,沙发还没有拆塑料膜。空气里有股灰尘味。
“周远,你看。”周晓梅拉了拉我。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卷帘门旁边贴了张纸,已经有点卷边了。我凑近一看,是张通知。常德万达商业管理有限公司,致商户。大意是:由于该商户未按合同约定支付租金及物业费,从某月某日起暂停供电,后续将依法解除合同并收回铺面。
落款日期,是半个月前。
我拍了一下卷帘门,哗啦一声巨响。周晓梅吓了一跳。
“你弟开的店。连房租都交不起。他跟你说的三十万缺口,是开业前的事。这店早就黄了。”我声音大起来,后街里几个人往这边看。
周晓梅脸色发白,嘴唇张了张:“我……我不知道。”
我拿手机,打周明远的电话。还是关机。再打黄涛。这次响了好几声才接。
“黄涛,万达后街的店。供电早就停了,这店根本没开业。周明远到底在哪里,他欠我的钱到底拿去干什么了。你最好说实话。否则我现在就报警。”
电话里沉默了。我听见他的呼吸声变得粗重。
“姐夫……我不是故意骗你。明远他……”黄涛的声音越来越低,“你过来吧,当面说。我在金铺街一家棋牌室,我给你发定位。”
挂了电话,定位发了过来。我看了周晓梅一眼,她站在旁边,两只手攥得紧紧的,眼眶已经红了。
金铺街离万达不远,开车五分钟。我把车停在一排樟树下面。棋牌室在一栋居民楼的底层,门脸不大,招牌上“金兴棋牌”四个字缺了一个笔画。我推门进去,里面乌烟瘴气,几桌人正打着麻将。靠墙角的那桌,三个中年男人一个年轻人。年轻人看见我,脸色变了,手里刚摸的牌掉在桌上,啪嗒一声。
是周明远。
他瘦了。头发乱糟糟的,胡子拉碴。身上那件T恤领口松松垮垮,胳膊上还有几道红色的印子,看着像被抓的。他一看见我和他姐,猛地站起来,身后的椅子倒在地上。
“周明远。”我叫他全名。
“姐夫……姐……你们怎么来了。”他两只手在裤缝上擦了擦,强笑着。
周晓梅先开口:“明远,你电话怎么不接?妈住院了你知不知道?”
“妈住院了?我……我手机丢了。”他的眼神躲闪,一眼都不看周晓梅。
我走过去,站到他面前,比他还高半个头:“手机丢了?在哪儿丢的?什么时候丢的?你姐给你打了无数个电话。你丢手机了,不会用别人电话回一个?”
他没说话。我听见棋牌室里有几桌人已经停下了,往这边看。
“我们换个地方说话。”我压着火气,拽着他的胳膊往外走。
他挣扎了一下,没挣脱。我拖着他出了棋牌室,到了我车旁边。周晓梅跟在后面,哭着说:“明远,你到底怎么了?你说啊!”
我松开他,他往后退了一步,驼着背,把脸偏向一边。我说:“店早黄了,黄涛都说了。那二十二万你用来干什么了?”
他不说话。
“说。”我声音拔高。
他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嘴唇哆嗦着:“姐夫,我欠了赌债。”
周晓梅僵住了。我盯着他,额头上青筋直跳。
“那二十二万,是不是拿去还赌债了?”我一字一句地问。
他点了一下头。
周晓梅腿一软,直接坐在马路牙子上。
“你跟我说开店!你跪在地上求我!你骗我!”她抬起头,眼泪哗哗地流,“周明远你还有没有良心!那是我和你姐夫十一年攒的钱!你怎么能拿去还赌债!”
周明远也哭了,双手抱着头蹲下去:“姐,我没办法……他们找上门了,说不还钱就剁我的手。我不能不还……”
我靠在车门上,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手在抖。
二十多万的赌债。店是假的,合伙人的话也是假的,连欠条都是假的。什么姐姐救弟弟,什么跪地求饶——全他妈是一场戏。
我睁开眼,看着周明远。
“我不是你姐夫。”
他抬头看我,眼泪鼻涕混在一起,满脸都是。
“我说,从今天开始,我不是你姐夫。这二十二万,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要么钱到账,要么我报警。”我一脚踢在路边的那棵树上,震得自己脚发麻。
周晓梅坐在地上,一声不响。
4
回长沙的路上,车里像冰窖一样冷。
周晓梅缩在副驾驶上,头靠车窗,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前方。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周明远没在。我不可能让他坐我的车回去。他后来蹲在那儿一直哭,我最后只说了一句话:“你自己想办法回来。三天。记着。”
我没说报警的事会不会真做。但周明远的脸白得跟纸似的。
其实我比谁都清楚,报警有用吗?他是我老婆亲弟弟,家里老太太还躺在医院。真要报了案,这钱也追不回来多少,家里彻底散了。可我不这么吓他,他永远觉得天塌下来有他姐兜着。
车开上高速,雨又下起来了。雨刮器左右摆动,打在挡风玻璃上的水珠哗哗地响。我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
“周远。”周晓梅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你说。”
“我不知道是这样。我真的不知道。”她的嗓子已经哭哑了,“他说开店……我妈也帮着他说话。我就信了。”
我没看她,只点了点头:“现在知道了。”
“这钱算我欠你的。我以后慢慢还。”
“你还个屁。”我踩了一脚油门,“你吃风去还?你拿什么还?两个孩子不要花钱?我妈不要花钱?”
她不说话了,头低得更深。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那你要跟我离婚吗?”
