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夏天,赛考斯结束在洛阳的任教,准备返回美国。
他把自己在中国用过的所有东西装进了两个行李箱,每个箱子重80多磅,里面塞得满满当当:洛阳牡丹的装饰画、熊猫国画、中国书法、不同学校交流时收到的礼物,甚至包括他到洛阳第一餐后中国老师塞给他的一盒香烟和打火机——他本人不抽烟,但他说“我知道这代表了中国人的热情好客”。
二十多年后,记者走进他在匹兹堡郊区的家,看到这堆东西还在:玻璃展示柜里摆着他吃第一顿饭用过的筷子,客厅墙上挂着洛阳牡丹,角落里立着一尊近两米高的仿制兵马俑。
赛考斯家中陈列大量来自中国的纪念物品
一个美国人,为什么要把半个家布置成这样?
赛考斯本名罗纳德·萨科尔斯基,退休前是宾夕法尼亚州普拉姆镇一所中学的历史老师。1999年夏末,40岁出头的他通过中美教师交流计划来到洛阳外国语学校,教英语听说课,为期一年。
他去之前对中国没什么特殊情结,跟大多数美国人一样,只是喜欢吃中餐,搬家先找中餐馆,但从没想过自己会跑到中国去。选择洛阳的理由也很简单——离北京、西安近,他想看兵马俑。
到洛阳第一天晚上,他从北京坐绿皮火车抵达,已是夜里九点多,站台昏暗,人很少。他正心里发慌,看到两个中国人举着写有他名字的纸板在等他。后来他在学校看到孩子们没有足球,拿可口可乐空瓶子当球,摆两块石头当球门,照样踢得满头大汗、笑声不断。
他说,中国教会他的第一课就是:你不必拥有很多钱,不必有豪车和大房子,你仍然可以快乐。
变化发生在这一年里。他课余时间跟着同事白帆跑了20多所贫困学校无偿讲学,被带去不同的地方交流,同事们接纳他,不只是接受他的教学方式,而是“愿意让我真正成为他们这个大家庭中的一员”。2000年,他被评为河南省外籍专家。
赛考斯早年与中方相关人员合影留念
同年离开中国时,他发现自己什么都舍不得丢下,于是有了那两个160多磅的箱子。后来他回忆说:“我知道自己已经变了,而且是朝着更好的方向改变。”
这才是他往家里搬中国元素的原因:不是猎奇,不是装饰,是舍不得那段经历。他曾在采访中把当年在洛阳的同事称作“兄弟”和“家人”,说“中国教会我的,都是生活中最简单、却也是最重要的东西——尊重,还有什么是真正的友谊。这些东西,会陪伴我一辈子”。
那尊近两米高的仿制兵马俑,是2004年他暑假回洛阳教书一个月后,学校送给他的意外礼物。他把它带回美国,放在教室里,年复一年给学生讲秦始皇,讲中国历史,讲毛乌素沙地上那个叫殷玉珍的女人怎么种树。2021年退休后,兵马俑搬回了家。
他告诉记者,他希望小儿子将来当上校长,把这尊兵马俑放到办公室去,“把这段中国缘传下去”。
另一件东西塞在玻璃柜里:一盒香烟和打火机。那是1999年到洛阳第一餐后,中国老师随手塞给他的。他不抽烟,但保留了二十多年,因为“这代表了中国人的热情好客”。
柜子里还有他吃第一顿饭用过的筷子、不同学校交流时收到的礼物、曾寄宿他家的中国老师寄来的新春贺卡。他一件一件介绍时,如数家珍。
赛考斯在家中讲述珍藏的中国相关过往经历
如果把这些东西理解为“装饰”,就完全看岔了。他留下的不是中国符号,是他在中国被接纳、被当作“自己人”的证据。他告诉记者:“我很骄傲地说,我真正成了一个‘老内’。”后来帮助殷玉珍筹款治沙,他的解释是:“那是我向中国说谢谢的方式。谢谢中国,让我成为一个更好的人。”
赛考斯参与公益捐助活动的留影记录
他的前同事白帆2009年曾专程去他美国家里住过一周,证实他从归国后就持续在家中、教室内陈列这些中国纪念物,核心原因是对那段经历怀有深刻的谢意。
所以回到那个问题:为什么常年在家中布置洛阳牡丹、中国结?但他布置的其他东西——牡丹画、兵马俑、书法、国画——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这不是一个美国人在家里搞“异域风情”的装饰墙,而是一个人在用他能想到的最具体的方式,把一段改变了他生命轨迹的经历,留在自己每天能看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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