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老二的咆哮声把房梁上的灰都震下来几粒,那声"要养他们咱就离",像把刀子戳在冯亚萍心口上。可她愣是一声没吭,转身舀米淘洗,铁锅碰灶台的响动在死寂的屋里格外刺耳。五个刚进门的侄子侄女缩在墙角,自己两个闺女藏在门板后头,七双眼睛都盯着她背影——那一刻冯亚萍知道自己不能软,软了这窝孩子就真没着落了。
那是2021年秋天的事儿。河南乡下的天已经开始转凉,朱大哥修拖拉机时千斤顶滑脱,整个车斗砸下来,人当场就走了。嫂子料理完后事,瞅着空荡荡的屋子和五张等着吃饭的嘴,扛不住跑了。冯亚萍去看过一次,最大的侄女抱着最小的弟弟,那婴儿连哭的力气都没了,嗓子眼里只剩丝丝的气音。她当时没跟任何人商量,回家收拾出两间偏房,把孩子全领了回来。
丈夫发火那晚,冯亚萍啃着冷馒头想了很久。三间平房,存折上不到两万块,自家俩闺女加上这五个,七张嘴等着喂,这账傻子都会算。可她眼前老是大哥出殡那天几个孩子的眼神——不是哭,是懵,是不知所措的空洞,像突然被丢在野地里的羊羔。深夜朱老二摸黑坐床沿上说"咱俩要是垮了这一窝全完蛋",冯亚萍在黑暗里回他:"我知道,可今天我不管,老大家就真散了。"就这么一句话,把两口子的命运焊死了。
第二天天没亮朱老二就出了门,冯亚萍忙着把闺女的好衣裳匀出来给侄女们穿,旧归旧,总比露着胳膊肘强。早饭七个人围一桌,稀粥寡淡,馒头掰着分,桌子挤得转不开身。中午朱老二扛回一袋面和两斤肥肉,闷声说跟厂里王老板谈好了,晚上看仓库,一月多挣一千五。冯亚萍接过面袋子时眼眶发热,她晓得这个闷葫芦男人嘴上厉害,心却是软的。
往后日子像上了发条的机器,每一分钟都掰成两半花。冯亚萍白天伺候七个孩子吃饭穿衣上学,晚上接手工活粘纸盒缝玩具,常常灯亮到后半夜。有一回小儿子发高烧,她兜里连买药的钱都凑不齐,硬着头皮去村头赊账,老板叹口气把药塞给她说啥时候有啥时候还——这世上还是好人多。村里人议论纷纷,有人说她傻,平白给自己找罪受;也有心善的婶子偷偷送来几斤鸡蛋,旧衣裳洗干净叠好放在门口。村长跑前跑后帮着申请低保和孤儿补助,小学校长亲自上门说学费免了书本费学校解决,总算给这个摇摇晃晃的家添了几根顶梁柱。
孩子们倒是出乎意料地懂事。最大的侄女才十二岁,放学回来就烧火做饭看弟弟妹妹,从不用人催。朱老二话越来越少,但每天收工回来不管多累,都要挨个屋转一圈,瞧瞧哪个把被子蹬了,哪个睡相不好滚到床沿了——这个粗手粗脚的庄稼汉,愣是学会了轻手轻脚给人盖被子。
最难熬的是钱。低保加上看仓库的一千五,要填九张嘴,三个孩子上学的开销像无底洞。冯亚萍没文化,只会反复叮嘱孩子们:"人家帮咱,咱得更争气。"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开春后县电视台不知打哪儿听说了这事儿,扛着机器来拍了一条新闻。节目一播,爱心包裹跟雪花似的飘进来——书包、衣裳、奶粉,有家企业还拍了板,说孩子们的学费包到高中。冯亚萍拆包裹时手都在抖,嘴上却念叨着"这情分得记着"。
那年除夕,冯亚萍狠心割了点肉包饺子。七个孩子围在灶台边上眼巴巴瞅着锅,馋虫都快从嗓子眼里爬出来。饺子端上桌,朱老二给自己碗里舀了两勺饺子汤,把饺子全拨给孩子。大侄女突然夹起自己碗里一个饺子放进他碗里,小声说:"叔,你吃。"朱老二愣了一下,低头扒拉进嘴里,转过身装作擦嘴,偷偷抹了把眼睛——铁打的汉子也有软肋。
清明扫墓的时候,最小的侄子已经满地跑了,指着墓碑问"这是谁",大侄女拉着他说"是爸爸,大妈和叔叔也是咱爸妈"。冯亚萍站在最后头,看着前面叽叽喳喳的七个脑袋瓜,还有旁边闷头走路的丈夫,心里说不上啥滋味。朱老二现在逢人就开玩笑说自己家是"儿童之家",烟也戒了,说省下的钱能给小的买两双鞋。
你看,日子就是这么怪——你咬牙扛起来的时候觉得天都要塌了,可一步一步挪着挪着,前头竟真透出点亮光。七个孩子如今成绩都在班上名列前茅,朱老二的仓库看管员转成了正式工,冯亚萍的手工活也越做越熟练。可谁又能说得准明天会怎样呢?九个口人吃饭,三个在读初中,往后的学费、生活费、娶媳妇嫁闺女,哪一桩不是山一样的担子?但冯亚萍说得好:"先过着呗,实在不行再说。"
这世上有一种人,遇到事儿不躲不闪,闷着头把苦水往肚子里咽,愣是用一双手给七个孩子撑出一片天。古人说"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放在这个河南农家妇女身上,该改成"患难见人心,穷苦显真情"。冯亚萍没读过多少书,可她用最笨的办法教会了我们一个理儿:家不是房子多大存款多少,是有人愿意在最难的时候说一句"我来"。那些孩子将来长大了,会不会记得那个冬天抱着他们喂米汤的大妈?会不会明白那个吼着要离婚却半夜给他们盖被子的叔叔?这些答案,恐怕得等到七个小树苗都长成参天大树的那一天,才能见分晓吧。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