这一次,我没有回答。
这三天里我反复想过这个问题。在成都的酒店里、在都江堰的台阶上,我都想。我气她,恨她,怨她。可我也知道,没了她,这个家更撑不起来。两个孩子一个刚上小学,一个才三岁。我妈腰不好,丈母娘这一病,往后的日子更离不开人。
但知道归知道,心里那根刺,不是一句“不离婚”能拔出来的。
“先回家。”我说。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孩子在屋里闹,我妈在厨房做饭,听见门响,从厨房探出头来:“晓梅,远子——回来了?”
我应了一声,换了鞋进屋。两个孩子从里间冲出来,大的叫:“爸爸!”小的在后面抱我腿。大的仰着脸问:“爸爸你去哪里了?妈妈说你出差了。”我蹲下来,把两个一起抱住,鼻子一酸。才三天,像过了三个月。
“爸爸回来了。”我说。
晚饭在沉默中吃完。我妈看看我又看看周晓梅,没多问,只一个劲儿给两个孩子夹菜。我没什么胃口,吃了几口就放下。
晚上等孩子睡了,我把周晓梅叫到卧室。门关上的时候,她坐在床沿,低着头,两只手搓来搓去。我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转着打火机,没点烟。
“我改天去找明远。”她说。
“你去找他,他就能变出钱来吗?赌债都还了,他口袋里还有什么。你去了也是白搭。”我停了一下,“他说欠了赌债。那是多久的事?你一点苗头都没看出来?”
她摇头:“他这段时间总说在忙店里,不常回家。我信了。他朋友多,以前也老出去打牌,我以为是玩,输个几百块那种。”
“他这赌,不是一天两天了。他要是能改,早就改了。”我冷笑,“你和他妈,一个劲地惯。出事了,他第一个找的就是你们。因为你们会管他。哪怕把自己的小家砸进去也管。”
她哭了,肩膀一抖一抖的,不敢大声。
“周远,我真的知道错了。你让我做什么都行。我明天就去找工作。我同学在超市当主管,我厚着脸皮去求她,看能不能安排个收银。”
“你妈还在医院。孩子怎么办?”我打断她,“你找工作是解决现在的事吗?眼前最要紧的是钱能不能追回来。你弟这条线,我们得抓住。他今天被我们撞见,肯定吓到了,但赌债不是一天两天能还完的。他会不会又去找高利贷?你想过没有?”
她愣住了,眼里闪过一丝慌乱。
“我弟他……不会那么傻吧。”
“他要不傻,能把你二十二万骗走?”我站起身,“明天一早,你陪我去一趟周明远住的地方。我要看看他到底还有没有别的麻烦。如果只是这二十二万,钱慢慢要,但要有个凭据。如果还有别的窟窿,这个家不能陪着他一起跳。”
第二天,我们把孩子送到我妈那儿,直接去了周明远在长沙租的公寓。
岳母还不知道常德的事,只知道周明远骗了他姐,心里又气又愧。早上打电话过来,说她明天出院,让我们别跑远。周晓梅在电话里没敢多说,只应了。
周明远租的地方在天心区一个老小区里,他以前一个人住。我们到的时候,门锁着,敲了半天没人应。邻居说好几天没看到人了。周晓梅打他电话,还是关机。
“他是不是跑了?”她的声音发虚。
“跑了更好。跑了,就说明他知道事情败露了。”我靠在门框上,心里却没那么平静。他跑了,这钱就真打水漂了。而且,这家伙在外面欠的不止这二十二万。
回程路上,我接了个陌生电话。湖南常德的区号。我按了蓝牙,车里响起黄涛的声音:“姐夫……我是黄涛。”
“嗯。什么事?”
“那个,明远联系我了。他说他姐给他打电话了,他不敢回。他让我跟你道歉。”黄涛的声音有些犹豫,“姐夫,这事吧,我也劝过明远。他确实是被人做了局。他那段时间天天在棋牌室跟人打牌,一开始赢了几万,后来就开始输。越输越想翻本,就借了‘水钱’。”
“水钱”就是高利贷。我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那二十二万,他拿去还了一部分。但据我所知,他还有别的欠款,不多,可能六七万的样子,是信用卡套现和网上的。人家现在没找上门,但迟早要还。”
我沉默了几秒:“你还有什么事?”
