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雨夜

一九七九年的夏天,雨来得格外凶。

头天夜里就开始下,先是稀稀拉拉的雨点子砸在屋顶的瓦片上,噼里啪啦跟炒豆子似的。后半夜忽然变了天,狂风卷着暴雨往门窗上扑,我睡在靠窗的铺上,能听见外面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条被风折断的声音。天快亮的时候,雨势非但没小,反而更大了,整个天空像是被人捅了个窟窿,水哗哗地往下倒。

我被尿憋醒,翻身从铺上爬起来,披了件蓑衣往院角的茅房跑。脚踩进院子里的泥地,一下子就陷到了脚脖子。茅房的顶棚被风掀掉了几块瓦,雨水顺着窟窿往里灌,地上全是泥汤子。我蹲在那里,听着雨声跟打鼓似的,心想今天怕是又出不了工了。

回到屋里,我爹已经坐在灶前烧火了。他今年四十七,背有点驼,右腿年轻时在水利工地上砸断过,一到阴雨天就疼得厉害。此刻他正用火钳子夹着干稻草往灶膛里塞,火光映着他那张被风霜刻出深纹的脸。

"这雨下得邪性。"我爹头也不抬地说,"队里那条排水渠去年就没修好,今年再这么泡下去,南头那几十亩秧苗怕是要完。"

我没搭话,蹲在灶台边烤火。湿透的布鞋往外冒着白气,脚趾头冻得发麻。我妈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几个昨晚剩的窝窝头,搁在锅边热着。她看了我一眼,说:"小军,等雨小点了,你去队部看看,看陈队长有没有啥安排。"

陈队长叫陈玉兰,是我们生产队的女队长。她男人前年冬天在公社的水库工地上出了事,被塌方的土石埋了,人捞出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队里那会儿正要选新队长,上面觉得她男人为公家办事牺牲的,她又是个党员,就让她顶了上去。一开始大伙儿不服气,一个女人家,能管好一个生产队?可两年下来,愣是没人再敢说半个不字。陈玉兰干活比男人还利索,开会上头说一不二,谁家有个难处她也能兜着。队里人都叫她陈队长,背地里也有人喊她玉兰姐。

我啃完一个窝窝头,雨还是没见小。我爹让我把屋檐下那两把铁锹磨一磨,说等雨停了准得用上。我找了块磨刀石,坐在门槛上,就着雨水一下一下地磨。铁锹刃上的锈被磨掉,露出底下青灰色的铁光。雨水溅在锹面上,顺着刃口往下淌,跟眼泪似的。

磨完铁锹,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蹲麻了的腿。院子里的水已经积了半尺深,我妈养的那几只鸡全缩在鸡笼顶上,毛淋得湿透,挤成一团瑟瑟发抖。对面的屋顶上,雨水顺着瓦楞流下来,在屋檐底下挂成一道白花花的水帘子。远处传来轰隆隆的声响,不是打雷,是山上的水冲下来了。

"小军!"忽然听见隔壁赵婶子的声音从雨幕里穿过来,"你去不去队部?你叔让我问问,陈队长今天说没说咋办?"

我冲她喊回去:"我这就要去,赵婶!你等我回来捎信!"

我从屋里翻出那件补了三四个补丁的旧蓑衣披上,又把草帽扣在头上。我爹把磨好的两把铁锹递给我:"把队部那两把也带过去,让陈队长分一下,南头排水渠得赶紧挖。"铁锹扛在肩上,冰凉冰凉的,雨水顺着锹把往下流,钻进我的袖口。

出了院子我才知道雨到底有多大。村道上全是黄泥汤子,一脚踩下去能没到小腿肚子。道边的排水沟早就满了,浑浊的水翻着泡沫往低处淌,带着枯枝烂叶和谁家冲出来的破鞋底子。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蓑衣根本挡不住这样的雨,没走多远,裤腿就全湿透了,紧贴在腿上,凉得刺骨。

生产队的队部在村东头,原来是地主家的祠堂,土改后没收了充公。三间青砖瓦房,比村里其他房子都气派,门口还留着两个石鼓墩子。我赶到的时候,大门虚掩着,里头没人。这个点,队里会计和保管员都还没来,只有陈玉兰住在队部后面那间偏屋里。

我站在队部门口的屋檐下跺了跺脚上的泥,把两把铁锹靠在墙上。雨水从草帽檐上滴下来,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我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去后面找陈玉兰。这么大的雨,她一个寡妇家,我一个大小子贸然去敲门,传出去不好听。

正想着,后门吱呀一声开了。陈玉兰撑着把油纸伞,站在门槛里往外看。她一眼就瞧见了我,喊了一声:"小军?你咋冒雨来了?"

"我爹让我送两把铁锹过来!"我提高嗓门喊回去,雨声太大了,隔几步远不喊就听不见,"他说南头的排水渠得赶紧挖!"

陈玉兰把伞往前倾了倾,踩着泥水朝我走过来。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有几缕碎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走近了我才看见她脸色不太好,嘴唇有点发白,眼睛底下有一圈青黑。

"你爹这腿还能撑得住不?"她问。

"疼着呢,下不了地。"

陈玉兰叹了口气,扭头看了看天。雨一点没有要停的意思,天阴沉得跟傍晚似的,檐水连成一片,像挂了道瀑布。她说:"你先进来吧,别站在雨里。"

我跟着她绕到后面那间偏屋。屋子不大,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两口木箱,墙角支着个灶台。灶膛里的火还燃着,屋里比外头暖和不少。她把油纸伞收起来靠在门边,从灶台上拎起一把黑陶壶,倒了一碗热水递给我。

"喝口热的,看你冻得嘴唇都紫了。"

我接过来,手指碰到她的指尖,冰凉的。她自己也倒了一碗,捧着坐在床沿上,低头小口小口地喝。我站着喝了几口热水,身上暖和了些,但湿透的裤腿贴着肉,还是止不住地发抖。

"坐着吧。"陈玉兰往床里边挪了挪,腾出半截床沿。我犹豫了一下,坐下了,隔着两尺远,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她没说话,盯着灶膛里的火发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剩下雨声和柴火噼啪的爆裂声。我偷偷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我发现她右手虎口处有一道挺深的疤,像是被什么利器割的。

"你这手……"

陈玉兰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笑了笑:"去年秋天收稻子,镰刀滑了。"她把碗搁在桌上,站起来走到门边。我以为她要添柴火,却见她伸手搭在了门板上。

她回过头来看我。灶膛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暗交错,看不清表情。但她的眼睛很亮,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

"雨这么大,"她说,"你别走了。"

她的手轻轻一推,那扇木门吱呀一声合上了。紧接着,她摸到门后的门闩,慢慢地、稳稳地插了进去。

咔嗒一声。

我的心脏像是被人攥了一下,手里的碗差点没拿稳。屋里一下子暗了不少,外面的雨声被隔绝了一层,变得闷闷的。灶膛里的火苗跳了跳,在墙上投出摇晃的影子。

陈玉兰转过身,靠在门板上,看着我。

那一刻我十九岁,她二十四岁。窗外暴雨如注,天地之间只剩下这间小屋,和一扇关上了的门。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关上门。我甚至不敢去想。但那个咔嗒声在我耳朵里响了很久,久到后来三十多年的岁月都没能把那声音磨灭。

她重新走回床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爹腿的事,我心里有数。南头的排水渠,等雨一停我亲自带人去挖。你回去跟他说,让他别操心。"

她说话的口气跟平时一样,公事公办的,好像刚才关门插闩的人不是她。

可我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第二章 灶膛边

雨下得更大了。房顶的瓦片被砸得噼啪响,有几处开始漏雨,水珠子滴在泥地上,洇出深色的圆点。陈玉兰起身找了个搪瓷盆搁在漏雨的地方,水滴砸在盆底,叮叮当当的,跟敲小锣似的。

她把灶膛里的火拨旺了些,又往里头添了两根干柴。火苗蹿起来,把屋里的湿气烤散了几分。我坐在床沿上,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那把插上的门闩像根刺,扎在我脑子里,让我坐立不安。

"你坐不住?"陈玉兰背对着我,往锅里舀水。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没、没有。"我结巴了一下。

她没回头,从灶台旁边的篮子里摸出几个红薯,拿刀削皮。刀锋贴着红薯皮转圈,薄薄的红皮一圈圈落下来,掉在灶台上。她的手很稳,跟刚才发抖的样子判若两人。

"你今年多大了?"她忽然问。

"十九。"

"十九。"她重复了一遍,把削好的红薯切成块,扔进锅里。"我十九那会儿,刚嫁过来。头一年,啥都不会,连灶火都烧不好。"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陈玉兰嫁到我们队里来的时候我才十来岁,只记得那年冬天村里办了一场酒席,她穿着红棉袄从花轿上下来,脸圆圆的,梳着两根大辫子。后来没几年她男人就出了事,她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你爹那腿,"她盖上锅盖,转过身来靠在灶台边上,"是七二年修渠的时候砸的吧?"

"嗯。"

"那回我也在。抬石头的时候我在下游,听见上面喊'塌了塌了',一抬头就看见你爹从坡上滚下来。"她垂下眼,像是在回忆什么,"那时候你才十二三岁,站人群后头哭,你妈抱着你,脸都白了。"

我没说话。那天的情形我模模糊糊还记得一些,但更多的细节被我爹我妈刻意隐去了。家里从来不在饭桌上提那件事,好像不提那场事故,我爹的腿就能好起来似的。

"你爹是个老实人。"陈玉兰说,"队里那么多男人,就他一个,到现在逢年过节还给我送东西。"

"我妈让送的。"我小声说。

陈玉兰轻轻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又很快收回去。她转身揭开锅盖看了看,水还没开,红薯块在锅底沉着,黄澄澄的。她用勺子搅了搅,又盖上了。

"小军。"她背对着我,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想干啥?"

我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从来没人问过我。在村里,像我这个年纪的年轻人,要么在队里干活挣工分,要么想办法去公社找个活干。我爹腿不好,家里缺劳力,我从十六岁起就跟着下地了,春耕秋收,修渠挖塘,什么活都干过。至于"想干啥",好像没想过,也不该去想。

"我……就种地呗。"我说。

"种地也行。"陈玉兰说,"但你不能一辈子种地。"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灶膛的火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暖融融的边。她的眼睛很黑,瞳仁里映着跳动的火苗。

"你识字吧?"她问。

"上过小学。"

"那就够了。"她走到床边,弯腰从床底下拖出一口木箱。箱子没上锁,她掀开盖子,从里头拿出几本书来,搁在桌上。我探过头去看,是几本旧课本,还有一本缺了封皮的《农村实用技术》。

"这些你先拿回去看。"她把书推到我面前,"看完了还我。"

我迟疑着伸出手,摸了摸那本旧课本的封面。纸页泛黄发脆,边角都卷了起来,但保存得还算整齐。翻开一页,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批注,字迹工整清秀,一看就是女人写的。

"你的字?"我抬头看她。

"嗯。"她别过脸去,"我上过初中。"

我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在这个生产队里,陈玉兰是队长,是寡妇,是干活的好手,但从来没有人把她和一个念过初中的女人联系在一起。她写那些批注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坐在煤油灯底下,一笔一划地往书页上写字,是不是也像现在这样,半边脸被光照着,半边脸藏在暗处?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陈玉兰转身去下了一把糙米,又往里头搁了几片老姜。红薯的甜味混着姜的辛辣从锅盖缝里钻出来,把屋里的湿气冲淡了不少。

"一会儿喝碗姜薯汤再走。"她说。

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窗外的雨还在下,天色反倒比刚才亮了一些,大概快到中午了。我忽然想起还在家等信的我爹我妈,还有隔壁赵婶子托我带的话。

"陈队长,"我清了清嗓子,"赵婶子让我问你,今天有啥安排没有?"

陈玉兰拿着勺子的手顿了顿。"等雨小一点再说。"她说,"这雨太大了,人出去也干不了活,出了事更麻烦。"

她又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苗猛地蹿高了一截,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墙上。那影子晃了晃,像是被风吹动的树影。

"你家的房顶漏不漏?"她问。

"东边那间有点漏,我爹拿塑料布苫上了。"

"等天晴了,我让人去给你家修修。"她说这话的时候没回头,语气跟安排队里的事务一样平常。

我心里头一热,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低下头翻那本旧课本。翻到中间一页,夹着一张纸条,纸已经发黄了,上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

"人活着,总得有点盼头。"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纸条上没有署名,但笔迹跟书页上的批注一模一样。

陈玉兰忽然走过来,一把把书从我手里抽走了。她的动作很快,快到我没反应过来。她把那张纸条抽出来,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

"别看那些。"她的声音有点紧。

"我没……"

"吃饭。"她把一碗姜薯汤塞到我手里,烫得我倒吸了一口气。她自己也端了一碗,坐到床的另一头去,背对着我,低头喝汤。

我捧着那碗滚烫的汤,看着她的背影。她瘦了很多,肩膀的骨头从蓝布褂子下面支棱出来,比刚嫁过来那会儿单薄了不少。她的头发从发髻里散下来几缕,垂在脖颈后面,被灶膛的热气烘得微微卷曲。

雨还在下。搪瓷盆里的水滴声渐渐变得稀疏,大概是漏雨的地方被风吹偏了。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落在泥地上,倏地灭了。

我把那碗汤喝完,浑身出了一层薄汗,舒服了不少。陈玉兰也喝完了,站起来收碗。从她手里接过空碗的时候,我又看见了她虎口上那道疤。这次离得近,看得更清楚,疤很平整,像是被细细处理过的,没有发炎的痕迹。

"我自己缝的。"她注意到我在看,轻声说了一句。

"缝?"

