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个人,活得有点太"在脑子里"了。

忧郁、内向,社交一次需要缓三天的那种。我理想中的美好时光,就是一个人待着,全世界都不要有人问我任何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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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成了一名主日学老师。

别问我为什么,我也希望自己有个更戏剧性的起源故事。但真相就是——某天我醒来,突然觉得,一间装满两岁到十岁孩子的教室,恰好是我这种过得太严肃的人生的一剂解药。

过去几个月,我教了四个不同的年龄组,从两岁到十岁出头。每一组都给我上了一课。但有三件事,一直留在我心里。

第一课:孩子的眼睛,能看见你没看见的自己

第一件事发生在幼儿班。一个小女孩冲我笑,然后问我:你的门牙怎么了?

我牙缝有点大。从小到大,这件事一直被当成可爱的、甚至好看的。但从来没有人用"怎么了"这种问法——好像这是一件发生在我身上的事,一件需要被关心的事。

她指着自己的两颗门牙问我,我笑得不行。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成年人的世界里,"牙缝大"是一个需要被修饰、被定义、被赋予某种审美意义的东西。但在一个两岁小孩眼里,它就是一个问题,一个她真的好奇、真的想知道答案的问题。她不是要评价我,她只是想知道。

我们花了多少年,才学会把这种纯粹的好奇心,变成小心翼翼的社交礼仪?

第二课:十岁的孩子,早就看懂了世界的残酷

第二件事发生在十岁班。那天的话题是"温柔是圣灵的果实",孩子们有很多话想说。

他们聊到被人故意挑衅,聊到被霸凌,聊到被人叫"告密者",聊到老师对霸凌者视而不见、直到受害者反击才出手,甚至聊到——当一个人有钱有势,可以剥夺你说话的权利时,会发生什么。

我愣住了。

十岁。他们才十岁,就已经对权力和不公有了这么深的理解。

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世界啊。

我尽我所能回应他们,分享了我自己的经历——七岁时被一群十三岁的孩子霸凌,我去报告,被叫"告密者",但最后我好好地走出来了。

我们最后达成的共识是:温柔不是软弱,是受控的力量。

这句话从一群十岁孩子嘴里说出来,分量完全不一样。

他们不是从书本上背下来的。他们是亲身经历过"被挑衅""被欺负""没人管""只能自己扛"这些事之后,自己得出的结论。

我们总以为孩子不懂事。其实他们什么都懂,只是没人认真听他们说话。

第三课:最天真的问题,往往最难回答

第三件事发生在我以为课要结束的时候。

一个孩子问我:你怎么知道上帝是真的?

我停住了。

这是一个很天真的问题,但同时也是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他看起来是真的在思考这件事,真的被这个问题困住了。

我告诉他,这是我个人的信念,来自我个人的经历。我告诉他,他应该保持自己和上帝的关系,去找到属于他自己的答案。

课结束的时候,我感觉自己才是被上课的那个人。

我忘了孩子的情感觉察力有多强。

我们花一辈子学会的,是把自己藏起来

孩子们身上有一种东西,是我们成年人花一辈子去学习、去遗忘、再学习的东西。

他们感受得很深,而且对周围的情感和氛围,有着惊人的洞察力。他们好奇,所以他们问。他们有想法,所以他们说出来。他们可以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考和感受里,而不用先计算——我暴露多少自己才是安全的。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大多数人都学会了编辑这一切。

我们学会了调节自己,保护自己。我们表演镇定。我们问"你好吗",但根本不想要答案。我们默默扛着很多事,那些我们根本不需要一个人扛的事。

我不想变成那样。

我不想变成一个问"你好吗"却不期待回答的人。我不想变成一个心里有想法却先计算说出来安不安全的人。我不想变成一个感受很深却假装什么都没感觉到的人。

我不想变成那样。

但我知道,我已经在变成那样了。或者说,我已经是那样了。

所以我才需要去教一群孩子。不是我去教他们,是他们来教我。

他们教我,看见自己的牙缝不是一件需要被修饰的事,它只是一个事实,一个可以被好奇地问起、然后被笑着接受的事实。

他们教我,温柔不是软弱,而是一种选择——选择在知道世界有多残酷之后,仍然不让自己变得冷酷。

他们教我,最天真的问题往往最值得认真回答,因为那是真正在思考的人才问得出来的问题。

他们教我,在暴露自己之前先计算安全,是一种保护,但也是一种损失——你保护了自己,却也失去了被真正看见的可能。

我教了几个月的主日学,教了四个年龄组的孩子,教他们关于信仰、关于温柔、关于圣灵的果实。

但说实话,我才是那个被教育的人。

孩子们用他们的方式,一点一点地,把我身上那些成年人的壳撬开。

那个问我门牙怎么了的小女孩,她不是觉得我的牙缝奇怪,她只是真的想知道。她让我想起,曾经的我也是这样——对世界充满好奇,不怕问问题,不怕暴露自己的无知。

那些讨论霸凌和权力的十岁孩子,他们让我想起,曾经的我也是这样——对不公平的事情有强烈的直觉,会愤怒,会反抗,会说出来。

那个问我怎么知道上帝是真的的孩子,他让我想起,曾经的我也是这样——对重要的事情认真思考,不满足于别人给我的答案,要自己去找。

这些品质,我们每个人小时候都有。只是后来,我们学会了"懂事",学会了"得体",学会了"不要问太多问题",学会了"不要让别人觉得你奇怪"。

我们把这些品质,一样一样地,收起来了。

但孩子们还没有。他们还敢问,还敢说,还敢暴露自己。

我不想变成那样。我不想把那些品质都收起来,直到再也找不回来。

所以,我大概会继续教下去。

不是为了教他们什么,是为了让自己不要忘记——

不要忘记好奇,不要忘记勇敢,不要忘记在暴露自己之前,先不要计算那么多。

不要忘记,我曾经也是一个孩子。

那个小女孩问我门牙怎么了的时候,我笑得特别开心。不是因为她的问题好笑,而是因为她问问题的方式,让我想起了很久以前的自己。

那个自己,不会觉得牙缝是需要修饰的缺陷,不会觉得问问题是冒犯,不会觉得暴露自己是危险的。

那个自己,活得比现在勇敢多了。

我想把她找回来。

也许,这就是我成为主日学老师的原因。不是因为我有什么可以教给孩子的,而是因为我知道,我需要他们来提醒我——

提醒我,这个世界虽然复杂,但你可以选择简单一点。

提醒我,温柔不是软弱,而是受控的力量。

提醒我,最天真的问题,往往是最重要的问题。

提醒我,不要变成那个问"你好吗"却不想要答案的大人。

孩子们在教我。每一周,每一节课,每一个问题。

而我,正在努力地学。