“明远让我求你一件事。”黄涛声音更低了,“他说,他要是回家了,你能不能别打他。他怕你。”
我笑了一声:“行。你告诉他,我不打他。但三天时间不变。要么他自己来找我,要么我报警。你原话跟他说。”
挂了电话以后,我看了周晓梅一眼,她脸色煞白。
“听到了?还有六七万。这还只是他肯让黄涛告诉我们的。”
她没有说话,两只手捂着脸,从指缝里漏出压抑的哭声。
我抬手按开车窗,外面的风吹进来,热烘烘的,像要把人蒸干。我的脑子里嗡嗡的。我在想一个事:如果这钱真的追不回来,我要不要把这个仇记在周晓梅头上,记一辈子。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的是,我和她之间,有一条缝已经裂开了,正越来越大。
这条路还要怎么走下去,我真的不知道。
5
岳母出院那天,周明远没有来。
我和周晓梅一早到医院,办好手续,接岳母回了家。岳母住在我家隔壁小区,租的一个一室一厅。平时周末我们过去看她,送点菜和水果。她身体一直不算好,高血压、冠心病,三年前做过一次心脏支架。这几天住院,她脸色差了不少,走路都发飘。
进了门,我扶她到沙发上坐下。周晓梅去厨房烧水。岳母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掉下来。
“妈,您别哭。医生说了,不能激动。”我递了张纸巾过去。
她接过去擦眼睛,声音虚得厉害:“远子,我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只有明远这个不成器的,把你们害惨了。我这心里头啊,跟刀绞一样。”
我沉默着,没说话。这是实话。我也不想再说什么宽慰的话,宽慰多了,老太太反而不踏实。
“远子,你听妈说。这二十二万,我一定让明远还。他要是敢不还,我就当没这个儿子。”她顿了顿,声音发颤,“就是晓梅她……她也是被他骗了。她心软,但不是存心瞒你。你别跟她置气,日子还得过。”
我点点头:“妈,您放心。我不跟她离婚。”
她听了,眼睛一亮,抓着我的手连连说好。
我知道她怕什么。她怕我为了这钱,把她闺女扔了。这个家就真散了。
但我也没提一句“我原谅她”。一码归一码。不离婚,不代表我不生气。钱一天不解决,我心里就一天过不去。
晚上回家,周晓梅哄两个孩子睡了以后,在客厅坐下。她把手机递给我,我一看,是她和她同学的聊天记录。一条一条,聊的是工作的事。她同学在雨花区一家超市当店长,说可以安排她去那边做收银,试用期三千五,转正四千,有五险。要办健康证。
“你真的要去?”我把手机还给她。
她点了点头:“我算过了。一个月四千,一年四万八。我尽量多上点班,再加上你跑大车的钱,家里紧一紧,三五年能还上这二十二万。”
我看着她,没说话。三五年。说得轻松。孩子正是用钱的时候,老大马上要上小学,各种培训班;小的刚上幼儿园,每个月托费就一千多。老人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医药费只会越来越多。
“我不逼你现在还钱。但你弟必须打欠条。他惹的祸,不能让你一个人扛。”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她从后面跟出来,站在我旁边。沉默了好一会儿,小声说:“周远,你是不是不信我。”
我没回头:“你让我怎么信?你背着我转钱的时候,信过我吗?”
她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听了没两句,脸色变了:“什么?你在哪?好,我马上来。”
“怎么了?”我回头看她。
“明远。他回来了,在汽车东站。他刚才在电话里哭,说不敢回家,怕你打他。”
我冷着脸:“人在那儿干什么?等着你去接?”
她咬着嘴唇:“他说他腿受伤了,走不了。”
我第一反应是那帮放贷的又找他麻烦了。这个念头一出来,我的火噌地就上来了。我倒不是心疼他,我是心疼又可能冒出来的新麻烦。
“我去。”我拿起茶几上的车钥匙。
周晓梅犹豫了一下,跟了上来。
到了汽车东站,我在停车场找到一个蜷缩在墙角的人。周明远坐在地上,一条裤腿卷到膝盖上,小腿上缠着纱布,渗出来的血已经变成褐色。他脸色蜡黄,嘴唇干裂。我走近,他身上一股汗味混着腥味。看见我,他本能地往后缩了缩,像条被打怕的狗。
“姐夫……”
“起来。”我弯下腰,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上车。”
他没敢挣扎,一瘸一拐地跟着我走到车边,钻进了后座。周晓梅在后面跟着,手里拎着一瓶矿泉水,上了车就递给他。
“谢谢姐。”
“你先别说话。”周晓梅的声音冷得不像是她的。这倒让我有点意外。
我把车开到一个僻静的地方,停在路边。发动机熄火,我转过头看着他:“腿怎么回事?”
他低着头:“我去常德还钱,还差两万……被打了一顿。”
“你不是说二十二万都还了?怎么还差两万?”我拧着眉。
“还了二十二万本金,后来他们说利息没算够,还要两万。我想跑,被抓住了。”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像从嗓子眼挤出来的。
周晓梅急了:“你怎么又去借高利贷?!不是都还完了吗!”
“没借新的。就是之前的利息,他们说当时算少了。”他抬起头,眼泪啪嗒啪嗒掉。
我深吸了一口气。这钱就是无底洞。你信他?他永远有新的理由。
“周明远,你今天给我听清楚。你欠我二十二万,就按二十二万算。我不管你还有没有别的窟窿,你自己去堵。这二十二万,今天必须打欠条。”我盯着他,“你要么现在写,要么我直接拉你去派出所。”
他猛地点头:“我写,我写!姐夫,你别报警,我写。”
我从手套箱里翻出一个记事本和一支笔,递给他。他手抖着,一笔一画地写。我看着他写:今欠周远人民币贰拾贰万元整……落款处他签了名,用食指沾了印泥按了手印。印泥是我在加油站顺手买的。
欠条拿到手,我看了看。金额、日期、签名、手印,都有。法律效力上不算完美,但至少是个凭证。
“三天后之前,你能还多少?”我问。
他愣了愣,支支吾吾:“我……我现在没钱。但我会去打工。”
“去打工?就你现在这样?”我指着他那条腿,“你先给我老老实实回你妈家待着。别乱跑。要让我知道你再碰一次赌,我打断你另一条腿。我说到做到。”
他连连点头。
我把车开回岳母那个小区。到了楼下,周明远不敢上去。周晓梅红着眼睛说:“妈盼了你好几天。你上去,跟她认个错。别让她老人家再操心了。”
他抹了把脸,下了车,一瘸一拐地跟在我们后面。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深吸了一口气。我站在他身后,低声说:“一会儿见了你妈,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就闭嘴。别再让她住一次院。”
门开了。岳母坐在沙发上。看到周明远的那一瞬间,老人从沙发上站起来,又坐了回去,指着他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最后只喊了一句:“明远!”