"拿针线缝的。"她把碗放进锅里,背对着我,"那会儿没人,血止不住,找了根缝被子的针,在火上烧了烧,自己把口子缝上了。"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一个二十四岁的女人,一个人坐在屋里,拿烧红的针缝自己手上的伤口。镰刀滑了,手割破了,血往下淌,她没有哭,也没有喊人,只是找了一根针,在火上烧了烧,然后穿上线,一下一下地把皮肉缝在一起。

"疼不疼?"我问。

陈玉兰回过头看了我一眼。她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又像是没笑。

"疼。"她说,"但活着就得忍着。"

屋外的雨声忽然小了一些,像是谁把水龙头拧小了。陈玉兰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雨水顺着窗沿流进来,滴在窗台上。她伸手抹了一把窗台上的水,回头对我说:

"雨小了。你该回去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跟安排出工一样自然。可我听出来,那平静底下压着什么东西,像灶膛里烧透了的柴,表面看着灰白,底下还藏着滚烫的炭火。

我站起来,把蓑衣重新披上。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回头看她。她站在窗边,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塌着,像是在用力呼吸。

"陈队长。"我叫了她一声。

她没回头,只是嗯了一下。

"那几本书,"我说,"我下次来还。"

她轻轻点了点头。

我拉开门闩,推开木门。外面的雨果然小了不少,但天还是阴的,远处的山被雨雾蒙着,看不真切。我踩着泥水往外走,走了十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门已经关上了。

第三章 流言

雨停了两天,天总算放晴了。太阳一出来,整个村子都在冒热气,泥地晒得龟裂,屋顶的瓦片反射着白花花的光。队里开始组织人修排水渠,陈玉兰亲自带着一帮人去了南头,我爹坐在院门口远远看着,嘴里念叨着"该挖深一些"。

我没去南头。那天从陈玉兰家回来之后,我心里头一直乱糟糟的,干起活来也心不在焉。我爹看出来了,没说啥,只是让我去东边地里看看玉米倒没倒。

东边的玉米地地势低,被水泡了两天,地里的玉米歪了一片。我顺着垄沟往里走,一边走一边把倒伏的玉米秆扶起来,踩实根部的土。太阳晒在背上,热烘烘的,身上的汗一会儿就透了衣裳。

"小军!"

我直起腰,看见赵婶子从田埂那头走过来。她手里挎着个篮子,里头装着半篮子的青椒茄子,大概是刚去自留地里摘的。她走近了,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笑着说:"前两天淋了雨,没事吧?"

"没事。"

"那天你从队部回来,你妈说你衣裳湿透了,灌了两碗姜汤才好些。"赵婶子把篮子换了个胳膊挎着,压低了声音,"你那天见着陈队长了?"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见着了。"

"她咋说?排水渠咋办?"

"她说等雨停了亲自带人去挖。"

赵婶子点了点头,眼睛却没离开我脸。"就说了这些?"

"啊。"我故作镇定,"还喝了她一碗姜薯汤。"

赵婶子的眉毛动了一下,嘴角要笑不笑的。"姜薯汤?她家哪来的红薯?"

"灶台上搁着的,我咋知道哪来的。"

赵婶子哦了一声,没再追问,挎着篮子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说:"小军,你也不小了,有些事自己心里要有数。咱村里人多嘴杂,你别让人说闲话。"

我站在玉米地里,攥着一根倒伏的玉米秆,半天没动弹。赵婶子那话里的意思我听得出来。她没直说,但那个"闲话"两个字咬得很重,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忽然想起那天关上的那扇门。陈玉兰插上门闩的时候,屋外有没有人路过?有没有人看见?那天雨那么大,按理说不会有人在外面走动,可万一呢?

我把那根玉米秆扶好,又接着往前走了。太阳晒得后背发烫,但我手心是凉的。

过了两天,队里开大会。天擦黑的时候,大伙儿搬着小马扎聚在队部门口的晒谷场上。陈玉兰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个小本子,念队里的工分账。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一句一句的,底下的人都听得清。

我坐在人群后头,隔着几十个人看着她。她穿着一件干净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跟那天在灶膛边的样子判若两人。念完工分,她合上本子,又说了一下南头排水渠的进度,让大家明天接着干,争取三天内挖通。

"行,散了吧。"她说完就转身往队部里走。

人群嗡嗡地散了。我也站起来,搬着小马扎往回走。走到队部侧面那条巷子的时候,听见两个女人在墙根底下说话。天黑,我没看清是谁,但那声音一听就认出来了,一个是李会计家的,一个是王保管家的。

"……你说她一个寡妇,屋里头留个小伙子,算怎么回事?"

"你可别瞎说,人家是送农具去的。"

"送农具?送完不走,还关上门?传出去好听啊?"

"你咋知道关门了?"

"赵婶子说的呗,她那天路过,亲眼看见的。"

我的脚钉在巷子口,浑身的血往头上涌。赵婶子看见了?她看见陈玉兰关上门了?那她刚才在玉米地跟我说话的时候,怎么一个字都没提?

"行了行了别说了,"李会计家的声音压低了些,"陈队长也不容易,一个人撑到现在。"

"谁容易啊?她不容易就能乱来?一个女队长,底下多少双眼睛看着呢……"

两个人说着话走远了,声音渐渐听不清。我站在巷子口的阴影里,攥着小马扎的腿,指节都攥白了。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躺在铺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些话。赵婶子看见了,她肯定还跟别人说了。村里就这么大,这种事情传起来比风还快,用不了三天,全生产队的人都会知道那天陈玉兰关上门留了我一个多钟头。

我翻身坐起来,黑暗中摸索着穿上鞋。走到院子里,月光白惨惨的,照在地上像落了一层霜。我蹲在院墙根底下,拿手指头抠地上的泥。

我想起陈玉兰灶膛里的火光,想起她给我倒的那碗热水,想起她从书页里抽走的那张纸条。她说"人活着总得有点盼头",那她的盼头是什么?

第二天出工的时候,我故意绕开人群,一个人去了东边的地头。但该来的还是来了。中午歇工的时候,王保管家的儿子王建军凑过来,蹲在我旁边啃窝头。他比我大两岁,一直不怎么对付,看我的眼神里总带着点瞧不起。

"哎,小军,"他嚼着窝头,含含糊糊地说,"听说前两天你上陈队长屋里去了?"

我没吭声。

"那雨下得那么大,她没留你吃饭?"

"留了,喝了碗汤。"

"光喝汤?"王建军嘿嘿笑了两声,"陈队长那屋里,没别人吧?"

我猛地站起来,把窝头往地上一摔。王建军被我吓了一跳,往后踉跄了一步,手里的窝头差点掉了。周围几个干活的人都转过头来看。

"你再胡说八道试试。"我说。

王建军脸色变了一下,嘴角抽了抽。到底是比我大两岁,不肯当着这么多人丢了面子,梗着脖子说:"我胡说什么了?我说啥了?你自己干了啥心里没数?"

我往前冲了一步,被人从后面一把拽住了。是我堂哥建国,他力气大,一只手攥着我胳膊跟铁钳子似的。"小军,别闹。"他压着声音说,"这么多人看着呢。"

王建军见有人拉架,胆子又壮了些,拍了拍手上的窝头渣,哼了一声走开了。我站在那里,胸口一起一伏的,太阳晒得人头晕。

建国松开我,把我拉到一边。他三十出头了,在队里开了几年拖拉机,说话比我有分量。他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说:"你跟他计较啥?他就是嘴贱。但你自个儿也注意点,陈队长是啥身份?你是啥身份?你俩在一个屋里待那么久,就算啥事没有,架不住别人编排。"

"我真就送了个铁锹。"我说。

"我知道。别人不知道。"建国拍了拍我肩膀,"行了,干活吧。以后少单独去找她。"

那天下午我干活的时候一直在想建国的话。他说得对,就算啥事没有,也架不住别人编排。可我又觉得憋屈,我明明什么都没干,凭什么要躲着谁?

傍晚收工的时候,我扛着锄头往回走。路过队部后面的那条路,远远看见陈玉兰在院子里收衣服。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踮着脚够晾衣绳上的衣裳,够了两下没够着,转身去找了根竹竿来挑。

我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她挑下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叠好,搭在胳膊上。又挑下一条裤子,一条毛巾。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想心事。

忽然她转过头来,隔着半个院子看见了我。她愣了一下,然后冲我点了点头,跟对队里任何一个年轻人打招呼一样,客气又疏远。

我也点了点头,然后扛着锄头走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铺上,盯着房顶的椽子发呆。外头有蝉鸣,一声接一声的,叫得人心烦。我妈在隔壁屋里跟我爹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几句。

"……听说赵家的在外头乱说……"

"别跟着嚼舌头。"我爹的声音闷闷的。

"我不是嚼舌头,我是担心小军。他一个大小伙子,让人传这种闲话,以后咋说媳妇?"

"陈队长不容易,你别跟那些人一起添乱。"

"我知道她不容易,可也得有个分寸……"

我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被子底下又闷又热,一会儿就憋得喘不过气来。我把被子掀开,大口喘着气,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墙上投出一方白亮亮的影子。

我想起陈玉兰手里的那张纸条。她把纸条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的时候,指节也是白的,跟我今天攥小马扎的时候一样。

第四章 深夜的脚步声

接下来半个月,我没再去队部,也没单独见过陈玉兰。队里的活照干,碰见了就点个头,跟队里其他人一样。有时候在路上远远看见她的背影,我就绕道走,说不清是怕什么,还是躲什么。

但有些东西躲不掉。

那天傍晚,我爹让我去西头刘叔家借个刨子,说家里那根房梁要修一下。我从刘叔家出来,天已经擦黑了,月亮还没上来,村道上黑漆漆的。我手里拿着刨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走到村中间那棵大槐树底下的时候,听见树后有动静。

我没在意,以为是哪家的狗在扒拉东西。走了两步,忽然听见有人说话,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谁听见。

"……你以后别来找我了。"

是个女人的声音。我脚下一顿,本能地闪到路边的柴垛后面。柴垛干透了,一股草木灰的味道钻进鼻子里。我屏住呼吸,从柴垛的缝隙里往外看。

大槐树的阴影底下站着两个人。一个是个男人,高高瘦瘦的,看轮廓像是大队的会计老孙。另一个……

我的呼吸停了一瞬。

是陈玉兰。

她背对着我,看不清表情,但她的背挺得很直,跟平时开大会站在台阶上一样。老孙面朝着她,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但隔得近,我还是隐约听见了。

"玉兰,你别这样,我一个人也不容易,你一个人也不容易,咱俩搭个伙,有啥不好的?"

"我说了不行。"陈玉兰的声音很冷,跟那天在灶膛边跟我说话的时候完全不同,"你走吧,让人看见了不好。"

"谁看见?这天都黑了,谁看得见?"老孙又往前凑了半步,"玉兰,你都守了两年了,还想守一辈子?你男人死了,你还年轻,你总不能……"

"孙会计。"陈玉兰打断他,声音抬高了一点,"你再这样,我明天就去公社反映。"

老孙不吭声了。两个人沉默了好一会儿,老孙往后退了一步,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转身走了。脚步踩在泥地上,闷闷的,越来越远。

陈玉兰没有立刻走。她靠在槐树树干上,头微微低着,肩膀一耸一耸的。我躲在柴垛后面,心跳得咚咚响,大气都不敢出。

她是在哭吗?

我想冲出去,又不敢。我不知道她愿不愿意让别人看见她这个样子。在队里人面前,陈队长从来都是挺直了腰杆的,说话做事滴水不漏,没人见过她示弱。

过了一会儿,她抬手擦了擦脸,直起身,往队部的方向走了。月光这时候才从云缝里露出来,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我蹲在柴垛后面,直到听不见她的脚步声了才站起来。手里的刨子硌得掌心发疼,我松开手,发现掌心里全是汗。

那天夜里我又失眠了。这回不单是想那天关门的事,还想槐树底下那一幕。老孙跟陈玉兰说的话,一句句在我脑子里转。他说"你总不能守一辈子",这话其实没啥错。陈玉兰才二十四,守寡两年了,按说再找个人嫁了也没什么。可老孙那个人,我从小就不太待见,四十多了还光棍一条,平时在队里管账,手脚不算干净,去年还被队里人怀疑过贪工分。陈玉兰要是跟了他,那真是……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我盯着那方光亮,忽然想起那天在灶膛边,陈玉兰问我"以后想干啥"。她说"种地也行,但你不能一辈子种地"。

她是在替我操心。

那谁替她操心呢?

第二天一早,我扛着锄头出门的时候,在村口碰见了老孙。他骑着一辆破自行车,从对面过来,看见我,按了两下车铃。他脸上挂着笑,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小军,出工去啊?"

"嗯。"

"你家那房梁修好了没?"

"快了。"

他蹬着自行车走了,后座上的工具包一晃一晃的。我站在村口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恶心。这人昨晚上还拦着人家寡妇说那些话,今天就人模人样地打招呼。他凭啥?

那天干活的时候我心不在焉,一锄头下去,差点刨到自己的脚。旁边干活的老周头看了我一眼,说:"小军,心思跑哪儿去了?"

"没、没跑。"

老周头嘿嘿笑了两声,没说啥。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小军,你最近是不是听人说了啥?"

"啥?"

"就你跟陈队长的事。"

我手里的锄头顿了一下。"周叔,我跟陈队长没事。"

"我知道。"老周头说,"可有些人闲得慌。你年轻,别往心里去,过些日子就好了。"

我没吭声。老周头在队里干了二十多年,是个老好人,平时从不说人闲话。他既然这么说了,说明那些闲话比我想象的传得还广。

"周叔,"我犹豫了一下,"你听谁说的?"

"还用听谁说?满村子都在说。"老周头叹了口气,"你也别怪他们,村里就这样,没啥新鲜事,逮着一件就能嚼半年。"

他扛起锄头往地那头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地头。太阳照在头顶上,热得人发晕,我却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满村子都在说。那陈玉兰知不知道?

中午歇工的时候,我找了个借口没回家吃饭,一个人坐在田埂上啃干粮。正啃着,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我回头一看,是陈玉兰。

她手里拎着个饭盒,站在田埂那头。太阳明晃晃的,她眯着眼看我,头发被风吹起来几缕。

"你咋不回家吃饭?"她问。

"不想回去。"

她走过来,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坐下来,把饭盒搁在两人中间。打开盖子,里头是糙米饭和炒青菜,还卧了个鸡蛋。

"吃吧。"她把饭盒推过来。

"我吃过了。"

"啃干粮叫吃过了?"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那天在灶膛边一模一样,"拿着。"

我接过来,扒了两口饭。糙米有点硬,但鸡蛋煎得焦黄,里头还是嫩的,一口咬下去,满嘴香。

陈玉兰坐在旁边,抱着膝盖看远处的山。山上的树被夏天的太阳晒得墨绿墨绿的,蝉声一阵紧似一阵。

"小军,"她没回头,"你以后别躲着我了。"

我被一口饭噎住了,咳了两声。她递过来一个水壶,我接过来灌了两口,顺了顺气。

"我没躲着。"我说。

"你当我看不出来?"她转过头看我,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你见着我绕道走,我又不是瞎子。"

我低下头,拿筷子戳饭盒里的米饭,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些闲话,你别往心里去。"她说,"过些日子就没了。"

"他们说得太难听了。"我闷声说。

陈玉兰沉默了一会儿。蝉声噪得很,衬得那沉默格外长。

"小军,"她说,"你知道我当这个队长,最难的是什么?"

我摇头。

"不是干活累,不是工分难分,是所有人都盯着你,看你一个寡妇能撑多久。"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你但凡哪里做得不好,底下就有人说了:'看吧,女人就是不行。'你但凡跟哪个男人多说两句话,又有人说了:'看吧,熬不住了。'"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说:"我有时候真想不当这个队长了。可我男人死的时候,公社领导跟我说,这是他的遗愿,让我接替他干下去。我答应了。"

我的喉咙发紧,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轻飘飘的。

"所以,"她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眼眶有点红,但没掉泪,"你别躲着我。你该咋样还咋样,不用管别人怎么说。我这个当队长的都不怕,你怕啥?"

我把饭盒里的饭扒拉干净,把那颗鸡蛋也吃了。嚼着嚼着,鼻子有点酸,我使劲咽下去,把饭盒盖好递还给她。

"陈队长,"我说,"我以后不躲了。"

她接过饭盒,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行。下午跟我去南头挖渠,你那把铁锹磨得挺快。"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还有,"她说,"你那书,啥时候来看都行。"

太阳照在她脸上,她眯着眼笑了一下。那笑容我没见过,不是队长对队员的笑,也不是大人对孩子的笑,就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笑。

我坐在田埂上,看着她走远了,才慢慢站起来。风吹过来,带着稻花的香味。远处的山还是墨绿墨绿的,蝉还在叫,太阳还在晒。

可我心里头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第五章 书页之间

那天下午我干活特别卖力。南头的排水渠已经挖了大半,淤泥被一锹一锹甩上岸,渠底露出黑乎乎的泥土。我跟在陈玉兰后面,她挖多深我就挖多深,水花溅了一裤腿也没在意。旁边干活的人偶尔瞟我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意味不明的东西,但我把脑袋一低,只看手里的锹,不看他们的脸。

傍晚收工的时候,陈玉兰站在渠头清点工具。我扛着锹从她身边过,她小声说了一句:"晚上来拿书。"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走过去了。

回到家吃了晚饭,我跟我妈说去建国哥家坐坐。我妈看了我一眼,说早点回来,没多问。我揣着一盏煤油灯出了门,拐了个弯,往队部的方向走。

天已经黑透了,月亮还没上来,村道上黑漆漆的。我摸着黑走到队部后面,看见那间偏屋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抬手敲了两下。

"进来。"陈玉兰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

我推开门,屋里一股肥皂水的味道。陈玉兰正坐在桌边洗衣服,盆里泡着几件衣裳,她的袖子挽到手肘,手臂上挂着水珠。看见我进来,她拿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了擦手,指了指床沿:"坐。"

我把煤油灯放在桌上,在床沿上坐下。桌子上摆着那几本书,整整齐齐地摞在一起,最上面那本《农村实用技术》的封皮被人用牛皮纸重新糊过了,边角都包得齐齐整整。

"你包的?"我问。

"嗯,原来那本烂得不成样子了。"她搓着盆里的衣裳,头也不抬,"你拿回去慢慢看,不着急还。"

我拿起那本书翻了翻,里头还是那些清秀的批注。但这次我留意到,批注不光有字,还在一些段落旁边画了圈圈杠杠,有的地方甚至还画了简笔画,一棵歪脖子树,一只飞过去的鸟。画得很随意,寥寥几笔,但能看出画的人手很巧。

"你还画画?"我问。

陈玉兰搓衣裳的手顿了顿。"瞎画的。小时候爱画,后来不画了。"

"画得挺好的。"

她不说话了,专心搓衣裳。水声哗啦哗啦的,肥皂的泡沫在盆里打着转。煤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墙上两个人的影子也跟着晃。

我低头翻书,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又看见了一张纸条。这回我没出声,借着灯光看那上面的字:

"今天雨停了,出太阳了。晒被子的时候在院子里看见一只蝴蝶,翅膀是蓝色的。"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但纸张的边角微微卷起,像是被人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

我把纸条夹回书里,合上书放在膝盖上。陈玉兰已经洗完了衣服,正把衣裳一件件往盆外捞,拧干,抖开,搭在床头的绳子上。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安静,动作不急不慢,像做了千百遍那么熟练。

"陈队长,"我开口说,"你一个人,不孤单吗?"

她拧衣裳的手停了一下。水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滴,滴在泥地上,洇出深色的点子。

"咋不孤单。"她轻声说,"可孤单也不能咋样。"

她把最后一件衣裳搭好,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来靠在床头。煤油灯放在桌角,光线不够亮,她的半张脸藏在暗处,半张脸被光照着。

"我以前跟你陈叔刚结婚那会儿,"她说,"他每天晚上回来,再晚我也等他。烧一锅热水,他泡脚,我在旁边跟他说话。说队里的事,说地里的事,说以后有了娃该叫啥名。啥都说。"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上那道疤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粉白色。

"后来他不在了。我头几个月根本睡不着,一闭眼就是他。后来慢慢好了,但也落了个毛病,一到晚上就不敢关灯。点着灯,好像屋里还有人。"

我没说话。她的声音很平,但那些字一个一个砸在我心口上,又闷又疼。

"所以啊,"她抬起头看我,笑了一下,"你要是晚上有空,过来坐坐也行。我不干啥,就看会儿书,说会儿话。你来了,屋里亮堂些。"

我点了点头。喉咙里堵着什么,说不出话来。

那天晚上我走的时候,她把那几本书装在一个布袋子里递给我。我接过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还站在桌边,煤油灯的光从侧面照着她的脸,她冲我摆了摆手。

"回去路上慢点。"

我走出院子,夜风迎面吹过来,凉丝丝的。布袋子里几本书的重量压在我胳膊上,不沉,但让人安心。

从那天起,我隔三差五就去她屋里坐坐。有时候带几个我妈蒸的窝头,有时候带一把自留地里的青菜。她就着那些东西下碗面,煮锅粥,两人面对面吃了,再说几句话。说的都是些不打紧的事,今天渠挖到哪儿了,明天哪块地要施肥了,谁家的猪跑出来拱了谁家的菜园子。

队里的人慢慢也习惯了。最初的闲话淡了一些,毕竟我去的次数多了,也没见发生啥惊天动地的事。赵婶子再见着我,也不再拿那种眼神看了,有时还主动跟我搭两句话。

但有一件事我一直没跟陈玉兰说。

在那些书里,我后来又翻出过好几张纸条。每一张上面都写着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像日记,又像随手写下的心事。有的写天气,有的写地里的庄稼,有的写她梦见了什么。那些字句清清淡淡的,但她写下来的东西,总会让我想很久。

比如有一张上写着:"今天李会计家的小女儿叫我阿姨,她笑起来的样子真好看。"

还有一张写着:"地头的野菊花开了一片,黄的白的,没人管也开得好。"

我一张一张地收着,没有声张。那些纸条像是她藏起来的另一面,平时穿蓝布褂子、挽着发髻的陈队长不会说这些话,只有写在纸上,夹在书页里,才敢让它们存在。

我不知道她知不知道我看见了。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但那些纸条让我觉得,在她那扇关上的门后面,锁着的东西比我想象的要多得多。

六月末的时候,队里开始忙双抢了。割早稻、插晚稻,两头抢时间,全队的人都扑在地里,从天不亮干到天擦黑。我跟陈玉兰见面的次数少了,有时候好几天都碰不上一面,偶尔在田埂上遇见了,也只是匆匆点个头,各自忙各自的。

但每晚收工回来,我坐在床边翻那些书的时候,就会想起她。想起灶膛里的火光,想起她拧衣裳时手上的水珠,想起她说的那句"你来了,屋里亮堂些"。

人活着总得有点盼头。

她写在那张纸条上的话,我慢慢开始懂了。

第六章 双抢

双抢那半个月,整个生产队的人像被抽了骨头。天不亮就下地,镰刀割稻的唰唰声从这头传到那头,一垄一垄的稻子倒下去,露出黑褐色的地皮。割下来的稻捆成捆,挑到打谷场上脱粒,新谷扬起来的时候,金灿灿的跟下雨似的。插秧的人跟在后面,弯着腰,一把一把地把秧苗摁进泥里,泥水溅得满脸都是。

我每天收工回来,两条腿都像灌了铅,往床上一倒就能睡过去。那几本书搁在枕头底下,好几天没翻。但有时候半夜醒来,外头月亮亮堂堂的,我就摸出书来,借着月光看几页。那些批注在暗淡的光线里看不太清,但我知道它们在那里,跟她这个人一样,安安静静地待在某个地方。

有一天中午歇晌,我靠在田埂边的杨树底下闭眼打盹。太阳毒得很,蝉叫得撕心裂肺,远处有人扯着嗓子喊号子。迷迷糊糊间听见有人走过来,脚步声很轻,到了跟前停下了。我睁开一只眼,看见陈玉兰站在我面前,手里拎着个水壶。

"喝点水。"她把水壶递给我。

我坐起来接过来灌了两口,水是温的,里头泡了几片薄荷叶,凉丝丝的。她在我旁边坐下,也靠着杨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累不累?"她问。

"累。"我说实话,"腰都快断了。"

"头一年干双抢都这样。"她闭着眼睛,靠在树干上,"明年就好了。"

明年。我第一次听见她跟我提"明年"这个词。队里人都知道,双抢过后陈队长就会安排下一季的农活,年年如此,明年跟今年不会有太大区别。但她说明年的时候,语气里好像带着点别的什么,像是她已经开始想明年的事了。

"明年你打算干啥?"我问。

她睁开眼看了看我。"先把这块地的肥力养上来,然后看看公社那边有没有新的品种。"她又闭上眼,"你问这个干啥?"