然后她哭了。周明远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着说:“妈,我错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这个家,被一个周明远搅得天翻地覆。可到头来,还是得认他。因为他是儿子,是弟弟,是一家人。
我转身出了门。周晓梅跟出来,拉住我的手。
“周远,谢谢你。”
我轻轻抽回手,没说话。
这天晚上,我一个人去了江边。湘江的风很热,吹得人烦躁。我找了个石阶坐下,掏出手机,翻到三天前在成都拍的照片。都江堰的水,宽窄巷子的灯,担担面的碗。我把照片一张一张删掉。
最后一张是我在酒店窗边拍的雨景。灰色的天,灰蒙蒙的城市。
我盯着看了几秒,也删了。
那三天,算是我跟过去的周远告了个别。但从现在开始,我得活得更明白。
钱。我得追回来。
人。我得看清楚了再信。
6
欠条是打了,但二十二万不是写在纸上就能回来的。
周明远在岳母家住了三天,每天睡到中午,下午就往外跑。岳母问他去哪儿,他说找工作。岳母偷偷给我打电话,语气里有掩不住的欢喜:“远子,明远这回是真改了。今天去面试了,说有个房产中介愿意要他。”
我嘴上应着,心里冷笑。腿还瘸着,一天班没上过,张口就是“有人愿意要他”。他要能安分上班,太阳从西边出来。
果然,第四天晚上,周晓梅接了个电话,脸色瞬间就垮了。她挂了电话看着我,嘴唇发白:“明远又借了三千块。说是手机坏了,要买新的。他给我一个舅舅打的电话。”
我把手里正在喝的茶杯放下,没说话。
“怎么办?”她站在门口,看着我。
“什么怎么办。他借的不是你的钱,你管得了吗?”我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像在冷笑,“你看着吧。这才开始。过不了几天,他又会找你。今天买手机三千,明天买电动车五千,后天就是补赌债两万。你信不信?”
她信不信,我不知道。但她那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让我心里更堵得慌。
过了没两天,她下班回来,犹豫了半天,跟我说:“明远说那个中介的工作要交服装费八百块。他想跟我借。”
“你借了?”我抬头看她。
她摇头:“我跟他说没有。然后……他就发了一串信息,说我不帮他就完了。后来我打了个电话给我妈,我妈说她会管。”
“你妈拿什么管?她退休工资一个月才两千多,住院刚花了那么多。你们娘俩非得让他把棺材板都啃了才甘心,是吧?”
我说完这句话,自己也觉得重了。但我不想收回来。周晓梅咬了一下嘴唇,进了厨房。我没跟进去。我听见她开水龙头,洗菜,锅碗叮当响。过了十几分钟,她端了碗面出来,放在我面前。
“我炒了个鸡蛋,你吃点。”她语气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抬头看她,她眼睛不红,没哭。这让我有点意外。
“周远,我知道你心里有气,我也不指望你这么快原谅我。但我也想清楚了。我弟这钱,我自己来还。每个月发了工资,我先给你转。欠条上是他欠你的,但实际上,这钱是我转给他的。我来还。”
我拿起筷子,挑了口面,没说话。
那一晚,我睡在客厅的沙发上。我们以前吵架从来不过夜,再大的事,睡一觉起来就好了。但这次不一样。我没有办法跟她睡在一张床上。不是不想,是没法装。装不出什么都没发生。
第二天,我约了个律师朋友喝茶,把欠条的事跟他说了。他看了看,说这个欠条虽然简略,但有签名有手印,证据效力问题不大。关键是周明远有没有财产。名下没房没车没存款,法院判了也执行不了。他说:“你要想清楚,要这张纸,主要是给他压力。真走法律程序,成本高不说,最后可能也就那样。”
我知道他说得对。
但我还是决定,这钱得让他还。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是这个家以后的日子得有个规矩。不是他周明远一跪一哭,就能把姐姐的血汗钱拿走。不是他惹了祸,全家就得替他去死。
又过了几天,我妈来找我。老太太坐在客厅里,跟我聊了两个小时。她不劝我原谅,也不说周晓梅好话。她只说了一句:“远子,这个家是你和晓梅的。你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两个孩子最可怜。你爸走得早,我知道一个人带孩子的难处。你别让孩子过你小时候的日子。”
我爸是我十岁那年没的。工地上出的事。我妈一个人把我和我姐拉扯大,什么苦都吃过。我姐嫁到了外地,一年回来一次。我知道我妈嘴里说“别让孩子过你小时候的日子”是什么意思。她是怕我离婚。
我点了点头,说:“妈,我知道了。”
但我心里还有一句话没说:我不会离婚。但我也不会再把钱交给她了。
这是我这辈子头一次,对我自己发这样的誓。
7
周明远搬出岳母家那天,我和周晓梅正在吃晚饭。
岳母打电话来,声音急得在抖:“明远走了,只留了张纸条,说要去外地打工还钱。远子,你说他会不会出事啊?”
我放下筷子,问:“纸条上写的什么?”
岳母断断续续念:“妈,我走了,去深圳,不还清姐的钱不回来。你和姐别找我。”她说完就开始哭,“这个混账,腿还没好利索,跑什么跑啊!”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妈,您别急。他一个大男人,丢不了。深圳有手有脚就能活。您别自己吓自己。”
挂了电话,我看着周晓梅:“你弟跑了。去深圳了。”
她一愣,眼圈红了,但只低低“哦”了一声。过了几秒,她说:“他跑了,这钱怎么办?”