"随便问问。"

她没再说话。蝉声吵得人耳朵嗡嗡响,远处的田里有镰刀割稻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有节奏地往耳朵里钻。她靠着树,呼吸渐渐平稳了,像是睡着了。

我没动,就这么坐着。肩膀挨着她肩膀,隔着两层薄薄的布,能感觉到她身上的温度。太阳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洒了一片细碎的光斑。

过了大概十来分钟,她忽然动了动,坐直了身子。"走吧,该干活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今晚早点收工,来我那儿吃饭。我托人从公社带了块腊肉。"

晚上我过去的时候,她已经把腊肉切好了,薄薄的片码在碗里,上头撒了把干辣椒。锅里炒着青菜,香味飘得满屋都是。她系着一条蓝布围裙,在灶台前忙活,腰上的围裙带子系得紧紧的,衬得她人更瘦了。

"来,搭把手。"她递给我一双筷子,"把桌子擦了。"

我擦干净桌子,她把菜端上来。腊肉炒辣椒、清炒空心菜、一盆丝瓜汤,白米饭冒着热气。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饭,煤油灯的火苗微微晃着,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陈队长,"我夹了块腊肉嚼着,"那几本书我都快看完了。"

"哦?有啥不懂的?"

"那本种树的,里头说苹果树要嫁接,我没看明白。"

她放下筷子,拿手比划:"就是把好品种的芽接在野苹果的树干上,削个口子塞进去,包好,过些日子就长在一起了。等结了果子,就是好苹果。"

"那树干愿意让别的东西长在自己身上?"

陈玉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跟平时那个板着脸开大会的队长判若两人。

"树干哪有什么愿不愿意。"她说,"它就得接着,不然结不出好果子来。"

我心里动了一下。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着自己的碗,筷子扒拉着米饭,没抬头。但那个"就得接着"说得轻描淡写的,像是她早就想明白了这个道理。

吃完饭她收拾碗筷,我帮着擦桌子。她站在灶台前洗碗,背影对着我,围裙带子系的蝴蝶结在腰后微微晃着。我忽然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小军。"她背对着我开口了,"你以后……别老叫我陈队长了。"

"那叫啥?"

"就叫玉兰姐吧。"

她没回头,但耳朵根那儿红了一小片。我站在桌边,手里攥着抹布,心跳快了几拍。

"玉兰姐。"我试着叫了一声。

"嗯。"

她应得很轻,轻到我几乎以为是听错了。但灶膛的火光映着她的侧脸,我看见她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送我。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挂在天上,院子里亮堂堂的。她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看着我走出去几步。

"小军,"她忽然叫住我。

我回头。

"明天割完南头那块地,后面的活就不那么急了。"她说,"你有空再来看书。"

"知道了。"

我往外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还靠在门框上,月光照着半边身子,蓝布褂子被风轻轻吹起来一角。

那天晚上我躺在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枕头底下那本书里夹着又一张纸条,是今天晚饭前我从书页里翻出来的。上面就写了一句话:

"原来活着是可以有盼头的。"

我把那张纸条看了很多遍,然后折好,跟其他几张放在一起,压在枕头底下最深处。

第七章 蝉声里

双抢结束之后,队里放了两天假。说是放假,其实就是不用起早贪黑地赶活,但各家自留地里的菜还得收拾,猪圈该清的清,鸡该喂的喂。我妈难得让我歇一天,说哪都别去,在家好好睡个懒觉。

可我睡不着。天一亮就起来了,在院子里转了两圈,帮着我妈劈了堆柴。我妈看了我几眼,欲言又止的,最后还是没说什么。她回屋以后,我擦了把脸,把那几本书装进布袋子,出了门。

陈玉兰正在院子里给菜地浇水。她家的自留地在屋后,不大,但打理得整整齐齐。几垄小白菜长得绿油油的,边上还种了两棵丝瓜,藤蔓顺着竹架子往上爬,开出一朵朵黄灿灿的花。她拎着个铁皮壶,一瓢一瓢地往菜根上浇,浇得很仔细,连水珠溅在叶子上的角度都照顾到了。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她。她今天没穿蓝布褂子,换了件淡青色的短衫,头发没挽髻,松松地在脑后扎了个马尾。太阳刚升起来不久,光线还不烈,柔柔地照在她身上,她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日里年轻了好几岁。

"来了?"她直起身看见我,冲我扬了扬下巴,"进屋坐,我浇完这点就来。"

我进屋把书放在桌上,顺手帮她收拾了一下。桌上有两个空碗没洗,我端到灶台边给洗了。案板上搁着半块南瓜,菜刀旁边放着一小碟白糖。我心里笑了一下,这人还挺爱吃甜的。

她浇完菜进来,在门口的水盆里洗了手,甩了甩水珠子走到桌前。头发上沾了片枯叶,她自己没注意,我伸手摘了下来。她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笑了一下。

"你看完那本种树的没?"她坐下翻书。

"看完了。"

"有啥想法?"

"那苹果树真能活?"

"能活。公社那边有人试过,结了果子,又大又甜。"她翻到嫁接那一页,指着上面画的图,"你看,接好了以后包上塑料布,等一两个月就长上了。到时候割开一看,皮都连在一起了,分不清哪儿是接穗哪儿是砧木。"

我凑过去看那张图。她指着图上的几根线比划着,手指划过纸面,在那些字句上面停了一下。我注意到她指甲剪得很短,修剪得齐齐整整的,指腹上有薄薄的茧。

"玉兰姐,"我看着她侧脸说,"你懂的东西真多。"

她手顿了顿,把书合上了。"都是书上看的。没人教,自己琢磨。"

"你当初为啥没继续上学?"

她沉默了一会儿。"家里穷。我考上初中那会儿,我爹病了,弟妹还小,得有人干活。"她把书摞好,往后靠在椅背上,"但我没扔下看书。每到公社图书馆有新的农业技术小册子,我就托人带一份。慢慢就会了。"

她说着这些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那些"家里穷""爹病了""没继续上学"都只是别人家的事。可我知道那背后站着的是一个才十几岁就扛起半个家的姑娘,白天干活,晚上就着煤油灯读书,一个字一个字地学,硬生生把自己从地里拔起来,成了这个生产队最能干的女人。

"你爹现在还好?"我问。

"前年没的。"她说,"不过他走的时候挺安详的。我当了队长那天,他来队部看过我一次,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没进来。后来听我妈说,他回去以后哭了,说女儿出息了。"

她的眼眶有点红,但没掉泪。她把脸别过去看向窗外,窗外的丝瓜花开得正好,有蜜蜂嗡嗡地绕着飞。

"小军,"她忽然说,"你想过出去吗?"

"出去?去哪儿?"

"去公社,去县里。你不是会认字吗?你要愿意,我把你介绍到公社的农技站去帮忙。那边缺人手,你去了能学东西,兴许将来能转正。"

我愣在那里。转正。农技站。这些词对我来说太远了,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我从十六岁起就没离开过这个生产队,最远也就是跟着队里的拖拉机去公社拉化肥。走出去?我想都没想过。

"我……我行吗?"

"有啥不行的?你脑子活,干活也踏实。"她说这话的时候认真看着我的眼睛,"我跟你说过,你不能一辈子种地。你才十九,路长着呢。"

她那双眼睛黑亮亮的,里头映着窗外的光。我看着那两汪光,心脏跳得咚咚响。

"那你也出去不?"我问。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我走不了。我是队长,队里这么多事搁不下。再说了,"她低下头摸了摸那本书的封皮,"我一个寡妇,去哪儿都有人闲话,不如安安生生待在这儿。"

"那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咋了?"她抬头看我,笑了一下,"我一个人不也过得好好的?有书看,有菜种,有活干。再说了,"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不是还有你来陪我说话么。"

那几个字像夏天傍晚的风,轻轻软软地拂过来,我整个人都酥了半边。我低下头,假装翻书,手却在发抖。

她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揭开锅盖看了看。里头蒸着南瓜,热气顶得锅盖噗噗响。她拿筷子戳了戳,回头说:"南瓜蒸好了,吃不吃?"

"吃。"

她端出来切成块,撒上白糖。金黄色的南瓜瓤绵软香甜,糖粒在热气里化开,甜得人心里发慌。我吃了两块,她也吃了两块。吃完了她拿碗去洗,我站在灶台边看她洗碗。水哗哗地流着,她弯腰的样子很舒展,像是这间小屋是她最自在的地方。

"玉兰姐。"我叫她。

"嗯?"

"我要真去了农技站,还能来看你不?"

她洗碗的手没停,但我看见她肩膀微微颤了一下。"你要是想来,路又不远。骑自行车半个钟头就到了。"

"可我还没自行车。"

她回过头来,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我给你想办法。"

那天我走的时候,她把那本书又塞到我手里。"再看一遍,有不懂的来问我。"站在院门口,她伸手帮我拍了拍肩膀上的一片落叶,动作很自然,像是做了很多次一样。

我走出去老远才回头。她还站在院门口,淡青色的短衫被风贴着身子,马尾被吹起来几绺。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把她的影子缩在脚下短短的一团。

我攥着那本书往前走,手心里全是汗,心跳得跟擂鼓似的。

第八章 月光下的决定

七月中旬的时候,公社真的有了个农技培训班的消息。县里组织了一个短期的农业技术培训班,给各生产队推荐名额,学完了回来可以当队里的技术员。陈玉兰第一时间拿到了通知,那天晚上就把我叫去了她屋里。

"你看,"她把那张红头文件铺在桌上,煤油灯搁在旁边照着,"每个队两个名额,学习半个月,管吃管住。你报名去。"

我低头看着那张纸。上面油印的字有些模糊,但"农业技术培训班"几个大字清清楚楚。我手指摸着纸面,有点发抖。

"我不认识别人啊。"我说。

"去了就认识了。一个班几十个人,都是跟你差不多的年轻人。你怕啥?"

她坐在我对面,双手搁在桌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我发现她今天有点不一样,头发特意梳过了,鬓角没有碎发垂下来。她甚至换了一件洗得最干净的蓝褂子,领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

"玉兰姐,"我说,"我走了,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这么多年了。"她打断我,语气硬了一下,又软下来,"小军,你得往前走。你不能停在这儿。你要是因为——"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你要是因为我,把这么好的机会错过了,我这辈子都过不去。"

灶膛里的火暗下去了,屋里只有煤油灯的光。那光昏黄暖融的,照着桌子中间那张纸,也照着她放在桌面上的手指。

"你去。"她说,"半个月就回来了。回来了,你懂的东西就比我多了。"

我看着她,心里头像是有颗种子在破土。那个春天我翻她书里那些纸条时不懂的话,忽然间全明白了。她盼的不是她自己,是她身边的人。她拼了命地把自己活得铁打似的,是为了让别人能有盼头。

"那你呢?"我问,"你盼啥?"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窗外的蛐蛐叫得热闹,把屋里的安静衬得更深。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上那道疤在灯光下淡淡的,几乎看不出来了。

"我盼着你能好好的。"她说。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我耳朵里,沉甸甸的,又滚烫。

我伸出手,盖在她放在桌面的手背上。她的手凉凉的,指节微微蜷了一下,但没有抽走。我们就这么坐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煤油灯的灯芯噼啪爆了一下,火苗跳了跳,又稳住了。

"我去。"我说,"半个月,我回来。"

她抬起头看着我。灯光照着她的脸,她的眼睛湿漉漉的,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好。"她说。

走的那天是七月十九号。天还没亮我就起来了,我妈给我收拾了一个包袱,里头两件换洗衣裳、一包干粮、几毛钱。我爹坐在门口,抽着旱烟不说话,烟锅里的火星一亮一亮的。

我背着包袱走到村口的时候,陈玉兰站在那棵大槐树底下。晨雾还没散,她的衣裳上沾了露水,头发也被雾气润得湿湿的。她递给我一个布包,说:"里头是几个煮鸡蛋,路上吃。"

我接过来,布包还是温的。她站在雾里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

"半个月就回来了。"我说。

她点了点头。

我转身走了。走了十几步又忍不住回头,她还站在槐树底下,晨雾把她的身影罩得模模糊糊的。我冲她摆了摆手,她也冲我摆了摆手。

那天我走了三十里路到公社,又搭了辆拉货的拖拉机去了县城。培训班在县农技站的大院里,一排平房,墙上刷着白灰,门口挂着块木牌子。同班的二三十个人都是从各生产队来的,有比我大的也有比我小的,大多数都念过初中。白天听农技站的技术员讲课,记笔记,下地实践。晚上几个人挤在宿舍的木板通铺上,天南海北地聊。

我每天晚上躺在通铺上,都想起陈玉兰那间偏屋。想起灶膛里的火光,想起她系着围裙的腰身,想起月光下她靠在门框上的样子。我把她给的那几本书带在身边,夜深人静的时候拿出来翻。翻到那些批注和纸条的时候,心里头又暖又酸。

培训班第十天的时候,有个女学员跟我搭话,是个长相周正的姑娘,梳着两条辫子,家在邻县。她问我借笔记抄,我借给她了。她还回来的时候在里头夹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你字写得真好看"。

我把那张纸条抽出来,看了两眼,然后撕碎了扔进纸篓里。

那天晚上我躺在通铺上,盯着黑漆漆的屋顶想:我是不是疯了?家里给我说媒我都推了好几次,现在人家姑娘主动往上贴,我连正眼都不看一眼。可我心里头装不下别的人。那间偏屋、那盏煤油灯、那个系着围裙的背影,把我装得满满当当的,一点空隙都没留。

培训班结束那天,县里发了结业证书,还每人发了一本《农作物病虫害防治手册》。我拿着那本书翻了又翻,想着回去以后要拿给玉兰姐看。她肯定高兴。

回程的路上我搭了辆顺路的拖拉机。拖拉机突突突地在土路上颠,两边的稻田绿油油地往后倒。我抱着那个装了结业证书的包袱,心里头急得跟火烧似的。

天擦黑的时候到了村口。我跳下拖拉机,扛着包袱往村里走。走到队部后面那条路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那间偏屋的窗户亮着灯,昏黄的煤油灯光从窗纸里透出来。

我走到院门口,看见她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面前放了个洗衣盆,手里搓着一件衣裳。月光和灯光混在一起照在她身上,她低着头,马尾从肩膀上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玉兰姐。"我叫了一声。

她猛地抬起头。盆里的水溅出来,洒了一地。她站起来,衣裳还湿着,手还滴着水,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我。

"你回来了。"她说。

"嗯,回来了。"

她站在原地没动,我也没动。隔着几步远,能看见她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她抬手飞快地擦了一下,转过身去说:"吃饭了没?锅里有饭,我给你热热。"

她转身往屋里走,我跟在她后面。进屋以后她背对着我站在灶台前,肩膀微微颤着,半天没动。

"玉兰姐。"我走过去,站在她身后。

她没回头。但我看见她攥着灶台边沿的手指,指节发白。

我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肩膀。她整个人僵了一瞬,然后慢慢转过身来。她脸上有泪痕,但嘴角是翘着的。

"回来就好。"她说。

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的脸,跟那天雨夜一模一样。窗外有蛐蛐在叫,月亮升得老高,把院子里照得白亮亮的。

我伸手替她擦了一下脸上的泪。她没躲。

第九章 变故

从培训班回来以后,我在队里挂了个技术员的衔,负责看庄稼的病虫害。活儿不重,每天下地转一圈,哪块地的稻子叶子上有斑了,哪片玉米秆上长了钻心虫,记下来,配药打药。陈玉兰在大会上宣布这事的时候,底下的人鼓了鼓掌。我看见王建军坐在人群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不太对。

我没在意。我那时候满心满眼都是那间偏屋和屋里的人。每天晚上从地里回来,先去她那儿坐一会儿,说说今天在田里看到了什么,她从书上学到了什么。有时候就什么都不说,她织毛衣我翻书,各干各的,偶尔抬头看一眼对方,笑一下,再低头。

那种日子安静又踏实,像是日子本来就应该这么过。

八月中旬,队里在晒谷场上放了一场电影。公社的放映队下来,幕布挂在队部的外墙上,黑白片子,讲的是革命战争。全队的人都搬着小马扎来看,晒谷场上密密麻麻坐了一片。我跟陈玉兰隔着几排人坐着,中间隔了好几个人,谁都没往对方那边看。

电影放到一半,我尿急,起身去队部后面的茅房。出来的时候,月光底下看见两个人站在队部侧面的巷子口。一个是王建军,另一个没看清,但听声音是老孙。

"……你管她干啥?她爱跟谁跟谁。"王建军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就是看不惯她那个样,一个寡妇,装得跟多正经似的。"

"你小声点。"老孙说。

"怕啥?她能把我咋样?你以为她那队长能当一辈子?明年改选,还指不定谁上呢。"

我的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我攥着拳头从暗处走出来,月光照在我脸上,王建军和老孙同时看见了我。王建军脸色变了一下,但马上又梗起脖子。

"呦,大学生回来了。"他阴阳怪气地说,"怎么?来替你的玉兰姐站岗?"

我往前走了一步。老孙拦了一下,说"小军你别冲动"。

王建军往后退了半步,但嘴上没饶人:"我说啥了?我说啥了?你们俩那点破事谁不知道?孤男寡女夜夜待一块儿,干啥呢?她一个寡妇,你一个光棍,还装什么……"

我抡起拳头砸在他脸上。他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撞在墙根上。老孙喊了一声"别打了",上来拉我。王建军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腮帮子,嘴里呜呜地骂着,被我第二拳又砸倒下去。

等有人听见动静跑过来把我们拉开的时候,王建军半边脸已经肿了,嘴角淌着血。我拳头上的皮也破了,火辣辣地疼。

晒谷场那边电影还在放,但已经有几个人往这边跑了。王建军被他爹和他哥搀起来,捂着脸骂骂咧咧的。老孙站在旁边,脸色难看得跟纸一样。

陈玉兰也来了。她挤过人群走到前面,看了一眼王建军,又看了一眼我。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走过来拉了一下我的胳膊,说:"小军,你先回去。"

"我不回去。"

"你回去。"她的声音不高,但语气不容反驳。我在她眼睛里看见一句话——别在这时候添乱。

我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的事第二天就传遍了全队。王建军一家闹到队部,说要陈玉兰给个说法。陈玉兰坐在队部的办公桌前,听他们吵吵嚷嚷了半个钟头,最后说了一句:"我让小军给你家赔医药费。至于其他的,你们要告就去公社告,我奉陪。"

王建军他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后来赔了三块钱了事。王建军在家躺了两天,再出门看见我的时候,绕着道走。但我心里头清楚,这事没完。村里的人表面上不说什么了,可那些眼神、那些压低了嗓门的嘀咕,跟夏天的蚊子一样,嗡嗡嗡地围着人转,赶不走。

我爹把我叫到院子里,坐在小板凳上抽了半天烟。最后一袋烟抽完了,他在鞋底上磕了磕烟锅,说:"小军,你跟陈队长那事,你心里到底咋想的?"

"爹,我……"

"别跟我打马虎眼。"我爹抬起头看着我。他老了,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你是真想跟她过日子,还是年轻冲动?"

我蹲在他面前,看着他的脸。"爹,我想好了。"

我爹又装了一锅烟,点上,抽了两口。烟雾在夕阳里散开,把他的表情遮得看不太清。

"她比你大五岁,是个寡妇。你跟了她,队里多少人背后戳你脊梁骨。"他顿了顿,"但你要是真定了,我不拦你。你妈那边我去说。"

我鼻子一酸,低下头去。我爹伸手拍了拍我的后脑勺,那只手粗糙得像砂纸。

"去吧。"他说,"好好待人家。"

第二天傍晚我去找陈玉兰。她坐在院子里择豆角,夕阳把她的侧脸勾出一道金边。我在她旁边蹲下,帮她择。

"玉兰姐,"我说,"我跟我爹说了。"

她的手停了一下。"说啥了?"

"说你的事。"

她把一根豆角的筋抽掉,扔进盆里。手指微微颤着,但声音没颤:"你爹咋说?"

"他说不拦着。"

她低头择豆角,好一会儿没说话。豆角一根一根地扔进盆里,速度比刚才快了些。我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看着她抿着的嘴角,心里又疼又暖。

"小军,"她终于开口了,声音闷闷的,"你想清楚没有?我比你大。我又是个寡妇。你跟我在一块儿,以后少不得被人说。你能受得了?"

"我前天都打人了。"我说,"你说我受不受得了?"

她噗嗤一下笑了。笑着笑着,眼角又湿了。她抬手擦了擦,把择好的豆角端起来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回过头看我。

"进来吃饭。"

第十章 大雨又来

九月初的一天,天忽然又阴了。跟六月份那场雨一样,先是天边堆起乌沉沉的云,接着风起了,把院子里的丝瓜藤吹得东倒西歪。傍晚的时候雨点就砸下来了,起先是疏疏落落的几颗,砸在土里冒起一小股烟尘,转眼就变成了瓢泼大雨。

那天我正在队部整理病虫害记录,窗外雨声哗哗的,纸上的字被雷声震得晃来晃去。我搁下笔,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已经积了水,雨帘子密密匝匝地垂着,把对面的屋顶都遮模糊了。

我收拾好东西,披上蓑衣往她那儿走。雨太大,路上一脚踩下去全是泥汤子。到了她院子门口,看见那间偏屋的窗户亮着灯,灯光被雨幕模糊成融融的一团。

推门进去,她正坐在灶前烧火。看见我一身水淋淋地进来,她赶紧站起来拿了条干毛巾递给我。"这么大雨你跑过来干啥?"

"怕你一个人害怕。"我接过毛巾擦头发。蓑衣脱下来挂在门边,雨水滴滴答答地淌了一地。

她没说话,转身从锅里舀了一碗姜汤递给我。我接过来喝了,辣辣的,一股暖流从喉咙滑进胃里,舒服得人打了个哆嗦。

雨越下越大了。房顶的瓦片被砸得噼啪响,有几处又开始漏雨,她拿了搪瓷盆去接。水滴砸在盆底,叮叮当当的,跟几个月前一模一样。

我在灶台边坐下,她坐在床沿上。两个人中间隔着几步远,但屋里就那么点地方,几步的距离也不算什么距离。

"玉兰姐,"我开口说,"我想过了。等过了年,我去公社找份正式工干着,攒点钱。到明年秋收以后,咱俩把事办了。"

她坐在床沿上,低着头。灶膛的火光映着她的侧脸,她没有说话,但手指攥着床单,攥得紧紧的。

"你不愿意?"我问。

"不是。"她的声音很轻,被雨声压得几乎听不见。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火光跳动,"我是怕。"

"怕啥?"

"怕我耽误你。"她说,"你这么年轻,路长着呢。你要是跟了我……"

"跟了你咋了?"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我就是要跟你。你耽误我什么了?你教我认字,让我去培训班,给我煮姜汤蒸南瓜,你耽误我什么了?"

她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了,砸在手背上,跟窗外的雨一样大。我伸手去擦,她抓住我的手,攥得紧紧的。

"小军,我害怕。"她说,"我不是怕别人说闲话,我是怕万一一觉醒来,你又不在了。就像你陈叔一样,早上还跟我说晚上回来吃饭,下午人就没了。"

她的声音在抖,整个人都在抖。我另一只手环过去揽住她肩膀,把她拢进怀里。她的脑袋靠在我胸口,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声被外面的雨声淹没了。

"我不走。"我说,"我哪儿都不去。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她在我怀里抽泣了好一会儿,慢慢平静下来。我感觉到她的手从我手掌里松开,轻轻绕到我腰后面,环住了。

两个人就这么抱着,坐在床沿上。屋外的雨声闷闷的,搪瓷盆里的水滴声叮叮当当的。灶膛里的火渐渐小了,屋里暗了些,但暖和得很。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在我怀里动了一下,抬起头来。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但嘴角是翘着的。

"你说话算话?"

"算话。"

她看了我一会儿,然后松开手站起来,走到门边。跟那天一样,她把手搭在门板上,回过头来看我。灶膛里最后一点火光映着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又带着点害羞。

"雨大,"她说,"你别走了。"

她伸手拉上了门闩。

咔嗒一声。

我坐在床沿上,看着她走回来,在离我半步远的地方站定。她身上的皂角味混着灶火的烟气,清清淡淡的。她垂下眼,伸手把我额前湿漉漉的头发拨开,指腹凉凉的,触感轻得像羽毛。

"小军。"她叫了我一声。

"嗯。"

"留下来。"

那天晚上的雨下了整整一夜。我在那间偏屋里,在她身边,听着窗外的雨声和她的呼吸声,觉得天地之间再没有比这更安稳的地方了。

第十一章 纸条的秘密

日子一天天过下去。我白天在队里干活,晚上去她屋里坐坐,有时候待到很晚。队里的人从最初的指指点点慢慢变成了心照不宣,再后来大家默认了我们的事。偶尔有人打趣,问我什么时候办酒,我就笑着说快了快了。

我爹托人从公社买了两条烟,送给几个说得上话的长辈。我妈开始翻箱倒柜地找我奶奶留下的那对银镯子,说要给未来的儿媳妇。我妈嘴上没说什么,但有一天晚上她坐在灯下擦那对镯子,擦了好半天,自言自语地说:"玉兰这孩子,命苦,往后得好好待她。"

十月中旬的时候,队里收了晚稻,场院里又开始打谷扬场。我跟陈玉兰商量好了,等收完秋就正式定亲,年前把酒席办了。她听了没说话,光笑,眉眼弯弯的,比窗台上的丝瓜花还好看。

那天晚上我去她屋里,她正坐在桌前缝一件衣裳。蓝布褂子,领口磨破了,她拿同色的线细细地补。煤油灯照着她的手指,针起针落,动作又稳又轻。

"玉兰姐,你那几本书我再看一遍,有些地方还得学学。"我说着走到桌边,准备从枕头底下抽书。

"哎——"她忽然伸手拦了一下,针差点扎到手指。

"咋了?"