“你问我?”我笑了一声,“你不是说你还吗?”
她没再说话,低头吃饭,一口一口,像是逼着自己咽。
吃完饭,她收拾碗筷。我去阳台上抽了根烟。烟抽到一半,手机响了。陌生号码,深圳的区号。我接起来,那头很吵,有人在喊,有人在骂,像是在工地的铁皮房里。
“姐夫,是我。”周明远的声音沙哑,像刚刚哭过。
“到深圳了?”我吐出一口烟。
“到了。我明天去工地。表哥在这边,给我找了个活,搬运。一个月七八千。”
“行。”我顿了顿,说,“周明远,我不问你为什么跑。你记着你欠我二十二万。你要是个男人,就一分一分还。别有命赚钱没命还。”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姐夫,你对我姐好点。是我对不起你们。”
我把烟掐灭,挂了电话。说的什么屁话。你对不起我们,还让我对你姐好点?你姐用得着你来操心?
不过,他能走,也算是个态度。虽然这态度来晚了。
日子往前走,我和周晓梅之间像隔了一层玻璃。看得见,摸得着,但说话做事,总是透着一股客气。她每天去超市上班,排的班经常是早班,早上七点出门,下午三点回来。我在外面跑大车,一个月出两趟长途,每趟八九天。两个人碰面的时间不多。孩子在的时候,家里有说有笑。孩子不在,我们就各做各的。她不主动提钱,我不主动提离婚。
但我知道,她每个月工资下来,第一件事就是往我卡里转两千。我收到短信,也不说,也不退。就攒着。
有时候我出车回来,看见她躺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开着,声音调得特别小。桌上扣着饭菜,还有张字条:热一下再吃。我站在沙发边看她,她睡得很沉,眉间拧着,像做梦都在想事。
我会轻轻把电视关掉,把饭菜端去热。吃完,把碗洗了。然后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不是不恨了,是恨着恨着,日子把人磨得没脾气。
有一回,小的那个半夜发高烧,烧到快四十度。我抱着他冲下楼,周晓梅在后面追。外面下大雨,车停得远。我护着孩子跑,她在旁边打伞,自己浑身湿透。到了医院,护士给孩子打了退烧针。孩子哭累了,在我怀里睡着了。周晓梅坐在诊室外面的椅子上,头发一绺一绺贴在额头上,嘴唇白得没有血色。
“冷吗?”我问。
她摇摇头,但身子在发抖。我把我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她抬头看我,眼睛红了。
“周远,我好累。”
我坐在她旁边,让她的头靠在我肩膀上。她瘦了很多,肩胛骨硌人。我伸手揽住她,没说话。
钱的事,我们还是一地鸡毛。但在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只要这个人还在,这个家还能撑。
周明远去了深圳以后,第一个月转了三千回来。第二个月转了四千。到第三个月,没转。周晓梅给他打电话,他说工头没结钱,再等等。第四个月,转了五千。第五个月,又没了消息。
我不催,也不问。我知道,凭他,能转回来一万二已经算他还有点良心。但离二十二万,还有十万八千里。
那年中秋节,岳母叫我们过去吃饭。周明远没回来,只打了个电话,说工地上忙,走不开。岳母在电话里哭了一通。挂了电话,对我说:“远子,明远说你让他还钱,他记着呢。”
我淡淡地应了一声。
吃完饭,周晓梅在厨房洗碗。岳母拉住我,从口袋里掏出个存折,塞我手里。我打开一看,上面有五万七千多。
“妈,您这是干什么?”我把存折往回推。
岳母的手按在存折上,力气不大,却很固执:“远子,这是妈的棺材本。我知道不够,但你先拿着。明远那边什么时候还了,你再还给我。你要是把我当妈,就收下。”
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和她手上密密麻麻的老年斑。这个老人,为了儿子,连自己的后事钱都拿出来了。
“妈,这钱我不能要。您留着。明远的事他自己扛,跟您没关系。”我把存折塞回她手心,包住她的手。
她眼泪掉下来,一滴一滴打在她自己手背上。我转过头,看着厨房里那个瘦削的背影。
那一刻我明白,周晓梅为什么那么难。她生在这样一个家里,从小没有爸,妈身体不好,弟弟不懂事。她的世界里没有“不管”这个选项。她只能扛。只是这一次,她扛的不是她自己,是我们整个家。
可我也有底线。
我的底线,就是不能有第二次。
8
这年冬天,我在外地跑大车,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电话是周明远的表哥打来的,说周明远在工地上出了事,脚被钢材压了,人在医院。我第一反应是看日期。离他离家长跑已经快半年了。这半年,他断断续续还了一万五。其余的时间,就是偶尔往家里打个电话。岳母接一次哭一次。
我请了假,赶回长沙。到家的时候,周晓梅已经在收拾东西了。她眼睛红红的,看见我就说:“我明天去深圳。明远住院了。”
“你去能解决什么?”我把包放下,“我跟你一起去。”
她看了我一眼,点点头,继续往行李箱里塞东西。
第二天飞深圳。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周明远躺在骨科的病房里,一条腿打着石膏,架在半空。人瘦了一大圈,颧骨高高凸起,脸上的皮肤糙得跟砂纸一样。看见我和他姐进来,他愣住了,嘴唇动了动,叫了一声:“姐夫。”
我站在床尾,看着他那条腿。护士刚才说,右脚三根脚趾骨折,脚背软组织严重挫伤。最少休养三个月。
“怎么弄的?”我拉过椅子坐下。
“搬运的时候,脚下打滑,钢材滚下来压的。”他说话声音很低,像是怕我骂他。
周晓梅在旁边憋着眼泪:“你怎么不躲啊!”