她脸色有点不太自然。"没什么……书在桌上,我拿给你。"

但我已经伸手到枕头底下了。手指碰到那几本书,还有——一堆纸。我抽出来一看,是我攒了几个月的那一沓纸条。每一张我都仔细叠好收着,从最开始那张"人活着总得有点盼头"到最新的"今天南瓜花开了四朵,黄灿灿的"。我一张一张攒着,没跟她说过。

可这时候摸出来的那沓纸里头,除了我攒的那些,多了一摞我没见过的。

我抽出来一看,是信。牛皮纸信封,封口已经开了,里头是薄薄的信笺。字迹不是陈玉兰的,粗犷潦草,跟男人的笔迹一样。

我的手指停住了。陈玉兰站在我旁边,手里还攥着针线,脸色发白。

"这是什么?"我问。

她没说话。我抽出一封信来看,第一行写着"玉兰同志",落款是一个我从来没听过的名字。信的内容不长,翻来覆去就是几句话:听说你一个人不容易,你男人的事我们都记得,你好好保重自己。如果需要帮忙,就写信来。

再抽一封,还是差不多的内容。时间跨度从去年到今年春天。写信的人换了好几个,但落款都有些共同点——都是她男人当年在水库工地上的工友。

我忽然明白了什么,抬头看着她。

"你一直在跟这些人写信?"

陈玉兰把针线搁在桌上,坐下来,双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她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我的眼睛。

"小军,有些事我一直没跟你说。"她的声音很稳,但手指在微微发抖,"你陈叔出事以后,他那些工友隔三差五就写信来问我的情况。一开始是他们自己写的,后来……后来他们有些人托我打听当年工地上一些人的事。"

"打听什么?"

陈玉兰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蛐蛐叫着,煤油灯的灯芯噼啪爆了一声。

"那年水库塌方,死了三个人。除了你陈叔,还有两个工友。事后上面说事故原因是施工操作失误,赔了抚恤金就算了结了。"她顿了顿,"但那些工友里头有人不信,说塌方前一天就有人发现堤坝有裂缝,报告上去没人管。他们想翻案,想给死了的人讨个说法。"

我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一直在帮他们打听?"

"我当上队长以后,能接触到一些公社的材料。我偷偷抄了些出来寄给他们,他们那边也在查别的线索。"她低下头,"这事不能让人知道。要是让公社知道了我在翻旧账,我这队长就当不成了。"

我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那摞信,脑子里嗡嗡的。我认识她大半年了,从那个雨夜她关上门开始,我以为我已经足够了解她。她是一个能干的女队长,一个失了丈夫的女人,一个在灶膛边给我煮姜薯汤的人。可我从来没想过她还在做着这样的事。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我问。

"我怕你怕。"她抬起头看着我,眼圈红了,但没哭,"我怕你觉得这事太大,怕你担心受牵连。我不想把你卷进来。"

我把那摞信放回枕头上,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微微抖着。

"你陈叔,"我开口问,"他到底……"

陈玉兰闭了一下眼睛。"他那天本来不用去堤上。有人请假,他去替班。走的时候跟我说,'晚上回来吃,给我留点饭。'"她的声音开始发颤,"然后就没回来。"

屋里安静得只剩蛐蛐叫。我握紧她的手,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她虎口上那道疤。

"后来我去工地收拾他的东西,"她的声音渐渐平下来,"在他的铺盖卷里翻出一张纸,上头写了一行字——'堤坝东段有裂缝,得赶紧补。'他把那张纸叠得整整齐齐的,压在枕头底下。"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没来得及交上去。"

我站起来把她揽进怀里。她在我胸口哭,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声闷闷的。我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跟哄小孩一样。

"玉兰姐,"我贴着她耳朵说,"我帮你。"

她在我怀里猛地僵住了。

"你说啥?"

"我说我帮你。"我松开她一点,看着她的眼睛,"你一个人担了这么久,现在有我了。你去翻材料也好,写信也罢,我帮着你。咱俩一起。"

她看着我,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嘴角慢慢翘了起来。她伸手擦了一把脸,吸了吸鼻子。

"你不怕?"

"怕。"我说,"但怕也不能让你一个人扛。"

她攥着我的手指,攥得骨节发白,然后整个人靠进我怀里,把脸埋在我胸口,闷声说了一句。

"小军,你这辈子别想跑了。"

我笑了一下,搂紧了她。

窗外蛐蛐叫了一整夜。

第十二章 暗流

从那天晚上起,我跟陈玉兰之间多了一层心照不宣。那些信件不再藏着了,她隔三差五就把新收到的信拿给我看。信里头的内容越来越具体,那些工友们在邻县找到了当年水库工程的一份老图纸,上面的标注跟官方报告有出入。还有人说当时负责监理的人还活着,就住在省城,只是不知道具体地址。

我帮她把那些信息整理在一本旧笔记本上,每条线索后面备注日期和来源。笔记本用塑料纸包着,塞在她床板底下最隐蔽的缝里。

白天我还是下地干活、看庄稼病虫害。晚上去她屋里,两人对着一盏煤油灯看信、整理线索。有时候整理到后半夜,她就煮两碗红糖水,一人一碗喝了,接着干。

"你记不记得当年你陈叔那些工友里,有个姓高的?"她翻着一封信问我。

"高什么?"

"高建国,跟你堂哥同名不同姓。这个人当年跟你陈叔走得最近,出事以后第一个写信来的人就是他。他说他手里还有一份当时施工日志的抄本。"

"他人现在在哪儿?"

"在邻县一个砖瓦厂干活。"她把信折好夹进笔记本里,"我想去见他一面,当面聊聊。"

我沉默了一下。"我陪你去。"

"你请得了假?"

"就说去公社买农药。"

她抬起头看了看我,灶膛的火光在她眼睛里跳了一下。她笑了一下,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

"好。下个集日,咱俩一块去。"

集日是十月二十三。那天一早我跟队里告了假,说去公社采购明年的农药和种子目录。陈玉兰跟队里人说去公社卫生院看腰疼。两人在村外三里坡的槐树底下碰了头,然后一前一后走了二十里路到了公社,又从公社搭了辆去邻县的班车。

邻县那个砖瓦厂在县城边上,红砖窑冒着烟,工人们灰头土脸地出出进进。我们在厂门口等了半天,一个黑瘦的中年汉子从里头走出来,看见陈玉兰,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玉兰?"他上下打量了她一遍,"你咋来了?"

"老高,这是小军。"陈玉兰简单介绍了一句,然后压低了声音,"你说的那份施工日志,能让我看看不?"

高建国左右看了看,把我们领到厂区外面一棵梧桐树下。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头是一本翻得发黄卷边的笔记本。纸页都脆了,边角一碰就掉渣。

"就这个。"他说,"当年我在工地管材料,天天记。塌方那天我休假,回来以后上面把资料全收走了。这本是我偷偷留的底,没交上去。"

陈玉兰接过来小心翼翼地翻开。我凑过去看,上面的字迹很潦草,但日期、地点、施工进度都记得清楚。翻到出事前三天那一页,上面写着:"东段堤坝填土湿度超标,监理老吴说问题不大,继续施工。"

"老吴?"我抬头看高建国。

"监理。"高建国压低声音,"姓吴,叫什么我记不太清了。出事以后他第二天就被调走了,再没音讯。"

陈玉兰把那几页反复看了好几遍,然后小心地合上笔记本,递还给高建国。"老高,这个能不能让我抄一份?"

"抄吧。"高建国看了看四周,"但别让人知道。上面有人不想这事翻出来,你明白不?"

陈玉兰点了点头。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铅笔和几张草纸,就着梧桐树的阴影把关键内容抄了下来。我蹲在旁边替她挡着风,怕纸被吹跑。

抄完以后,高建国把笔记本收回油纸包里。他看着陈玉兰,叹了口气:"玉兰,这事我查了快三年了。当年死的三个人里头,你男人是最年轻的。我总觉着亏欠他,要不是他替了那个班……"

"老高,别说了。"陈玉兰打断他,声音有点哑,"都过去了。但该要的说法,我得要。"

高建国点了点头,又看了我一眼。"这小伙子?"

"我对象。"陈玉兰说。

高建国脸上露出一丝笑,冲我点了点头。"好样的。"

回去的路上,我跟陈玉兰坐在班车最后一排,靠在一起。车在土路上颠簸,窗外的树往后倒。她靠在我肩膀上闭着眼,手里攥着那几张抄了施工日志的草纸,攥得紧紧的。

"玉兰姐。"我小声叫她。

"嗯。"

"咱回去慢慢查。监理老吴,这个名字记下来。还有图纸的事,让老高想办法把那张图描一份寄过来。"

她睁开眼看了我一下,轻轻笑了。"你比我还上心。"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她把脸往我肩窝里埋了埋,没再说话。班车突突突地往前开,窗外的太阳渐渐偏西了,把车厢里的灰尘照成一条条金色的光柱。

那天晚上回到村里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我在她屋里吃饭,她给我下了一碗面,打了两个荷包蛋。两个人对着煤油灯把今天抄到的内容重新誊写到笔记本上,又讨论了半天监理老吴的下落。

最后吹灯睡觉的时候,她躺在床里侧,我在床外侧。黑暗中她伸手过来碰了一下我的手指。

"小军。"

"嗯。"

"你怕不怕?"

我翻过身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凉凉的,微微蜷在我掌心里。

"不怕。"我说,"你在呢。"

她在黑暗中轻轻笑了一声。"睡吧。"

第十三章 风波

十一月初,公社下来了一个工作组,说是检查各生产队的财务账目和工分记录。这事往年也有,不算稀奇,但今年来得比往年早。而且带队的人叫周德明,是公社的副书记,平时跟队里没什么往来。

工作组下来那天,陈玉兰接待了他们。我远远看着,她笑容得体、言辞周全,跟平时一样滴水不漏。但那天晚上我去她屋里的时候,她坐在灶台边发呆,灶膛里的火都熄了也没添柴。

"怎么了?"我问。

"今天周德明问了我一句。"她抬起头看着我,煤油灯的光照着她脸上的倦意,"他说陈队长,你男人去世快三年了吧,抚恤金那事办完了没有?"

我心里一沉。"他啥意思?"

"不知道。"她摇了摇头,"但我觉得不对劲。他后面又问了一些当年水库塌方的事,说最近上面在清理历史遗留问题,让我有材料就交上去。"

我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你的笔记本收好了?"

"收好了。床板底下最里头,外面挡了箱子。"

"别慌。"我说,"他可能就是随口一问。"

陈玉兰点了点头,但脸色还是不太好。那几天她睡得很少,半夜我醒来,有时候看见她坐在窗前看月亮,背影瘦瘦的一小团。

过了三天,周德明又来了。这回他没找陈玉兰,找了队里的会计老孙。两个人关在队部的办公室里谈了一个多钟头。老孙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迎面碰上我,眼神躲了一下。

当天晚上,王建军忽然来敲陈玉兰的门。我正在屋里,听见敲门声赶紧把笔记本塞回床板底下。陈玉兰去开门,王建军站在门口,脸色阴阳怪气的。

"陈队长,周书记让我传个话。说明天上午让你去趟公社,带上去年全队的工分台账。"

"知道了。"陈玉兰站在门口,语气平静。

王建军往屋里瞟了一眼,看见了灶台边的我,嘴角扯了一下。"陈队长屋里挺热闹啊。"

"你话传完了就走吧。"陈玉兰把门关上了。

门关上以后,她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我走过去,低声说:"老孙跟周德明说了啥?"

"不知道。"她咬了咬嘴唇,"但老孙知道我跟你走得近,也知道你帮我干活。他要是把这事往歪里说……"

我攥紧了拳头。"我去找老孙。"

"别去。"陈玉兰拉住我胳膊,"你去找他,正中他下怀。他巴不得闹出点动静。"

那天晚上谁都没睡踏实。她躺在我旁边,翻来覆去的。我握着她的手,掌心都是汗。

第二天陈玉兰去了公社。我在队里等了一整天,干什么都心不在焉。下午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她回来了,脸色发白,嘴唇干裂。

我跟着她进了屋。她把门关上,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捂着脸。

"玉兰姐?"我蹲下来。

"周德明让我交出所有跟水库工程有关的材料。"她的声音闷在手掌后面,"他说有人举报我在私下调查旧案,说这是干扰上级工作秩序。他给我三天时间,不交就撤我的职。"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我蹲在她面前,看着她微微发抖的肩膀,心里头像有一把火在烧。

"笔记本不能交。"我说。

她抬起脸看着我,眼睛通红。"交了我没事,但要连累你。小军,你去别处躲躲吧……"

"我不走。"我打断她,"我说了不走就不走。笔记本你藏好了,谁也找不到。周德明那边我去对付。"

"你怎么对付?"

我站起来,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我去找周德明。他要是敢动你,我就去县里告他。他一个公社副书记,手里的权力没那么大。水库塌方的事又不是他一个人能压得住的。"

陈玉兰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她只是攥着我的手腕,攥得紧紧的。

"你别乱来。"她说。

"我不乱来。"我抬手给她擦了擦脸,"但我也不会让他们欺负你。"

那天晚上我没去她屋里睡。我回自己家睡了,躺在铺上想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公社,站在周德明的办公室门口。

周德明四十多岁,圆脸,戴副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他看了我一眼,问:"你是哪个队的?"

"我是陈玉兰队里的技术员,叫刘小军。"

"哦。"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陈队长让你来的?"