“躲不及。”他别过脸去,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我没有说话。病房里很安静,隔壁床的老太太在咳嗽,一声接一声,像拉风箱。过了好一会儿,我开口:“你出来这半年,还了一万五。剩下的怎么办?”
他的嘴角动了动:“我会还。等伤好了,我还回工地。”
“回工地?”我看着他,“你知不知道你这个脚,以后就算好了,也干不了重活。你拿什么还?拿命还?我要你一条命有什么用?”
他不说话了,眼睛红了一圈。周晓梅坐到他床边,帮他理了理被角。我知道她心软,这种时候她一点脾气都没有了。但我不能。
“你欠我的钱,慢慢还。我不逼你现在拿钱。但有一件事,你得答应我。”我看着他的眼睛,“从今天起,你所有的收入,不管多少,先给我报备。你要再敢碰一次赌,欠多少钱都自己扛。我不拦你,但你再也别进这个家门。”
他哭了出来,肩膀一抖一抖的,像个小孩子。周晓梅也哭。我坐在那儿,像一尊石头。
我在深圳待了三天。期间找到他那个表哥,聊了一次。表哥说周明远这半年确实老实,工地上所有人都说他肯吃苦。搬砖扛水泥,别人不愿干的活他都干。每个月生活费只留几百块,剩下都攒着。听说要还债,连烟都戒了。
我心里有些动容,但面上没露。
回长沙的飞机上,周晓梅靠在我肩上睡了一路。我侧头看她,她的眉头轻轻皱着,像很多年前我跑大车回来,她在车站等我的那个晚上。
那天她也是这副表情。我揽过她的头,她小声说:“周远,我们的钱不着急。我弟他,会还的。”
我知道她说的是“我们的钱”。这让我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第二天,我从那张卡里取了一万块钱,转给周明远。周明远打电话来,声音惊惶:“姐夫,你怎么转我钱?”
“先把医药费交上。这钱不是白给你的,算在欠款里。”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声:“姐夫,我记着了。”
我没有多说,挂了电话。
也许是我心软。也许是看在我老婆的份上。但更多是,我想看看这个败家子,到底还有没有救。
那年春节,周明远没回来。腿上的伤没好利索,加上不想拖累家里,他留在深圳过年。岳母三十晚上吃饭时,给他打电话,开免提。他声音很亮:“妈,新年快乐!我在这边好得很,跟工友一起过年,吃火锅!”
岳母笑着说好,笑着笑着就抹眼泪。周晓梅也偷偷在厨房哭了一场。我抱着小的,在阳台上看烟花。大的骑在我脖子上,拍着手喊:“爸爸看!好漂亮!”
周明远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混着远处的炮仗声,显得格外遥远。
我点了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心里说不清是欣慰,还是麻木。
这场闹剧,什么时候能真正翻篇。
我不知道。
9
过年之后,日子比我想象中要顺。
周明远每个月按时转钱,少则一千,多则三千。他不在工地上干了,腿脚不利索,干不了重活。辗转找了好几个工作,最后在一个物流园里开小货车。他说这个活不费腿,一个月五六千,就是时间长,从早干到晚。他租了个城中村的单间,月租六百,吃饭在园区食堂,一顿八块钱。
有次我收到他转账,备注写:“姐夫,这个月跑得少,下月补。”我看着那条备注,没回。但心里有数,这人至少没再走歪路。
周晓梅在超市转正了,工资涨到四千二。她还是每个月给我转两千。我说:“你自己留着,家里开销要用。”她摇头:“说好我还,就我还。家里开销我还有工资。”我没再坚持,随她去。
我俩的关系也在慢慢回温。不是一下回到从前,而是一点一点。她下班早的时候会去接孩子。我出车回来,她做一桌子菜,全是我爱吃的。吃饭时她不再像之前那么小心,会笑了。有一回我咳嗽,她凌晨起来给我煮梨汤,端到床头,看着我喝下去。
我喝完了,拉着她的手说:“晓梅,过去的事就过去了。钱我们慢慢要。但这个家,咱得一起过下去。”
她哭了,哭得很安静,眼泪滴在碗里。我伸手去擦,她歪过头,靠在我胸口。
那天晚上,她跟我说:“周远,我以前总觉得,家里的事我一个人能扛。现在才知道,两个人扛,比一个人好太多。”
我搂着她,没说话。
开春之后,岳母的身体反倒不太好了。那场病之后,她总是乏力,上楼梯喘得厉害。周晓梅带她去复查,医生说心脏功能下降,供血不足。开了一堆药,又嘱咐不能累着,不能情绪激动。我们商量着把她接到家里来住,方便照顾。她不肯,说不想添麻烦。后来周明远打电话劝她,说你在姐那儿住,我回来也好找你。她才答应了。