"我自己来的。"我说,"周书记,我来跟你说件事。水库塌方那年,我有个亲戚在工地上干活,他当年记了个笔记本,里头有些内容跟官方报告不太一样。他说要是有机会,想交给县里。"

周德明的眼镜戴回去了,看着我的眼神变了变。

"什么内容?"

"东段堤坝填土湿度超标,监理姓吴,说问题不大继续施工。塌方前三天的事。"我说完这句话,手心全是汗,但声音没抖。

周德明沉默了好一会儿。他从桌面上拿起一支笔转了两圈,放下去,又拿起来。

"小刘同志,"他终于开口了,"你说的事,我了解一下。你先回去,让你陈队长安心干好本职工作。"

我出了公社大门,腿有点软。但周德明最后那句话让我心里有了底——他让我跟陈玉兰说"安心干好本职工作",意思是他暂时不会动她。

回去的路上我快步走着,秋风迎面吹过来,凉丝丝的。

天黑透了才到村口。陈玉兰站在槐树底下等我,手里举着盏煤油灯。灯火被风吹得左摇右晃,她的影子在月光下忽长忽短。

我走到她面前,她没说话,把灯举高了照了照我的脸。

"没事。"我说,"他松口了。"

她的肩膀一下子塌了下来,像是绷了太久的弦忽然松了。我把她手里的灯接过来,另一只手揽住她肩膀。

"回家。"

她靠着我往回走,步子很慢。煤油灯的光照着两个人脚下的路,照出两团晃动的影子。那影子挨得很近,近得分不清谁是谁的。

第十四章 冬天的信

周德明没有再查下去。过了几天他带了工作组撤了,临走前跟陈玉兰说了一句"工作干得不错",这话说得不咸不淡的,但好歹事情算是翻过去了。

老孙后来主动来找过陈玉兰一趟,支支吾吾地说周德明问他话他不敢不说,请陈玉兰别往心里去。陈玉兰什么也没说,点了点头让他走了。那天晚上她坐在灶台前添柴,忽然说了句:"老孙也不容易,一个人过这些年,胆小怕事惯了。"

我没接话,往她碗里夹了块红薯。

十一月下旬落了第一场霜。早上起来,院子里的菜叶子上一层白毛毛的霜,踩上去咔嚓咔嚓响。陈玉兰把丝瓜藤收了,枯黄的藤蔓堆在墙角,说留着明年当柴烧。她站在院子里哈着白气搓手,我走过去把她的手捂在自己手心里。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睫毛上沾了一层薄薄的霜花。

十二月开头,高建国那边托人捎了封信来。信上说监理老吴找到了,在省城边上一个小镇的供销社当会计,退休了。还说那个当年的施工图纸他找人描了一份,过些日子就能寄过来。

陈玉兰把信看了三遍,然后小心地折好塞进床板缝的笔记本里。她坐在床沿上发了好一会儿呆,我坐在她旁边等着她说话。

"小军,"她开口了,"等图纸到了,我想去省城找一趟那个老吴。"

"我陪你去。"

她转头看我,嘴角翘着。"你跟我去了那么多次,你家里人不说话?"

"我爹说了,让我好好待你。"我伸手把她鬓角垂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她靠着我的肩膀,轻轻嗯了一声。

腊月头上,图纸寄来了。厚厚的一卷牛皮纸,打开是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注,看得人眼花。但对照着笔记本上的内容,东段堤坝的位置、施工日期、湿度记录都对得上。陈玉兰把图纸铺在桌上,拿煤油灯压着一个角,我跟她趴在上面看了大半宿。

"你看这里,"她指着图上的一处标注,"官方报告说塌方是因为石头从山上滑落砸塌了堤坝。但你看这张图,东段堤坝的基座标注是沙土,不是石头。塌方前三天高建国记的又是填土湿度超标,这就说得通了。"

我顺着她手指看过去。图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在她嘴里变成了一条清晰的链条。我抬头看着她认真的侧脸,煤油灯的光照得她眼睛亮亮的。

"玉兰姐,"我说,"你这个人,干啥都行。"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夸我呢?"

"夸你呢。"

她把图纸卷好收起来,吹了灯。黑暗中我听见她在笑,声音轻轻的,带着点害羞。

"睡觉。"

腊月二十三,队里开始准备过年了。家家户户磨豆腐、蒸年糕、杀年猪,院子里飘着一股一股的烟火气。我跟陈玉兰商量好了,大年初二就去她家正式提亲。我爹托人买了半扇猪肉,我妈把那对银镯子包好了,红纸裹着,搁在柜子最上层。

除夕那天晚上我在她屋里吃的年夜饭。她做了四个菜,腊肉炒蒜苗、红烧鱼、白菜炖粉条、一盆鸡蛋汤。两个人坐在桌前,煤油灯擦得亮亮堂堂的,照着满桌热气腾腾的菜。

她给我倒了杯米酒,自己也倒了半杯。举杯的时候,她看着我,眼睛里有笑意,也有别的什么,暖暖的,沉沉的。

"小军,"她说,"这大半年,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那天冒雨送铁锹来。谢你那天没走。"她低头看着杯里的酒,声音轻了几分,"也谢你留下来。"

我端起酒杯碰了一下她的,米酒甜甜的,咽下去暖了一路。

吃完饭收拾碗筷的时候,我站在她身后洗碗,她擦碗。两个人的手在水盆里碰来碰去,皂角的泡沫沾了一手。她把擦干净的碗一个一个摞好,回头看了我一眼。

"明年种苹果树吧。"她说。

"嗯?"

"院子里那棵野梨树,明年春天嫁接苹果枝。"她笑着说,"过了年我就去找公社农技站要接穗,让你看看什么叫好苹果。"

我心里头暖洋洋的,伸手刮了一下她鼻子。她往后躲了一下,笑着打我胳膊。

窗外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忽然响起来了。远远近近的,噼里啪啦炸成一片。新的一年来了。

我们站在窗户前面往外看,夜空中偶尔有烟花炸开,五颜六色的光映在她脸上。她回过头来看我,烟花的光在她眼睛里闪了一下,灭了,又亮了。

"新年好,小军。"

"新年好,玉兰姐。"

她靠过来,额头抵在我肩膀上,头发蹭着我的下巴。外面的鞭炮声震天响,屋里头安安静静的,只有两个人挨在一起的心跳声。

那一年冬天格外冷,但那个除夕夜,是我这辈子最暖的一个晚上。

第十五章 春日

正月里我带着我爹我妈上陈玉兰家提了亲。她家就剩她妈一个老人了,住在邻村,提前接了来。两家人坐在那间偏屋里,桌上摆着我妈带来的花生瓜子和那对红纸包的银镯子。她妈拉着陈玉兰的手掉了几滴泪,嘴里翻来覆去地说着"好了好了,有人疼你了"。陈玉兰低着头,耳朵根红红的,没说话。我妈把镯子戴到她手腕上的时候,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睛弯弯的,像窗台上的丝瓜花开了。

定了亲以后,队里人见了我就笑嘻嘻地打趣"小军啥时候办酒",连赵婶子见了我都主动打招呼了。有一次在巷口碰见她,她拉着我胳膊说:"小军,婶子以前说了些不该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我说没有没有。她叹了口气说:"玉兰这丫头不容易,你好好待她。"

开春以后,地里的活计又多起来了。我每天下地看庄稼,她张罗着队里的春耕安排。两个人忙得脚不沾地,但每天晚上那顿饭还是一块儿吃。有时候她来我家吃,有时候我去她那儿,我爹我妈已经习惯了,我妈还特意多做了她的那份。

三月初的一天,高建国又来了信。说那个监理老吴,他们派人去接触过了,老吴开始不肯说,后来松了口,承认当年确实发现了堤坝问题,但当时上面催工期催得紧,他写了报告交上去没人理会。他说要是有人牵头重新调查,他愿意作证。

陈玉兰把信看完,半天没说话。她坐在院子的台阶上,太阳暖融融地照着,院子里那棵野梨树开始冒花苞了。

"玉兰姐,你打算咋办?"我蹲在她面前。

她抬头看了看天。天空蓝湛湛的,几只鸟从头顶飞过去,叫了两声。

"我想把这事报上去。"她说,"不是报给公社,是报给县里。让县里的人来查。"

"你信得过县里?"

"当年水库是县里批的项目,他们也想把这事查清楚。只不过没人牵头,没人敢往上递材料。"她把信叠好收进口袋,"现在有老吴的证词,有高建国的施工日志,再加上那张图纸,够分量了。"

我看着她认真的脸,伸手把落在她肩头的梨花瓣拍掉。

"我陪你去县里。"

四月头上,我跟她去了一趟县城。把整理好的材料装在一个牛皮纸袋里,在县信访办的门口站了半个钟头。她攥着纸袋的手在抖,我伸手过去盖住她的手背。

"走吧。"我说。

她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材料递上去以后等了半个月。那半个月她吃不好睡不好,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我搂着她才能安生一会儿。有时候半夜她忽然坐起来,说"会不会被退回来",我按着她肩膀说不会。

果然没退回来。四月下旬,县里来了两个人,穿着四个兜的中山装,带着介绍信,说要了解当年水库工程的事。他们找了高建国,找了老吴,也找了陈玉兰。问话的时候我跟在她旁边,她答得稳,声音不抖,把笔记本上的内容一桩一桩说清楚。

那两个人走的时候,领头的那个握了握陈玉兰的手,说:"陈队长,你这件事办得对。这些年委屈你了。"

陈玉兰站在村口送他们走了以后,整个人忽然蹲了下去,蹲在路边的杨树底下,捂着嘴哭。我蹲下来揽住她肩膀,她靠在我身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好了好了。"我拍着她的背,"都过去了。"

她哭了很久,把这三年的委屈、三年的咬牙撑着、三年的孤灯独坐,全哭出来了。最后她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但嘴角是翘着的。

她抬手抹了一把脸,吸着鼻子说:"回家。"

我扶着她站起来。春天的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翻新的味道和远处田里刚插下去的秧苗的清香。两个人往回走,影子被西斜的太阳拉得长长的,在土路上叠在一起。

五月初,县里正式下文,说当年水库塌方的事故调查结论不完整,责成公社重新核查。具体怎么核查、怎么处理,那是后话。但对陈玉兰来说,东西递上去了,该查的查了,该说的说了,剩下的她不想管了。

那天她把我叫到院子里,指着那棵野梨树让我看。树枝上已经接好了苹果枝,塑料布裹得严严实实。

"接上了?"我惊喜地问。

她叉着腰站在树底下,仰头看着那几根接好的枝条。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洒了她一脸的光斑。

"等秋天你看看,能不能活。"她说,"要是活了,明年就挂果。"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也仰头看那棵树。梨树还没长叶子,光秃秃的枝上裹着一小段一小段的塑料布,鼓鼓囊囊的,像裹着几颗小心脏。

"肯定能活。"我说。

她转头看我,眼睛里的光比头顶上的太阳还亮。

"你咋知道?"

"你嫁接的,"我笑了一下,"你弄啥都能活。"

她嗔了我一眼,拿胳膊肘顶了我一下。我顺势握住她的手,十指扣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穿过树梢的声音。

第十六章 婚礼

五月底办的事。日子定在二十号,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天蓝得跟水洗过似的,一丝云彩都没有。队部的晒谷场上摆了八张桌子,猪杀了半扇,鸡宰了七八只,我妈从邻村请了个厨子来掌勺。

陈玉兰那天穿了件大红的新褂子,是我妈托人在公社扯的布做的。头发盘了个髻,戴了我奶奶传下来的那对银镯子。她站在镜前照了好一会儿,转过身来问我好看不好看,我看了半天,嗓子眼发紧,说好看,她笑了,眼睛弯弯的,脸颊飞起两团淡红。

酒席上队里的人都来了,连老孙也来了,坐在角落里闷头喝酒,没怎么说话。王建军没来,托他爹随了份礼,陈玉兰收了,没说什么。高建国从邻县赶了来,喝得脸红脖子粗,拉着我的手翻来覆去地说:"小军,好好待玉兰,她吃了太多苦。"

我爹那天也喝了不少,腿疼得厉害还是拄着拐杖在席间转了一圈,逢人就说"儿媳妇好,儿媳妇能干"。我妈坐在陈玉兰她妈旁边,两个老太太攥着手说了一下午的话。

敬酒的时候,我举着杯子一个一个桌地敬过去。走到赵婶子那桌,她端了杯酒站起来,笑着说:"小军,婶子敬你一杯。以前婶子嘴碎,你别往心里去。陈队长是个好人,你能娶她是你的福气。"我一口干了,酒辣得喉咙发烫。赵婶子眼眶有点红,又说:"往后好好过日子。"

酒席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月亮升上来,又大又圆。我跟陈玉兰站在晒谷场边上送客,她挨着我,身上一股淡淡的喜酒味混合着她身上那股熟悉的皂角香。送完最后一个客人,我转头看她。

"走,回家。"

她把手伸过来,我握住。两个人踩着月光往那间偏屋走。院子里那棵接好的梨树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地站着,新发的叶子嫩嫩的,泛着银白的微光。

进了屋,她没有去点煤油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屋里照得朦朦胧胧的。她站在窗前,背对着我,大红褂子的影子投在地上。

"玉兰姐。"我叫了她一声。

她转过身来。月光照着她的脸,眉眼温温柔柔的,嘴角噙着笑。

"该改口了。"她说,"还叫姐?"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走过去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她的发髻蹭着我的下巴,软软的。

"玉兰。"我叫了一声。

她在我怀里轻轻嗯了一声,手臂环上我的腰。

窗外的月亮挂在天上,亮莹莹的,比那天雨夜她关上门的时候圆了几分。我在想,那一年的雨、那扇门、那声门闩落下的咔嗒响,绕了这么一大圈,最后落在了这里。

"小军,"她在我怀里闷声说,"你说咱们那苹果树,真能接活吗?"