家里多了个人,不大不小的事都多了。但岳母人是真好。每天早起给两个孩子做早饭,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我出车回来,她总有一碗热汤等着。有回我半夜到家,她还坐在客厅里,眯着眼看电视。听到门响,她慢慢站起来,说:“远子,饿了吧?给你下了碗面。”
我吃着面,她坐在旁边,看着我,像看自己儿子一样。
那阵子我常想,如果周明远没出那事,这个家应该也算是不错的。但人生没有如果。
夏天到了,周明远说要回长沙一趟。他的脚还不太利索,但能走。他想回来看看他妈,也想当面跟我把还款的事捋一捋。我答应了。
他坐火车回来那天,岳母高兴得不行,张罗了一桌子菜。周晓梅请了假,我开车去火车站接他。他出站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人比春节时精神了些,皮肤黑了很多,头发剃得短,穿着件旧T恤。脚上那双运动鞋磨得泛白。他看见我,笑了一下:“姐夫。”
我点了点头,接过他手里的包。那包鼓鼓囊囊的,不算重。
到家吃饭,岳母从头到尾拉着他的手,问这问那。他话不多,但句句都回。我注意到他右手腕上有道疤,颜色很新,像烫伤。我没在饭桌上问。
等岳母带着孩子睡了,周明远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我打开一看,里面一沓现金,看厚度三四千。
“这个月提前发了点工资,我先还三千五。”他说。
我把钱放回桌上:“你现在手头紧,这钱你先拿着。等稳定了再给。”
他摇头:“不了。我答应的事,不能拖。姐,姐夫,你们为我扛了那么多,我能还一点是一点。”
周晓梅看了看我,像在等我发话。我没再推,把钱收下。然后我拿出一个本子,上面记着每一笔还款的时间、金额。我在后面添上一笔:某年某月某日,还三千五。然后把本子翻给他看。
“一共还了两万一千五。剩下的,二十万不到。”我把本子合上,“周明远,我记着呢。”
他搓了搓脸,低声说:“我知道。”
那天晚上他睡在客厅沙发上。我半夜起来上厕所,发现客厅灯还亮着。他坐在阳台边上,背影单薄,手里夹着根烟,没点。外面月光清冷。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烟戒了?”我递给他一根。
他接过去,我给他点了火。他吸了一口,长长地吐出来。
“姐夫,我有时候做梦,还梦见那帮人追着我要债。”他笑了笑,笑容很难看,“醒了就特别恨自己。那时候怎么那么混蛋。”
我看着前方,没说话。
“姐嫁给你的那年,我还在上初中。你每次来我家,都会给我带好吃的。”他低下头,“后来你们有了孩子,你跑大车,姐一个人在家。我从来没帮过她,净给她找事。我还骗她。我有时候想,你那时候没打死我,真是便宜我了。”
我哼了一声:“要不是你姐拦着,我是真准备动手。”
他笑了,眼角有泪:“我知道。”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过去的就过去吧。你记住,没有人会永远给你擦屁股。你妈不会,你姐不会,我更不会。路得自己走。”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月亮很亮。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声远远传过来。我想起很多年前,我还没和周晓梅结婚的时候,周明远还是一个半大小子,跟在我后头喊“远哥”。那时候他也曾天真过。
10
周明远在家待了五天。这五天,他每天早上带岳母去社区医院量血压,回来做饭。中午骑着小电瓶车接大的放学,下午带小的在小区里玩。晚上我和周晓梅下班回来,家里干净利索,饭菜热乎。岳母脸上也有了血色,天天笑眯眯的。
有一回我提前回家,看见他坐在客厅地板上,小的骑在他脖子上,大的在旁边拽他胳膊。他装作摔倒,两个孩子笑得前仰后合。我站在门口,没进去。就那么看了一会儿。
那一刻我忽然想,钱的事,也许真的可以慢慢过去。只要人不烂,家就还在。
周明远临走的前一晚,我们聊到了很晚。他说他不想回深圳了,想在长沙找个工作,离家里近一点。他问我的意见。我说:“你在哪都行,但有一点,别走回头路。长沙这边熟人少,对你来说未必是好事。”
他懂我的意思。这里有人知道他过去,有那些牌搭子、酒肉朋友。人一旦回到原来的环境,很容易又被拉回去。
“我想去望城那边找个物流园干。听人说那边招司机,工资差不多。”他认真地说。
我点了点头:“行。你先把住的地方解决,家里这套房子挤不下了。我再帮你问问。”
他笑了,说:“姐夫,不用,我自己能行。”
第二天一早,我送他去火车站。他把那张火车票退了,换成了到望城的大巴票。我站在候车厅门口,看他背着那个旧包,一瘸一拐地走进人群里。走了几步,他回头冲我挥了挥手。
我也抬起手,挥了一下。
回去的路上,我接到周晓梅的电话:“送到了?”