"能。"

"要是明年不结果咋办?"

"那就再等一年。"我说,"我有的是时间。"

她笑了一声,把脸埋进我胸口更深了些。月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见一九七九年六月的那个雨天,我扛着两把铁锹站在她家门口,雨水哗哗地往下倒。她推开门站在门槛上看着我,灶膛的火在她身后映出一圈暖黄的光。

她说雨大你别走了。

这一次我走了进去,关上了门。

第十七章 收获

秋天来得不紧不慢的。地里的稻子黄了,沉甸甸的稻穗压弯了腰。队里又开始了双抢,但这次不一样了,我带着培训班的笔记和知识,教大伙儿用新法子插秧、追肥。陈玉兰跟在我旁边,手里拿着小本子记。有时候技术员讲新东西,她比年轻人还认真地听,问的问题又细又准。

收稻那天出了大太阳。全队的人都在田里,镰刀唰唰地响着,打谷机的轰鸣声在田野里传得很远。我跟陈玉兰一人一把镰刀,并排割稻。她割得快,我跟在她后面收尾,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她弯着腰的侧影在稻浪里一晃一晃的,背上汗湿了一片。

"歇会儿。"我直起腰喊她。

她直起身抹了把脸上的汗,走过来在我旁边的田埂上坐下。我递过去水壶,她接过来灌了两口,长长地吁了口气。

"今年收成好。"她看着面前金灿灿的稻田,眼睛亮亮的。

"因为你带头带得好。"

她横了我一眼,嘴角翘着。"少拍马屁。晚上回去把院子扫了,苹果树底下落了一堆叶子。"

我嘿嘿笑了两声,重新站起来弯腰割稻。镰刀划过稻秆的声音沙沙的,一下一下,跟心跳同一个节奏。

十月中旬的时候,接活的苹果枝真的发了芽。原先光秃秃的塑料布底下鼓出米粒大的绿点,一天天长开,变成嫩嫩的小叶片。陈玉兰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那几根枝条,拿个小喷壶细细地喷水,嘴里还念念有词的。

有一天早上我醒来,她不在屋里。我披上衣服出门,看见她蹲在苹果树底下,拿手指尖小心翼翼地拨着一片新叶。

"活了。"她抬起头看我,脸上的笑容灿烂得跟早晨的太阳似的,"小军,活了!"

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凑近了看那几根接活的枝条。嫩叶薄薄的,阳光下能看见里面细细的叶脉,跟小孩子手心里的血管一样。

"明年就能挂果了。"她兴奋地说,"等结了果子,第一个给你吃。"

我伸手把她落在额前的头发拨开。"行。"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站在树底下仰头看了好久。晨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她的蓝布褂子上洒了一身碎金。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忙的时候下地干活,闲的时候坐在院子里看书。她织毛衣我翻书,偶尔抬头对上一眼,笑一下。她的那些书我差不多都看完了,批注也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后来我又托人从公社图书馆借了新书来,两个人换着看,有时候就着一本书里的一个问题能争论半个晚上。

年底的时候,县里来了通知,当年水库工程的事有了结果。原监理老吴的证词被采纳,县里认定那次塌方事故是工程质量问题,不是操作失误。三个遇难工友的家属补发了抚恤金,当年负有责任的几个管理人员被处理了。

那天陈玉兰把通知单看了又看,然后把那张纸叠好,压在衣柜最底下,跟她陈叔那张写了"堤坝东段有裂缝"的纸条放在一起。

晚上她坐在灶台边烧火,火光映着她安安静静的脸。我走过去蹲在旁边,她没说话,只是伸手过来握住了我的手。

"玉兰,"我说,"你陈叔可以安息了。"

她点了点头,眼眶红了一下,但没掉泪。她把脸靠在我的肩膀上,轻轻地说:"嗯,可以了。"

窗外的风吹着院子里的苹果树,那些接活的新枝在风里摇摇晃晃的,像是跟着风在点头。

第十八章 又一个夏天

一九八零年的夏天来了。跟去年一样,热,蝉叫得撕心裂肺。但雨没那么大了,几场雨都是稀稀拉拉的,浇透了地就停了,没再酿成水灾。

院子里那棵苹果树长得很好。接活的枝条蹿出了半人高,叶子绿油油的,挤挤挨挨地铺了一树。陈玉兰在树底下支了根竹竿,让枝条顺着往上爬,天天拿个小铲子松土施肥。

六月底的一个晚上,天又下起了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打在院子里的苹果树叶子上,沙沙沙地响。我洗完澡进屋,她正坐在桌前翻一本新借来的果树栽培手册。煤油灯的光照着她低垂的眉眼,她一边看一边在纸上记着什么。

"又学新东西?"我走过去从后面环住她。

"嗯,苹果树第一年要修剪,明年春天才能长得好。"她头也不回地说,手里的笔继续写写画画。

我下巴搁在她肩膀上,看她写字。她的字还是那么清秀,一笔一划的,跟书里的批注一模一样。

窗外的雨声绵密柔和,像一张网把整个村子罩住了。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她翻书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我忽然想起一年前的那个雨夜。那个雨比这会儿大多了,天像被人捅了个窟窿,水哗哗地往下倒。我扛着两把铁锹站在她家门口,浑身上下淋得透湿。她推开门,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的脸,她说雨大你别走了。

那时候我十九岁,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劲儿,却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使劲。那时候她二十四岁,守了两年寡,在队里撑着一张铁打的脸,跟谁都不近不远。

那天晚上她关上门的时候,她害怕,我也害怕。我们谁都不知道那扇门关上以后会发生什么。她大概只是怕一个人。我也只是不知道自己想怎么样。

可那扇门关上以后,什么都变了。

"想什么呢?"她忽然回头看我,手里的笔停下了。

"想去年下雨那天。"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把笔搁下,转过身来面对着我。煤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一年过去了,她好像胖了一点点,脸颊上有了些肉,气色也好了不少。

"那天你吓坏了。"她说,"我关门的时候,你手里的碗差点摔了。"

"我才没吓坏。"

"你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我被她逗笑了,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脸。她躲了一下没躲开,笑着拍我手。

"晚上别看书了。"我说,"早点睡。"

她合上书站起来,又看了一眼窗外的雨。雨丝斜斜地打在窗户纸上,洇出深色的水痕。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湿漉漉的香味。

"这雨明天能停不?"她问。

"停了就停了,不停就不停。"我把书从她手里拿过来搁在桌上,"反正明天不出工。"

她站在窗前又看了一会儿雨。我走过去站在她身后,胳膊环过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看窗外的雨丝在夜色里飘。

"小军。"她忽然叫我。

"嗯。"

"明天去把树底下的草拔了。"

"行。"

"再把鸡笼修一修,下雨天鸡老往里头钻。"

"行。"

她安静了一会儿,又轻轻说:"那苹果树明年要是结果了,你说结的果子会是什么味儿?"

"甜的。"我说。

"你咋知道?"

"我种的我当然知道。"

她笑了一声,胳膊肘往后顶了我一下。"少吹牛。"

我收紧手臂把她箍在怀里,脸埋进她头发里。她的头发上有皂角的味道,混着雨夜的潮气,熟悉得让人安心。

窗外的雨一直下到后半夜。那天晚上我睡得格外沉,梦都没做一个。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雨停了,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照在院子的积水上一片亮闪闪的。她还在睡,侧着脸枕在我胳膊上,呼吸绵长平稳,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我小心地把胳膊从她脑袋底下抽出来,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推开门走出去,院子里的空气新鲜得跟洗过一样,苹果树的叶子挂着一串串水珠子,在晨光里晶莹剔透的。

我站在树底下仰头看着那几根接活的枝条。它们在风里轻轻摆着,叶片上水珠滚来滚去,有一下没一下地往下滴。

我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片叶子,凉丝丝的,水珠顺着我的指缝滑了下去。

"看什么呢?"

我回头。她披着外衣站在门口,头发散着,睡眼惺忪的。晨光从侧面照着她,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看树呢。"我说。

她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也仰头看树。太阳越升越高了,把两人和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在湿润的泥地上并排躺着。

"小军。"

"嗯。"

"你说这树能活多久?"

"活多久都行。"我说,"只要我在,它就有人浇水。"

她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然后把我沾了水珠的手拉过来,在自己衣袖上擦了擦。

"进屋吃饭。"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我。晨光里她的脸柔和又明亮,跟一年前那个雨夜判若两人。那时候她脸上有藏不住的疲惫和紧绷,这会儿全没了,眉眼舒展着,嘴角自然而然地往上翘。

"走啊,"她说,"愣着干啥?"

我跟上去,伸手揽住她肩膀。两个人并肩走进那间偏屋,灶膛里新添的柴火烧起来了,噼噼啪啪的,屋里很快就暖融融的了。

那棵嫁接的苹果树站在院子里,新叶在晨风里轻轻摇晃着。

它来年春天会开花,夏天会结果。

甜的。

日子还长着呢。

第十九章 后来

那棵苹果树真的活了。第二年春天开了花,粉白色的,满树都是,蜜蜂嗡嗡地围着转。陈玉兰每天早晚站在树底下看,恨不得拿尺子量一量花骨朵又大了几分。五月里花谢了,结出青绿色的小果子,米粒那么大,一天天胀起来,到了秋天变得红彤彤的,挂了一树。

第一个苹果是她摘的。那天傍晚,她搬了个小板凳踩上去,伸手够到最高处那颗最大最红的,小心翼翼地拧下来,在衣袖上擦了擦,递到我嘴边。

"咬一口。"

我咬了一口,脆生生的,酸里带着甜,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她笑着伸手给我擦,指腹上的茧刮过我的下巴,痒痒的。

"甜不甜?"她问。

"甜。"

她自己也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眼睛眯起来,跟屋后丝瓜花开了一样。

那一年秋天,她的肚子也慢慢大了起来。队里的人看见了都笑嘻嘻地跟她打招呼,她也不躲了,大方地应着,手搭在肚皮上慢慢地走。我妈高兴得什么似的,天天往她那儿跑,带着自己做的米酒鸡蛋,补得她直说吃不下。

来年正月里头,生了个闺女。大年初八的晚上,我站在产房外面,听见里头传来哇的一声啼哭,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接生婆抱着个红通通的小团子出来,说是闺女,七斤二两。我接过来看第一眼的时候,手抖得不行,那小人儿攥着拳头,皱巴巴的脸,眼睛还不睁,可我已经觉得她好看得不得了。

陈玉兰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地朝我笑,伸出手来。我把闺女放在她旁边,她侧过头来看,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

"长得像你。"她小声说。

我低头亲了一下她汗湿的额头,嗓子眼堵得说不出话来。

后来我们给闺女取了个名字,叫刘雨桐。我爹说雨桐好,雨里的梧桐树,生生不息的。我妈说太文气了,村里孩子叫这个不合适。陈玉兰抱着孩子坐在炕头,笑着说:"就这个名,好听。"

小闺女长得快,转眼就会爬了,会走了,会奶声奶气地叫爹叫妈了。陈玉兰白天还是队里那个干练的队长,晚上回到家,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闺女跟在她脚后跟转。我在院子里给苹果树施肥,听见屋里传来一大一小两个人的笑声,心里头满得跟秋天粮囤里的谷子一样。

有时候下雨天,闺女趴在窗户上看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她伸出小手去够,够不着就急得跺脚。陈玉兰把她抱起来,指着外头说:"雨大,别出去。"那小丫头就乖乖趴在她肩膀上,哼哼唧唧的,跟只小猫似的。

我站在灶台边往锅里下面条,回头看她们娘俩。煤油灯的光暖暖地照着,窗外的雨声沙沙的,屋里有面条翻腾的水声和闺女含含糊糊的说话声。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冒出几年前那张纸条上的句子。

人活着,总得有点盼头。

我有了。

面条煮好了,我盛了三碗。陈玉兰抱着闺女坐到桌前来,我把小碗推到她面前晾着,自己跟闺女逗着玩儿。她拿筷子蘸了点面汤送到闺女嘴边,小丫头伸出舌头舔了舔,满意地咂吧嘴。

窗外的雨还在下,不大不小,打在院子里的苹果树叶子上,沙沙沙的。

我想起一九七九年的那个夏天,那个暴雨倾盆的夜晚,那个站在门槛里、灶火光映着脸的年轻女人。

她关上了门,说雨大你别走了。

我留下了。

留了一辈子。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