“送到了。他改主意了,去望城。”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她说:“周远,谢谢你。”
“谢我干什么。”
“谢谢你没放弃他。”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挂了电话,我把车停在路边,靠在车窗上,发了会呆。
周明远这个人,以前让我恨得牙痒。现在也谈不上多亲。但他变了。这个变化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是一点一点磨出来的。可能人就是得撞了南墙,才知道疼。只是这代价太大,差点搭上他姐的婚姻。
两个月后,周明远在望城找了个开货车的工作,给一个快递网点跑短途。一个月四千五,包一顿午饭。他租了间五百块的农民房,条件不怎么样,但他自己收拾得挺干净。我们一家去看过他一次。那天岳母坐在他床边,看着墙上贴着的一张纸,上面写着“还钱记录”。老太太看了很久,一句话没说。
后来她跟我说:“远子,妈这辈子没白活。明远是真的长大了。”
我应了一声。
从周明远那里出来,周晓梅牵着小的,大的在前面跑。路边有卖桃子的,她蹲下来挑了几个,让老板称。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和小贩讨价还价,忽然有些恍惚。
十一年前,她也是这么站在菜市场里,为了几毛钱跟人磨半天。那时候我们穷,但心里干净。中间这些年,钱多了,心反而乱了。现在钱又紧了,人却好像找回来了。
桃子买好了,她递了一个给我。我咬了一口,脆甜。
“好吃吗?”她问。
我点头:“甜。”
她笑了。阳光从她头顶的树叶间漏下来,洒了一脸。
我伸手,把落在她头发上的一片小叶子拿掉。她愣了一下,然后抿着嘴笑了。
那一刻,我知道,我心里那道口子,已经长得差不多了。虽然还有点疤,但不妨碍过日子。
11
这年年底,周明远还了最后一笔钱。
不是全部。最后一笔是四万三。在这之前,他陆陆续续还了七万多。加上这四万三,总共十二万出头。剩下的十万,他实在还不上了。我让他别硬撑,他说不行。后来我拿了主意:剩下的十万,不用还了。
周明远听我这么说,在电话里急了:“姐夫,这怎么行!说好二十二的!”
“我说不用就不用。”我语气很硬,“你把这几年还的加上你自己付的医药费、利息,早就够了。剩下的,就当是我和你姐给你重新做人的机会。你要还,以后有能力了再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最后他哽咽着说了句:“姐夫,我以后一定好好做人。”
我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放下电话,我坐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天。那一刻,压在我心头快两年的事,忽然就轻了。
我其实也没想到自己会做这个决定。但日子过着过着,想法就变了。钱当然重要。但比起一个人真的改好了,能重新站起来,有些东西是钱买不回来的。
周晓梅知道以后,抱着我哭了半天。她说:“周远,你怎么这么好啊。”我笑:“我不是好。我是怕你弟为了还钱,再把命搭进去。到那时候,你妈怎么办,你怎么办?”
她哭得更凶了。
那年春节,周明远回了家。年夜饭是在我们家吃的。岳母、我妈、我们一家四口,加上周明远,七个人坐了一大桌。周明远下厨做了好几个菜,说是在外面跟工友学的。味道居然不错。岳母吃着他做的红烧肉,眼眶红了,但嘴角是笑的。
吃完饭,孩子们去放烟花。大人们在客厅看春晚。周明远端了杯茶给我,郑重其事地说:“姐夫,以前的事,对不住。”
我接过茶,喝了一口:“以后好好的。”
他点头:“一定。”
那晚,我站在阳台上看烟花。周晓梅从后面抱住我的腰,脸贴在我后背上。远处的天边,一朵一朵烟花升起,把整片夜空映得五彩斑斓。
“周远,新年快乐。”她说。
“新年快乐。”我握住她的手,转头看她,“晓梅,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她笑着点头,眼睛里映着漫天的光。
我知道,生活没有那么多大团圆。我们还有很多问题要面对:房贷、孩子、老人生病、鸡毛蒜皮。但这些事,能两个人一起扛,就不算事。
那个叫周远的男人,曾经取光所有存款出走。他回来了。这个家,也回来了。
12
第二年春天,我拉着周晓梅去了趟成都。
这一回不是吵架出走,是补上七年前那场旅行。我们住在春熙路附近一间新的酒店,楼下就是地铁。白天去熊猫基地看熊猫,晚上去吃串串。她还像当年一样辣得直喝水,笑着骂我:“你故意的,带我来吃这么辣。”
我笑:“是你自己选的锅底。”
她作势要打我,手抬起来,落在我肩上,轻轻拍了一下。
宽窄巷子的灯还在,人更多了。她挽着我的胳膊,在人群里慢慢走。路过一家银饰店,她挑了个镯子,不贵,几十块钱。我付的钱。她举着手腕,看了又看:“好不好看?”
“好看。”我说。
晚上回酒店,我站在窗边看夜景。她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问我看什么。
“周晓梅。”我转过身,认真地说,“如果那时候你弟没出那事,我们是不是就不会那样?”
她停下手,想了想,说:“会。这钱不在这件事上爆,也可能在别的事上爆。周远,我那段时间确实太自作主张了。总觉得自己能扛,不想让你操心。结果把你推得更远。”
我走过去,从她手里拿过毛巾,帮她擦头发。
“以后不管什么事,咱商量着来。”
她仰起脸看我,眼睛弯弯的:“说话算话。”
“算话。”
那天晚上,我拥着她,听见她的呼吸渐渐平稳。窗外的城市灯火如海,像一条流动的星河。
我闭上眼睛,想起一年多前的自己,一个人在这个城市里走,满心怨恨和迷茫。那时候我以为,二十二万会毁了我们。后来才知道,真正能毁掉一个家的,不是钱,是心凉了。
但只要心还热着,人还在,家就散不了。
钱没了可以再挣。信任碎了,也能一块一块补回来。补得慢一点,丑一点,但终究是补上了。
那一年,我们结婚十二年了。
往后的日子还长。再大的坎,两个人一起跨。
我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关掉床头灯。
黑夜里,我听见她轻轻说了一句:“周远,我爱你。”
我笑了笑:“我知道。”
窗外的成都,下起了细细的雨。和一年多前一样。
但这一次,我不再是一个人。
本故事均为虚构创作,人物、情节无现实原型,不影射任何真实个人与事件,请勿对号入座。内容仅为情感表达,不构成生活、情感指导,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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